七海学园系列

作者：七河迦南

第一卷 照耀七海之星 第一话 而今亡星之光犹存

网译版 转自 lofter（miyamayukimi06288.lofter.com）

翻译：tatsu

1

下了沿着山谷间蜿蜒的县道行驶的巴士，又穿过沿着平缓的坡道一路向上的小商业街，再顺着变得陡峭的坡道和石阶只管向前，走差不多五分钟的样子，就能看见被当地人成为“观潮台”的一处稍稍平坦的地方，回头即刻望见大海。虽说那里没有长椅，但那里有一个圆形小花坛，也不知是谁在打理，边缘总是干干净净的，恰好可以落座。去学园上班的路上我总会在这里小憩片刻，这已然成为了习惯。

叫是叫学园，却也不是学校。我的工作单位“七海学园”乃是基于儿童福利法设立的儿童养护机构①。大致从两岁到高三，有着因父母死亡，离婚，虐待等无法在家庭生活的情况的孩子们便生活于此。

虽说城镇里基本上少有这种机构，但我们的学园或许是办得最好的。要说在包罗万象的自然环境培养情操，听起来倒是挺好，但简单点说就是乡下吧。以前这里是奥七海郡的七海町，现在则由于市町村的合并成了面积非常广阔的七海市的南端。从地方私铁的终点站七海站出发，乘上去往县界方向班次很少的的巴士一路颠簸，最后还要登山陡峭的山坡才能来到这里。

在上下班的途中，每每会回忆起在高中羽毛球部进行的肌肉锻炼的情形，有时还会感觉自己是在一个不得了的地方工作呢。但从这处深爱着的地方，越过先到对面的山丘眺望远方的大海，再做个深呼吸，疲乏和厌倦的情绪就会被微风吹散，内心也再度喷涌出爬上通往学园的坡道的动力。

可今天的我却怎么都打不起精神来，明明为了夏天都把头发剪短了。

我并不想早早抵达职场。工作第二年后，我还是头一遭抱着这样的心情，踏出如此沉重的脚步。我叫北泽春菜，二十四岁，职业是保育员。离开了退休后被相关公司返聘回去的悠闲的父亲，做钟点工忙碌的母亲，以及正在上班的哥哥姐姐，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暂时还没有计划提交变更申请。要说恋人就是工作了吧，可最近这个恋人却对我很是薄情。

在初夏清晨的六点半，许多孩子似乎还未起床，学园里一片寂静。七海学园以设有办公室和园长室的管理楼为中心，共有三个宿舍。分别为靠近山一侧的云雀寮，靠近县界的海鸥寮，以及靠近大海一侧，由我负责的家燕寮。我穿过走廊进了家燕寮，看了眼狭小的办公室，向昨晚在宿舍里值夜班的保育员河合（かわい）小姐打了招呼。

河合与我年龄相仿，不过她短大毕业以后就出去工作，已经在学园干了四年，所以也算是我的前辈了。

真是人如其名，由于长相可爱又有城市气息，所以孩子们都叫她“小悠”，本名则是惠美子。说话沉稳温和的她，生于七海长于七海，从离学园很近的翠绿之丘的自家过来上班。

“早上好。”

河合稍稍压低声音应道。

“北泽老师啊，叶子昨天又不太对劲了呢。”

“果然啊……”

我的心情愈发沉重了。

没错。最近我忧郁的根源，就是这个初二的叶子。

“她早上上学后就一直没回来吃晚饭，直到过了七点半才回来，也不说自己去了哪里。碰巧来家燕寮的大隈主任提醒她说‘大家都很守规矩呢’。她一开始并没有理会，但最后还是顶撞了一句‘这关我什么事’。因为其他的孩子都在，大隈主任也觉得下不了台吧，于是就言重了些，那个孩子也便跟着反驳，于是就演变成互相大吼大叫。”

我又叹了口气。

大隈女士是云雀寮的主任，大约四十五岁。在整个学园都很有威慑力，是资历很深且体格健壮的女保育员。要是被大隈主任说“你平时都在做些什么指导？”的话，可就不妙了呢，我不由地这样想。

必须和叶子谈谈了吧，于是我便去了她的寝室。

同寝室的两人都已起床，房间里只有叶子一人还躺在床上。我本以为她睡着了，但刚招呼了一声，她就是躺在那里用懒洋洋的声音应了一声“干嘛？”。

原本想着要从那里开始说，但最后还是单刀直入地问道：

“叶子啊，听说你昨天和大隈主任吵架了？”

“……没什么。”

“我从河合老师那里听到了。”

“既然知道就别问了吧。”

叶子一如既往冷淡地回应道。

“大隈主任的话是重了点，可她也是担心你迟迟不回啊。”

“瞎说。”

“诶？”

“她就只想让我守规矩，又不是真的担心。”

“才不是。”

“所有职员都是这样。他们只是觉得孩子们就该这么做，只要我们按照他们自己定的规矩做事就会满意。”

我有点生气了。

“你就这么断言吗？至少我是很担心啊，不回来也不联系一下，都不知道你去了哪儿。女孩子家家总是独来独往，万一出了事又该怎么办呀！这很正常吧。”

叶子支起身子转向这边，她的身高已经略微超过了身材娇小的我，锐利的目光令不由得令人踌躇不前，但我还是不甘示弱地回瞪着她。

叶子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仍旧未发一言，然后突然无视我的存在，从我的身旁冲出了房间。哎，又搞砸了。后悔不已的我又被落在了后面。

叶子是邻县儿童福利机构措置变更②后入园的孩子。一般来讲，孩子是不会在儿童福利机构之间移动的。可叶子所在的机构的经营主体，即社会福利法人因某种情况被解散了，当其他法人接手的时候，大幅缩小了定员规模，因此有条件转移到其他机构的孩子便被转走了。叶子家是单亲家庭，母亲移居到了这个县。一般在这种情况下并不会变更机构。但由于特殊原因，两县政府机关之间似乎有过协商。听到这事的我很是愤懑，仅仅出于这种成年人的自私，竟然将孩子从住过的地方和过往的人际关系中割裂开来。

不过当时小学六年级的叶子似乎没有任何抵抗就接受了。叶子在那边的机构也是烫手山芋。虽说并未涉及到不正行为或者欺凌，但被当做不守规矩，不听职员的话，很难对付的孩子。

到了七海学园的叶子依旧是让人棘手的孩子。即使把她介绍给职员和孩子们，她也丝毫不露笑脸，从一开始就散发出生人莫近的气场。虽然有时会当做狂妄自大的小屁孩被年长的孩子瞪着，她也从不显露出害怕的表情。职员们害怕发展成对新生的欺凌，试图和叶子谈心，但她却不想要任何帮助，只撇下了一句“我没什么可困扰的”。

在最初的一年里，她并未太过脱离常轨，也没有和同寝室的孩子们发生纠纷，过得算是平平淡淡。可也没有特别亲近的孩子，且从未向保育员敞开心扉。在学校她也不算惹眼。作为女生来说她很少见的喜欢理科，对天文课也很热心，除了这样的评价之外，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地方。

她的举止在进入中学之后慢慢发生了改变。

领导着学园里中学生的几名初三学生在毕业的同时也退出了机构，留在学园里的那几个人成为高中生后也因为社团活动和打工而频频晚归，孩子们的力量对比发生了改变。在这种情况下，几个想要成为新头目的初中女生对从未向她们谄媚的叶子大打出手。

叶子的举动十分惊人，她突然对领头伤害她的女生的肚子施以重拳，一转眼又把余下的两个目瞪口呆的孩子打翻在地。

正好在场的小学生赶忙跑去喊来了职员，想象着平日里女孩之间拉扯头发互相打骂的的辅导员赶来以后，看到蜷缩在地上嚎啕大哭动弹不得的三人，禁不住瞠目结舌。更让人吃惊的是，叶子仿佛没事发生一般，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

叶子丝毫没有表露出反省的态度，只是说是因为对方先动的手，便以牙还牙了。职员们不知该如何处理，但由于之前被击倒的三人太过害怕，纷纷表示不需要道歉，所以事情便不了了之了。

叶子毫不留情的战斗姿态被在场的孩子们传遍了学园，以至于没人敢再招惹她。反过来倒有了想献媚接近叶子的人，但叶子并没有接受，还是独来独往。

从那个时候开始她也以无视学校的规章制度变得惹眼起来，心情不好就不来学校，一旦决定外出，就不再遵守归园的时间，自始至终都是单独行动。她不会把园内的其他孩子牵扯进来，也不会在外面干出违法乱纪的事，更不会有什么不良交际，但总归会对其他孩子产生影响，职员们也在烦恼着该如何应对。

到了今年，随着前任保育员的退休，园长让我负责叶子的事，说实话这让我觉得很为难。

“你已经入职两年了，既有热情又有能力，没问题的。”

表面上是表扬，不过事实上就是奉承话吧。我并不具备那样的能力，虽然想这么回答，但在儿童福利机构这个每每被说成“一年新人，两年中坚、三年老手、四年退休”的严酷职场，我也不能一直推说我是新手。不知为何，那时的我心口不一地回复道——

“好，让我来吧！”

这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明明是自己亲口的回答，听起来却像是别人的事情一样。

2

“阿春也很不容易啊。”

叫我的绰号，并且跟我打招呼的，是我负责的孩子之一，初二的裕美。明明是辅导员的立场，却还能得到孩子们的宽慰，然而我还是无法掩饰自己的情绪。

“我还是想和叶子多说说呢，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因为其他的孩子也怕叶子嘛，这也没办法啊。我虽然不这么认为，可大家都说她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所以才那么厉害。”

“附身？谁说的？”

这还是我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说法。

“亚纪哦。”

亚纪和叶子几乎是同一时期从同一机构被措置变更的孩子。父母抛下亚纪不知去向，但由于祖父母住在Y县，于是她便和叶子以同样的理由转到七海学园。她是学园里消息最灵通的人，会四处散布自己打听到一些不太着调的事情。

“听亚纪说，叶子以前是体弱多病容易被别人欺负的孩子呢。”

“叶子吗？”

“是啊，听说突然就成这样了。看，亚纪一早就来家燕寮了呢。”

虽然感觉这全是胡扯的事情，却莫名地吸引了我的注意。

亚纪虽然是云雀寮的孩子，却没法安定地待在一个地方，所以经常会去家燕寮玩。平日里我会提醒她早上事情多，不可以到别的宿舍来，不过眼下也算是某种缘分吧。于是我抓住亚纪向她询问，而她本人则突然朝我打招呼说：

“早呀，阿春，听说昨天大隈主任朝叶子发火了么？”

只要试着套话，她便会滔滔不绝地讲出一堆我根本没想问的事——

“叶子是被一个学姐附身了，千真万确呢，以前学园里的孩子都知道的。那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不良学姐。完全不听职员的话，被送到了其他学园。并不是和我跟叶子一样因为机构重组的关系，而是在那件事发生以前，一个人被转走了。去的是只有不良孩子才会去的地方，叫做自立援助机构③，也就是以前的管教所呢。由于一旦进去就出不来了，所以必须一直待在里面。可那人并能久住，而是一进去就死了。听说是得了急病，也不知道真假。详细情况并没人跟我说过。不过那人就是为了被迫搬出学园的事怀恨在心，所以才附上了叶子吧。”

“不可能吧。”

“真的啊，那个学姐明明已经死在几百公里外的学园里面，之后却跑到叶子那里来了。”

“怎么可以乱传这种事情，叶子也太可怜了吧。”

可亚纪摇摇头说：

“不是哦，那是叶子自己说的呢。”

*

待到把学生们送到学校，收拾完衣服，稍事休息之后，我在管理楼的办公室和其他的职员聊起了叶子的事。

“听亚纪这么一说，连其他孩子都害怕叶子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呢。”

“亚纪也真让人头疼啊，那个孩子不管什么都会乱说。”

“不过我更担心的是叶子本人啊……”大隈主任说道：

“要是她真的以为学姐附到了自己身上，那可就真不大正常了，还是去看精神科医生比较好吧。”

我对此有些吃惊。

“叶子是有些难对付的孩子，但我并不认为她有精神疾病啊。”

“不，那孩子是很奇怪呢。”

“总之还是先和儿相（儿童咨询所）④那里联系一下吧。”

这时，坐在桌前面露难色地填着“每日在籍儿童数”表格的儿童辅导员山根先生抬起头这般说道。

“诶，儿相吗？”

山根大概听出了我的语气里包含着厌恶的意味，于是又问了一声：

“北泽小姐讨厌那里吗？”

“北泽老师是不大喜欢儿相呢。”

河合接过了话。

“也不是讨厌……他们就只管把孩子送进机构，而不会为他们做任何事情对吧？作为行政部门，我希望那边更能担当些责任。”

“还是别试图依赖儿相会比较好呢。”

大隈主任直截了当地给出了建议，不过我并没说想要依靠那边吧。

“毕竟那边也忙得焦头烂额的，似乎挺苦恼的呢。不过正如北泽老师说的那样，儿相既然该负起责任，也必须知会一下吧。虽然是临聘的，但精神科医生一周应该也能来几趟，万不得已的话就联系一下那边好了。”

山根先生一面看向大隈主任一面说道。

“那么儿相那边负责她的儿童福利司⑤的是哪个人呢？”

“那是……应该四月份换上来的——名叫海王先生的人。”

我边翻着名单边回答。一瞬间感觉办公室里的空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虽然说不上来，但之前的紧张感已然缓和下来，气氛变得稍稍变得轻松了点。

我正打算开口提问的时候，电话铃响了起来，山根边拿起听筒边对我说：

“那还是早点给儿相那边打电话比较好——喂？”

令人吃惊的是，连大隈主任也同意了。

“北泽啊，那电话就由你来打吧。河合你差不多该回自己的宿舍了哦。”

她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办公室。

虽然负责的宿舍并不一样，可河合却不敢违背大隈主任的话，她赶忙一跃而起，朝家燕寮的方向跑了过去。

“请问……海王先生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我朝着大隈主任的背影问道。

“一个高大的人哦。”

她就只回了这样一句话。

最后就只有不知为何而沮丧不已的我被剩在了那里。今天似乎也是一如既往被落在后面的日子呢。

3

儿童养护机构和儿相之间的关系是密不可分的。不仅限于儿童养护机构，根据《儿童福利法》设立的大部分机构都不得擅自决定入住的儿童。哪个孩子需要送入机构，去哪家机构合适，这都由作为县一级行政机关的儿童咨询所来判断并决定。大部分孩子会从儿童咨询所所附设的临时保护所转入儿童收容机构，但也有孩子是从婴儿时期开始就被送进育婴院，在二至三岁的时候转到这里。此外虽然数量不多，但也有像叶子一样从其他机构转进来的。每个孩子在儿相都有负责的儿童福利司，转入时由负责他的人陪同，之后也会根据情况相互联络。机构负责照顾孩子们的日常起居，儿相则在孩子们迟早都要回归的家庭等要紧的地方进行面谈和援助。两者可以说是自行车两个轮子之间的关系，这都是我在学校里学到的知识。

事实上，迄今为止我没有跟儿相的人打过太多交道，在为数不多的经验里，他们明明摆出一副专家一般的倨傲态度，却在面对与孩子们相关的求助时，只给我一些教科书上就有的抽象而理所应当的答案。或者就是反过来毕恭毕敬地喊我“老师老师”，然后把一切事情都推给了我。

他们的共同点就是缺乏对孩子们实际生活的了解，以及从中和我们一起思考的态度。

当然，儿相并非只是负责福利机构的孩子们的相关工作，我也明白在地方上，家庭中的孩子——也就是所谓居家儿童需要援助数量比机构要大得多。譬如受虐的孩子，反复做出不当行为的孩子，不上学的孩子等等。在居家儿童中，其中一些难以在家生活的孩子会被暂时送往临时保护所，还有一些无论如何也没法回归家庭的孩子会被送来这里。所以在儿相工作中比例中，这里所占的比例并不算大，这都是可以理解的。但只有最棘手的孩子才会被送进机构，要是考虑到这点的话，还是应该更重视一些才对，真希望他们把孩子送进来以后也能更为认真地参与到其中吧。

嘛，不过或许是因为七海学园这个乡下地方实在不大方便吧，所以也没有来的意思。唉唉。

所以我才不喜欢儿相，但既然被告知要我负责联络，那也没法假装不知道吧。

于是我便给儿相去了电话。一位语气恭敬的女性接了电话，我说要找海王先生，她便帮我把电话转了过去。

“我是七海学园的北泽。”

电话那头的男人听了以后恍然大悟地说道：

“你是负责叶子的保育员吧。”

居然这么快就明白了，多少让我有些意外，而海王先生接着又说了一句：

“哎，那个孩子其实是个好孩子啊。”

我瞬间被说了个措手不及，接着就气不打一处来。我感觉他既不知道孩子的事，也不懂其中的辛苦，就只会说这种漫不经心的话。

“作为刚换的负责人都没来过这里，您又是怎么知道孩子的事呢？”

也不知道海外是否注意到我的话里带着讥讽，他提起了某某君，也就是今天春天从学园的另一个宿舍里毕业的孩子的姓名。

“当我去见他的时候，有时也会和叶子说几句话呢，我觉得她是个温柔的孩子呀。”

我实在无法想象叶子会和陌生人说话，也从没听说有关她是温柔的孩子之类的叫法。我很好奇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又怎么会有这这样的想法。但总觉得会被人说“明明是负责人，却不了解叶子，对她的态度这么冷漠”，保不齐还会被当做顽固不化的人呢。于是我决定迅速切入正题。

我说叶子不肯遵守学校的规矩，大家都很难办。可海王并没有显现出惊讶的样子，只是希望我能详细说明一下。

起初我打算请他到学园里当面谈谈，然后和当事人见个面，结果当我回过神来，已经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了。

海王先生时不时会问几个问题，诸如不遵守规则具体有哪些行为，“大家”又指的是谁，等等。除了提问之外，他都静静地听着。之后表示自己想去学院和叶子见一面。

“那孩子这么会这么叛逆呢？”

决定好日程以后，我向他问了一句。明明没有这样的想法，却不知不觉说了很多。于此相对，他那边也没都没特别的评价，所以我便想让他说点什么。

“我不知道哦。”

海外直截了当的回答让我有些失望，当然，如果答出“思春期的困惑”之类的一般见解的话，我肯定又会生气了吧。

“她本人似乎也不太清楚，至少没法清楚地表达出来。我们只能一边交流，一边等她慢慢表露出来吧。”

“一边交流一边等吗？”

“我觉得她对北泽老师抱有信任感呢，至少有想要信任你吧。”

“诶……我想没有吧，那孩子一直对我颇有微词。”

“她能对你说这么多话，难道不正是抱有这样的想法和期待，希望能得到接受，希望能有个接受她的人吗？换个对象的话，那孩子可能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说呢。”

确实，她对一些职员几乎是无视的。

“可随便说点什么就好像是要吵架一样。”

“也许你什么都不用说哦。”

“诶？”

“她的内心有很大的怨恨，但却没法很好地表达出来，稍微有点刺激就足以让她暴跳如雷。就算你觉得是好话也可能会刺激到她。”

挂掉电话以后，感觉自己被他这么一说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不知为何，肩上的担子似乎轻了一些。

我决定在儿相的人过来之前先把叶子的问题搁置到一边。虽然时不时会突然想起她，也会赶忙打消念头，只祈求在那天之前什么事都不要发生。

不过在自己负责的期间内企盼无事发生的时候，总会发生点什么，这也能算世间常情了吧。果不其然，叶子的事情也是这般顺理成章的展开。

*

隔了一天，轮到我值晚班了。夜班的职员和上高中的孩子一起去了繁琐的面谈，晚餐的管理工作实际上只有我一人。当热气腾腾的晚饭从烹调间端到大家餐桌上时，我发觉叶子并不在场。她不出来吃晚饭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了，平时都是让室友去喊她。这次碰巧因为社团活动和留家外宿，两个人都不在这里。

我心想还是算了吧。这里有的孩子是会迟到，也有的是因为有事而耽误了回来吃晚饭的时间。但叶子有她自己的原则，要是晚饭时间没在座位上，就绝不会在之后在吃了。即使劝她这样对身体不好，她也会拒绝，并表示要是自己不在的话，那一端上来就撤掉吧。话虽这么讲，我也会替她保留到最后的期限，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被参加完高中社团活动回来饥肠辘辘的男生们当做加餐吃掉的。

叶子完全没有从房间出来的迹象，我也很难有积极去见她的心情，就这样算了吧。

直到时钟的指针指向了晚上八点，我走到叶子的寝室，想着好歹先招呼一声。

敲门之后却没收到回应，于是喊了声“开门了哦”，然后将门稍稍打开了一点，问她晚饭到底吃不吃。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她根本不在房间里。

我又问了面谈完毕后回来值宿的职员，他说今天并没有看到叶子。

有孩子看到叶子放学回来，但傍晚之后就再也没谁见过她的踪影了。用内线电话向其他宿舍打听，都说她没有来过。

“难道她擅自外出了吗？”

“比起那个，我更担心事故啊。”

“还是找找有没有什么线索吧。”

我拜托她帮忙照应一下孩子，自己去了外面。

说是找什么线索，其实并没有那种东西。我大致看了下庭院，又出门在学园周围转了一圈，并没有发现叶子的身影。于是我心急火燎的在附近的公园乱转，还是什么也没能找到。途中偶遇了打工结束从县道方向回来的高三生优姬，她也表示并没有途中碰到过叶子。

再冷静下来思考下吧，叶子有可能去的地方都有哪呢？

我才记忆中搜寻有关叶子的信息，在少得可怜的数据中，有一件事让我很是在意。

在成为她的负责人以前，我曾陪她去过医院。由于常去的诊所放假，我们便去了县界方向山下的另一家医院。就在黄昏时分的归途之上，叶子走到一处森林的边界上突然停了下来，就这样站在那里，一直到我喊她为止。那是个连公园都算不上的小小空间，只有树丛和长凳，是一个在入夜后能看见星星的场所。

对了，叶子喜欢星星。

要是那边也没有的话，或许还是提交搜索申请比较好吧。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独自在黑暗的森林小路上疾驱。

穿过森林，视野骤然开阔起来，梯田的斜坡平缓地延伸着，下方连绵的县道对面是夜之海。

叶子就在那里。她坐在破旧狭小的长凳上仰望着夜空。发现我的身影之后，她吃惊地看了过来。

“啊，真是太好了。”

听到我脱口而出的感叹，她稍稍瞥了我一眼，随即移开了视线，恢复到原先的姿势。

“那就稍稍打扰下吧。”

我坐到了叶子旁边。

叶子一言不发，只是这样眺望着天空。

我也一声不吭。刚开始是因为喘不过气，真的什么都说不上了，其次是由于实在想不出该说什么。而且叶子似乎并没有拒绝我坐在边上，这样也好。

两人默默地望了一段时间的星空。

是夜万里无云，满天繁星明灭。

“不说点什么吗？”

叶子嘟囔了一声。

“说什么呢？‘星星真美啊’，要么就‘仙后座在那儿’之类的？”

“不，‘怎么随便就溜出来了’或者‘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什么的。”

“嗯，那就说‘哎，罢了罢了’好咯。在学园里总是忙得焦头烂额，偶尔静静的看看这些无名的星星也挺不错哦。”

“肉眼可见的星星都有名字的，只是北泽老师不知道吧。”

“也知道一些哦，你看，那就是启明星哦。”

“这个没有人不知道的吧。”

稍稍有些恼火呢。

“什么啊，我还知道其他的呢。这是北斗七星的勺吧，还有北极星在……”

“这里哦。”

叶子抓住我指向天空懵懵懂懂彷徨着的手指，稍稍移动了一下。

“啊，真的诶。”

或许是被我那起劲的声音打动了吧，叶子突然化身为理科老师，亲切地指导我哪里是仙后座，哪里又是天鹅座。

“叶子真的很懂嘛，要是教教大家的话，大家也会很高兴的吧。”

“可大家都觉得我很奇怪，有人还说我被附身了呢。”

叶子不屑一顾地说道。

“这我知道，那个谁是说你被某人附身了。”

“是亚纪吧？那家伙就是个笨蛋。玲弥怎么会附上我呢，玲弥只是回来救我罢了。”

4

叶子转来七海学园之前，寄养与邻县的一个以生产汽车闻名的某工业城市的一隅。她从三岁起就住在那了。

记忆之中的她从小就罹患哮喘病，经常会被保育员带去机构委托的老医生开的小诊所进行吸入治疗。当她走出拥挤的医院，放眼望去，下町风光背景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或许是林立的工厂烟囱里飘出的白烟所造成的吧。

自从叶子进入机构后，祖母偶尔会代替从未露面的母亲过来探望她，而她与负责叶子的保育员之间的交流也多半是哮喘的话题，祖母每次都会一遍遍地说着这样的话——

“这孩子身体很弱啊……要是身体没那么差该多好。”

要是身体好的话又会怎样呢？虽然之后就没有下文了，但对于在一旁默默听着的叶子来说，有关“反正自己身体很弱”的自我认知也在日积月累。

就这样，叶子就成了对任何事情都没有自信，只会畏缩不前的女孩子慢慢成长起来。不知不觉间，她去医院的次数越来越少，到了小学四年级时，夜间几乎不再发病了，但“弱小的我”这一自我认知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她在学校经常会被人欺负，也没有朋友。回到机构后虽说能被亲切以待，但实际依旧位于学校的延长线上，年纪差不多的孩子看不起她，即使未被人欺负，却也没有什么容身之地了。

机构的后面是一座小山，只要穿过杂木林翻过山去，就能来到了鳞次栉比的新兴住宅区。不过在半途的斜坡上，有一块稍稍开阔的草地，那里并没有什么人迹。在远处林立的工厂之间可以略微看到一点海面。每当放学后完成作业，又没有什么特别的事的时候，叶子就会在口袋里装上零食，悄悄溜出学园的大门，到自己喜欢的地方漫无目标地消磨时间。

一天， 叶子像往常一样躺在草地上，这时斜坡上传来了争执的声音。

是在树林尽头的神社里吗？吓了一跳的她蹑手蹑脚地爬上斜坡，从环绕着神社的一颗粗壮大树的树荫之下暗中窥伺。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四五个穿着中学校服，也就是茶色运动衫的女生在吵架。可定睛一看，似乎是四个人围着一个人。四人中的一人叶子也很眼熟，那是在欺负过叶子的小学生集团里的一个名叫绘美的孩子，她时常会瞪着叶子，还会从其他孩子那里勒索零花钱。可等她进入初中生小团体后却成了小喽啰，在后退一步的地方附和着其他孩子的谩骂声。

“太嚣张了”，“ 你这算什么态度啊”——传来了这样的话。

叶子感到十分害怕，想悄悄地退走，但此时围着的圈子动了一下，从间隙里可以看到里面有个少女的身影，她认出了那是同一所养护机构里的初中生玲弥，于是便停下了脚步。

玲弥的头发染成了红褐色，眼神十分锐利，总是散发着剑拔弩张的气氛。她对叶子来说是难以接近的存在。玲弥从小就在机构里长大，从没有家人探视或是外宿过，所以叶子每每会在附近看到她，但几乎没怎么搭话。她经常吸烟，所以这也是对烟气敏感且容易咳嗽的叶子对于她敬而远之的原因之一吧。她屡屡旷课，也不怎么理会职员的话。不过她在机构里从不拉帮结派，不仅远离叶子，似乎和其他的人也保持着距离。

与周围的少女相比，玲弥稍显矮小，可她丝毫没有退缩的迹象。

“让开，少给我在这碍事。”玲弥低声的怒吼回响在耳畔。

站在正面看起来像是头目的高个子少女连涨得通红，她抬了抬下巴，站在两边的人走了出来，似乎打算擒住玲弥的手臂，可玲弥的动作更快一步，她突然发难，朝面前的女生踹了一脚，趁着对方一个踉跄，再用双手抓住女生的头发，狠狠地将膝盖砸在了她的脸上。

伴随着一记响声和苦闷的惨叫，大量鼻血糊满了那个女生的脸庞，玲弥一把将她推到左边孩子的身上，接着又冲着右边孩子的脸挥了一记反手拳。那孩子也伴随着尖叫声，捂着脸摔倒在地。

玲弥看着剩下的两人，那边已然完全丧失了斗志。于是她冲着吓着想要逃跑的绘美和另一个人喊了声：

“你们是一伙吧，快把她们给我带走！”

等四个人落荒而逃后，玲弥一脸无趣地拾起了书包正准备离去，却发现了呆立在树荫下的叶子。

“你都看见了吗？”

叶子一言不发，只是连连点头。

“过来吧。”

“诶？”

“赶紧逃哦。万一她们喊人来的话可就糟了。”

听到玲弥这么一讲，叶子这才拼命小跑着追上了快步离去的玲弥。

走了将近十分钟的路程，她们抵达了夕照下的小公园，玲弥停下了脚步，随手撩起短裙，用自来水哗啦哗啦地冲洗着膝盖。

“那家伙流了这么多鼻血，怎么都洗不干净啊。”

玲弥满嘴怨言，内衣也一览无余，叶子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才好。

“你在看什么？”

“玲弥同学……穿的是小熊图案的内裤呢。”

“……好吧，负责人从来就只会买些小学生用的东西。”

或许是残照的缘故，玲弥的脸颊看起来有些泛红。

玲弥关上自来水，看着湿透的脚，用手在身上摸了一通，但似乎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叶子拿出自己的手帕，玲弥似乎有犹豫了片刻，但还是坦率地道谢并接了过去。

待到两人并排坐在长椅上的时候，叶子说了句“玲弥好强啊”。

“没什么，打架出手快而已。”

“快？”

“没错，先手必胜嘛。绝对不要互相扭打在一起，要盯住像是头目的家伙，突然踹他的要害或者揍他几下，等对方被吓到了就赶紧开溜。话说你经常被人欺负吧。”

“……嗯。”

叶子有点惊讶玲弥竟会知道自己的事。

“你总是磨磨唧唧的嘛，要是自己都想不明白的话，是没法对那些家伙出手的吧。”

我可做不到，不可能变得和玲弥一样。叶子这样想着，但并没法说出口去。

叶子觉得自己再也不会这样和玲弥说话了。回到机构之后，玲弥依然和往常一样，完全不把叶子放在眼里。

和玲弥再次搭上话已经是十天之后的事了，某天为了机构间棒球对抗赛的应援，几乎所有的孩子都出去了。当不知为何没能去成的叶子来到厕所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了咳嗽的声音，她没来得及转身就直接打开了门，和一脸尴尬的玲弥来了个大眼瞪小眼。玲弥像是要隐瞒什么似的把脸移开，就在她将右手伸进怀里的瞬间猛呛了一口。叶子有些担心蹲在地上咳嗽不止的玲弥，于是偷偷瞟了一眼，发现她手上正拿着一支烟，不禁吓了一跳。

玲弥终于冷静了下来，朝叶子抱怨说“呛死人了，别吓我啊”，接着又补充了句“千万告诉其他人哦”。

从那天开始，叶子便时常和玲弥一起行动。因为即使到了盂兰盆节，她们也不存在像其他孩子那样可以临时回去的家庭，除了让负责的保育员带到自己的老家住上三天外，其余时间便只能待在学园里面。

这么看玲弥还真是我行我素。时常不去学校上课，明明学校和学园里都禁止化妆，她却浓妆艳抹，饭点也经常不来。即便如此，职员们并不怎么关注玲弥，也不知是觉得说了她也不听，还是害怕被她反抗。但另一方面。在后山吸烟的玲弥被人发现之后，还是引发了骚动，她似乎被叫到园长那里接受说教。玲弥并不是头一个被发现有吸烟行为的人。坦白地讲，其他中学生里也有相当多的人在背地里吸烟。尽管如此，她却似乎受到了针对性的严厉斥责，总之职员那边的原则并没有一贯性。玲弥也丝毫未有和职员们相处融洽的迹象，一直都很叛逆。

负责玲弥的保育员每周至少带她出去一次，应该是也有在努力和她接触吧。不过玲弥似乎还是不怎么听话。

玲弥经常威慑其他孩子，对敢于顶撞的人会采取强硬手段，有时甚至大打出手。但不知为何，她对叶子却很温柔，虽然没什么好话，却也不离不弃，叶子要黏上来也不会把她撵走。有时甚至还会把厨师给的点心与她分享。

机构聘用的厨师共有两人，一个名叫山田，是一个即将退休的人，即不亲切也没多少干劲。不过另一位古森先生却很温柔，调味也很棒。这位古森先生对挑食且经常不吃饭的玲弥很是关照，有时还会瞒着众人给她烤制点心。玲弥对古森先生那边似乎也比较坦诚。

晚饭后，当玲弥不见踪影时，叶子便悄悄溜出学园爬上后山，发现玲弥经常会随意躺倒在草丛里，于是叶子也在一旁躺了下来，两人一起眺望着工厂之间粼粼的夜海，以及海面上闪烁的星星。

当时叶子比起真正的星星更喜欢占星，在昼长夜短的时候，她有时还会拿出占星书来读。

“哇，玲弥是处女座嘛，真不错啊。”

“啥？”

“说是很浪漫，而且正义感也很强哦。”

玲弥似乎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只是回问了一句“哦，那你呢”。

“我是天蝎座，所以很胆小怕生呢。”

玲弥愕然地看着肩膀耷拉下来的叶子。

“你知道吗？星光抵达地球需要很久很久的时间，现在看到的星星基本上都是几百年前的样子，你说的那些处女座天蝎座什么的，其实可能已经没有了哦。”

看着叶子讶异的表情，玲弥像是辩解一般地补充道：

“没什么，就是难得在上课的时候醒了过来，理科老师正好说到这个，所以我就记下来了。”

“真不敢相信那颗星星已经不在了呢，明明它是那么的耀眼啊。”

*

几天后，叶子又去了老地方，随后到来的玲弥对她说“这个给你”，然后从怀里掏出了星空的照片。上面是漆黑的夜空中闪耀着的天蝎座灿烂群星。

“好漂亮……可这是哪来的呢？”

听叶子这么一问，玲弥直截了当地说道：

“那是我从学校的天文图鉴里取下来的哦。”

“诶，这样不好吧。”

叶子吓了一跳，不过玲弥却不以为意。

“反正也没人会看，让喜欢的人看到，连照片都会觉得三生有幸吧。”

说完这番话，她即刻返回了学园。

叶子虽然收了下来，但由于没有地方可以把这么大的照片原封不动地藏起来带走，只得折好放到了钱包里面。

要是放在自己桌上的话，又担心会被别人发现了以后责问自己是从哪里偷来的。最后那张照片还是一直收在了钱包里。每逢独处的时候，她时常会悄悄取出来欣赏。但由于保管的地方过于恶劣，很快就变得破破烂烂的。可她还是舍不得扔掉，照片就这样一直收纳在她的钱包里面。

*

这般安稳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

事情是从亚纪来到叶子那里谈话开始的。

“最近这段时间玲弥比以往更可怕了呢。”

“是吗……所以呢？”

“你还没意识到你是玲弥的跟班吗？她现在一言不合就动手，对职员也很抵触，据说职员那边似乎也在使劲地朝园长那里告状呢。”

这还是她头一回知道自己人被当做玲弥的跟班看待。在那场打架之后，她并没有遇到玲弥使用暴力的场面，所以也没注意到。可听亚纪这么一说，她这才意识到玲弥确实越来越频繁地因为一些小事便和其他孩子或职员发生争执。与此同时，性格也变得越来越焦躁。

由于大龄孩子的比例较小，没有孩子会在园内等待玲弥，玲弥也很少出现在大家面前。但要是在场的话，大家都是看着她的脸色度日的。

某天有个不幸的路人因为一点小事得罪了玲弥，被她推搡了一下，于是哭了起来。就在这时，正当心情不好的玲弥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却被正好路过的同年级的博拦了下来。

博是学园内成绩数一数二的少年，在中学里也是年纪委员。虽然性格沉稳，但还是让大家都觉得自愧不如。或许是因为在学园里生活的时间较长，玲弥从小就和他认识的缘故，所以对他将的话多少还能听进一点。

然而那天的玲弥却不大一样，或许是忘记昔日之情了吧。她对博恶语相向，博只是沉静地回应着，玲弥激昂的情绪却始终没法平息。

就在这时，响起“啪”的一声，正在走廊深处看着的叶子吃了一惊。只见博捂着脸，既没有发怒也没有反击，依旧保持着冷静。

“搞什么啊！”玲弥恨恨地说道“干嘛不打回去呢？”

“我做不到。”

“以前我动不动就把人打哭，可现在的我即使动真格也敌不过你吧。别跟我假惺惺地说你是不想对女人动手啊。”

博目不转睛地盯着玲弥，喃喃地说了句：

“不是。”

玲弥哑口无言。她的眼里寄宿着与以往不同的感情，似乎是一种更为强烈的愤怒。

“混账东西！”撂下这句话后，她就转身离开了。

*

几天后，传来了玲弥因偷窃被抓的消息。

虽说职员们尽量对孩子们隐瞒这事，但有关地点是量贩店的药房，没有报警，是职员去将她领回之类的事情，很快就传了开来。

“听说偷的是药物呢，好像已经成瘾了。”

“药物？兴奋剂吗？”

“笨蛋，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会放在普通的药店卖呢？”

消息灵通的少女说出了商品的名字。

“听说是止咳糖浆呢，传闻喝多了就会产生幻觉。”

“诶，玲弥果然是个危险人物啊。”

“嘘，叶子在听呢。”

这样的事真是难以置信啊，叶子心想。

*

她很想和玲弥当面谈谈，只可惜一直都没有机会。

在寻找玲弥的过程中，她看到玲弥玲弥和负责她的职员走进了谈话室。

虽然知道不太好，可她还是忍不住将耳朵贴在门上偷听。虽然并听不太清，不过职员似乎在劝说着什么， 却被玲弥一口回绝了。

“我才不去！”

玲弥突然大喊一声，把叶子吓得呆立在原地。

“你是要赶我走吗？我就喜欢待在这里啊。”

那声音隐约带着哭腔，或许是叶子的错觉吧。但她总觉得如鲠在喉，于是便离开了那里，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事。

*

然而，玲弥将被送去别的机构的风言风语很快又传了开来。

虽然已经是高中生，但还是有些懵懵懂懂的房江在办公室里偶然听到了一些消息，目的地似乎已经决定好了。

“哪里的学园啊？”

被这么一问，房江支吾着“不知道名字呢，不过听说是法律改变以前曾是‘某某儿童机构’的地方，我听到大野老师向新人说明的时候，讲的是……是…….”

“这不就是管教所吗。”亚纪从旁插嘴道。

“……可能吧”

房江不甚靠谱地承认道。亚纪则得意洋洋地代替他展开了说明。

据说所谓的管教所，是将那些有不当行为的孩子送进去的地方。就在几年前，由于法律的更改，名称也发生了变化。如今它有着“儿童自立援助机构”这般好听的名字，亚纪的姐姐在当地也是恶名远扬，曾被送达少年鉴别所，然后在家庭法庭的裁决下被送进了那个儿童自立援助机构。

儿童咨询所负责玲弥的儿童福利司也上门了，叶子原以为玲弥又会使劲抵触，可玲弥就只是淡然地答应了面谈。谈话似乎很快就结束了。从那天起。玲弥便离开了寝室，搬到了正对办公室的一个叫做自立援助室的单间，那里是作为临近毕业的孩子锻炼独立生活能力的地方，但实际上多用与将行动过激的孩子与其他孩子隔离开来的地方。事实搬进那里的孩子往往不会再重返寝室，都被转移到了自立援助机构。“自立援助室”这个名字听起来颇具讽刺意味，所有的孩子都把那里叫做“教管室”。

玲弥似乎会被移送到国立儿童自立援助机构。因为已经告知了本人，所以不会进入鉴别所或者儿相的临时保护所，而是直接移籍。亚纪告诉大家这就是所谓的“措置变更”。

不过职员们并没有对孩子们说明详细情况，也没有准备普通退园的孩子一定会有的告别会。

叶子实在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可当她偶然和亚纪一起从办公室的门前经过时，从半开着的门里传来了这样的声音“儿相已经联系我了，玲弥，听说措置变更的日期是一号”。

亚纪看着叶子，半可怜半逗趣地说了句“你以后也危险了吧”。

“什么？”

“因为玲弥一旦出去的话，就没人保护你了哦。玲弥可是被人恨得够呛呢，希望可别牵连到你才好。”

这对于叶子而言是想都没想过的事，但这似乎无关紧要，比起这个，还是谁都不以为意的玲弥的事情更让她焦躁。

*

叶子趁职员不注意的时候溜去了玲弥所在的房间。

她战战兢兢地从外面窥探着玲弥，生怕她变得暴躁不安，可眼前的情景令她吃了一惊。

只见玲弥一脸平静地坐在椅子上，之前无论被职员怎么提醒都妆容精致的她，如今却是素面朝天的模样。在夕阳的映照下，素颜的玲弥并不像往日那样成熟，甚至透着稚气，就是那种颇具透明感的苍白之美。

玲弥见到叶子，笑着打了声招呼。

“玲弥，你真的要去自立援助机构了吗？”

“……大家都这么说吗？”

“嗯。”

玲弥嘿嘿地笑了。

“我不在的话大家都放心了吧。”

“明明玲弥不是坏人，可大家都怕你。” 叶子愤然地说。

“没关系哦，我就是这个样子。”

听着玲弥沉静的语气，叶子感到十分悲伤，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听亚纪说那个自立援助机构是很可怕的地方，我好担心啊。”

刚说出口后悔了，真不该特地说出让玲弥心情沉重的话。

不过玲弥并不以为意。

“没事的，真没啥可担心的啦。”

“可是……”

玲弥沉吟了片刻，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不是说不许来这里吗？”

身后传来了职员的声音，叶子就这样被带出去了。

一号早上，吃饭的时候没有任何有关玲弥的话题，她本人也没来打招呼。

入所时间是下午吗。放学后叶子怀着不祥的预感跑回了学园。

只见玲弥所住的单间房门洞开，里面空无一人。

*

叶子连着两三天都处于失魂落魄的状态，连饭都没法下咽。不过或许也是古森难得请假，都是山田掌勺的缘故吧。山田先生对于搭档突然休息一事难掩不满的情绪，也在原定休息的那天休息了。托他的福，当天的饭菜变成了杯面，不过由于并不多见，反倒受到了孩子们的热烈欢迎。

叶子久违地去了后山。从工厂烟囱的间隙间便可看见大海。据说玲弥搬去的机构就设在海边，沿着那片海一直往前走，就可以见到玲弥吗？

叶子就这样怔怔地抱着膝盖，直到有人走到她的跟前才意识到。

蓦然环顾四周，发现那个之前欺负过叶子的三人小组，以及曾和玲弥打架的那个初中生绘美就站在跟前。

“你就是玲弥的同伴吧。”

对于绘美的话，叶子未置一词。

“那天她对我们下狠手的时候，你不是在一旁看着吗？我都知道的哦。”

被看到了吗。叶子血气顿失。

绘美看着另外三人抬了抬下巴，三人靠了过来。在小学里课间休息的时候，她们单独闲聊的样子很正常，甚至看上去还挺温柔的。在这里为何会有这种残酷的表情呢？

他们抢走了叶子的粉色钱包并倒转了过来，从里面哗啦哗啦掉出了几个零钱。

“就只有这点吗？”其中一人讶异地问道。

“等等，好像有钱被卡在里面了。”

另一人边说边拿出了玲弥给的星空照片。

“啥玩意啊。”那孩子失望地把它扔在脚边，随意践踏着。

叶子不禁血气上涌，可是当面前的孩子发现她眼神有异，瞪着她吼了句“搞什么啊！”心中燃起的火焰瞬间就被浇熄了。

果然还是不行啊。好想逃跑，从这个地方，从学校，从机构，可又不可能逃得掉。

意识猝然远去之时，叶子见到了想都不敢想的光景。

只见身穿中学校服的玲弥站在山丘上，毫不费力地抓住了站在稍远的地方仿佛事不关己冷眼旁观着的绘美的衣领，将她拖了下去。震惊不已的绘美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此情此景如同之前看过的无声电影一般安静，连这边的小学生们都没能注意到。

与其说是安心，倒不如说是茫然吧。玲弥为何会在这里呢，自己对此一无所知。快过来告诉我吧。

可玲弥并没有下来，只是盯着叶子的眼睛，突然大喊了一声——

“叶子！战斗吧！”

就在这此刻，无声电影结束了，色彩和声音重新回归这个世界。

对啊，必须战斗，不然就去不了玲弥那里呢。

站在正前方的孩子听到玲弥的声音吓得扭过了头，叶子伺机低头朝她撞了过去，脑袋正好磕在了对方的下巴上，那孩子顿时倒在了地上。

谁都不曾想到叶子会展开反击吧。接着另一个被吓得瞪大双眼气都不敢喘的孩子脸上也挨了叶子的一记猛击。

这时第三个人从后面冲了上来，叶子一边挣脱，一边看到玲弥抓过绘美，在她耳边说了什么，绘美的脸上顿时写满恐惧，一眨眼就逃得无影无踪。

玲弥看着叶子，似乎点了点头。

叶子和对方双双倒在了草丛里。叶子抓起跟前的土块，扭过身子狠狠地将其蹭在对方的脸上，瞬间尖叫声不绝于耳。

叶子甩开她站了起来，看到刚刚被扇了耳光的孩子泪流满面。脸上露出了恐惧的表情。之前自己又为何会怕她们呢，叶子也觉得不可思议。

我可以的，我也能做到。

叶子踹了她一脚，又攥住了另一个倒在地上的人的头发，使劲将她的脸往地上蹭。虽然那孩子似乎在喊救命，但因为嘴里进了土，所以含混不清。当叶子朝第三个人的侧腹踹过去时，嘴里已然吐出了恶毒的咒骂。

在痛骂完她们三个后，她又怒吼了一句“要是下回再感碰我一下，就杀了你们，把你们的眼珠子挖出来，把你们的内脏从屁股里拽出来，保管让你们一个都活不成，都懂了吗！”

她从未想到自己的身体里竟会沉眠着这样的话语，那是生活在骂声满天乱飞宛若日常问候一般的机构里，不知不觉已然在心中扎下了根吧。

也不是害怕叶子的叫骂，还是害怕叶子的表情，好不容易才站起来的三个人就像看到怪物一样，满脸惊恐大哭着一齐逃走了。

叶子抬头朝上面望去，玲弥已经不在了。她冲上斜坡，四下寻找玲弥，可她却不见了踪影。一路跑到神社乃至住宅区，仍旧一无所获。她是回去了吗？叶子抱着这样的想法返回了学园，但玲弥依旧不在，也没人说起她回来了。

要是提起方才的事情，可能会给玲弥带来麻烦吧。这么一想，她也就不去找人问了。叶子决定将惊讶深深地埋在心底。

可是真正让她吃惊的事情还在后面。

*

第一个知道消息的一如既往还是亚纪。

她突然冲进了聚集在食堂的孩子们中间，朝众人大声喊道：

“喂喂，听说玲弥死了啊！”

现场一片哗然。

叶子的内心一片空白，花了很久才理解了亚纪的话。

据说亚纪和往常一样在办公室附近徘徊，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的情报。然后就听到了职员窃窃私语的声音。

“玲弥也很可怜啊。”

“进去第二天就死了。”

“该怎么对大家说呢？”

“还是保密吧，会把他们吓一跳的。”

职员向随后去确认事实的中学生们承认了玲弥去世的消息，但并未告诉他们详细情况。

据说她是因急病暴死的。她说她有点累，然后躺到了床上。等职员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停止了呼吸，可孩子们谁都不相信。

“是不是遇到对新入生的私刑了？玲弥对谁都不屑一顾，对吧。可××学园里不是有很多可怕的前辈吗？”

一时间谣言四起，但事实并非如此。

之后叶子有事去办公室的时候，碰巧那里只有儿童指导员一个人，于是便问了他。

正是他第一个听说了玲弥猝死的消息。前一天还刚刚确认玲弥顺利搬入新机构的他大吃一惊，甚至于刚从料理室端来的自己最爱的炖牛肉，刚尝了一口就差点从嘴里掉了出来。他知道叶子仰慕玲弥，虽然出言安慰了她，却也没有告诉她更多的事情。

正当毫无所得的叶子准备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放着的文件映入了她的眼帘。

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盖着沉重印章的文件。上面写着玲弥的姓名和“六月一日措置变更”的字样。

叶子刚出办公室就巧遇了亚纪。

“亚纪，一日措置变更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一号之前还在原来的机构，当天就转进新的机构了呢。”

亚纪回答道。

果然是这样啊。叶子有种恍若漂浮在空中的错觉。

玲弥转入××学园果然是在一号啊，要是第二天就死了的话，那三号出现在后山救下叶子的那个人又是谁呢？

叶子试着将那件事告诉了亚纪，“你该不会在做梦吧？”亚纪听得目瞪口呆，向叶子投来了仿佛看到怪人一般的眼神。果然是弄错了商量的对象吧，但也没别人可问。玲弥果真死了吗？是不是弄错了呢？可这样的怀疑也因为博的一番话消失了。

据说一个和玲弥有亲戚关系的阿姨带着骨灰盒来到了这边的机构，由于移送得十分突然，还有少许东西留在了这里，比如日后打算邮寄到新机构的相册之类，她就是来取这些东西的。只听她擦着眼泪说“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听说她最后并没有痛苦，就像睡着一般地过世了，起码也算是安慰吧”——这都是听博亲口说的事情。

一段时间里满脑子都是这事的叶子，终于发觉学校里周围人呢的视线跟以前不一样了。欺负过她的孩子都诚惶诚恐地躲得远远的，不再招惹叶子了。可连原本能勉强交流的好孩子们也不敢再靠近她。

叶子意识到那天的事情已经传出去了。但这都没有关系，她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害怕一个人了，反倒是现在更能平静下来。而那一天仿佛发生在梦中的事情的的确确是现实。

这不也挺好吗？就算玲弥那时已经过世了。可她还是从很远的地方赶了回来，救下了我，还教会了我战斗，所以说……

我已经没事了吧。

5

“——就是因为这个，别人才不喜欢我的吧。”

叶子以略带羞涩的浅笑结束了这般漫长的故事。

“——这对叶子来说是很重要的事吧，谢谢你把这些都告诉了我。”

该怎么说呢，我犹犹豫豫地选择着措辞。

“但你并非不被人喜欢，而是你讨厌周围的人吧？”

叶子对此点了点头。

“我讨厌那些没有立场，对玲弥说三道四的前学园的孩子们，更反感那些把玲弥当成不良赶出学园的职员们，我不想依靠那种人去生活。”

“所以你就转进来了么，七海的孩子和职员应该和之前的学园不一样吧。”

“都一样的。我无论在哪儿都不会改变，必须要强大才行，软弱的话是活不下去的。无论七海还是以前的学园，只要生活在机构里都一样呢。”

“我们……我不能成为叶子的力量吗？”

我边说般深深地感受到自己言语的无力。虽然发自真心，但我觉得无处可逃的她，已然看穿了只是为了完成工作的我和自己之间的鸿沟。我甚至觉得她肯定会有诸如“说是什么负责人，反正马上又要换人了吧”“说吧，你到底能做什么”之类的反问。

不过叶子的反应却并非如此，她先是直瞪着我的眼睛，然后突然移开了视线。

“玲弥也来七海了呢。”

什么？我听不懂叶子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看见玲弥了，就在来到七海之后。”

叶子来到七海已经将近一年了，如今的她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却也略显疲态。

某天傍晚，叶子走出宿舍，茫然地望着大门，突然发现某人正站在外面的道路上朝观察着学园内部。由于西晒相当厉害，虽然看不太清，但看起来像是少女的模样。在凉意未消的日子里，她外套下面穿着的并非七海学园的孩子所就读的中学制服。叶子思考了片刻，当察觉到衣服的颜色和原先机构里的中学生所穿的西装夹克颜色很接近时，对方却蓦然转过了身，叶子就在这一瞬间瞥见了她的侧脸——

“玲弥？”

叶子正要追上去的时候，突然被人从一旁抓住了胳膊，定睛一看，来者乃是亚纪。

亚纪说新来的职员好像来问候大家了，快去看看吧。虽说叶子对这样的邀请丝毫不感兴趣，只是觉得麻烦，但亚纪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她拽走了。

偶然从同一间机构转到七海的亚纪，似乎对叶子一直抱有某种亲近感。这对叶子而言这反倒是一种麻烦，可亚纪好像完全没意识到，时不时就这样靠了上来。对其他的对象冷漠以待的叶子，也不明就里地被亚纪打乱了步调，被卷到了对方的节奏里。随便找了个理由好不容易才摆脱亚纪的叶子冲向了大门，但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的身影。叶子站在飘散的樱花花瓣里。傍晚的风越刮越猛，转为了呼啸。远处传来了黯淡的鸟鸣和汽车的引擎声。

与上一个学园的事情相比，叶子对这件事似乎也没多少自信。

“也不算绝对吧。我当时没看清她的脸，可在那种时间独自站在那里也很奇怪。总之当时我觉得玲弥好像在看着我说，你是不是又胆怯了呢？这样是话我可不能示弱啊。”

叶子边说边望向大海——

“我觉得七海是个好地方呢。和之前的地方相比离海更近，空气也更加清新，自从来到这里以后，身体也越来越好了。我现在长得和那时的玲弥一样高。我好想让她也看看这里的大海和星空啊，而不是原先那种分割成小块的海面——说起来，今天距离玲弥过世正好已经过去三年了呢。”

言毕她站起了身子。

“回去吧，北泽老师要陪我一起挨骂了呢。”

*

事实上，回来以后大隈主人就朝我大发雷霆——身为职员你这么也跟过去算怎么回事？这么晚了也不来个电话！

叶子突然转向一旁，我心想要是叶子半途跑掉可就遭了，于是赶紧鞠躬道歉。

但是那天大隈主任似乎也觉察到我和叶子之间有什么事情。换到平时的话，不可能那么轻易就完事的。这次她只是简单交代了句“太晚了，早点回去吧”便结束了训话

叶子一言不发回了寝室，不过她对于我晚安的问候，她也同样回了句晚安，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情况。

6

晴朗的天气还在持续。校园环绕着学园鲜绿的树木和碧蓝天空的分界线，正是一年中色彩最为分明的季节。

约定的时间已过，我走到庭里，却没到看到像是在等人的成年人站在那里。环顾四周，庭院了另一端传来了“青蛙的合唱”。看起来低年级的孩子们正在唱着他们刚刚学会的应季歌曲。

咦？我忽然发觉歌声里夹杂着一个大人的声音。过去一看只见满身泥巴的小学一年级学生只见站了一个穿着西装的大叔，那人一本正经地唱完了“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呱呱呱”后，便转身朝我打了招呼，他说自己就是儿童咨询所的儿相。

虽说并非前来“迎击”，但好歹也算稍稍做过准备，这下突然就错过了时机。这让我一时间无法释怀，但还是把那人带进了接待室。

海王先生是个身材稍显魁梧的中年男子，体态端正，看起来比实际身高要高，但也并没有之前想象的那样高大。虽然也有大隈主任说他个子很高的缘由，但在听电话的时候，不知为何我就总觉得他是个大个子。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响亮，而是波澜不惊的腔调，低沉而有深度的声音让人联想到男中音歌手。只需缓缓地随声附和，就能让对方平静下来，变得更容易交流。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前几天的事情一股脑都说了出去。

海王先生则和上次通话时一样，几乎一言不发地听我说话，不过等我刚刚讲完，他就缓缓地说道：

“今天该说些什么好呢？”

“什么？”

“也就是说，北泽老师和叶子的关系有了很大进展，之后她的行动也发生了改变呢。要是这样的话，那问题又是什么呢？”

之后叶子回来的时间确实稍早了些，冷淡的态度并没有多少变化，不过也没惹上新的麻烦。

“话是这么说……可死去的学姐回来给她鼓劲，这种事情我能相信吗？这不是不可能的事吗？”

“你觉得她在撒谎吗？”

“不，我不这么觉得，所以才会觉得不可思议啊。她连细节都记得很清楚，所以我不认为玲弥这孩子就只是个幻觉而已。”

“玲弥死后还来救下了叶子，所以她才得以摆脱过去的痛苦，成为了现在的自己。要叶子对这样的故事深信不疑，并以此为支撑的话，有必要强行让她改变吗？”

听到这话我陷入了沉思。的确，接受不了的人是我而不是叶子。可是……

“可能是我多管闲事吧，但我觉得她似乎有点勉强自己，说自己必须战斗，必须强大什么的。”

“这或许就是她选择的生活方式吧。”

虽然海王先生是这么说，但当他看到我阴沉的脸时又补充了一句：

“总之先和她见一面吧。”

*

叶子不会又不见了吧，稍稍有些担心呢。

还好她正待在寝室里等着，我过去招呼了一声，她便毫无抵抗地跟了过来，走进了海王先生等待着的谈话室里。

海王先生和叶子的谈话持续了两个小时左右，待到他们终于回来的时候，我发现叶子的脸上有哭过的痕迹。可她的脸色却很明朗，是一副我从未见过的清爽表情。

“北泽老师还在啊？是值早班吗？”当她注意到我时，脸上瞬间挂上了柔和的笑容。接着又好像觉得很羞耻似的，立刻转向另一边，急匆匆地返回了寝室。

早班原本是到下午三点，由于我记挂着叶子和海王先生的面谈便没有回去，此时五点已过，海王先生也要返回离这里有两个小时路程的儿相了。

我赶紧换好衣服，朝着管理楼喊了声“我先去一下”，然后朝他的背影追了出去。

他正一边和庭院里的孩子说话，一边等待着我，然后我们并排走了起来。

“吓了我一跳呢。我可从没见过叶子露出那种表情。”

其实我很想问一句“你到底和她说了什么”。但有关孩子跟儿相的人的谈话内容也是个微妙的问题。要是被机构职员知道他们之间到底说了什么，孩子们也没法在安心地和儿相的人对话了吧。也有职员要求对孩子保密，表示如果不全都告诉他们的话就很为难。但我觉得这是有失公平的。话虽如此，要是什么都不告诉我的话，我也为下一步该如何应对感到无所适从。归根到底，还得根据问题种类和面谈目的的不同因材施教吧。

“如果和叶子的对谈内容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海王先生就像是看穿了我的犹疑似的说道：

“我告诉你的主要是我说的话，她倒是同意把她的话也转述给你听——不过我拒绝了呢。总之就像叶子对你说的故事一样，我讲的也只不过是另一个故事，仅仅是解释稍有不同而已。”

海王先生以这样的开场白开始了谈话。

“在叶子的回忆里，最初让我介怀的是吸烟的描述呢。”

“就是玲弥被叶子发现后一边咳嗽一边藏烟的时候吗？”

“是呢。但细细一想就很奇怪了。叶子对香烟的烟非常敏感，在厕所相遇的时候，如果玲弥真在吸烟，那她应该早就注意到了。玲弥想要隐瞒的是另一桩事吧。”

“另外的事？”

“我想就是咳嗽的事呢。”海王先生接着说道：

“说起来，叶子会发现那里有人，就是因为咳嗽声呢。玲弥并不是为了把烟藏起来才咳嗽的，而是为了给剧烈的咳嗽找个理由。她是之后才从怀里掏出烟来，并不是想吸烟，而是想咳嗽吧。她想要封口的并不是吸烟的事，而是咳嗽本身呢。”

“这是为什么呢？”

“玲弥并不像她自我展示的那样，也不像叶子想象中那样的强大呢。嗯，精神上是很强韧，可身体相当虚弱吧。或许她原本就有相当严重的过敏体质，外加由此引发的哮喘。她的支气管和肺相当虚弱。所以从这一角度看，整天不吃饭，不来学校，特别是不上体育课，经常躺在后山，这些都不是随便乱来，而是相当有必要的。先手必胜是她和人打架的不二法门，反过来说，可能就是因为要是不在短时间内决胜的话，体力就会不支吧。玲弥从不听负责她的保育员的话，可仍然没有拒绝每周和她一起出门，因为那是定期上医院检查吧。

而且玲弥无论如何也不想让周围人知道自己病弱的事实，因此便采取了过分强硬的态度。起初可能是真的在吸烟吧，但从某个时候开始，就只是摆个姿势而已，甚至将其作为掩饰咳嗽的工具。

为了掩饰苍白的脸色，她才会化上厚厚的妆，偷的也是即时性的止咳药。以往止咳药的成瘾性确实是个问题，可她就只是想要能够马上抑制住症状的东西吧。

机构的工作人员考虑她的感受，没有向大家告知过她的病情。可她对于逐渐变差的身体状况感到焦虑，有时会拿别的孩子和职员出气。虽然和她打交道是很不容易，但在这一点上，他们也还是竭尽全力遵从着玲弥的愿望吧。而仅仅对于她的吸烟的处理特别严厉，与其说是不当行为的问题，倒不如说是真的担心她的身体。为了照顾不习惯被特别关照的她，之后还会给她提供去除了过敏物质的食物。对于厨师古森的努力，玲弥也由衷地表示感谢了吧。只是为了去除过敏物质，所以味道可能很单一吧。

但这样的努力还是力有不逮，她的体力正在衰退，所以不得不搬到一个环境更好，更能照顾她的健康的地方。

因为工作人员的隐瞒，所以孩子们并不知道她的病情，可那个叫博的孩子恐怕另当别论了呢。玲弥或许对博君怀有一种淡淡的好感，但更多的是醒悟到被他发现了自己身体的真实状况，这才是她口吐恶言的契机吧。”

“这么说来，她被转移到了管教所——不对，应该说国立儿童自立援助机构就是……”

“自立援助机构在对失足儿童进行指导的时候，大都倚仗运动，每天在操场上跑几十圈或在泳池里游几十趟，这样的生活在那种机构里都是家常便饭的事。在重视集体纪律的自立支援机构中，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并没法参加集体活动，这在指导上是很困难的。所以即便有不当行为，但身体上有显著疾病的孩子也往往不会被接受。虽说机构之间也有差异，不能一概而论，可我还是很难想象她会被移送到了自立援助机构呢。”

“那么她到底去了哪呢……是去住院了吗？”

“是有可能入院了，但当时并没有出现突发状况，所以应该是将生活场所转移到了其他福利设施吧。在平成十年的儿童福利法修正案中，发生重大变化的不止是管教所，也有一个在法律上被除名的机构。这是专门为患有哮喘、过敏、肥胖等各种健康问题的儿童提供住处的机构，因为这个修正案被突然废除了，现有的机构被强制要求变更为儿童养护机构。这个机构便是‘虚弱儿童护理机构’，在职员配置方面必须要有护士，而且多为与医疗机构一同设立或有紧密合作关系的具备专业资质的机构。因此患病的孩子会被转入已被废止的原虚弱儿护理机构改组的儿童养护机构，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这么不是管教所，而是虚弱儿护理机构么。懵懵懂懂听到这事的孩子，被亚纪说了句‘这不就是管教所吗’，就这么深信不疑了。”

“她被转移到的设施直到几年前还被称作‘虚弱儿童护理机构’的事情，这里很多孩子都知道呢。所以对于玲弥来讲，要是自己被移送到那里的话，就等同于全盘否定自己之前的形象了，所以无论如何都想掩饰起来吧。所以她才选择成为被认为是问题行动太过严重遭到驱逐，并转移到自立援助机构的人吧。

而且那所机构的职员也想尽办法帮她把秘密保守到最后，结果便承担了逐出问题儿童的骂名呢。”

玲弥大概是因为自己疾病缠身，才会对患有哮喘的叶子很温柔吧。而且还希望她能变得坚强，所以最后赶来救下了叶子，可是……

“玲弥在死后现身的事情又是怎么回事呢？”

“既有超自然的解释，也有心理上的解释，可以认为是叶子的愿望所带来的幻觉吧。不过我这里还有一种非常散文化的，也可以说是官方的解释吧。”

海王接着说道：

“叶子认为公文上的一日措置变更的字母意思就是在一号当天玲弥搬到了新的机构。但也有例外的情况，那就是在籍的问题呢。”

“在籍？”

“北泽老师来七海学园的时间还不算太长，所以我想你对事务和财政方面的问题并没有太多接触。但是为了入住儿童，行政方面——也就是国家和县——向儿童养护机构拨付的措置费用分为事务费和事业费，其实事务费是按照设施的定员支付的，而业务费是按照实际入住的儿童支付的，标准便是每个月的一号是否入籍于该机构。

举个例子，假设孩子在月中旬的十五号进入机构，事业费便从次月一号开始拨付给该机构，要是月半的话也就罢了，不过假设在月初的二号或者四号转入的话，那么几乎一个月的费用都要机构自掏腰包，这样的话肯定是不行的。所以回尽量安排孩子在一号转入。但由于负责孩子移送人员的日程安排，接收方的机构状况，同行的监护人的上班时间，孩子自己的身体状况等原因，很多时候往往一号并无法转入。因此在不得已的状况下，虽然官方公布是一号转入，但实际的转入日期在必要的最低限度内会有几天的偏差。只是在从一所机构转到另一所机构，即措置变更的情况，那样的话还得由前一所机构自负这几天的费用。一般来讲之前的机构方面都会以非正式的形式将孩子暂时安置在那里，可那所机构机构在经济上似乎捉襟见肘，单间的安排也是有限的。所以我觉得大概是为了考虑玲弥的感受，事实上那几天她是被职员带回自己家里照顾的呢。”

“就像叶子在长假的时候会被待会负责她的保育员家里一样，是吗？可玲弥和负责她的人关系并不太好……啊，所以说就是那个厨师——”

“没错。所以她最信任的厨师，也就是古森先生才会在那个时间段难得地休息。她虽然已经入籍到新的机构，但是事实上并没有搬过去，之后在古森先生家大约住了两天左右吧。”

“这么说来，出现在叶子面前的是——”

“当然不是一号的事了，正如她记忆中的那样，是三号。下面便完全是我的想象了——玲弥从古森家回来后，并不想去机构露脸。儿童咨询所为了移送玲弥，准备来学园附近的某个地方接她。玲弥在等待的时候，主动提出要去怀念的地方再看一眼并求得了同意。她就是在那里偶遇了叶子身陷危机的场面，待她看到叶子战斗的样子后，便毫无遗憾地离开了那里，然后跟儿相的职员一起去了新的设施。”

她去世的时间可以认为是在那之后的第二天，也就是四号。这点在叶子从指导员那里听到的话中也有暗示。他说那天接到电话后吓了一跳，自己最爱吃的食物都差点从嘴里掉出来了。不过厨师的水平差异相当之大，考虑到另一个人完全没有干劲，所以从这点看，接到玲弥死亡消息的时间，应该在古森回归工作岗位以后了吧。

玲弥之死虽然有些突然，但我觉得这应该已经超出了当事人和周围的人想象的界限，自然不可能是私刑吧。虽说孩子们似乎不大相信，但我觉得有关玲弥死亡的说明就是如此。”

我忽然想到起玲弥死的时候好像没有痛苦，甚至没有人立刻意识到她已经停止了呼吸。我也真心希望这是事实。

于是我又想起了剩下的一个谜团——

“我还听说叶子来到七海之后，玲弥也出现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

海王先生毫不迟疑地说道。我又有些失望了。

“要是勉强说明的话也没什么不能讲的吧，但我觉得那边的材料还是有些不足呢。”

看到我面色怏然，海王先生又笑着补充道：

“北泽老师是个凡事都要刨根究底的人呢。不过就算是我们平时的工作，也不可能一蹴而就全部解决的吧？不可思议的事情就让它不可思议地留在那里，不也挺好的吗？”

不可思议的事情就让它不可思议地留在那里——没错，对叶子而言，这份不可思议也是很重要的吧。那么她究竟有没有接受这个说法呢？我又问了这个问题。

“到底是把这当做坚持反抗不讲理的大人，背负坏孩子的名声与周围的人斗争到最后一刻的女英雄的故事，还是当做与自己的疾病和懦弱抗争，不断渴望变强的女孩的故事，这都是你的自由。我就是这么跟她说的。

而叶子是似乎是将新的故事当做自己更能接受的东西接纳下来的吧。”

“那么……死而复生的事情呢？”

“那件事在她心中似乎还没有完全整理好，但我觉得这样就可以了。我把我的解释告诉了她，要是她愿意的话，我可以去确证一下。

不过叶子说不必这么做了。或许有时候留下一点点不可思议的东西，比让一切都水落石出能让人平静下来。”

这次我也觉得这样就可以了。

从坡道下到观潮台的时候，我忽然想到有东西落在学园里了，于是便匆匆道别。海王先生向我挥手致意，慢慢地往坡下走去，我也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虽然我并没有改变对儿童咨询所的看法，但就事论事并报之以礼我的原则。

抬头一看，海王先生已经不见了，去而代之的是映入眼帘的辽远的海。为了迎接夏日而剪短的头发在风中摇曳。

就如同我喜好的这里片隅的风景一样，对叶子而言，那张长椅也是相伴星辰大海，回忆她与玲弥一起度过的时光的重要场所吧。

叶子从明天开始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和大家打成一片，这自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她应该还是那样我行我素地度日，也依旧会和我发生冲突吧。但即便发生了同样的事情，我的情绪肯定会和过去截然不同。对叶子自己来说，只要稍有不同也就可以了呢。

抬头仰望开始变得昏暗的天空，海面上也出现了点点星光。天色万里无云，今晚可能会看到满天的繁星吧。其中究竟有多少星星至今犹存，我们无从得知。但我觉得这样也好。正如玲弥所说的那样，已然消亡的星辰之光而今也依旧抵达了地球。如果能在夜空中看到它的身影，在黑暗里望见它的光芒，那对我们而言，那颗星星时至今日也是存在的吧。

我在心中鼓起勇气，开始重新攀登返回学园的坡道。虽然积攒了很多疲惫，却感觉步履稍稍变得轻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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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根据日本儿童福利法设置的福利机构，收容需要保护的儿童，例如没有监护人的儿童以及受虐待的儿童，养护这些儿童，并向那些已经退出机构的孩子提供咨询和其他独立援助。

② 在社会养护方面，由育婴院变更为儿童养护机构，由儿童养护设施变更为寄养父母，由儿童养护设施变更为儿童自立支援设施，即根据儿童咨询所的判断，去改变儿童生活场所的做法被称为“措置变更”。

③ 收容有犯罪等不良行为的儿童、因家庭环境等需要生活指导的儿童，进行必要的指导，以支持其自立的机构。类似于少管所。曾有“少年管教所（少年教护院）”（1933~1947），”“管教所（教护院）”（1947~1988）等名称。

④ 即“儿童相谈所”， “儿相”为其简称，日本各都道府县常设的面向0至17岁儿童的儿童福利专职机构。人员包括一般行政职员，医师，儿童福利司（児童福祉司），儿童心理司（児童心理司）等。

⑤ 儿童咨询所常设的职员，在儿相指定的负责地区，就儿童保护或者其他与儿童福利相关事项提供咨询，并根据专业技术提供必要的指导。

第一卷 照耀七海之星 第二话 毁灭之戒

1

七海这个地名，据说是因为海岸线错综复杂，被小海岬分隔成了七个小海，换言之就是因为有七个海湾而得名的。我们七海学园便矗立在能够俯视这小小七海的县边的山上。在那里生活的孩子们来自县内各个地区——不对，其中有些孩子从一开始便在县内的任何地方都无安身之所了。

浅田优姬时年十八，她今年高中毕业后即面临退所，是学园中最高年级的学生。

她的个子不高不矮，总而言之就是一张古朴的瓜子脸，个性低调，是个不怎么起眼的普通少女。但她在转入时，不仅在县内，无论哪个地区的政府的住户基本台账里都没有登载她的名字。不仅如此，日本总计一亿两千数百万的居民里也查无此人，既没有列入统计数字，也不见其他任何官方记录，可谓是透明人一般的存在。

也就是说优姬是没有户籍的。

*

时间可以追溯到大约六年前。

从通往学园的坡道往下走一段路，就在差一点便能抵达县道的位置，即小小的“古町商业街”稍微靠里的地方，有一所废弃的旧屋里传出了幽灵出没的流言。因为最初源自孩童之口，所以大人们便只是一笑而过。但本应无人的房子里却被有一个小女孩的身影，由于这样的说法屡屡出现，所以便没法置之不理了。于是居委会便派人进了那间屋子，可并没有找到所谓的小女孩。

之后谜底从意想不到的地方被揭开了。

在七海站附近一所超市的食品柜台，一个正在偷窃的少女被抓了现行。少女约摸十一二岁，身上的T恤破烂不堪，脏兮兮的鞋子破了大洞，浑身散发着异味。一开始她怎么都不愿意透露她的身份，但在追问之下，无奈只能开口。她自称“三条美寿寿”，说自己父母很是严厉，如果商店或者警察联系上他们的话，还不知道自己会被怎么痛骂。要是肯放她走，她会自己告诉父母，明天再一道过来赔礼。她还拿出了一个装有姓名和联系方式的小挎包当做证据。

讯问她的店长表示虽然她很可怜，但这样还是不行，于是便给她父母去了电话。可对方的回答却令他大吃一惊。

接电话的三条美寿寿的父亲回答说“我女儿早就回家了，现在就在家里，你到底在说什么呢？”

被对方反问后，店长解释说“有个偷东西的女孩自称是美寿寿，穿着肮脏的T恤似乎好多天没回家的样子”，于是那位父亲愤然地报出了女儿就读的名门私立学校的名字，说他的孩子绝不可能偷窃，每天都按时回家，也不可能穿着脏衣服离家出走，这样的说法简直太无礼了。

听他这么一讲，店长意识到三条这个姓氏应该是县内屈指可数的名门之一，这才觉得可能真认错了人，店长又询问了有关那个小挎包的事情，才得知那是真正的美寿寿于两天前弄丢的。最后，电话那头还传来了女儿美寿寿的声音——

“爸爸，是不是有人打电话来说我的挎包被找到了呢？我不要了哦，就把它送给捡到它的人吧。”

郑重道完歉的店长挂断电话后回头瞪了眼那个瑟瑟发抖且身份不明的女孩，立刻报了警。

在警方的审问下，少女承认了那个挎包是在车站前的游戏厅里捡到的，并表示自己是离家出走，从一个月前就住在古町的那个废屋里，白天不怎么出门，到了晚上就从商业街的饭店后面拿些剩饭剩菜回去，或者偷吃家家户户庭院里种的水果聊以充饥。

少女认真地回答了质问，感觉不出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只是有关姓名和学校名称等与身份有关的信息无论如何都不肯说。

少女被警察带到了儿相附设的临时保护所，在那里暂时生活了一段时间。她的头发乱蓬蓬的，身上满是污垢，到处都是擦伤，双脚因鞋子的摩擦渗出了血。于是保育员先给她洗了澡，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干净净，整了整头发，往身上抹了药，还给她穿上了新衣服。起初有些不安的少女不知不觉也适应了集体生活，露出了笑脸。

有一天，她在和保护所的保育员和小学生们闲聊的时候，被问及喜欢什么样的书，她若无其事地回答说：

“优姬喜欢的是——”

空气瞬间冻住了。

脸上写满了大事不妙的少女，被保育员带到了另一个房间。

少女似乎放弃了，开始讲述起自己的身世——

她的真名是浅田优姬，出生于与七海相对的北邻县第一大城市，在棚户区的公营住宅里长大，母亲年纪轻轻就疾病缠身，依靠保障金度日。父亲就像小白脸一样，也是靠着母亲的保障金才得以住在这里，不怎么想工作。她还有好几个年龄相差悬殊的哥哥姐姐，甚至不知道具体的数量，但从小学高年级开始，大家都不怎么在家待着了，等到她初中毕业之后，已然确实不回家了。

当优姬意识到自己的定位有些特殊的时候，已经是上小学的年纪了。哥哥姐姐即使不怎么去，也有自己所属的学校。可优姬却没收到入学通知，对此期待已久的她去找母亲倾诉，可母亲就只说了一句，你还是算了吧。

自从那时起，父亲也不再回家了。虽说他原本隔三差五就会消失一段时间，可自从他正式踪影全无之后，母亲的酒量也开始上升，除了醉倒以及睡觉之外，就很少见到母亲了。优姬只能随便吃点冰箱里的东西，要是不够吃的话，就去附近讨要食物。棚户区的单身男子对小孩很是温柔，所以倒也不至挨饿。一到放学的时间，她就会去附近街道的儿童馆，和放学回家的孩子们一起玩耍。

只有一次，母亲为了和某个男人一起工作，搬进了温泉地的旅馆，那时优姬也得以在步行一个小时左右路程的地方上了一所小学，似乎是以临时入学的形式进去的。但那样的生活也在那个男人抛弃母亲并逃离之后，很快便结束了。母亲和优姬又回到了原来的棚户区。

就这样，几年的时光过去了。母亲又把另一个男人带进了家里，那个男人对优姬冷酷无情，时常大打出手，让她很是难受。如果只是这样倒也罢了，可有一天，那个醉酒的男人差点把她压在身下，所以她便逃出了家门。她明白母亲并不想保护自己，甚至连自己是否在家都意识不到了。于是她在熟人那里住了一段时间。等到母亲终于被送进精神病院的消息传来之后，才知道自己已经无家可归。于是她穿过车站的检票口，以免费乘车的形式反复换乘，最后到达的地方就是七海。她在寻找住宿的地方时发现了那间废弃的屋子，并在那里住了下来。

负责人把从保育员那里了解到的情况通知了儿童福利司。这才惊讶地发现，她既没有上学，也没有被任何行政部门调查，就这样过了六年。于是儿相便与她出生地的政府取得联系，委托他们举行调查。结果发现确有一位像是她母亲的人，也得到了她曾和一个名叫优姬的女儿共同生活的证言，不过母亲的户籍中并没有优姬。不仅如此，从她出生以来，没有办理过任何手续，所有的公文上都没有相关记录。住院的母亲勉强认可了女儿的存在，但由于长期酗酒，意识经常错乱。过去周围的人曾几次催促她给女儿办理入籍手续，可她都不为所动，就这样情况来看，今后这位母亲也完全指望不上吧。虽然也咨询了法务局，但得到了答复是没有举证材料就很难办理手续。

不过还算幸运的是，优姬离家时带走的母亲拿来装贵重物品的包里，放有一张优姬的出生证明，已经跟钱一起变得破破烂烂了。在此基础上，负责她的儿童福利司撰写了陈诉经过的呈报书，尔后当局从人道角度出发，做出了承认优姬户籍的决定。

但让她回到母亲身边显然是不可能的，连优姬自己也强烈拒绝和母亲见面，得知女儿平安无事的母亲，以及作为调查对象的兄弟姐妹，之后都没有再过问她的事。优姬虽然有亲人，但显然成了无依无靠，完全被抛弃的存在。这让人感到无比悲哀。

于是儿相决定将优姬从临时保护所转移到七海学园。

优姬在临时保护所里过着平静的生活，没有任何问题。但忽然有一天她从保护所里飘然失去了踪迹。也许是因为过惯了无家可归的生活，按部就班的日子便显得很难受了吧。但在提出搜索申请后不久，傍晚时分她本人就主动回到了临时保护所。她说自己对事情进展顺利很是高兴，但不知何故越来越感到不安，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跑到了外面，在城里四处彷徨。她哭着道歉说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事实上从那以后的确再没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优姬按计划转入了这所七海学园，可以顺利上学了。一开始也有人说要推迟一年上学，不过她能跟上小六的课程，或许原本就是个聪明的孩子吧。转进学园的时候，因为她的特殊情况，以及之前先入为主的评价，职员们都在想她究竟是怎样的孩子，能不能适应集体生活。出乎意料的是，优姬是个极其普通的女孩，适应力也绝对不差。应该是通过和儿童馆朋友的交往，对这个世界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吧。不过她偶尔也会犯休息天也背起双肩包想去上学的错误，虽说是有毫无常识的地方，不过倒也没太大偏差。就像是本不该待在这里却偷偷被安置进来一样，她一直都相当低调。这让职员们都觉得她认真固然不错，可为了被社会接纳，也有些努力过度了吧。

我去年成为七海学园的职员后，马上便成了优姬的负责人，她是县里高中二年级的学生，成绩优异，生活态度毫无问题，并不怎么费事，作为新职员的我也很容易管理。她不参加社团活动，放学后就直接回来了。休息日和长假会在家庭餐厅里打工攒钱，在学园里似乎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但也和任何人都能轻松打交道，没有孩子会说她的坏话。不过也有例外……总而言之，可以说在这一年里几乎没有什么问题。

最近，到了必须考虑毕业后出路的时期，优姬那边也出了一些让我担心的情况。

优姬希望进入某专科学校就读。随着高中毕业，她也必须退出儿童养护机构，此后在福利制度内，基本没有生活和升学上的依靠了。也就是说，剩下便只能靠她自己。得不到家人支持的她，唯有趁着在学园的时候拼命攒钱自立。那所专科学校的学费相当昂贵，如果要开始独立生活，还需要负担房租和生活费。考虑到这点，我并不支持她去那里。不过素来从不自作主张的她，却表示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去那里就读。

我去了好几趟高中，和负责填志愿的老师商量过，还陪优姬去了志愿的学校参观，讨论该怎么办。

可以看出她是想多做兼职，平时更节俭些。但这样存下的钱也是相当有限的。在学园的职员大会上，我也表示要重视优姬难得的愿望。但前提是要先计算清楚今后的花销，现在的存款，以及日后的收入，然后再重新考虑。

“好好整理一下你的收入和存款吧。”

听我这么一讲，优姬一脸失落地点了点头。我也觉得十分难受，因为这会迫使优姬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

但就在下一周的周二，优姬一脸喜气地过来找我，她说自己已经全都算好了。

她告诉我的存款余额比我预想的要多出很多。

“优姬你也太厉害了吧。这样的话，即使一个人去那所学校上学钱也有得多呢。”

听我这么一说，她也快活地点了点头。

可这是为什么呢？是我算错了吗？我让优姬把存折给我看看，她稍稍犹豫了一下，便将存折递了上来。我看了最新的那一页，发现昨天竟然有大额转入。

“优姬啊，这是这么回事呢？”

我问了优姬，而她是这么回答的——

“其实是以前打工存的钱呢，我发现很多钱被我忘在抽屉里了，所以直到昨天才慌慌张张存进银行呢。”

是这样啊。当时的我也就这么接受了。

但事后无论怎么想都觉得奇怪，总是考虑 前途精打细算的优姬又怎么会忘了这么大的一笔钱呢？而且如果是自己把钱存进自己的账户的话，就应该是“存入”而不是“转入”了吧，但如果她撒了谎，那又是为什么呢？这笔钱又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2

我找儿童指导员山根先生商量了一下。

“真是想不明白啊。”山根也大惑不解。

“一般情况下，有时候家人是会给点支援的吧。可她的家人又不是那种人，而且他们根本不知道优姬在七海学园里吧。等下，优姬那边会不会知会过他们呢？”

“据说优姬的妈妈之后就一直住在精神病院，原来的房子也拆掉了，我想她应该根本不知道她妈妈的联系方式，更何况她的哥哥姐姐似乎对她一点都不关心。”

“自从她被学园看护之后，连问都没问过一句呢。”

“据说在看护期间，只有优姬曾借用过名字的那个女孩的父亲打过一次电话。他说自己当初接到联络的时候，由于太出乎意料所以态度非常冷淡，但仔细想想那孩子也是万不得已，或许也有某种缘分在吧，于是就想帮帮她。当然作为行政机关也有保密义务。包括看护与否在内的任何事情都不能透露，所以便郑重地拒绝了呢。”

“其实他也是个好人啊。”

“他的夫人前不久去世了，就连那个独生女也不肯上学，好像很不容易呢。不过优姬应该并不知道他的联系方式吧。”

我想起了那个挎包，店长不就是从这里知道了联系方式的么。

听我这么一讲，山根先生摇摇头说：

“那个女孩是说不要了，但既然是捡到的东西也不可能留给优姬。那包应该是没有再回到她手上了呢。何况从那之后的六年里，这一带的区号都变了。最主要的是优姬根本不可能知道对方有来问过她吧。”

这条线还是不行吗。

“果然还是跟家人有关吧。要是去问问儿相负责她的福利司，或许可以知道一些她家人的近况呢。”

“儿相那边就算了吧，即使去问优姬的福利司也只会得到‘好好’的回复，什么变化都不会有。”

“北泽啊，你对儿相还是那么严厉呢。”

“没那回事哦。”

前些日子虽然因为一件小事，让我重新审视了儿相，可这并没有改变我对儿相的基本看法。

“如果的是这样倒也还好……只要没做什么坏事就行了吧。”

“你说坏事什么的……难不成是偷来的？”

说是这么说，但我觉得没可能吧。

“以前她确实有当过小偷的日常，可经过临时看护后就好像重生了一样，应该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不管她怎么想去那个专科学校，应该都不会吧。”

“是呢。”

山根也表示同意。

偷窃，敲诈后辈勒索钱财，搞传销骗人筹资——虽然也想过很多不好是情况，但优姬都是不可能做的。无论如何，她就是个从没被人说过坏话的孩子。

这时我突然想起，虽算不上例外，但如果是提起过什么关于优姬的奇怪话题的人，学园里就只有一个，那便是亚纪。

初二的亚纪总爱喋喋不休，说话又很轻率，总是带着不甚可靠的八卦找上门来。原本她并不是我们宿舍的孩子，可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知不觉地混在宿舍的孩子里面，披露着不知从哪打听来的新消息了。虽然前年才转进来的，可她却信誓旦旦地讲述着本地十年前发生的事情，仿佛一出生就住在这里了。明明是吵吵嚷嚷又大大咧咧的孩子，却总让人恨不起来。

亚纪最为擅长的话题之一便是“学园七大不可思议”。她总是将学园内外不知真假的怪事异闻之类引入进来，向人介绍说“这就是七大不可思议之一”，让大家恐惧不安。“废屋的幽灵”也是其中之一，每当亚纪提起这个故事时，很少把表情写在脸上的优姬也会微微蹙起眉头。

“对了，关于六年前那个废屋幽灵的故事，我还不大清楚呢。”

山根嗯了一声，点点头对我说：

“不过幽灵的事情其实早就在当地人之间耳口相传了呢。

据说在战国时代，支配七海周边的城主遭到家臣背叛而战败，女儿雪姬也在这一带自戕了，公主幽灵出没的传说就是自这个史实里来的。据我所知，在优姬来学园的六七年前，孩童间就已经在盛传那间废屋里有幽灵了。

有几个孩子说他们看见一盒十岁左右的女孩独自待在黑暗的房子里，年龄正好和雪姬死亡时接近。那一带正好是学园孩子就读的小学和谷町小学孩子们所处的学区的分界线，平时两所小学关系并不好的淘气鬼们也少见地说要一起去抓幽灵，还约好要包围那间屋子，然后一齐冲进去什么的。”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听孩子们说确实是在外面看到了女孩子的身影，但当他们进去之后，就是间空屋子罢了。不过三更半夜溜进去四处窥探，结果便是把手电筒，棒球帽之类的东西都落在了那里，最后自然是先招来了大人的一顿训斥——‘比起那种东西，你们都在搞什么鬼啊’ 。

在那之后，风声平息了一段时间，等到再度被人提起便是六年前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大人们依旧觉得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出现在黑暗的屋子里和之前的事并无二致，又是那个见怪不怪的传闻。

然而当怀揣着冒险精神的孩子们进入屋子，在昏暗的灯光下追赶着被他们发现的女孩，刚一跟丢，背后就传来了咯咯的笑声，四面八方盘碟碎裂以及开门的声音此起彼伏，这把孩子们吓得不轻，哭着逃走了。由于这样的事件接连发生，实在没法置之不理。再往后便是优姬的事了呢。

正因为有了那个鬼故事，所以当优姬来的时候，一开始就有传言说那个废屋出现了幽灵小孩，那个孩子长生不老，可以隐身，也自由自在地出现在她想去的任何地方。”

“关于那个，优姬自己有说过什么吗？”

“她说为了吓跑进来的孩子们，于是将盘子摆在了黑暗的房间里，只要轻轻一碰，盘子就会掉下来，但她并没有发出那种笑声。而自己是一个月前来的，再往前的事情就不知道了……不管怎么说，事实上优姬就是那种朴素的角色，所以即便被公开也不会被人避之不及吧。而且都已经过去六年了，学园里知道这事的孩子应该剩不了几个了呢。”

从现在优姬低调的态度来看看，的确无法想象她在黑暗中咯咯大笑的样子，或许是目击者胆小听错了吧。要么就是因为那时的她孤身一人，沉浸在孤独而紧张的情绪里，态度和行为也变得有所不同了么。

“以前的鬼故事怎样都好啦，我在意的还是钱的事呢。”

山根的话把我拉回了现实。

没错，首先要考虑的是这边，毕竟福利是一项非常现实的工作。

*

我本打算回到宿舍的办公室去考虑这事，然而打断我思绪的照例还是亚纪。

“喂喂，优姬是不是得到了宝物啊？被诅咒的宝物？”

“等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虽说是突如其来的离奇故事，可听到这话的我还是禁不住一跃而起，一把拽住了亚纪的肩膀。

我那汹汹而来的架势把亚纪吓了一跳，但一问才知道，她似乎完全不了解优姬存款的问题，会讲出那样的话来纯属偶然。

亚纪说她周日和几个朋友一起去了新七海，不久以前，这里还是本地的被叫做畠浦的一个以农业和渔业为中心的村庄，由于开发迅速和区域调整，吸引来了大规模购物中心，摇身一变成了现代化的街道。随着市制的实施，地名也改成了“新七海”，设立了市政府，成为了这一带最为热闹的街市。

在新七海的中心，有座名为七海之丘的大山丘。在盘旋上山的坡道上，各种私立学校星罗棋布。山顶上有个名叫七海之丘公园的大公园，上面广场设有能够向下俯瞰大海的展望台，俨然成了新名胜，一到周末便人山人海。这里也是近年来七海市最佳的约会场所。

在这个广场的不起眼的角落里，立着一块名为御宝冢的小石碑。据说在战国时代的叛乱中，城主的心腹部下为了雪姬有朝一日能东山再起，运来了资金和财宝并埋在这附近，这样的传说一直流传至今。那个家臣和雪姬都死了，没人知道财宝埋在哪里，但据说心地正直的人真正有难的时候，只要在这座碑前诚心祈祷，雪姬就能答应他的愿望并给与宝藏。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却妄想获得宝藏的话，就会遭到神佛的惩罚。所以在营建公园的时候，这块碑和周围的树林得以保留下来。

在广场上边吃冰淇淋边聊天的亚纪，发现优姬正朝石碑站在那里，虽说看不到表情，不过貌似是在祈祷的模样。

正当她想去确认的时候，这一带附近最有名的私立学校的女高中生们身穿水手服大举出现，一下子遍布了整个广场。

等到找到优姬的时候，是在另一个地方看到她站在低矮的围栏前的背影。她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周边的喧嚣，以及同样在一旁看海的水手服女生，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将脸朝向大海。

再度回过神来，优姬宛若被人潮卷走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优姬要毕业了，又想去学费昂贵的学校，所以就在祈求宝藏吧？优姬果然是幽灵和七大不可思议活生生的证明吧？我感觉她很适合得到宝藏呢。”

不对吧。要真是幽灵的话可就活不成了。

“你是怎么知道优姬的志愿——算了，可她要是拿来了宝物又该藏在哪呢？”

“优姬把桌子第二个抽屉给锁上了呢。学园里的孩子没有人会锁那里的吧？你不觉得很可疑吗？”

“她把钱放在那里吗？”

“不是吧。她的钱包是从别的地方拿出来的呢。”

*

对于一如既往讲着这种幻想和现实交织的奇怪故事的亚纪，我呵斥她适可而止，叫她别跑到别的宿舍乱开人家抽屉，并把她轰出了办公室。这时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现在的优姬是不偷盗，可曾经的她又怎样呢。像个透明人般被社会无视的那些年，一无所有的她所经历的事情，或许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可怕。或许她真的抱持着什么秘密吧。正是在这段经历中，她获得了比至今为止我所知道的那些存款还要多的钱。

然后她就把钱藏在什么地方并保护起来，在不取出来的情况下度过了若干年月的话……

我向周日出勤的保育员询问了优姬返回学园的具体时间和情况，但从亚纪跟丢到优姬回到学园的时间上看，她只可能是直接回来的，而且当时的她两手空空。

仔细一想，学园并不是被封闭的地方，迄今为止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去任何场所。如果紧要关头能拿出来的话，她就不必如此节约地打工赚钱，也不必为筹钱而苦恼了吧。

虽然我并不觉得自己是被亚纪的空想牵着鼻子走了，但还是觉得十分在意，便开始关注起优姬的行动。

但从那以后，优姬就再也没有出过远门，只是在日复一日规规矩矩地往返于学校和打工的地方，要么就是在宿舍里伏案学习。帮职员做的事都完成得不错，跟朋友也能简短地聊几句天，但从不惹眼，就这样安静地度过每一天。

一个休息日的下午，我把晾在宿舍阳台上的衣服收了下来，正准备去叠的时候，忽然听到了起居室里传来一个小学女生和优姬的说话声，似乎是在商量作业的事。

“我必须要读一本凯斯特纳①的书并写一篇读后感呢，优姬知道这个作家吗？”

“凯斯特纳的《埃米尔擒贼记》很有名呢。故事讲的是为了帮助被偷了重要东西的埃米尔，镇上一群相熟男孩们大展身手的故事哦。”

“唔，要是有女孩子们活跃的故事就好了呢。”

对于她的请求，优姬稍稍考虑了下——

“那么《五🌙三十五☀》怎样？虽然活跃是谈不上，但里面有个黑白混血，皮肤上有着黑白方块花纹的元气女孩呢。”

“诶，那就这本好啦，学园里也有吗？”

临时化身为图书委员的优姬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五🌙三十五☀》递给了小学生，小学生快活地跑开了。

我抱着洗好的衣物返回了起居室，和优姬打了招呼：

“真得谢谢你跟她说呢。”

“因为我喜欢书哦。”优姬回答道。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书呢？”

听到我的提问，她稍稍思考了一下——

“是幻想系的吧。比如《魔戒》。”

“就是‘一枚戒指统领众戒，尽归罗网，一枚戒指禁锢众戒，昏暗无光。莫都大地黑影幢幢。’对吧。”

当我背诵出那首著名的作中诗的其中一节时，优姬的表情一亮：

“好厉害呀，北泽老师。”

“没没，我也就记得那一段而已。不过那个戒指在结局的故事里就只是用来隐形的吧。说实在的，在那么长的故事里，总觉地会有能发掘出戒指真正力量的高潮情节呢，所以还挺失望的。”

优姬对此稍显吃惊——

“那枚戒指正是‘毁灭之戒’啊，虽然托尔金自己并不承认，但也被当做核武器的象征呢，没被使用就结束并不是要点啊。难道说北泽老师很好战吗？”

不好意思，还真是好战到不行。我挠了挠头，优姬则继续说道：

“我也看过电影《指环王》，有一处地方不太满意。那是在精灵王的宫殿里，当决定究竟由谁把戒指扔进末日火山的火山口时，佛罗多勇敢地举起了手对吧？这里我觉得很奇怪啊，在原著里，本以为只需把戒指带到这里自己的使命就终结的他，感受到了无法逃离的命运，最后才不情不愿地提出要自己去的，我相信这更符合真实呢。”

“是吗？我也看了，没想得那么深呢。”

虽然我们每天都会有些日常的对话，但还是头一回看到优姬因为这样的话题而热情高涨地说了许多。佩服之余，她见我抱着洗好的衣物，可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吧，于是提议说：

“北泽老师，我来帮你叠吧。”

“嗯，多谢啦，真是得救了呢。”

我感激地接受了她的请求。

她不厌其烦地以细致而快速的手法叠好小孩们的衣物并叠在一起，我边看着她边感叹道：

“优姬真是家庭型的呢，总觉得能成为一个好妻子呀，虽说这样的话会被人说是性别歧视什么的，不过你好像比我更擅长做家务嘛。”

优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没有啦……老师喜欢缝纫吗？”

“诶，针线活我可是一塌糊涂的呢。”

明明要给孩子们缝补衣服，但就是因为我技术太烂，所以不得不在休息日的时候请住在老家的妈妈出手帮忙，真是有够没出息的。

“经常会有人来求你帮忙吧。”

“之前的孩子们被布置了缝纫作业，要求在下周课前完成，于是就有人拿来拜托我说‘你很擅长做这个的吧，拜托你了’，于是我便随手接了下来。然后其他的孩子就说‘我也要我也要’，结果第二天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把大家的份都做好了，那时果然累到不行啊。等周一我摇摇晃晃把东西都搬过来时，大家都惊讶地问我‘全部做完了吗’。”

“优姬啊，你人真的是很好呢，不过还是必须把自己的事放在第一位考虑的啊。”

“嗯，所以我稍稍吸取了些教训，觉得是该适可而止呢。”

空气中流淌着平稳的气氛，其他的孩子几乎都去外面玩了，要么就是进了自己的房间，于是我下定决心又问了她一句：

“优姬啊，我还是很好奇呢。我知道你工作很努力，但总觉得算得不对呢，钱貌似多出太多了。”

“你是说我做了什么坏事才把钱弄到手的吗？”

优姬并没有发怒，只是直截了当地问了回去。

“唔，我倒是不这么认为呢，但你是有什么隐瞒的事吗？”

“隐瞒了什么？比如呢？”

被她反问之后，我稍稍想了一想——

“比如说……在路上捡到一捆一百万元的钞票却没有报警什么的。”

“这也太可怕了，我可干不出来啊。”

“也对，你胆子太小了呢，其他的话……那就是你有什么异于常人的特殊能力之类的？”

“特殊能力？什么啊？”

“比如说只要一进森林，就能嗅探出长松茸的地方么。”

听了我的话，优姬笑了出来：

“即没有会被抓进去的事，也没有超能力呢，没有那种能让北泽老师担心的秘密哦。”

“这样啊，那就太好了呢。”

我决定先不追究，不过还是多问了一句——

“优姬啊，你还真是活得够低调呢。那么谦卑地生活着， 不会觉得憋屈吗？”

优姬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只是轻飘飘地笑道：

“这样就行了哦。我只需在这个世界上有一处容身之地就很满足了呢。”

她一边说着，又整整齐齐地叠好了一件小学生的T恤，摆在了码好的衣山之上。

3

某日，我代替监护人出席了中学的面谈，回来的时候看到宿舍里的四个小学生正匍匐在草坪上看着树丛，不知为何，其中还有一个身穿西装的大人也趴在那里。这时，那人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什么东西，定睛一看，只见他拿在手里的是一只巨大的蝗虫，孩子们见状一阵欢呼。

他将蝗虫递给了其中一个孩子，然后一边掸去身上的沙土，一边转过身来，那人正是儿童咨询所的海王先生。

“你好啊，海王先生，前些日子真是承蒙关照了……今天是有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为了那边宿舍的太郎君呢。”

海王指着其中的一个男孩，他正和他的同伴奔向庭园的另一边。

“他是去年转进来的呢。最近家庭情况有了些变化，我担心他的内心会不会有什么动摇，所以时常会来看看他。”

我发出邀请说“要是不急的话，就进来喝杯茶吧”，海王先生也应承了下来。

然后正在家燕寮的办公室给他端茶的时候，我突然问了一句：

“儿童咨询所里没有户籍的孩子有很多吗？”

海王先生喝了一口茶回应说：

“也不能说有很多吧。虽说是‘没有户籍’但也分为各种各样的情况呢。出生证明必须在出生两周以内送交政府，但逾期之类的情况还是很常见的。儿相把这件事当做问题重新操办的情况，县里每年都会有一两起呢。”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呢？为何父母会不让孩子加入自己的户籍呢？”

“单纯点的情况就是缺乏社会能力，不了解程序吧。如果是在自家分娩的情况，由于没有医生给出的出生证明书作为提交的文件，也就是缺乏契机，所以便拖拖拉拉置之不理吧。但是最多的情况还是和离婚有关。”

“离婚？”

“嗯。日本的法律规定，离婚后三百天内出生的孩子应视为前夫之子。也就是说，要逆推到怀孕的时期呢。不过现实中也有在法律上的离婚成立之前，事实上早已分居的情况，因此孩子是母亲跟其他男人生的也不算稀奇吧。”

“那种情况又会怎样呢？”

“出生登记后前夫就自动作为孩子的父亲登载在户籍上，因此无论主张多少事实，在法律上都没法当场承认。”

“这也太墨守成规了吧。”

“更为严重的是离婚根本不成立的情况。根据民法七百二十一条的其中一项‘妻子在婚姻中孕育的子的子女推定为丈夫的子女’。如果妻子因为丈夫的家暴逃跑，在这种状况下，无论过去多少年，只要妻子生下孩子并办理出生登记，其子女就会被视为丈夫的子女，加入丈夫的户籍。于是便很有可能暴露妻子的去向。”

“可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对方也无计可施了吧。”

“由于长期分居，在明确孩子与丈夫无关的情况下，一旦提交出生登记并加入丈夫的户籍后，然后将‘亲子关系不存在确认申请’提交给家庭法院，无论是孩子那边还是丈夫那边都能操作。只有在这一项成立之后，才能从法律上认定子女在户籍上与父亲无关。但在大多数情况下，事实上妻子为了不被丈夫查出下落并带回去，连住民票②都无法变更，必须忍受着种种不便。要是提出申诉的话，不仅要花费很多时间，而且就像是唤醒了睡着的孩子一样，不知道丈夫会在何时找上门来。因此也有踌躇不前的情况，但这并不意味着就能不用上户口了。”

“那最不方便的不就是孩子自己吗？毕竟是孩子本人的身份问题。为了不引发什么麻烦，能在不接触丈夫的情况下办成手续吗？”

“这很难呢。当然为免去对妻子和孩子产生不良影响，法院也会体谅，但也不能不听作为另一方当事人的丈夫所说的话吧。”

“既不看现实，也不站在孩子的立场上，完全是政府机关的工作做派呢。”

对于我的直言不讳，海王先生苦笑着说：

“嘛，我也算政府机关的人吧。说起来还是因为法律限制的问题，比起政府机关，也就是行政方面，倒不如说这算司法问题呢。”

“可没有户籍的话，不是会给生活上带来诸多不便吗？”

对此海王先生说：

“或许不像北泽小姐想的那样呢。曾经被赋予极大权力的户主在二战后被废除，成为单纯的户籍‘领衔者’，但在以家庭为单位进行登记方面还是存在一些负面影响，在家暴之类原本没有设想到的情况下就会暴露出来。

不过这样的问题也得到了 相当大的改善，即使没有户籍，根据地方政府的不同，也是可以纳入健康保险的，成为母子家庭后发放的‘儿童抚养津贴’，通过当事人的运动，最近也可以领取了。

至于学校就学方面，只要提出申请，大多数政府机关都会先以‘临时入学’的形式让孩子上学，我也知道几例未上户籍就去上学的孩子呢。”

“不会因为没有户籍就不能上学吗？”

“只要父母有这个意愿，还是可以上学的。嘛，我想说的是，几乎所有的社会性手续即便没有户籍，基本上也可以办理了。”

“基本上，那也就说还有不行的吧。还剩下什么办不了呢？”

“唯一没有户籍不能办理的就是正式的‘婚姻’了吧。”

原来如此，想要入籍就必须有原籍呢。不过在我们和儿相的人相关的阶段，这可能算不上多么紧迫的问题，但这依旧是个严重的问题。

“你好像很在意户籍的问题呢，有什么情况吗？”

“不，现在并不是户籍上的问题。”

我有些犹疑不决，海王先生并非优姬的负责人，再说这和儿相的管辖范围也不一样。可最后我还是将优姬是事说了出去。我将她过去的经历，眼下的担心，以及从本人的性格来看，也不像是干坏事的情况，掺杂着平日里的趣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海王先生。

听完陈述的海王先生沉思了片刻。

“不好意思，这明明和海王先生没什么关系。”

“不，优姬被看护时的事我还记得呢。当时在县内的儿相里也成了热门话题。只是不知道是那样的情况。”

之后海王先生露出些许迷惑的表情问了句：

“能让我和优姬说几句吗？”

“诶，可是……我倒是无所谓吧。”

上次提起叶子的事情时，这人也是从我漫无边际的长谈之中引出了意想不到的真相，难道说这次他也注意到什么了吗？

*

优姬碰巧没去打工，正在房间里学习。听到我的呼唤，她似乎十分讶异，但还是老实地跟出来了。

海王先生正在面谈室等待着，我原本就只打算介绍一下就离开的，不过他也让我也一起进去了。

面对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坐在椅子上的优姬，海王用拉家常的方式进行了自我介绍，以宽松的气氛展开了谈话。

“学园生活马上就要结束了，高中也快毕业了呢。听说你成绩不错，在转入学园之前从没上过学的你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呢。”

“啊，我不是进了七海才第一次上学呢，之前也有过临时入学。”

优姬面带微笑地说道，海王先生则挠了挠头。

“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啊，临时入学的时候是最好的呢，那时最让你开心的事情是什么呢？”

优姬稍微想了想说：

“还是放学后和朋友一起玩的时候吧。”

“哈哈哈，果然还是朋友啊，你们最喜欢玩什么呢？”

“呣，就是喜欢去外面玩吧。”

“说起去外面玩——”

“也就是下河游泳，打棒球什么的……”

海王先生瞪大了眼睛说：

“诶，没想到嘛，你是个活泼的姑娘呢。”

“嗯，还行吧。”

“附近有可以尽情玩耍的地方吗？”

优姬像是在寻找着记忆一般抬头望着上面，尔后终于点了点头——

“有呢。有个周围被森林环绕着的，很大的一片地方，没有什么游乐设施，就像一片荒地一般，附近还有一条河……我每天都会去，真心非常喜欢那里。”

优姬的表情仿佛是在做梦一般。

“是吗……这地方真不错啊……估计你是每天从学校冲出来，连回家放书包都顾不上，一直玩到浑身是泥为止吧。”

“没呀，起码还是有先回家换上便服的啦。”

优姬笑了出来。

“抱歉，看你收拾得是挺干净的呢……话说还真是有美好的回忆啊。”

“嗯，不过已经回不去了哦。”

优姬露出些许落寞的表情。

“回不去了吗？”

“我的意思是，虽然也有过快乐的时光，可那边找不到自己的归宿，所以就回不去了呢。”

“不是这样吧。”

海王先生的声音骤然一变，优姬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的脸。

“我觉得你不是回不去，而是不想回去呢。”

我暗暗捏了一把汗。的确，优姬六年前是拒绝再见父母，但那已经不是有家可回的地方了。尽管如此，说出这种话不是太残酷了吗？还没等我开口，优姬就先说了起来：

“我确实是从家里逃出来的……是这个意思吧？可我已经没有可去的地方了呀。”

海王对此摇摇头说：

“你不只是逃出来了，而是决定不再回去，自己选择了自己的归宿。是吧优姬，不，应该说是三条美寿寿…对吗？”

三条美寿寿？优姬被看护的时候谎报的少女姓名？海王先生到底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啊？我困惑地看着优姬，只见她脸色转为了苍白——

“我……我是浅田优姬，不叫什么三条美寿寿，为什么要说出这种奇怪的话呢？”

可她的神情背叛了她的话语，大概是从没想过会在这种场合被人指出来吧。只见她紧握的双手在膝盖上抖个不停，明明只是句出乎意料的话，可她却露出了明显不该有的严重动摇。

“不，你就是三条美寿寿，这我知道。”

海王先生的声音又恢复到平日里那种平静的样子，本以为优姬会对这般深沉而温柔的声音展开激烈的反驳，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抬头看着海王先生的脸。

“等等——”

可我已经无法保持沉默了。

“你说优姬——她其实不是优姬，而是三条美寿寿，就是那个富家出身的，去私立学校上学的那个女孩吗？可打电话去问的时候美寿寿的父亲应该说女儿是在家的啊？是父亲假装不知撒谎了吗？如果是一时间随口讲的，要么就是因为她做错了事而生气，或者就是羞于承认才说出‘那种孩子不是我家的’吧。难不成是把她彻底抛弃了吗？可女儿要是不在的话，周围的人也会注意到并表示出担心吧。而且浅田优姬那边呢？真的就没有那样的孩子么？在棚户区长大，没有户籍，也没能好好上学就从家里逃出来，变成流浪状态的女孩是真实存在的，这在调查结果上不也被证明是事实了吗？那个真正的浅田优姬又去了哪呢？”

“真正的浅田优姬——应该说是被人这样称呼的女孩，大概目前正在过着三条美寿寿的生活吧。”

两名女孩互换生活？还是六年？这才是不可能是事吧，简直就像书上的故事一样。

“她俩是双胞胎？其实是从小就被分开的双胞胎吗？”

“大概体型和五官都很相似吧。不过倒也不用一模一样难以分辨。”

优姬的手停止了颤抖，她的表情异常平静，像是放弃了什么，卸掉了肩上的重担一样。

“为什么我会是三条美寿寿呢？”

她没有直接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但传达出去的言外之意便是如此。

“听到被临时看护的经过后，有一件事让我有些在意呢。据说她的脚被鞋磨伤了，都已经穿了一个月以上又没有可替换的鞋子，怎么可能会被磨伤呢？最为自然的答案便是，这双鞋她根本穿不惯，而是在最近才穿上的尺码并不合脚的鞋子。那她为何要这样做呢？一直把这鞋穿到破破烂烂的人又是谁？在她穿着这双鞋走过的地方，不是很早就被人目击到了吗？这样一想，就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还有另外一个女孩的想法。

废屋里闹鬼也是两名少女所为，这样想的话也就解释得通了。当附近的孩子进来的时候，其中一个女孩被发现后就躲藏起来，另一个女孩便从别的的地方发出笑声，把注意力吸引过来然后逃跑。在危急的时候，之前的孩子只需同样的事就行了，虽说这只是些无聊的把戏，但正因为地点是在黑暗的房子里，而且寻找她们的又是一帮孩子，所以才成功了，并且弄出了闹鬼的传闻呢。

话是这么讲，可我也觉得单从这件事情便认为两个女孩互换身份，是不是太大胆了点呢。可下面还有做针线活的事呢。”

“做针线活？”

“她说为了大家在把下周要交的家庭课作业做好，所以在第二天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去做。所谓的一整天应该是星期天吧。她摇摇晃晃地把东西带给大家的时候是第二天，也就是星期一了。

也就是说，她学校每周六都有家庭课。在公立学校实行完全的双休制是在平成十四年（2002年）四月吧。在此之前，公立学校在周六是隔周放假一次，在这边的七海也是一样的。如果她每周六都有课，那就只能是私立学校了。可在浅田优姬的生平里并没可能上过私立小学，那是因为私立学校是不会考虑临时入学的呢。

她有时也会搞错，明明是休息日却想要上学，也可以认为是不习惯周六放假的缘故吧。

还有就是因为一件小事——关于凯斯特纳的对话。”

“就是给孩子介绍书的事吗？”

“优姬好像很喜欢书呢，似乎读了不少凯斯特纳的作品，但却找不出其中最有为名的一本，甚至对方提出要求是有女孩子们活跃的故事呢。”

说到这里，我也觉察出来了。

“是说《两个小洛特》吗？”

这个故事让我印象最深的地方，乃是分别生活在爸爸妈妈身边的双胞胎偷偷互换身份回到彼此的家，然后被发现的桥段。我回想起了活泼的露易丝假装老实认真的洛特做家务，却总是失败，听到母亲突然喊她“露易丝！”，吓得把盘子摔碎的场面。

因为喜欢的缘故，所以推荐什么书都是自由的吧。可优姬终究还是不想触碰这个互换的故事吗？

“只是我在实际见面之前也还是没能确定，直到刚刚她在回忆中说了会先‘换上便服’，然后再出去玩了为止。”

“……”

“会换上便服，这一描述明显和之前在学校穿的是制服的事情相对应。邻县的公立小学是没有制服的，刚刚她仔细描摹的是真正的优姬的生活史，但在追溯到具体的情节上，又不得不依赖自己亲身经历过的记忆。因为其内容并没法确定具体地点，所以她才会把回忆说出来吧。但中间却明显夹杂着真正的浅田优姬不可能说出来的事情。”

“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也不知道详细情况呢。不过三条美寿寿和自己的家断绝了关系，想要隐匿行踪，浅田优姬却离开了连在社会上生存的最低标准都没法提供的家，处于流浪的状态。她俩就是在那栋废屋里相遇的呢。两人都了解到了对方的境遇，各自认为那就是自己所希望的，交换成立的条件是双方的相关人员都不去寻找她们。”

“我知道浅田优姬的家人并不关心她的去向，可我不认为三条美寿寿的家人也是这样的啊。”

“美寿寿的母亲已经去世，她家是没有兄弟姐妹的父女家庭呢。美寿寿应该是有什么王牌吧，可以让父亲承诺不去找她，甚至可以让他答应接受优姬作为自己的替身。”

“那种事情……实在没法相信啊。”

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是想起了优姬接受了临时看护后，美寿寿便不上学的事情。

我是听说过因为想要户籍去冒充别人，可却从没想过居然会有人会故意顶替没有户籍的少女。

“所谓来路不明的钱，是不是就是通过美寿寿——也就是所谓的浅田优姬——从三条家拿出来的呢？”

“那个……难道不给钱就把秘密抖搂出去吗？”

“不对！”

优姬——不，或许应该称之为美寿寿的少女开口喊道：

“北泽老师，请相信我！”

少女看着我说出了这样的话。我还以为她要否定一切，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一瞬间陷入了混乱，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没有威胁她！这是我跟她一开始就约定好的事情。”

4

“我父亲——一言以蔽之，是个异常的人呢。一眼看去待人不错，在外面也有自己的工作，事实上却很讨厌深入的人际交往，和三条家的亲戚也相当疏远。

尽管这样，在我母亲身体健康的时候倒也还好……因为母亲体弱多病，需要转地疗养，所以我便陪在她的身边，在一所私立小学的附属学校上了半年学。父亲由于工作关系并没法去，所以和母亲一起生活的时期，是我作为美寿寿唯一平和美好的时光了。虽然真的很想分开生活，但还是被父亲半强迫地带回了家。

十岁左右的时候母亲去世了，亲戚之间也有人说要收养我，可父亲拒绝了。再次之前因为有几个佣人在家里伺候起居，所以生活上并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在母亲去世前不久，我就感觉父亲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母亲似乎也有些在意，可也没料到竟会变成那样吧。

母亲一走，父亲的态度就变了。在那之前，他根本就不管我，也不陪我玩，只是放任自流地将我和母亲一道交给了佣人照料，可突然间就变得黏得不行，再也不想离开我的身边了。由于钱可以随便花，乍一看似乎是很爱惜很宠溺，但事实上连自由出行都变得不再方便了。

一开始我也努力想朝好的方面解释，父亲是为了弥补过去的过失才来疼爱我的吧。但直到六个月后，我才意识到了这是个可怕的错误。”

她停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我本想说让她不要勉强自己，但她似乎明白该如何整理自己的情绪，接下来淡然地道出了如下事实——

……父亲说必须要将他自己做的事守口如瓶，要是告诉别人的话，别人就会说我是骗子。仅仅这样还不够，父亲还给我看了做那种行为时拍的几张照片，并告诉我说，要是这件事被别人知道了，就没人肯和你说话了，连他自己都会被关进监狱。

我没法和任何人商量，甚至想到去死。如果没有遇到那个孩子——也就是真正的浅田优姬的话，我可能已经死了吧。

就在五月的第一个星期五，由于周末会有很多不愉快的事情，所以周五放学的时候特别郁闷。我独自踏上归途，从学校去往车站，却怎么都不想坐平时的电车。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然在反方向的站台上坐上了反向的电车。我从电车的车窗里眺望着从未见过的风景，到了终点站七海站，便浑然不知地下了车，又漫无目的地搭上了巴士。越来越荒芜的风景让我感到不安，于是在谷町的巴士站下了车。然而我并没有心情坐上回家的巴士，只得茫然的爬上了坡道。由于一身制服非常显眼，我觉得周围的人都在盯着我看，心里很是难受，就想躲到什么地方休息一下。于是我便走进了那间大门敞开，怎么看都不像住了人的房子。就在这个地方，我和那个孩子相遇了。

当时已经是下午时分了，在白天也昏昏暗暗的屋子里，那个孩子却像是刚刚起床，正用毛巾使劲搓着脸，从房间里走出来。她看到我的时候一定也吓了一跳吧，可她立刻笑了起来，对我说‘别坐在那里啊’，于是我便照办了。

在榻榻米上铺着的破破烂烂的被褥上，我们相互做了自我介绍，就这样聊了起来。她是个相当不可思议的孩子。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满是污垢，头发也有点发臭，眼睛却炯炯有神，看起来充满活力。

她说自己是因为食物中毒睡了过去，所以现在才起床。我问她为什么不去看医生，她说她既没有钱也没有保险证。

她将自己的事告诉了惊愕不已的我。有很多事情比我在临时保护所里说的还要糟糕，这让我目瞪口呆。我惊讶的只是原来还有比我受大人欺侮更甚的孩子。可她十分开朗，还满不在乎地说，只要有个桶能去公园打水，之后就总会有办法的。她还说只要主动跑去儿童咨询所，就会被送进机构，她在棚户区的几个朋友就是这么干的。可她并不想过那种拘束的生活，当她问我你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我也坦率地道出了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痛苦经历。

她很认真地听着我的话。

“哎，你爹就是个无可救药的变态啊。”

这是我说完之后她讲的第一句话。

“我也被各种各样的男人骚扰过呢，其中也有相当危险的家伙。赶紧从那样的爹手上逃出来才是正确的吧。”

“是这样吗……我还以为是我不好。”

“不是你的错啦。”

听到她即刻的断言，我也觉得轻松了些。

时间已到傍晚，我说我得回家了，她对我说，其实我就这样离家出走就行，但我当时还没有下定决心。

日后我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些钱和食物再度去了那间屋子，那个孩子也很开心，我们聊了很多，变得更了解对方了。

那孩子对我说只要报警就可以了。但我并不想让父亲被捕，只想了断关系，在永世不见的世界里生活下去。可我一定会被找到的，我也不觉得自己从家和学校都消失了就能解决问题。

看到我很是沮丧，那个孩子便说了句：

“你什么都有，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我却一无所有啊。”

“可我并不想要现在拥有的东西，这些最好都没有，干脆像优姬那样一无所有才好。”

“呵，以前可从没什么家伙会嫉妒我呢。”

说完这句话后，那个孩子沉默了一会儿。我朝她看去，发现那个孩子的眼里寄宿着不可思议的光芒。

“——你想成为我吗？我可以成为你哦。”

在那个孩子终于开口之际，说出的是这样一句话。

我心想这是不可能的吧。可那个孩子却对这个想法很是着迷。我一开始只是随便应和着，但把它权当游戏思考了方方面面的事情后，我也渐渐当真了。

我们碰巧个子差不多，虽说不是一模一样，但也长得很像。我觉得虽然骗不过经常见面的人，但若是几年不见的亲戚朋友，或许就能用谎言搪塞到底了吧。

问题是如何说服父亲。反过来讲，只要父亲坚称这就是我女儿，其他人也就不得不接受了吧。

“有什么办法能让你爹沉默，不对外声张，让他听我的话呢？”

听她这么一讲，我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唯一浮现在脑海里的就是那几张可怕的照片。父亲可能是太过大意，根本就没想过有人竟会夺走照片。不仅是我，还用自拍装置拍了好几张有着自己清晰面孔的照片。

听了这话，那孩子眼睛一亮。

那种照片就是名为“双刃剑”的东西，到手的话就能为我所用，她就是这么说的。

或许父亲根本没想到我居然会偷东西吧，他并未刻意隐藏存放照片的位置。

从那天起，我们的计划便真的开始了。

我们相互传达并记下了对方任何一件细节。这并非为了了解朋友，而是为了彻底成为对方。

必须彻头彻尾依靠表演的是我这边，所以我硬背下了浅田优姬迄今为止的所有人生轨迹，也反复练习了被发现以后的台词。

“一旦得到保护的话，儿相是不会会发任何无关人士的询问的。所以你只要自称浅田优姬。即使你爹找来也不用担心被查出来。我的家人也不会过来见你，政府为了确认情况，应该会让你和我妈见面吧，但我妈并不能离开医院。你只需一直主张‘我绝不想见家人’就可以了。在我等于你的状态下，就会被完美地当做是儿童虐待，所以应该会认可你的主张吧。”

那个孩子是这样说的。

虽然我还是很怕，却也只能照做了。

就在那个时候，附近的孩子发现空屋里好像有人，便开始大吵大闹，于是她从另一个方向发出恐怖的笑声，把他们的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当他们快要追上她的时候，我把盘子打碎，发出了巨大的动静，他们似乎比想象的更加害怕，从那里逃了出来。

不久又会有人来的吧，我不得不抓紧时间了。

决定实行计划的那天，我没去上学，趁父亲不在的时候溜进房间，对于我变得开朗的事（当然是因为认识了优姬），父亲感到十分高兴，并没有任何怀疑。万幸的是碰巧那天他工作很忙，回来得也晚。父亲的办公桌并没有上锁，我很快就找到了想要的照片。我只抽了两张放进包里。虽然很想把其他可怕的照片全都烧掉，但又想到反正电脑里也有数据，能够稍微推迟被发现的时间也是好的吧。于是便这样算了。

我只拿了最低限度的行李就冲出家门，跑到了她的身边。

就在那间屋子里，我们见了最后一面，交换了彼此珍藏的东西。照片是她和我各持一张，虽然这是我再也不想看到，甚至想马上从这个世界上抹消掉的照片，可我还是一直保存着，这也是对那个孩子的保护吧。

“我曾以为这是我最珍贵的宝物呢，可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那孩子边说边递给我一张出生证明。要是送到政府的话，原本是可以办理户籍的吧。可那孩子的母亲却一直把文件就这样放着。据说她想着兴许有一天能派上用场，就把这个带出去了。

然后我们将身上所有的东西都脱了下来，完全交换了一遍。

那个孩子将全身清洗干净后，穿上我的衣服，露出了优雅的微笑。这样做了一遍之后，比起我自己，她的姿态反倒看起来更加自然。

“真的没问题吗？我父亲可是个很可怕的危险人物啊。”

我担心地问了一句。对此那个孩子笑着答道：

“没事的哦。就算你爹不接受我，我也绝不会说出你的事。只要照片在你手上，他就没法对你下手，放心吧。”

“不，是你那边啊。你自己可能会有危险。”

“我已经习惯和疯狂的男人打交道了，像这种患得患失的家伙一点都不可怕。”

她看起来很开心，还说自己要复仇了。

“复仇？向谁？你妈妈么？”

“唔，可能是神明吧。从现在开始我要夺回我应得的东西。嗯，要是觉得以前一直在被人掠夺的话，那就更该加倍奉还了。”

言毕，她就离开了这里。

而被留在那里的我，却感觉比认识那个孩子之前还要孤单了。

这就算开始了吧，我想。那孩子会不会被抓吃尽苦头，而父亲会不会突然把我带走呢？为了消除这种不安，我蹲在原地，嘴里只是不停地重复着“我是浅田优姬，我是浅田优姬”。

*

三天里我一步都没踏出那里。为了变得更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孩，我连澡都没洗。事实上那孩子所穿的衣服依旧够臭够脏的了。应该也没有什么不自然吧。我没什么食欲，入口的几乎都是水。在约定的那天，我离开了那个屋子，将照片放在塑料袋里埋在地里。身边所有的东西全交给了那个孩子，能把我和三条美寿寿联系在一起的就只剩那个挎包了。

在那家店偷东西被抓也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根本不必什么演技，当满身污垢畏畏缩缩的我走进店里的时候，就因为形迹可疑而备受关注吧。

唯独就像刚刚说的，鞋子的尺码对我的脚来说太小了。所以就算我真的想逃，大概也逃不掉吧。

至于我为何要特地报出三条美寿寿的名字呢？那是因为我们在那个时候并没有办法相互联系。

我并不知道那个孩子十分一切顺利，她也不知道我是否按计划被抓。面对询问，让父亲说出那句“女儿在家，你认错人了”的信息，就表示计划正按照预定执行，父亲已经了解了我们的企图。

在被保护起来之前，她并未立刻自称是浅田优姬。那是因为如果当时身份就被确定的话，会被交付监护人居住地的负责棚户区的儿相来处理，就有可能会被送入那边的临时保护所。如果依旧身份不明的话，就会移交给发现地辖区的儿相，也就是能被远离优姬家和自己家的现在的儿相所保护。那个孩子很了解这些机构的运作方式，但身份不明的时间持续太久的话，又可能会把事情闹大，也不知道会被谁关注上。等到儿相不得不考虑将我转入机构，我们的计划便在这个方针即将出台的时刻实行。

我中间只离开过一次临时保护所，就是为了见那孩子。就像刚刚说的，我们没法保持联系，所以一开始便约好了时间和日期，定下了两个月后在七海之丘公园的石碑前见面。临时保护所并不允许自由外出，我本以为转入机构便可以上学了，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自由活动。但由于临时看护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所以就变成了这样。

许久不见的那个孩子表情十分从容。她说父亲一开始很是震惊，但当她把照片的复印件拿出来给他一看，他便出奇容易地接受了这个异想天开的提案。

虽然他对我的行踪进行了各种调查，但最后还是被回绝了。

她没去上学，装作家里蹲的样子，拒绝了朋友和老师的联络和访问。因为是名门私立学校，所以对于那些掉队的孩子来说，态度似乎相当冷漠。

我也说了我在临时保护所里的生活，大家都对我很好，我很满足。

“那就是说我们两个都很满足咯。”

那个孩子开心地说。

“可是……你那边真的没问题啊？我的父亲很不正常，要是对他掉以轻心的话可就危险了。”

“我可没疏忽大意哦，毕竟自打出生以来一直都过得很紧张，不然就活不下去了呢。而且……”

那孩子突然露出了妖媚的笑容——

“或许我们意外合得来呢。”

*

然后我就来到了七海学园，能否进入七海取决于儿相的安排，所以并不确定。可那个孩子说“七海地处县界交通不便，一定会比其他机构更容易空出名额，而且很容易招进那种没有家人探视的孩子，所以我觉得可能性很大”。结果又被她说中了。

在七海，我一开始便是浅田优姬，所以没有受到特别的关注，就这样开始了新的生活。能够安心地度过每一天，能够正常地上学，光是这样就很开心了吧。看到这副模样的我，职员们似乎觉得我因为无家可归，只要能过上像样的生活就心满意足了。

一旦有了自由时间，我就立刻飞奔到那间废屋里，将照片挖出来带了回去，藏在上了锁的抽屉里。

能够安安静静地在学园里过着不引人注目的生活，便是我最大的心愿了。

之后因为那个孩子拿到了手机，所以联系也变得容易了，偶尔也能当面交换信息。结果那个孩子从原来的小学形式上编入了公立学校，但一天都没上学就毕业了，就这样进入了别的私立中学。那是新七海的一所初高中一贯的大小姐学校，一般来讲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进去的地方，所以可能是动用了什么关系吧。不过我觉得那孩子自身也很聪明，好像是在装作家里蹲的时候集中精力学习，找回了之前没有得到的学习能力。

每次见面的时候感觉她都会变得有些不同。无论是说话方式还是装扮，都给人以一种天生的大小姐的感觉。每次见面我就觉得那个孩子果然才是真正的三条美寿寿，互换身份什么的，难道真的不是无家可归的我做的美梦么。

上了高中以后，我也有了手机，虽然联系更自由了，但彼此已然建成了各自的生活圈子，反倒很少聊天，也不怎么见面了。

我们真的很久没联系了吧，要不是为了升学的事，可能就在这样一直不说话的状态下从七海学园毕业了呢。

那个孩子之前就对我说，不管是钱还是什么，需要的时候就马上说一声，我们之间不用拘束，因为那本来就是你的权利。

我想我绝不会依赖父亲，只是这次再没什么地方可以依靠，所以便和那个孩子取得了联系。她对我久违的电话似乎感到十分惊讶，但还是欣然答应了见面。于是我们约好星期天在一直以来的约会地点，也就是那块石碑前见面。

孩子变得比以前更漂亮了。烫着一头蓬松的卷发，穿着打扮的品味也很出挑，像模特一般曼妙的她，已经完全不似我的模样了。

为了不引人注目。我俩和游客混杂在一起，并肩站在栏杆前，一面假装看海一边交流。

“别说什么专科学校了，不管是四年制大学还是医学部，我都会叫爸爸把你送进去的。”

面对那个爽朗的孩子，我回答说这都些不需要。

“因为钱不够，所以才打了电话。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请告诉那个人——也就是我的父亲，从今以后再也不会给他添麻烦了。等我工作有钱了就还回去。”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说：

“其实你是不想被别人知道吧。”

“是啊，直到现在我还是很害怕呀。”

“——我不会告诉爸爸的哦。”

“——诶？”

“我来出吧。我存了不少零花钱之类的，这些钱我一个人就够付了，明天就转到你的账户里吧。”

“这样——不太好吧。”

“说什么呢，本来就是你的钱哦。”

“不用在意这个啊，优姬……应该说是美寿寿吧。你已经是美寿寿了，不用在意我的事。”

“都是因为你啊。你成了我的影子，接纳了浅田优姬和她那悲惨的过去，所以我才能能有今天，这都是托你的福哦。”

该万般感谢的人是我才对吧，正是被你拯救后，才得以重生为全新的自己。虽然想这么讲，但不知为何就是说不出口。

取而代之的是，我还是问出了一如往常的那个问题—— “你还好吧？真的没事吗？”

“真傻呢。肯定没问题的呀，我还没满足呢，从今往后，还要完成我想做的事，我的复仇，我的故事……”

她的模样看起来真是耀眼夺目，自信满满。总觉得她好像走得太远了。这是为什么呢？于是我思考了一下，想起她刚刚把小时候的浅田优姬说成是“悲惨的过去”。

那时的浅田优姬并不悲惨，虽然有些脏污，但还是和现在一样。不，说不定看上去比现在还要骄傲。我非常喜欢她，能够承受她的过去，也算是我小小的自豪呢。

尽管那孩子现在很精神，很活泼，头脑也很聪明，应该不需要我担心什么，但不知为何，我却变得有些不安。

一个穿着水手服，看起来像是朋友的女孩找到了她，喊了她一声。于是那个孩子留下了一句“那再见咯”，便转身离开了。

我嗯了一声，点了点头。但不知为何，我感觉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明明我俩是这个世界上互相了解得最深的人。

再见了，另一个我。

朝她轻轻挥手送别，她的背影直到最后一刻都毫无动摇，真是美到极致。

第二天，按照约定，钱汇到了我的帐上。金额比我说的还要多，可我还是看着存折的那页喃喃自语着——

“没事吧？你一定没事的，对吧？”

5

“我的故事就到此结束了。”

她——美寿寿？不对，我只能称她优姬吧——就这样看着我道歉说：

“对不起，我一直在欺骗你们。北泽老师总是待我很亲切，所以我觉得这样是很不好。”

“没关系的。”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得摇了摇头。

“谢谢你把这么痛苦的事都跟我说了。”

海王先生温柔地点了点头。

优姬的脸依然苍白，可表情却清爽了不少，她再次转向海王先生的方向问他：

“我今后会怎样呢？还有那个孩子呢？”

“你觉得怎样才好？”海王先生只是沉静地回问道。

对此优姬毫不犹豫地回答：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维持现状。我已经不是三条美寿寿了，她也再不是浅田优姬，就算被强行送回原来的地方，改回原来的称呼，我的内心也无法改变了。”

我看着优姬那认真的目光，也坚定了自己的心意——

“拜托了！”

由于我的声音比预想的还大，海王先生和优姬都吃惊地看向了我。

“海王先生，请不要把刚刚的话告诉别人，就听从她——优姬的愿望吧。就算是真相大白恢复原状，没人会得到幸福，对吧？海王部门是政府的人吧，知道了是会很难办，但我们只要保持沉默就可以了吧？我只是觉得，就照现状进行下去，无论对优姬还是那个孩子——对美寿寿来说，都是最好的。”

优姬朝我的脸看了一会，说了声谢谢，然后报以微笑。

海王先生似乎在沉思，但不久以后便开口说：

“我认为真实是能让人幸福的东西呢。”

我不大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而海王先生看向优姬的方向说：

“我在意的是，美寿寿时代的记忆会不会让你痛苦。你有没有做噩梦，或者失眠的情况呢？”

“在临时保护所的时候，还有来七海学园的头几个月里是有过这样的事情，但变得越来越少，已经好几年没有过这样的事了。”

“在因为这样的事情而感到痛苦的时候，千万别只放在自己心里，一定要找人商量哦。即使你毕业了，我想北泽小姐也会在学园里待一段时间，而我也会在儿童咨询所里的吧。可以根据情况给你介绍适合的精神科医生什么的，这样的治疗者即便知道了你的秘密也会替你守口如瓶，所以不用担心。能这样约定吗？”

海王先生微笑地凝视着她的脸，用深沉的声音向她询问。

“好的！”

优姬的脸上泛起红晕，眼里又恢复了希望之光。

我也看开心，虽说刚刚讲的是很有气势，但没想到能被这样简单地接受了，所以还是有些将信将疑地说了句泼冷水的话：

“那个，真是太谢谢了。可你那边不要紧吧？也就是你的立场，以及优姬在儿相的负责人之类的……”

海王先生严肃地说：

“我也是政府的人呢。不干预管辖范围以外的事情也是政府的职责哦。”

*

室友似乎也在寻找优姬，当初一的沙罗来喊优姬，优姬离开这里之后，海王先生又补充说：

“在遭受xing虐待的孩子中，有不少孩子没法讲述自己过去的事情。由于心灵受创严重无法治愈，所以即使有过去事情的记忆，也没法理清顺序和脉络，就只是一片混乱。回顾离开家庭的结果，进入机构的理由，将之串联成一个与自己相关且有头有尾的故事是很困难的，尽管这对他们的生存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但优姬和美寿寿——虽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们中的某一边，可两人在这方面做得非常不错。我想这与她俩原本就拥有的能力大小有很大关系。巧合的是，虽然所处的环境虽然相差甚远，但作为体验来讲却有很多共通点的两人就这样相遇了。她们得以互相交流痛苦的经验，互相理解对方，如此一来两人便得以保持内心的平衡。不必再去否定自己，而是确认自己的经历，再去创造出全新的故事。

优姬的事情今后也要密切关注，要是出现了求救信号，必须马上予以处置，但是现在不行。

我以为现在并不是对过去进行揭发，并强制她治疗的时候，只要她愿意，无论多少次，都请反复倾听她讲述同样的故事。”

“好的。”我点了点头。

这时我想起了和优姬一起叠衣服，聊起《魔戒》的那天。

亚纪怀疑抽屉的深处藏着秘密宝物，或许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正确的吧。藏起的照片正是优姬的“毁灭之戒”。这便是让她得以隐身并逃出生天的戒指。而且这枚戒指具备更为强大的力量，可要是真的使用它，不仅是对方，说不定连优姬自身也会灰飞烟灭。总有一天，她会抵达末日火山的火山口，把戒指扔掉的吧。

†

两周之后的某日，结束夜班的我来到了新七海，因为平日里基本没出过七海站以外的范围，所以就想去购物转换一下心情。

从新七海站开始连接着的主干道，两侧三车道的道路的中间的位置，最近被修整成了公路公园，花坛和绿地之间的步行道一直往前延伸。在一旁的草坪上，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少女正拉着小提琴，和弹奏着连上放大器的电子琴的搭档男生一起进行着街头表演。塞扎尔·弗朗克③的小提琴鸣奏曲的最后乐章被改编成了流行音乐，轻快地奏响着。

在步行道上，年轻的情侣们非常显眼，而一位仪容朴素的中年绅士也站在一旁等着人。我一面想着他是不是在等待夫人，一面从他身边走过，为了歇口气，便在自动贩卖机那里买了罐装咖啡。明明时间还早，七海之丘上却出现了很多身穿水手服的少女，她们一边聊天一边走了下来。

我回想起自己的高中时代，不禁面露微笑，可又被年轻的热情所压倒，只能这样望着三三两两走过的少女们。

正当我喝了一口咖啡的时候，正好走过了一群看上去很是成熟，貌似是高三的学生。虽说都是散发着青春气息的漂亮女生，不过其中一位尤其标致的少女吸引了我的目光。不仅仅是长相，无论是气质和举止都很显眼，从其他孩子的态度也能看出她正是那组人的中心。

我感觉她就像是从时尚杂志里走出的女孩，正当她从我面前走过的时候，有人提议说“我们去喝杯茶吧”，一行人都表示了赞同。

“你去吗？”

被邀请的的少女则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呢，今天我和爸爸有约会哦。”

“诶诶！”

大家都轻呼起来。

“她爸爸很帅呢，个子又高，品味又好。”

“是啊，爸爸就是我的恋人呢。”

少女平静地答道。

“啊，爸爸在那儿呢，那再见咯。”

在所有人的欢呼声中，她跑向了那位温柔的绅士。

那人就是这孩子的父亲吗？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她身后的一个朋友向她喊了一声——

“再见咯，美寿寿！”

被称呼为“美寿寿”的孩子轻轻挥了挥手，紧紧地依偎在父亲身边，抬头看着他的脸。

我吓了一跳，或许只是名字相同，或许是偶然。虽然这么想着，可内心还是兴奋难耐。我正想再度仔细看看那个孩子的脸，可惜还是迟了一步，那对父女挽着胳膊，亲密地说笑着，留下立在原地的我，就这样渐行渐远了。

【第二话注】离婚后三百天内出生的孩子只能作为前夫的孩子办理出生登记，所以孩子没法上户口，产生了种种弊端，因而这一情况被视为“离婚后三百天问题”。近年来结婚登记的手段也在拓展，甚至也出现了无户籍的婚姻登记被受理的事例。这个故事是以平成十八年（2006年）五月至十九年一月的期间为假设背景而写就的，但作品中的描述与现状不一定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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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埃里希·凯斯特纳（Eric*h Kästner，1899 ~1974），被尊称为西德战后的儿童文学之父，德国著名的儿童文学作家、小说家、剧作家、电影编剧和广播剧作家。主要作品有《埃米尔擒贼记》等。

② 根据居民基本台帐法制作并进行居民相关记录的公帐名称，日本户籍的一部分，记录公民目前的确切住址。

③ Cesar Franck（1822~1890），法国作曲家、管风琴家，《A大调小提琴奏鸣曲》为其代表作之一。

第一卷 照耀七海之星 第三话 血字的诗笺

我不大喜欢自己的名字，试着写下“北泽春菜”的话，不知为何，眼前就会情不自禁地浮现出北方大地广阔的田野上整整齐齐种满萝卜的风光。

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我的一个白领朋友的时候——

“‘春菜’这个名字挺不错的呀，我很喜欢哦。”

她是这么说的，于是我问她具体好在什么地方——

“从中可以感受到父母温暖的爱，或者说是脚踏实地的——”

她话讲到一半便戛然而止了，可能是觉得把话题转回北方大地根本是在自寻烦恼吧。顺带一提，她的名字就是“静候佳音”的“佳音（Kanon）”。总觉得她的父母比我爹妈更有品味，更有爱心，可真让人羡慕啊。

佳音是我在大学里认识的朋友。在我最喜欢的儿童福利理论的课堂上，总会有一个女生跟我并排坐在最前面。不知不觉间，我们就互相问候上了。和原本就是社会福利专业的我不同，对于经济专业的佳音来说，这门课连所需的学分都拿不到，可她却特地跑来听讲。而且还是周六的第一节课，正是那种只要可以就没人想来的时间段。

说佳音是“大小姐”可能有些夸张，但还是觉得“大小姐”一词挺适合她的。她性格落落大方，举止也很优雅。与我这种性急又冒失的人迥然不同，她不太会表露感情，总是以缓慢的语速讲话，事实上却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入学考试的时候，连比我们大学难得多的地方都考上了。

“因为不能复读，所以就都考了一遍哦。”

她是这么说的。而我也是同样的做法，却只通过了一个学校。

我妈倒是挺喜欢她，动不动就拿她当做榜样，叫我多多向野中（Nonaka）小姐（她的姓）学习。不过要这么讲的话，我倒是想让我妈先跟佳音的父母学习一下呢。

她从大学时代开始，就独居于县中央的一间公寓里。我跟她住在远方的父母曾在毕业典礼上见过一面。可以看出他们是温柔稳重且很有品味的人，从心底里就很重视佳音。

“听说小女交了好友，实在万分欣喜，请多多关照小女”——面对她父母深深的鞠躬，我感到诚惶诚恐。而我妈脾气暴躁，人又粗鲁，毕业典礼自然是不会来的。而且只要见到我的脸就会嚷嚷“赶紧给我出去工作吧！”这跟我在父母一辈就大相径庭了。而且我也能感到佳音真心很记挂父母。

话虽如此，她的性格却意外地独特。只要结伴去旅行一趟就很清楚了。首先是对时间的感觉与人迥异。要是赶不上预定的电车或巴士，那就坐下一班。要是没有的话，就坐出租车，还是没有的话，走路也行。可就算这样她走路的速度还是很慢，一个不小心就发觉人已经不在身边了。她在观光地之类的地方每每会不知不觉被陌生男子搭讪，然后被我给救出来，这都算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吧（她虽说有些童颜，但五官端正，个子比我稍高些，身材非常出挑。穿着某些一副看起来甚至像是十几岁，所以很容易被搭讪。至于我吗？我是觉得我的脸和体型也没那么差，借用搭讪的家伙说的话，似乎是眼神太吓人了）。

“因为小春的日程安排太紧了嘛。”

她嘴上是这么说的。可一旦交由她去操作，就变成了第一天在北海道住一晚，第二天坐上飞机直奔冲绳的安排，所以便立刻作罢了。

另一方面，她得行李多到丧心病狂。甚至考虑到了各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态，拿来了很多根本用不上的东西。再加上她对东西很是爱惜，什么都舍不得扔掉。有一次，我在旅途中的温泉旅馆发觉自己忘带了书写工具，于是便问她借，而她从包的袋子里掏出来了最近式的电子笔，数支圆珠笔，自动笔，钢笔，荧光笔，甚至还有边缘露出NK两个字母的削短到极限的小铅笔头（用了几十年了！），然后笑着问我“喜欢哪个呢”，这真让人消受不起。如果终究还是忘带了的话，她也会说“没关系，总会有办法的啦” 。

*

我想尽量让世人了解有关儿童养护机构和住在那里的孩子们的事。只要一有机会，在不违反保密义务的前提下，会尽量跟别人聊自己的工作。可多数情况下，当我好不容易解释清楚时，对方只用一句“啊，就是孤儿院啊”，就让话题终结了。

实际上学园里所谓的“孤儿”几乎已经绝迹了，姑且不论这个。有时我会被人夸得非常伟大，有时又会被人说成是伪善者。无论如何这都不是我想听的话，明明这并不是什么非常独特的工作。

在这种状况下，听我倾诉最多的人果然还是佳音。因为她善于聆听，所以休息时我们据此在这家“Marina（位于本地私铁终点站，即风光明媚之余却略显冷清的七海站附近最大的咖啡店）”见面谈天。不知不觉间，有关工作的话题便越聊越多。

一天，我跟她讲了对学园里的孩子们进行学习指导的事情，谈起了为了抓住那些不懂学习重要性的孩子们，让他们养成伏案的习惯，实在是下了一番苦功时，佳音笑呵呵地对我说：

“没想到小春在学习方面会那么用功呐。”

在学生时代，我对喜欢的科目非常热心，无论什么都要刨根问底，可讨厌的科目即使是必修课，也完全心不在焉，拖到最后再拜托佳音帮我补习。

“刚参加工作那会还不太懂。学园的孩子们大都怀着严重的创伤体验和被抛弃感，且不论衣食住行，有时甚至进入学园之前连生命安全都得不到保障。所以在学习之前，我感觉掌握最最基本的‘生活’，也就是让心态安定下来的能力更加重要呢。”

“小春肯定会经常怒气冲冲地喊‘联立方程式是什么鬼？三单现词尾的S又算什么玩意？我们需要的是找零时不被人坑的计算能力和日语的读写能力啊！’”

“没没，这也太极端了吧。”

“我看小春明明对英语一窍不通，可被素不相识的外国人搭话时只用日语和手舞足蹈便能沟通，就觉得好厉害啊。像我这样的，一纠结语法和发音，就什么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只是运气好而已啦。”

毕竟这是在日本，我只是觉得大和抚子不能在外国人面前败下阵来。

接着我转回了原来的话题——

“打好生活的基础是最重要的想法并没有变化。但现实就是，学园里的孩子在过去的生活中被剥夺了受教育的机会，无法让落后的学习能力复原，所以才显得举步维艰。过去的儿童养护机构甚至不允许进高中。即使如今在制度上保障升学，几乎全员得以升入高中的情况下，儿童养护机构的升学率也低得可怜。而如今大学的升学率已达四成，即使少子化问题使得全员接受大学教育成为可能，学园的孩子们也凑不出上大学的费用。就算是真有能力入学的孩子，也只得依靠奖学金和自身努力来寻找出路了。

不上大学倒也罢了，但要是上不了高中，就等于十五岁左右便得离开机构去参加工作，这在当今的社会上是很困难的。一想到得为那些从一开始就被剥夺了种种机会的孩子们扩充未来的可能性，我就忍不住唠叨起来。”

“这明明不是小春工作范围，却想了这么多呢。”

佳音似乎对此很是敬佩，这让我有些不大好意思——

“嗯，虽然很多话是从儿相的人那里现学现卖的。”

“小春最近对儿相的看法变了呀，之前你总是将他们说得一文不值呢。”

“——唔，或许是吧。”

“可能是受经常被你提到的那个叫海王先生的人的影响么。”

我倒是觉得不止是海王先生一人。之前总把儿相的人当做敌人看待，而最近即便立场不同或者心怀不满，也能把他们当做是一起为孩子考虑的同伴了。虽然每个人的想法各有不同，但大家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为孩子着想吧。

但给我萌生这种想法的还是海王先生，于是我便在可以和佳音谈论的范畴内，提起了我跟海王先生的缘分。

佳音饶有兴趣地问我“那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对此我笑着回答：

“如果从精英的角度恐怕要辜负你的期待了吧，他只是个中年大叔，已经成家了，据说有两个女儿。”

海王先生以前似乎在学校当过老师，虽然不清楚具体原因，而他是从学校辞职后辗转了数个岗位，最后重新以公务员的身份在儿童咨询所工作，之后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都供职于儿相。

虽然佳音摆出一副还想多听点的样子，但我也答不出更多内容了。不管怎样，海王先生都是个优秀的倾听者，即使原本是我想打听事情，可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不知为何就变成自己在说了。和海王先生对话的时候，我才发觉自己竟是如此健谈。

然后我再度回到了原来的话题上面——

“虽说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吧，但最近就是因为这事，让我感到学习还是很重要的。”

1

星期五晚上，在家燕寮中心位置的起居室里，有几个孩子正坐在餐桌前写作业。虽然这么讲，不过真正想努力的孩子还是会坐到自己寝室的写字台前，或者是在管理楼那边的自习室里，跟随志愿者一起学吧。所以在这里的人要么就是怕寂寞，要么就是指望别人稍微指点一下。

当然，其中也有从不思考就直接问答案，或者是在完全无关的地方开小差的人。事务和整理工作一把抓的我实在是疲于应对。不过宿舍里年龄最大的高三的加奈子有时会一起帮忙照看，每每躁动不安的孩子经过加奈子的温柔提醒，也能下意识听进一些。而那天她也接受了三个中学生的提问——

“哎沙罗啊，你这s的用法还是很奇怪呢，不是‘She love you’而是‘She loves you’，而且你这里写着‘You never gives me your money’，其实直接用‘give’就可以了哦。之前不是说过了么，动词后面加‘s’是在第三人称单数的时候呀。”

“诶，是这样么？”

沙罗挠了挠头，而同为初一的勤插话道：

“沙罗英语不行，可真奇怪啊。”

“咦，沙罗的听力还是挺不错的啊。”

加奈子接过了话，然而沙罗却并没有听进去，只是说：

“什么啊，阿童木就只知道‘I love you’呢。”

“我还知道别的哦。”

“呵，那你说说呗。”

他俩就这样拌起嘴来。阿童木（Atomu）是勤（Tsutomu）的绰号，他在另一栋宿舍还有一个异卵双生的妹妹乌兰②，通称“铁臂兄妹”，两人恰如其名，运动神经相当出众。乌兰和沙罗是好友，可沙罗跟勤却总爱吵架。

“加奈子姐，love的反义词是什么呀。”

“唔，是‘hate’吧。”

“是吗——沙罗，‘I hate you’哦。”

“你说啥！ ”

就在我感觉差不多该进去拉架的时候，管理楼打来了内线电话，我听完电话放下听筒，朝那边喊了一声：

“沙罗，你父亲过来了，快去准备一下吧。”

沙罗表情一亮，撇下勤就往自己房间里跑去，我目送着她离开，之后便去了管理楼。

沙罗的父亲是身高超过一米八的高个子，体重恐怕并不到沙罗的两倍吧。在办公室前，他以几乎要超出来园着名册上的优雅笔迹，签下了“秋本让二”的名字。他当看到我后，长得像熊一样满脸胡须的脸庞露出了笑容。

“晚上多有叨扰，北泽老师。孩子们一直都承蒙关照，实在是不好意思。”

他将高大的身躯弯成小小的模样，深深地鞠了一躬，我也慌忙回了个礼。

“孩子们过得还好吗？有没有给老师添麻烦啊。”

“这是哪里的话，沙罗他们可都是乖孩子呢，对大家都很友好，也很受朋友喜欢，没做什么让我们困扰的事哦。”

反正和勤吵架什么的也没啥可汇报的吧。

“是这样吗？那这也是各位老师指导的成果，真是万般感谢。”

沙罗的父亲一本正经地说着仿佛出自公文的致辞，然后接着问道：

“对了，学习方面有什么进步吗？”

“嗯，有在努力啦。”

我的语气骤然就变得没什么自信了。

“爸爸！”住在另一个宿舍的沙罗的弟弟健人背着背包跑了进来。

“日本人的话应该叫‘父亲’哦。”

“嗯，父亲。”

虽然进行了纠正，这位父亲还是笑逐颜开地抱起了健人，这时沙罗也跑上来缠上了他。

“那我星期天晚上再带你们来吧。你们两个快去跟老师打个招呼。”

“我们去了哦。”

两人齐声喊道，此时我想起了一样忘了交代的事情。

“要系到笹竹上的七夕诗笺①你们还没写哦。”

“嗯，我会在家里写的。”

沙罗回答。

说是说笹竹，不过学园里七夕用的是从后边竹林砍来的竹子。

笹和竹基本上是同一种类的植物，大型的称为竹，而小型则称为笹，历代的职员基本上都是“大能兼小”的想法。

两人紧紧依偎在高大的父亲两边走出了大门，我则微笑着目送着他们。

2

据悉，过去以收容战争孤儿为主的儿童收容所，目前面临的最主要的课题是受虐待的儿童。身心受创的儿童所受的伤害，并不是只需与施虐者隔离，在安全的场所提供衣食住行，就能马上恢复过来。而是受害者往往会对其他孩子或职员施暴，也会故意作出引发别人对自己施暴的言行，仿佛是对自己所遭受的事情以牙还牙一般。另一方面，被夺走孩子的父母们一方，经常会满怀怨怒在深更半夜闯进机构，或者连打好几个小时的抗议电话。应对父母方面的主要是儿童咨询所，对机构来说，即使父母要求归还孩子，也并非这边能擅自决定的，必须要和儿相商量才行，这是最基本的情况，可这并不能为他们所接受。

七海学园虽也有这样的苦恼，但和城市的儿童养护机构相比，有很多非虐待案例的儿童入所，应该是地处乡下的原因吧。虽然每个人都会有各种各样的事情，但作为学院整体的氛围来说，倒也没那么尖锐。总得来讲应该还是比较平静的吧。

沙罗姐弟的案例也并非因为虐待而入园的。两人的母亲在沙罗三岁的时候离家出走。在外资公司工作的父亲身边举目无亲，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得暂时依靠朋友和地下托儿所，想努力将他们亲手带大。可这样的努力也是有限度的，眼看连工作都要丢了，他才终于在周围人的劝说下去了儿童咨询所，将孩子们委托给了学园，之后和孩子母亲正式办理了离婚。成为单亲家长的他每逢休息都会到机构来，只要方便的话，他就一定把孩子带到自家生活。

不少父母把孩子委托在这里以后几乎连面都不照，就这种情况而言，沙罗他们的父亲可谓是模范的监护人。硬要说句不是的话，那就是他对孩子们的学业有点期待过高了吧。对于那对成绩并不能算太好的姐弟俩是否能满足他的期待，我还是有些担心。但他也不会在家里强迫两人学习。由于平时不能在一起，所以外宿的时候还算是过得挺悠闲自在的，所以我倒也没太过顾虑。

由于他平时过于忙碌，因而要是孩子不长到一定年龄，是很难接回去的。不过最近他已和某位女性考虑再婚的事，也已经把孩子们都介绍给了她。按儿相的说法，双方已经见过几次面，要是相处愉快的话，就正式制定家庭重组的计划。关于对方的女性，沙罗的情绪似乎有些复杂，问她那人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她会说“爸爸喊她叫‘吉川小姐’哦” 。

就是这般仿佛事不关己的答复。即使问她具体的名字时——

“好像叫什么‘蓝（Ran）’吧。我是没听说过，健人说他看过名片，叫吉川蓝什么的，可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呢。”

“沙罗不喜欢这个人吗？”

“倒也不是呢……她说话的语调很是温柔，但我们也没见过几面，所以不大了解。”

“健人君那边怎么看呢？”

对此沙罗轻蔑地说：

“那人总会塞给我们一些小点心之类的，健人就是条馋虫，很快便对她很亲热起来了。”

我本以为对于父亲的再婚，无论对象是怎样的人，对女儿来说都无疑是一桩大麻烦——正如我想象的一样，后续的发展并没有那么简单。

由于下周周日轮到我休息，所以并没有看到外宿归来的沙罗。等到星期一，上晚班的我提前来到管理楼前看了看装饰在竹枝上的诗笺，发现里面有一张纸条，上面乱七八糟地写着“我想要钱”。

那是沙罗的字迹。

于是我便在晚餐时仔细观察了下，发现她的脸色很是苍白，而且不再像平时那样爱开玩笑。即使被勤吐槽，她也只是一脸厌烦地无视而已。

“沙罗，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吃完晚饭后我向她打了招呼。

“没哦。”

她的回应很是冷淡。

虽然似乎是有什么事，但也不能太过没完没了。正想着是不是要看看情况再说，没想到就寝时间过了以后，沙罗就主动到宿舍办公室找我来了。

办完些琐碎的事情后，她也不愿回去，就只是站在那里摆弄着自己的手，于是我便试着问她要不要喝点麦茶。

沙罗这才露出松了口气的模样，坐上了对面的椅子。

我把冰好的麦茶倒进杯子里摆在桌上，沙罗目不转睛地盯着麦茶，水面上映照出了自己的脸，她将玻璃杯送到嘴边啜了一啜，接着开口问我：

“阿春住的公寓房租是多少呢？”

听到这话的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于是只得稍微正了正身子回答她说：

“连管理费包括在内是每月四万三千元哦，按现在的工资最多也就是这里了。你问这个干什么呢？”

沙罗叹了口气：

“连大学毕业的阿春都那么难啊，看来初中毕业就去工作很难维持公寓的生活吧。”

“想这些也没用啊，你迟早会回到父亲那里的吧。他不是一直在说你俩必须得上大学，所以自己一定要努力工作么。”

而沙罗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了。

“我不回父亲那里，而且想回也回不去呢。”

“为什么啊，你父亲总是在说‘孩子们比什么都重要，我想尽快领他们回去’吗？”

“这些都是骗人的。”

“骗人？哪里啊？”

“他说爱我以及想要把我接回去这些话。”

3

周末的回家的生活一如往常的开始了。星期五晚上直接回家睡觉，周六会在家中或者附近的地方悠闲度过，一日三餐享用的是由父亲亲自下厨的日本料理。周日则起个大早，一道去水族馆或者购物中心等孩子们喜欢的地方玩一整天，然后在外面吃饭，直到傍晚再回到学校，这基本上就是秋本家的外宿模式。不过最近周六则加入了和父亲的女友见面的事情。这位父亲很重视孩子们的情绪，无论是跟女友吉川小姐的交往还是与孩子们的交流，都本着从容不迫的想法。至少孩子们外宿的时候并不会和吉川待到深夜，这次在他们外面吃完晚饭后也是直接分开了，带孩子回到了自己家里。

晚餐时分的交流并不怎么热烈，吉川小姐或许是出于顾虑，跟孩子们说了很多，可沙罗却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冷淡地应对着。

健人迟钝而大声地回答出一个又一个偏离焦点的答案也很让人郁闷，最后，当吉川问起了学习的情况时——

“我们一定会像父亲那样优秀哦。”

弟弟是这样回答的，明明汉字的读写都有点跑偏，可他却自信满满地展示着自己糟糕的成绩，因此沙罗变得愈发焦躁，等回过神来，她已然叛逆似地脱口而出——

“我们脑子不太好使，上不了大学的。”

结束了不愉快的晚餐，直到回家之前，父亲和沙罗之间几乎没说一句话。唯有健人完全没有意识到，只是一个人在那里讲话，所以气氛勉强还能忍受。

父亲并没有说什么责备沙罗的话，只讲今天大家都很累了，还是早点睡吧。

然而沙罗怎么都无法入睡，而一旁的健人露出肚皮，发出呼噜呼噜的打鼾声，真是让人既火大又羡慕。本想把他一脚从床上踹下来，但念头一转，还是帮他重新盖好了被子，之后便在尿意的驱使下去了厕所。当她走出厕所的时候，发现客厅里漏出了灯光，父亲还没有睡下，可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了。他似乎在打电话，声音相当阴沉，到底在说什么呢？

虽然知道偷听是父亲最反感的行为，可沙罗还是没有回去。

她就这样走到了接近门口的位置，然后停下了脚步。

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这么，不过还是有一句被加重了语气的话，传到了拼命竖起耳朵的沙罗那里。

当她怀疑自己是否听错的时候，父亲蓦地站了起来，是被发现了吗？沙罗蹑手蹑脚地以最快的速度后退着冲进了自己房间。

健人还在呼呼大睡，沙罗躲在被子里屏住了呼吸。客厅的门打了开了，父亲并没有要到这里来的迹象。

然而沙罗还是一宿没睡。

‡

“父亲说的是‘我不喜欢沙罗’。”

沙罗用阴沉的声音说道。

“怎么可能啊。你父亲怎么会不喜欢你呢？从他平时的样子来看，再明显不过了吧。”

“就是因为这个啊。他第二天的表现还是跟平时一样，不知对谁说了这么严重的话，竟然只字不提，我总觉得已经没法再相信他了。他对我的温柔都是在撒谎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呢。”

面对眼泪汪汪的沙罗，我试着安慰道：

“干脆直接找他问问吧？就说本没打算偷听却不小心听到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就算你没听错，我觉得他也是一时的气话，并不是真心的哦。”

可沙罗摇了摇头——

“我肯定没听错呢。而且他的语气很认真，充满了感情，并不是一时冲动说出来的。我知道他的说话方式，那肯定是认真的，感觉就像是既定事实一样。”

我无以作答。

“喂，阿春，是不是因为我学习不好，父亲才讨厌我啊？还是因为我态度不好呢？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4

好不容易安慰沙罗睡下以后，我展开了思索。

就像跟沙罗说的那样，在我看来，她父亲绝不会讨厌她，他为人一直都很诚实而正直。不过在从事这项工作的过程中间，我也屡屡体验到，在一些看似普通的人身上，也会隐藏着意想不到的愤怒与憎恨。

她父亲隐瞒了什么吗？

要是他真的讨厌沙罗，那又是为什么呢，又为何会对这种事只字不提，而主张把孩子接回来呢。

第二天，我向沙罗他们回园时负责接应的河合小姐打听了情况，她说并没发觉什么异样，那位父亲还是和往常一样，说下周五还会来接他们的。

沙罗的表现乍一看似乎跟平时并无二致，但她没精打采的样子似乎还是被其他细心的孩子发现了。

当然，也有的孩子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点，胜弘便是其中之一。初一的胜弘是前年秋天转进学园的，喜欢聊天，总是吵吵闹闹，背后被人称作“男版亚纪”，那天傍晚，他也在客厅里跟年纪相仿的孩子讨论着奇怪的话题——

很久以前，学园里被领养回去的孩子由于和父亲关系不合，被关在房间里含怨而死。在这之后，用血写下的文字便浮现在了白色的墙壁上。

虽说是荒唐无稽的故事，可孩子们却听得相当认真。沙罗就在离那些孩子不远的地方，在沙发上翻阅着杂志。她似乎听到了胜弘的话，翻着杂志的手停了下来。只见她面露不适，几度想要离开，却怎么都站不起来。感觉像是明明很不喜欢，却忍不住想听胜弘的故事一样。

而胜弘越说越兴奋——

“其实呢，七海学园也在七夕时出现了怨恨的血字哦——”

“你就胡扯吧。”

某人出言打断了他。

那人正是勤。

胜弘露出一脸不爽的神色回了一句：

“好吧，大家都在听呢。”

“可有些人并不想听呢。”

“不想听的人就别听好了。”

“学园里无论到哪都能听到你聒噪的声音，还是给我闭嘴吧，烦人精！”

胜弘似乎对此很是愤怒——

“我讲话声音大是我爹遗传的，怎么着，让你不满了吗——”

胜弘的说话声被打断了，勤并没表示什么不满，而是直接朝他脸上甩了一记耳光。

现场顷刻之间乱成一团。

女生吓得尖叫，男生却在欢呼，吵闹声此起彼伏，我赶忙冲了过去。

“都给我停下！”

伴随着一声怒吼，一时间鸦雀无声，两人也停下了手望向这边。

我的声音显然比平时想象中的还要恐怖吓人，而且非常有效，作为少女来讲这并不是这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但在这种工作场合却得以派上用场。

我让随后赶到的儿童指导员牧场先生应付勤，指示其他孩子各自回到原来的地方，并把胜弘叫了出去。

我在办公室和胜弘谈话，作为他来讲，虽也有莫名其妙被打了一记而感到愤愤不平，不过我还是对他说，既然有些孩子不想听这种话题，那就观察下周围的气氛，换个地方讲吧。听到这话，他的情绪便立刻平复下来，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不会没完没了发脾气的孩子。

“顺便问一下，你刚刚说的那个传闻是怎么回事呢？”

我改变了话题。

“什么呀，春菜老师明明是职员却不知道吗？是‘血字的文子’哦，学园七大不可思议之一呢。”

胜弘得意洋洋地说道。

“文子？”

面对大惑不解的我，胜弘讲了这样的故事——

文子是六十年前，在七海学园刚成立不久入住的一名小学女生，有一天她的父母出现了，在大家羡慕的目光里被接了回去。可文子却不知因为什么事情得罪了父亲，被关进了房间，连食物都不给吃了。文子多次道歉却仍然得不到原谅，最后在那里得病而死。据说在她在临死前，用自己吐出的鲜血将满怀怨念的话写在墙上，就这样气绝了。从那之后，每逢七夕那天，文子充满恨意的血字就会浮现砸白墙和纸上，还有人说……

又是七大不可思议，真不愧是“男版亚纪”呢，不过——

“为什么是七夕呢？”

面对我的问题，胜弘越发得意地说：

“七夕不是又被叫做文月③吗？那是因为七夕的吟诵和歌，然后书写在诗笺上得名的哦，这是我在中学里学到的呢。”

虽然平时根本没在好好听课，但一涉及到这种话题，便立马变得干劲十足了。

“据说七夕那天在学园里也出现过文子写的字呢。”

他回到了吵架前说的话题。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最近吗？”

“不哦。那是我来学园很久之前，还是个小娃娃时候的事呢。加奈子说是在她小学二年级时候的事，唔，那就是十年前吧。学园过七夕的时候，不是要把愿望写上诗笺，然后挂到竹枝上吗？在那些许愿的诗笺里，有一张写着‘我害怕爸爸，我要被杀了’的文字。因为暴风雨吧竹叶和纸条都吹得乱七八糟的，在整理的时候被人找了出来，顿时闹得沸沸扬扬的。上面没写名字，虽然调查过字迹，可跟学园里任何人写的字都对不上。”

“这只是哪个人的恶作剧吧。让学园外的人写下了这个然后偷偷挂上去的。”

“可那一年的竹子比平时要长，诗笺也是挂在很高的地方，想要放上去的话，没有梯子是不行的吧。刚开始大家都在的时候谁都没有看到。竹子像往常一样设置在玄关前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要是在这种地方架上梯子，也太显眼了吧？结果只是谁的恶作剧，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呢。不过后来的七夕再也没有发生过同样的事情。”

胜弘有些遗憾地说道。

*

而勤似乎并没有向牧场先生辩解什么，就只是说胜弘讲的故事让人难受。他被催促着向胜弘道歉。而我对从房间里出来的勤说了句“谢谢”，他以满腹狐疑的眼神盯着我看。

“你是顾虑沙罗的情绪吧。”

勤只是说了句“没什么”，但随即又补充道：

“春菜老师，请你想想办法吧。那家伙一旦消沉起来，就没法作弄她了，好没劲啊。”

5

就算他不说我也得想办法解决。可我又该怎么做呢？

虽说下个周末沙罗的父亲也会过来。可是听沙罗说，即使现在和他见面也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所以不想见。实在无计可施的我这次只得应允了她。我给她父亲去了电话，告诉他沙罗发烧了，身体不舒服，希望她这周周末不要外宿。她父亲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可他随即又表示健人那边会比较可怜，所以星期六还会来见面，只把健人带到外面去。

然后就在那个周六，来园的父亲在管理楼说，在去见健人之前，想先和我见一面，这也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那位父亲一看到我就焦急地询问：

“沙罗怎么样了呢？是不是夏天感冒了啊？有没有得什么不好的病？”

他那副样子只能让人觉得他是真心为女儿的身体担心。

虽然对装病的事心生愧疚，可我还是说了些敷衍的话搪塞了过去。要是讲得太严重的话，之后跟健人谈话的时候就对不上了，所以这让我很是困扰。但幸运的是并没有被他怀疑，他也没有说出“想和沙罗见一面”这种令我害怕的话来。

取而代之的是，他又朝我深深鞠了一躬，和我说“真的要请您多多关照”，这让我愈加惶恐不安。

原本我是想直截了当地问他真实的想法，可沙罗又要求我绝对别这么做，故而只得作罢。别无选择的我只能向他套话说：

“你和沙罗他们外宿的次数增加了，所以距离也更近了呢。不过你也因此看到了一些以前看不到的东西吧，有没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呢？”

他大概是听不懂我这闪烁其词的言语中所包含的意图，所以有些奇怪地反问道：

“您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呢……因为接触时间的增加，会不会发现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缺点而感到焦虑或生气呢？”

听到这话，沙罗的父亲笑了出来——

“我们已经外宿过很长时间了 ，虽然没法跟每天跟他们一起生活的老师们一样，不过也已经看到了他们的成长，了解了他们的优点和缺点。沙罗和健人都是非常善良的好孩子哦，没法早点把他们领回去实在是很抱歉。”

之后我们又谈了很多，不过还是没发现任何异样的地方，闹得我完全束手无策了。

*

还是转告儿相里负责她的儿童福利司，让他们去跟她父亲谈谈好了。但又该怎样切入才好呢？我一边思考一边在园内踱步，正好看到有人正一头扎进挂满竹枝的七夕诗笺中，逐一阅读着上面的字。

“你好啊。”随着一声招呼，拨开诗笺探出头来的人正是儿相的海王先生。

他还是一如往常笑眯眯地说着。

“哎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嘛。”

海王先生的目光正好停留在沙罗写的诗笺上。看着有些惊讶地望向我这边的海王先生，我决定跟他商量一下沙罗的事情。

我俩经过恰好没人的园长室，里面传来了庄重的管弦乐声。显然园长没关音响就出去了。我正想找出开关把它关掉，海王先生却对我说，就这样放着就可以了。

这是一曲听起来很古典，却兼具现代感的曲子。此时正值高潮部分的音乐展现出宏大壮阔的气势便很快平静了下来。圆号的声音追逐着长笛的旋律，形成了田园牧歌般的光景，美则美矣，却有种人类的声音无法企及的音程跳跃。

“这是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五交响曲的第一乐章哦。”

海王先生回答了我脑海里想到的问题。

在他的催促下，我以生活在社会主义写实主义时代的二十世纪最伟大的作曲家的大作为BGM ，向海王先生述说了事情的原委。

“他们都是好孩子呢。”

这是海王先生听完我的陈述后所说的第一句话。

“我也想见见她哦。”

他讲这句话的时候，正好从窗户里看到七八个放学回家的少女结伴走进了学园。

“那就是沙罗吧？”海王先生指着最边上的少女问我。

“是啊。”正当我这样回答的时候，沙罗和一旁的少女说了什么悄悄话，然后同时跑了起来。

“看起来很精神嘛。”

“嗯，好像稍微恢复一些了。”

“她边上的孩子是谁呢？”

两人的身高体态都差不多，当他们走过来的时候，我认出了她的脸。

“哦，那是乌兰。”

“乌兰？”

海王先生瞪大了眼睛，我指着墙上张贴的入园儿童名单说：

“安藤蓝（Andou Ran），就是乌兰（Uran）哦。和健人一样是云雀寮的孩子呢。”

“原来如此。”海王先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她的哥哥阿童木呢？”

“嗯，就是安藤勤，他就是阿童木。孩子们经常会有这种联想吧。”

“沙罗和乌兰的关系很不错嘛。”

“嗯，感觉就是好朋友呢。”

“他们都是好孩子呢。”

海王先生这样感叹道，于是我对他说：

“是啊，所以我才想尽快让她的情绪平复下来，不光是跟父亲之间的关系，还有神秘诗笺的事，就连过去入园的文子的怨恨都冒出来了，总觉得变复杂了呢。”

“至少我觉得跟文子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海王先生接着说道：

“我问过上一任园长了。上一任园长就是学园的创始人，直至退休为止所有入园儿童的事他都知道，听他说并没有一个叫文子的小学生被父亲接回去的事情，似乎只有一个入园期间不幸病故的文子。后来在一个孩子们经常会看的电视剧里，有个叫做文子的孩子被接回来后，在父亲的严厉管教之下吃尽苦头的故事。但这不是什么机构里发生的事，最后也没有人死亡。但那个电视剧的剧情和之前因病去世的孩子的事混杂在一起，就冒出了这样的故事。这都是上一任园长讲的呢。”

“是这样吗？”

我吃了一惊。

“一个小小的误会就能变出那么一个波澜壮阔的故事啊。”

“对对。”

海王先生的笑容里看上去总有些恶作剧的味道。

†

“嘛，就是这样，弄错的地方才得以消弭，她的烦恼也解决了呢。”

我对佳音说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从头到尾都一本正经地听着，途中讲到了谜之诗笺的时候还掏出了笔记本和圆珠笔的佳音正一脸失望地看着我。

“小春啊，你根本没说是怎么解决的吧？诗笺为何会突然出现？沙罗父亲的本意又是什么呢？”

“嗯，你再稍微想想看吧。”

我笑着对她说。

“太不公平啦，是海王先生帮忙解决的吧。”

佳音一边说着一边闭上眼睛，似乎陷入了沉思。

“我刚刚听了小春讲的故事，有几个地方总觉得很奇怪呢。”

佳音随即打破了沉默。

果然是这样啊，想骗她可不容易呢。我一边想着，一边继续装傻。

“那是什么地方呢？”

“海王先生并没有见过这对姐弟吧？可那天沙罗跟朋友回来的时候，在隔了老远的地方，连小春都没法分辨和她并肩跑过来的乌兰的脸，海王先生却能指着她说这就是那个孩子，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是呢。”

“她肯定有着能让人看一眼就认出来的特征吧。”

“那是什么呢？”

“我想是不是因为她个子特别高或者很胖呢，可你说她的体格跟乌兰也差不多呢。”

“是哦。”

“阿童木曾对她说‘沙罗英语不行，可真奇怪啊’，他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连我自己都不太行啦。”

“小春说她的父亲是个身材高大的人，而且对日本的传统文化也很重视，现在这种人已经不多见了呢。他的措辞也过于礼貌，像是公文里的致辞一样。而另一方面，他的工作又是在外资公司。”

佳音进入了总结阶段——

“像他这种类型的人，一边站在接触外国文化的立场上，一边极端地想让孩子认同日本文化以及自己日本人的身份。另外还有名字。”

“名字？”

“小春只告诉了那位父亲的名字吧，要是知道孩子们的名字的话，我就更有把握了。”

佳音朝我这里看了过去——

“她父亲是不是外国人呢？而且她也明显地表现出了那个特征，从很远的地方一眼就能看出有别于日本人的容貌。”

对，第一眼见到沙罗，没有人会想到她是日本人呢。卷曲的金发，蓝色的眼眸，雪白的皮肤，怎么看都是外国少女吧。健人的情况也是如此，两人实际上是混血儿呢。沙罗的父亲是地道的美国人，因工作原理来到日本，和日本人的妻子结了婚。正如佳音所说，深受日本文化吸引的他将姓氏也改成了妻子的姓氏，原本“乔治·伦顿”的名字便成了“秋本让二”④。

可孩子们的姓氏是来自母亲那边的。对日本文化毫不感兴趣的母亲和父亲之间的嫌隙越来越大，甚至闹到了离婚的地步，但父亲对于日本文化的偏爱并没有丝毫改变。

“将这么重要的地方略去不提，好过分啊。”

佳音不服气地说道。

“对不住啦，我是想小佳应该能听出来的吧，真不愧是你呢。”

“这里我听出来了，但关键的地方我还是不知道啊，结果沙罗父亲所说的话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小佳啊，你连她父亲是外国人都看出来了，其实也差不多知道了吧。”

听我这么一讲，佳音叫了一声：

“哎，我可完全不知道啊。”

“是呢，对佳音这样学习好的人来讲反倒更难呢，不过我也是听海王先生说了以后才知道的。”

“到底是什么啊？”

“你还记得她父亲女朋友的名字吧？”

“是叫‘蓝（Ran）’么？”

“他俩都没有听清楚呢，父亲介绍的时候就只用了‘某某小姐’，弟弟看过名片，就这样告诉姐姐了，我是这么认为的。”

听海王先生说过以后，我问健人名片上的名字是不是这样写的，健人坦率地点了点头。

“她的名字应该是这样写的呢。”

我在便签纸上写下了“蓝”字。

“弟弟是觉得同宿舍的乌兰名字里用的正是这个汉字，所以也理所当然地以为读作‘Ran’吧，没想到这字还有其他读音。他并不擅长汉字的读写呢。”

“然后姐姐那边也知道了，不过她就算听说了汉字，但因为和朋友名字是一样的，所以也就不再怀疑了。可真正的读法不是‘蓝（Ran）’而是‘艾（Ai）’⑤哦。”

“艾（Ai）？”

“没错。然后她父亲打电话的对象是自己住在美国的父母。半夜十二点多打电话不像是重视礼仪的他会做的事，但对面是美国的话就存在时差，比如说相差十四个小时吧，那么对面便是星期六上午了。当然用的也是英语，而沙罗略去了这件事，只是把听到了意思告诉了我。或许是知道我平时不大擅长英语吧。”

“那就是说——”

“是呢。她父亲是跟父母商量说‘Ai hates~’也就是为了‘蓝不喜欢沙罗’而感到为难，对于并不怎么亲切的沙罗，蓝小姐乍看之下似乎是很正常地应对，但实际上从一开始就表现出了反感。”

“她把‘蓝’当成了主语‘I’也就是‘我’，所以她对自己被父亲讨厌的事情深信不疑了呢。”

“可第一人称的话就不该是‘hates’而‘hate’了——啊！”

佳音的嘴巴一下张得老大——

“对啊，那孩子并不擅长‘三单现S的用法’呀！”

*

“那之后怎么样了呢？”

摆出一副被人声东击西的表情的佳音，终于回过神来问了我一句。

“结果那位父亲放弃了和蓝小姐再婚。要是跟女儿合不来，就不能在一起生活了吧。不过孩子们也长大了，调整状态准备把他们接回去的想法是不会改变的。他就是这么说的呢。”

我把从海王先生那里听来的话告诉了沙罗的父亲，他肯定了这个说法，然后叹了口气说：

“我给孩子们和老师这边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担心呢。”

对此我安慰道：

“蓝小姐的事情真是太遗憾了。”

“不不，首先必须考虑孩子们的事，这次可能是我操之过急了吧。再过一段时间，我们三个就能一起在家生活了呢。不过我也没有放弃再婚的事。真希望有一天能和一位善良又聪明的‘大和抚子’重新组建家庭呢，就像北泽老师这样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放松了他那熊一样的脸庞，冲我眨了眨眼睛，我笑着搪塞了过去。

*

“我得鼓励姐弟俩更加努力地学习呢，要是他俩能将两国语言都好好掌握的话，也就不用烦恼了吧。正如那位父亲所希望的那样，我会努力成为日美两国的桥梁的。”

“那诗笺上的字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也很简单呢。我们学园用的竹子来自附近的竹林，在土地的主人指定的范围内砍来的。大概是那年去砍竹子的时间晚了吧，竹子长得比预想的要高。据说竹子长得最快的时候，二十四个小时就能伸长一米呢。所以几天就能长到十米左右。”

“当时大概有不属于学园的某人进入竹林写下了这张诗笺。海王先生说，因为那人有着没法对外人诉说的烦恼，或许也有想要被其他人发现的情绪在，所以才写了这个吧。几天之内，诗笺就升到了好几米高的半空中。之后进入竹林的人和砍竹子的人都没能注意到。当放在仓库里的竹子安装完毕之后，谁也没有发现上面已经有一张诗笺。孩子们都争先恐后地依次挂上了自己写的诗笺，于是就混在里面了。”

“这样啊。”

佳音使劲点了点头，用手抚摸着披在肩膀上的头发。

“可那个写下诗笺的孩子又是谁呢？”

“这就不清楚了哦。”

一个年龄不明的女孩（大概）伫立在竹林里的背影依稀浮现在眼前。她到底是谁？又是出于怎样的想法写下了那张诗笺呢？眼下已经没法再去追究了吧。我这般说道。

“关于那孩子到底是什么情况，无论是诗笺还是别的什么，在这之后，学园就再也没有收到同样的信息了呢。很遗憾，这件事依旧是围绕着学园的未解之谜。”

面对有些无法释怀的佳音，我模仿海王先生的语气说道：

“不一定非得解开所有谜团吧，不可思议的事情就让它不可思议地留在那里，不也挺好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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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即短册（タンザク），以薄木，竹皮，纸制成的细长条状物，用于书写和歌俳句进行装饰，在现代日本的习俗中，主要用作七夕时写下愿望并悬挂在树枝或竹枝上祈福。

② 原文为ウラン（Uran），手冢治虫著名漫画《铁臂阿童木》里的人物，为阿童木的妹妹，意为金属铀。

③ 日本七月的别称，以七夕时人们作文写在诗笺上供奉牛郎织女得名。

④ 让二（让二）日语发音为じょうじ（Jyouji），谐音乔治（George）。

⑤ 蓝（蓝）字在日语中音读为らん（Ran），训读为あい（Ai），皆可用于单名的发音。

第一卷 照耀七海之星 第四话 暑期游居

随着清脆的铃声，佳音推开“Marina”咖啡店的门走了进来。俊树他们几乎在同一时刻离席。在走廊上擦肩而过的时候，俊树回头看了一眼，美香照例一边催促着他，一边去往收银台。

“不好意思啊小春，我来晚了哦。”

“你该不是开车来的吧？”

我警惕地问道，佳音摇摇头说不是。

别看她总是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其实一坐上车人格就会骤变。

去年春天，大学的毕业典礼结束之后，由于对方的原因，原定去另一家儿童养护机构的就职计划突然告吹，在料峭的春寒里，我的心也拔凉拔凉的。这时七海学园突然传出了缺员招聘的消息，说是今天就要去面试。不巧的是我家在县里，去七海得花好几个小时，等我赶到的时候估计已经是晚上了吧。这该如何是好呢？

正在思前想后的时候佳音打来了电话。听她说她从三月中旬进公司培训，今天碰巧提前结束了。待我说明情况之后，佳音立马提出要送我过去，然后便挂断了电话。十分钟后，穿着一身公司发放的棕色西装的佳音，和一辆刚买的新车已经在我家门口整装待发了。我坐上副驾驶座，刚想起她好像是几天前才刚从驾校毕业时，车子便以风驰电掣之势冲了出去。

此后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里， 我的记忆暧昧不清。唯独记得车子在纵贯县南部的公路上疾驰的期间，我根本无法直视速度表的指针，只敢心无旁骛的注视着前方。如今的我仅能断断续续地回忆起佳音嘟囔着“面试的第一印象很重要哦，绝对不能迟到，我一定能赶上的”，看着她紧握着方向盘的双臂打颤的模样，我只得把“晚就晚了吧，我可不想拿生命去面试”的话咽了回去。

最后她终于从辅路下来，好不容易进了七海，却依旧沿着风见之丘如迷宫一样的住宅区一路狂飙突进，根本没把禁止进入的标志和我的哀嚎当一回事。

“没关系的哦，只有三十米样子，在这种路上对面的车是不会过来的。”

她一面猛按喇叭，一面逆行在被高大的围墙夹在中间，弯弯绕绕跟驾校的L字路没两样的单行道上逆行，就这样冲到了后面的路上。

车子在约定时间的前两分钟抵达了学园正门，佳音宛若附身之物离去一般笑容可掬地朝我挥着手，嘴里喊着“那就加油咯”，我赶紧抛下她冲进了学园里——

于是我便成了七海学园的职员。

我是真心感激她，可在那之后便再也不坐她的车了。

坐在对面位置上的佳音，看着桌上并排放着没喝完的玻璃杯问我：

“咦，有人了吗？”

“嗯。是学园的毕业的孩子哦，他们找我商量点事呢。”

“毕业了也不能断绝缘分呢——”佳音停了一停，然后接着问道：

“然后呢？小春是有什么想说的吧？跟那些孩子有关系吗？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吗？”

“这都知道啊，你会读心术吗？”

“很正常嘛，你的心事都写在脸上了。”

佳音笑眯眯地对我说，接着再度催促说“然后呢”。

“遥远的夏日，幻影的新生，少女的身姿消失在了没有去路的应急楼梯之上，那样的记忆只残留在了一位少年的心中。”

“……小春你难不成要改行做广告词的撰稿人了吗？”

与玩笑话相反，佳音的眼神骤然变得认真起来，看起来她也很感兴趣呢。

于是我便回顾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1

星期六下午，在学园的办公室里， 我在联络笔记本上写完了交接记录，正准备回去的时候，突然传来了耳熟的声音——

“小春是来上早班吗？”

朝玄关看去，只见俊树和美香站在那里，打招呼的人正是美香。

“被人叫做小春，作为职员的你是不是太没威严了呢 ？”

——虽然也有前辈这么说我，但对于这种实际不存在的东西的我也没办法的吧。

“好久不见了，快进来吧。”

“春菜老师已经下班了吧？没问题吗？”

俊树这边略带拘谨地问我。

“没事的，晚班的老师还没来呢。”

我边说边将两人迎了进来。

最近学园里有家不能会的孩子越来越多。不过这两人都是父母双亡，从小就在学园里生活。去年我进机构的时候美香已上高三，所以只和她共度了一年光阴。刚进这里的时候，我连能够随意交谈的同期职员都没有，反倒是颇受孩子当中最为年长，居于领导地位的她的关照。高中毕业后，她去了坐电车十分钟左右车程的新七海站附近的服饰店工作。

俊树比春香要年长四岁，所以我来的时候他自然已经毕业了，在做木工。毕业后便不再过来的孩子并不少见，大概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是从这里出来的吧。不过俊树每逢圣诞节、舂年糕之类的活动，都会跑来帮忙。他是一个性格温和，心地善良的青年，工作起来尽心尽力。全体职员都希望入园的孩子能以这样一个出色的成年人为目标而努力，哪怕只有几个都行。

他在活动中与美香一起行动是场面并不少见，但在两人在什么事都没有的情况下单独前来拜访，至今为止真的有过么？

“我们打算结婚了，所以今天过来报告一下。”

说到这里，美香嘿嘿地笑出声来。

“诶！”

看着大吃一惊的我，美香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因为一直生活在一起，所以园里的孩子即便互相抱有好感也只会被视为理所当然吧。可从小就在一起生活的孩子们应该是会有兄弟姐妹般的情感么，意外的是，进入恋爱关系的孩子们似乎很是罕见。

“怎么回事啊？快说快说！”

“哎，别啦，没什么好说的呀。”

我催促着看起来已经憋不住的美香，果不其然，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据说俊树在学园里的时候果然彼此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倒不如说是毕业后的俊树来这里露脸时，两人常常会碰面，以毕业生和年长孩子的立场协力带领孩子们。就在在这样的过程中，他俩似乎开始对彼此另眼相看了。等美香毕业后，两人对社会人的辛苦产生了共鸣，这才下定了决心。

美香今年十九岁，虽然貌似早了点，但因为她也是个稳重的孩子，所以跟温柔的俊树之间并不存在年龄差，我觉得他俩是挺不错的一对。

正啃着狗粮时，美幸突然瞪向了俊树——

“怎么了？又发呆了啊？”

“没有发呆哦，我在听呢。”

“反正你肯定又在想那个变成鸟的女孩了吧。”

“不是。”

俊树予以了否认，可我并没法置若罔闻。

“那是啥？”

“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也就是俊树这家伙成天把那孩子挂在嘴边罢了。”

美香似乎略显不悦。

“俊树君，难不成你出轨了啊？”

“才没有。这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只是因为太过不可思议而已。”

“什么啊？”

美香代替他回答道：

“这人说自己看到了幻影新生哦。”

“幻影？”

“是啊，据说有个女孩只在学园里待了一周就不见了，而且是从没有去路的楼梯顶上消失的，当他去告诉老师时，老师们都说不认识这样的孩子，从没有这样的人进来过。你信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事已至此，是也没法再保持沉默了吧，在我的催促下，俊树半推半就地讲起了那件往事。

2

十二年前的八月，小学五年级的俊树和学园里的大部分伙伴一同住到了N县的阳向山庄。虽说现今越来越多的孩子能在暑假期间与自己的家庭保持某种接触，家里可以探视，有时甚至可以外宿。但在当时的学园里，几乎没有这样的孩子，因此在八月份的半个多月的时间里，学园里男女共计五十多个孩子，会被带到一个和园长渊源颇深的地方，在大自然中生活一段时间，这样的活动被称为“暑期游居”。

在这段时间正中的一周里，孩子们会将活动范围拓展至山庄之外，在周边的山溪边支起帐篷，进行自炊，玩水，生篝火等活动。

俊树也同好友雅人、拓美一道，制定了自己的计划，比如在登山的时候抢在最前面，或者抓了鱼在岸上烤着吃等等。可那年的俊树运气不佳，他在抵达山庄的第二天就发起高烧卧病在床，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跟那些没法参加野外活动的幼儿一道被留在了山庄里。

烧很快就退下去了，但因为有传染病的嫌疑，所以也没法半途参加露营。虽然被指示尽量躺在床上，但身为小五生的俊树自然是做不到了。他实在耐不住无聊，便趁职员不注意偷偷溜到了屋子外面，走出后门抬头仰望，青空高得令人生畏，他感到一阵不安，仿佛被孤零零地剩在了世界底部，于是查看了下四周的情况。

只见周围高台的草被风吹得翻涌不止，在这样一片绿浪之中，站着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

那女孩就像是突然从天而降立在了这高台之上，着实把俊树吓了一跳，她比俊树稍矮一些，白色连衣裙中伸出的手脚纤细而窈窕，在被短发所包裹的白皙而小巧的脸庞上，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正迎面望向这边。这孩子气场好强啊，俊树心想。

“你是这里的孩子么？”

还没等俊树开口，那个孩子就先问了一句。

“嗯。”

俊树刚一点头，对方就一脸欣慰地说“那太好了，我今天刚来却没看到其他孩子，真是太苦恼了” 。

看到对方缓和的表情，俊树松了口气，但听到这句意外的话时，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今天刚来，意思是你刚进学园吗？就你一个女孩子？我们是Y县的，就只在夏天来这里哦。”

“我知道，我也是被Y县儿相的人带到这里来的。”

“哦，负责的人呢？”

“和这边的人交代完以后就走了。”

在这种时候竟然还有人入所可真令人惊讶，不过怎样都好了。正好自己也感到无聊，要是在这附近闲逛的话，搞不好会被职员发现并带回房间。于是俊树决定邀请那个孩子去山庄外面。

这个孩子名字是直，全名小松崎直，据说是比俊树大一岁的六年级学生。

学园本就位于乡下，似乎并不需要特地去搞暑期游居，不过小直虽同在Y县，却似乎是城里的孩子，对俊树带她去看的森林，森林里的池塘，还有牧场的风光都赞叹不已。当两人顺着山路向上攀登了一段，来到一片开阔地时，俊树突然“啊”地一声蹲了下来。

“怎么了呢？”

“是实诚学园的人呢。”

在与本次七海学园暑期游居所使用的山庄一河之隔的地方，有一栋建筑物，那是G县的实诚学园的孩子们进行为时一个月左右的离园生活的住处。实诚学园是只有男生的机构，而且不是七海学园那样的儿童养护机构，而是名为“管教所”的地方。

听雅人说，所谓管教所，似乎有很多不良少年以及被警察逮捕的孩子。大多是中学生，而且体格比俊树健壮的孩子多如牛毛。比起说好听点是悠闲，说难听点就是散漫的七海学园不同，那边的规矩似乎相当严格。而且那栋建筑物的主人也和这边一样，跟园长是朋友关系，伙食也是由同一位阿姨负责。不过在生活中，两个学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交集，之间也没发生过什么事。不过偶然在某次集体外出时，与实诚学园的孩子们擦肩而过，那边射来的锐利目光，令俊树不禁瑟瑟发抖。虽然对方大概根本就没把俊树放在眼里，但从那以后每次看到他们，俊树都会感到相当紧张。

而且那边的职员也和七海学园截然不同，体格起码要大上两圈左右，都是筋骨健壮，气场强大的人，而负责管理这些职员的园长，也是剃着光头，身材魁梧，与俊树他们身材瘦削，年长宽厚的园长可谓是天渊之别。据说实诚学园的园长以前是理发师，经常作为志愿者出入学园，他以远超正式职工的热情和少年们打交道，终于转正成了职员，又过了一段时间后，竟不知不觉升任园长了。

从高高的草丛后往广场上一看，实诚学园的孩子们好像在烧烤。那里有几个用木柴架成的火堆。皮肤黢黑，体格健壮的少年们有的正忙着调整火候，有的则在搬运大锅，忙得不亦乐乎。那些人都穿着所谓的运动型T恤——也就是所谓的背心吧。以鲜艳的黄色为基础的色调添入一点红色，让人联想到熊熊烈火，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晃眼。就算在百米之外也能分辨出来。这件背心在园内是被逐一染色的，只有在正式入园的三个月后，没有逃脱或者惹出其他麻烦的情况下才予以发放，实诚的少年们似乎以此为傲。

今天广场正中央的帐篷旁一面黄色大旗正随风飘扬着，旗帜平时竖立在宿舍旁边，应该是学园的园旗吧。伴随着风的吹拂，几十根放在大火炙烤着的，插着切成大块的肉和蔬菜的烤串散发出了诱人的香味，俊树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总觉得肚子好饿啊。”俊树嘟囔着看向旁边，只见小直舔了舔嘴唇。

“去拿一串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穿过草丛中间向前走去。

“喂，不行啊！”

虽然俊树这么说了，可小直并没有回头。

那边的职员正发出了集合的号令，少年们在广场的另一头排成一列，他们都面朝着相反的方向，笔直站着一动不动听着职员讲话。

小直悄无声息地冲出草丛，跑到了火堆旁边，毫不犹豫的拿起了手边的一根烤串，就这样跑了回来，一眨眼的工夫就从俊树身边冲了过去。

“笨蛋，快逃啊！”

听到这话，俊树也一跃而起，慌忙追上了小直。

俊树是学园里跑得最快的小学生，那时候他觉得少年们马上要一边怒吼着一边追上来了，所以跑得很是拼命，可跑在前面小直却以惊人的速度让他望其项背。他们跑了三分钟左右，离开了大路，连滚带爬顺着河堤跑了下来，两人躺倒在被高大的芦苇遮蔽的河边，大口喘着粗气。

“好像没有追上来呢，可是是没注意到吧。不过要是烤串的数量不够的话，之后也会发觉是被人偷了呢……”

俊树虽然这样说了，可小直却干脆地回答“没事的哦”，貌似并不以为意。

明明是个女孩子，而且长得也很漂亮，竟会如此大胆。俊树有些吃惊地看着小直，可直却做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咬着肉吃。

在近处仔细一看，刚刚像是有钱人家的孩子穿的白色连衣裙也被弄脏了，到处都是斑斑点点。从那里可以窥探到她那纤细是手脚上满是淤青和割伤。

这家伙还挺像那啥——也就是园长太太训斥那些淘气的女孩子们常说的那个 “疯丫头”吧。

分食完一根烤串后，俊树用河水洗了把脸，然后快速地随手抹了抹嘴。回头一看，只见小直掏出了一块掉色的淡紫色的小手帕擦拭着嘴唇。俊树瞬间想到了什么，但什么都没说，两人就这样面朝河流抱膝而坐。

“这条河会流向哪里呢？”

小直话音刚落，俊树就向她介绍说，这里的溪流会在半途和好几条河交汇，在平原地区化身成了本地的第一大河。山麓下的小镇是俊树的父亲出生成长的地方，虽然自己并没有记忆，但婴孩时代似乎来过一次。

“不过现在我已经和这里没关系了呢。”

“为什么呢？”小直问道。

“爸妈和爷爷早就过世了，奶奶也已神志不清，现在住在某家养老院里，去了也不会有家了……小直的爸妈呢？”

他毫不在意地反问了一句，而小直就只是低声说：

“……不在了。”

俊树闻言便不再问了，而且也没问的必要了吧。

他俩就这样默默地凝望了一会河流。这一带的水流较缓，而山庄跟前的水流则很湍急，河面宽阔水深很大，七海学园的孩子被禁止下河游泳，去露营的人都有能够尽情玩水的地方，可被留在这里的自己却没法游泳，这也太没劲了。

“要是来泳衣来就好了啊。”

话音刚落，小直就惊讶地看向俊树说：

“你喜欢游泳吗？”

“嗯，明天再来一次吧。”

小直犹豫了片刻，然后回答说：

“我不会游泳呢。”

俊树有些吃惊，身手敏捷运动神经又如此发达的女孩子竟然不会游泳么。

“没事的啦，就算不会游泳，水边也有很多好玩的活动呢，明天再过来吧。”

小直笑着说道，或许是误解了俊树的表情吧。在回去的路上，两人肩并肩慢慢走着，俊树和她有说了关学园和山庄的各种情况，虽然有些担心职员会不会注意到了两人不在山庄，正在四下寻找他们，不过那边似乎正为了照顾幼儿们腾不开手，看来应该是没问题了。

准备伙食的阿姨看到两人一起来了，理所当然地把他们迎了进来，并提前为他们准备了晚餐。

“有个小朋友发烧了，老师好像很忙，你们先吃好啦。”

晚餐快要结束的时候，保育员绿老师终于过来了。

“不好意思，小朋友那边花了不少时间呢。”

绿老师是幼儿们的负责人，在露营期间负责留守，而另一个留守的儿童指导员中村先生则作为露营地的联络员，经常得带着行李来回奔波于两地间，或者边打电话边办公，所以照顾留守的孩子们的工作几乎都是由绿老师来做的。她是学园里最年轻最活跃的职员，也很喜欢俊树。

“俊树君好像把很多情况都告诉你了么，谢谢啦。刚刚远道而来，今天就早点休息吧。我会把发烧的孩子转移到其他房间，你就在小朋友住的房间里睡吧。在大家回来之前，俊树君要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多忍耐一会哦。”

俊树对着即将被带走的小直的背影喊了声“明天见”。

“明天见哦。”

小直闭上一只眼睛回头道别。

3

实际上两人并没法马上去游泳，由于身体不适的幼儿很多，绿老师也忙不过来。所以俊树和小直只得不停地帮忙打水和搬运食物。又有一个孩子发烧了，绿老师不得不打车将他送往医院，两个人一边看护着其他的小朋友，一边度过了下午的时光。小直很会照顾小孩，简直就像是在学园里待过很久一样。而且她的手也很巧，她会裁剪小块的布，用针线麻利地给人偶做衣服，还会用弯曲的铁丝戳开被人恶作剧扣上的锁，令俊树感到很是佩服。

傍晚才回来的绿老师非常感激他俩。

“小直呀，陪了小朋友一整天肯定累了吧，可不能到外面去哦。”

“不会的，我们更喜欢待在屋子里呢，所以别担心啦。”

“俊树君只要一有机会就想溜出去呢。”

听到小直的回答，俊树在心里喊着“不会吧”，不知何故矛头竟突然转向了自己。

次日，孩子们的状况安定了很多，俊树他们没必要陪在边上了。不过为了能在听到招呼的时候第一时间赶来，他俩并没有离开太远，而是整天待在室内的图书室里看书，再读完《怪盗鲁邦》系列（当然是儿童向的）后感到百无聊赖的俊树，便向着在阳光明媚的窗边摆开架势，专心致志地读着他从不会碰的大厚书的小直说了句“你很喜欢看书呢”。

“因为我很喜欢这本书呢。”

“你不是第一次读么？”

“我读了好几遍呢，虽然回到家里也能看，但这里也有真的是太好了——”

小直的话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俊树问了一句，虽然他对内容其实并不怎么关心，但这样的沉默总让他无法平静。似乎稍稍安下心来的小直对他说：

“唔，怎么说呢……就是夏天的——”

这时那边的小朋友又哭了起来，接着传来了绿老师喊他俩过去的声音，对话就此中断了。

*

由于山庄里既没有电视也没有游戏机，所以到了晚上，从绿老师让小朋友们上床睡觉，直至自己睡下的时间里都很空闲。俊树拿过一直崭新的铅笔，将尾端的侧边削去了一些，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小直感叹说“竟然能在这么小的地方写下这么多字呢”，然后便试着削起了自己的铅笔。

绿老师为了让两人打发时间，便教他们玩了各种文字游戏，有绕口令，字母的重新排列组合等，其中最有趣的就是回文。

“回文就是无论从上往下还是从下往上读都对一样的，比如说‘竹生竹【たけやぶやけた】’或者‘白明白’【 たしかにかし】之类，像这种虽然挺简单，但也有很长的文字哦。不过浊音符（”）和半浊音符（゜）不一样也是可以的，是挺难的吧。”

“那就是说‘绿竹屐竹绿’【 竹の下駄（たけのげた）】之类也可以吗？”

“对对，小直很棒嘛。”

由于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于是两人决定试试看。实际上俊树根本没考虑过这个，刚刚听说的时候只觉得“这算啥啊”，不过小直似乎很感兴趣，所以俊树便陪她玩了。

话虽如此，由于从来没有想过，所以也不大想得出来就是了。

“机关龟关机【メカのカメ】”

“大火真火大【怒る贝（いかるかい）】”

像这样的东西自己都觉得蠢得不行吧。

小直看着俊树在递给他的纸上写下了这样的文字后，笑着说道“行不？你不行！【わたし、まだましだわ】”

俊树有点不爽，于是也去看她到底写了什么。

只见小直在空无一字的白纸上刷刷写下了“行不？你不行！【わたし、まだましだわ】”，然后看着俊树的脸笑了起来，于是俊树反着读了一遍，这才理解了。

“这样也行哦——”

于是俊树在纸上接着写道：

“信不？我不信。（わたし、まただましたわ）”

略加改动之后，小直拍手叫好，然后她边写边问 “这个怎样？”，只见下面的是——

“嫩叶青青青叶嫩【はるか、阳に光る叶（はるかひにひかるは）】”

“写得真美啊”俊树称赞了一句，小直也露出了高兴的表情。

可能是有些得意忘形了呢，俊树试着胡乱写道：

“种芋得芋重【里芋、重いとさ（さといもおもいとさ）】”

“晚睡必睡晚【朝夜寝るよ、さあ（あさよるねるよさあ）】”

虽然都是些无聊到家的玩意。

于是俊树便看看小直些了些什么，不禁吃了一惊。

小直以漂亮的笔记写下了很多文字，起初还比较短，不过跟多用食物和动物的俊树相比，使用的文字总觉得有些成年人的感觉。

“情定初吻初定情”【あなた、キスが好きだなあ（あなたきすがすきだなあ）】

“妒生心波心生妒”【妬み、夏の津波だね（ねたみなつのつなみだね）】

而且越往下写，回文就变得长且复杂，不过个中的滋味也总觉得有些诡异。

“伴友观清潭，曲水鸣，蛙鸣水曲，潭清观友伴”【元のあの滝で闻いた谜のソナタ。生きてきたのあの友（もとのあのたきできいたなぞのそなたいきてきたのあのとも）】

“花落锦衣，重重险危，其知名否？明知其危险重重，衣锦落花”【花のそのままの君の危机。着の身着のままのその名は？（はなのそのままのきみのきききのみきのままのそのなは）】

最后的一段文字是：

“归人望静女，闻钟响，徨彷内园，幽思往日，惘思幽园内，彷徨响钟闻，女静望人归”【远く日々愿う。户惑うとも御园にて。娘、澄む手に望み持とうと。待とう、钟响く音（とおくひびねがうとまどうともみそのにてむすめすむてにのぞみもとうとまとうかねひびくおと）】

俊树一开始只觉得难以置信，就给每个字逐一标上平假名，这才理解了。

面对俊树惊叹的目光，小直笑道“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哦”。

“才不是呢，小直真的超厉害啊，什么都能写出来。”

“没有啦……”

小直那并非真心真心这么想的眼神里，突然闪过了恶作剧的光芒——

“那我就用上你的名字来写一个吧。”

“我的名字？”

小直在不知所措的俊树面前在自己的纸上写下了“俊树”两个字，然后沉吟了片刻，突然开始流利地念了起来，对俊树来讲，这话最初听起来像是一段咒文——

“树俊俏花流香恋香流花俏俊树【いとしききみのみききしとい】”

什么啊？带着一脸狐疑的表情，俊树拿起铅笔记下了——

“树俊俏，花留香，恋香流花，俏俊树【爱しき 君のみ 闻きし 问い】”

不知为何，心脏猛地一阵悸动，不禁看向了小直的脸。

“怎么样？写得还不错吧？”

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笑容，俊树连忙点了点头。他也想写一句和小直的名字有关的回文，可一下子根本写不出来。

自由时间很快就结束了，小直蓦然望向远方，在纸的下面写了些什么。当俊树发现那似乎是个名字时，俊树便同时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因为要交到老师桌子上，所以俊树将两张纸叠在一起拿走了，当他将纸摆在桌子上时，俊树突然注意到了那几个字——

“Koana？”

那里写的并不是‘小松崎（Komatsuzaki）直’，而是‘小穴（Koana）直’。

俊树想起了之前看到她在河边拿出的手帕，上面用马克笔模模糊糊地写着“小穴”这两个字。当时只是想着是不是她借来的东西，结果却是本人的名字，至少是某个时间点以前的吧。这么说来，她刚刚露出了魂不守舍的表情，大概不小心把以前用过的名字写下来了吧。或许她有着比起自己的想象还要复杂的过去呢。俊树对此很是在意，但最后还是没有问起这事。

待到独处以后，俊树反复回味着小直写的句子。明明只是文字游戏，却感觉它们有种不可思议的美感。即使在那个夏天远去之后，他也会想起那个谜团重重的小直的面容，以及与之奇妙地重合在一起的那些回文。

小直来这里的第四天，终于有机会出去玩了，绿老师给了两人外出许可。

“你俩都帮了我不少忙呢，孩子们都已经没事了，你们也随意吧啊，但不能走得太远哦。”

当兴奋不已的他们冲出山庄时，背后响起了这样的叫喊——

“绝对不可以下水哦。”

听到了绿老师的呼声，在裤子下面穿上了短裤以替代泳裤的俊树脚下跑得更快了。

到了三天前去过的河滩上，俊树脱下外裤便下了水。反射着烈日的河水闪烁着粼粼波光。水温也升得很高，起初觉得差不多就可以的俊树也立刻一头扎进了水里，扬起水花欢腾不已。

当俊树抓住小鱼小虾，便跑到河边拿给小直看，她也毫不嫌弃地欢呼起来。而小直则光着脚丫卷起牛仔裤，只将脚裸泡在水里便心满意足了。

在三四十分钟的时间里，俊树尽情地游泳，不顾大石块的阻碍，向流速稍快的河中央进发。水似乎比想象的要深，流速也出乎意料地大呢。就在这样的念头在俊树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时候，他一下踏进了深水区，顷刻间被水流吞没了。由于动摇而手忙脚乱，双足也没法稳稳地踩在河底，水灌进了短裤和T恤的内侧，令整个人膨胀起来，身体已经无法正常活动了。

终于他以意料之外的速度被水卷走。正当头脑里面一片空白的时候，左腕被人使劲攥住，身子也停了下来。抬起头往那边一看，只见小直带着一脸拼命的表情， 胸口浸没到了水里，左手则抓住了垂在河面的上的大树树枝，右手拉着俊树的胳膊。

小直嘴里喊着什么，但由于流水声无法听清。下一个瞬间，俊树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住了。多亏了这个，俊树总算勉强得以重新扭过身子，用空着的手抓住了树枝。一旦脚踏到河底，对抗水流便轻松了很多。他反将小直也拉了回来，两人就这样一头栽到在河岸边。

俊树一时哽咽，一句话都说不出，小直也大口喘着粗气，待到俊树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小直冲他怒吼道：

“笨蛋，你可是差点死了啊！”

“突然脚就迈不开了，吓死我了，真对不起。”

俊树小声地说。

“真是的，连我都湿透了。”

只见小直连头顶都湿透了，衬衫粘在皮肤上，隐隐透着肌肤的颜色。刚想到这里，小直就用双臂遮住了身子，瞪着俊树喊“别看啊”，俊树慌忙将视线移开，愈发小声地向她道了歉。

小直还想说些什么，但当她看到俊树浑身瑟瑟发抖，牙齿也在咯咯作响的模样，似乎改变了主意，就只是说了声“回去吧”。

并不会游泳的小直冒着自己也被冲走的危险，拼死救下了自己。这样一想，俊树心里就饱含着歉意，在归途中一言不发。不过小直的情绪似乎完全变了，只见她若无其事地哼着小调，被路边的野花和小虫吸引，跟俊树搭了话，令俊树的情绪也迅速恢复了过来。

来到山庄跟前，两人猛地站住了，要是以这般湿漉漉的样子进去，就会被发现下过河了吧。

于是他们悄悄地穿过庭院，来到山庄旁边的一处废弃的应急楼梯边。

在楼梯的入口，两人小心翼翼地跨过齐腰高的带刺铁丝，双脚踏在了楼梯上面。

两人沿着山庄的正面——也就是面向河流一侧以及后院一侧来回行走向上攀登，直到二楼为止，楼梯的两侧都挂着塑料布，不能越过栏杆，也不能沿着扶手滑着玩。二楼的门则上了锁，连门把手也被铁链固定住了，现在并没法从这里进入山庄。

与山庄刚刚建成的三十年前相比，河流的位置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建筑物这一端似乎距离河川很近。水量大的时候，站在位于楼梯二楼和三楼间的转角平台，会给人以一种朝着南侧的河流突出去的错觉。

到了最顶端，那里有个可以容纳两三个人躺下的小空间。北侧和西侧都被铁丝网所包围，原本这里可以通往山庄屋顶的入口东侧，不知是不是为了防止发生危险，如今这里拉了几根带刺铁丝，已经无法通过了。虽说这只是一个只能看到天空且无处可去的死角，但由于这是整个山庄最高的位置，无论日照和风光都很不错，每当俊树想要独处的时候就会来到这里。

两人一下子躺倒在地上，吸收了盛夏热量的混凝土加上倾注而下的阳光，能上身上的衣服迅速晒干。看着万里无云的蓝天，连重力的感觉也消失了。只觉得身躯就这样被苍天所吸引。在遥远的天际，两只鸟儿划着弧线飞了过去。

“这是我先前在图书室里读过的那本书上的故事呢。”

小直在一旁说道。俊树问“书，就是那本很厚的吗？”，然后小直报出了书名。

“在消夏的孩子面前，出现了一个能在空中飞翔的少年。”

“真能飞？是长出翅膀了吗？”

“不，并没有翅膀，什么都没有，就只是会飞。在他的指导下，所以的孩子都会飞了。在夏天行将结束之际，少年和大家道了别，他是鸟的化身。为了复活灭亡的种族，必须要带个人和他一起回去。于是这群伙伴中的一个没有家人的女孩举起了手。最后孩子们目送着少年和少女并肩离去，就是这样的故事呢。”

“唔。”

对于这样一个奇怪的故事，俊树就是只是含糊地附和了一声。不过他觉得光这样哼一声似乎不太好，于是便补充了一句：

“你还真是相当喜欢读书呢，读得那么认真。”

“因为我已经没有时间读了呢。”

“等到暑期游居结束后，回学园拜托老师的话会给你买的呀。”

小直沉默了片刻，说自己不能一直在这待下去。

“诶？什么啊？”

“因为我要离开了呢。”然后小直没有再继续解释下去。

俊树时常在心里想象着学园里的其他孩子被接回家的情景。在无家可归的孩子中，也有像《绿山墙的安妮》那样梦想着被人收养，但实际上除去幼儿以外，几乎没有人会要收养他们。小直也是怀抱着同样的心情吗？

“要像鸟一样飞走吗？”

俊树没有问她，而是指着天空说了句玩笑话。

“嗯，要飞走呢。”

小直的回复听起来并不像是说笑，于是俊树稍加思索后对她说：

“小直呀，七海学园是个不错的地方呢。离海很近，附近也有能玩耍的树林和公园。房子也修得很美，庭院相当宽敞，到处都是花坛，都是由园长亲自打理的呢。一年四季都有各种各样的鲜花盛开，职员们也都很温柔呀。”

“好像去看看啊。”

听到小直的回答，俊树叮咛说：

“小直也一起去吧。”

或许是语气中流露出了不容否定的意味，小直露出了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嗯了一声，同时微微点了点头。两人就这样默默地仰望着天空。

然后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绿老师呼唤他俩的声音。

4

来到山庄后一直都是大晴天，但从第二天早上开始，天色就有些不好了。果然雨从十一点左右开始落了下来，眼看着就转大了。这是露营的最后一天，大家原本应该是在山上吃过午饭再下来的，但是计划被取消，众人过了中午就全身湿透地回到了这里。

不巧实诚学园的宿舍食堂雨漏得相当严重，只能在这边的山庄用餐。虽然决定好了双方大致的用餐时间段和桌子的位置，但实际上都重叠在了一起，食堂里变成了一片混乱的光景。

俊树和伙伴们久别重逢，气氛一下高涨起来，大家冒雨下山后都很兴奋，健谈的拓美和小学女生的头目兼话事人康子互相较劲，将露营期间的种种轶事讲给俊树听。比如谁在登山的过程中摔下来了，又有谁在露营的时候被斧头伤了手等等。还有就是最后在山上唱《寂静的湖畔》时大家一齐大喊大叫，被职员阻止了的事。

小直则独自坐在角落的桌子旁边，默默地吃着午饭，俊树一直在斟酌着把小直介绍给大家的时机，可又不想这四天两人几乎都在一起玩的事情被人发现而遭嘲笑。

待回过神来的时候，这才发觉小直已经不见踪影。午后雨势稍微减弱了一些，不过据说傍晚时分会有比上午还要厉害的集中降雨，大人们担心河水会暴涨，都忙得不可开交。

本以为小直也混进了某个女生小团体里，于是不停地四下张望，可她似乎并未加入任何一个小团体。接着又去幼儿的房间看了看，也不见小直的踪影。只有一个小女孩对俊树说“姐姐去见客人了”。有客人吗？谁会来这种地方呢？俊树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吧，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没能找到小直。

于是俊树便独自走到后门附近，发现一个陌生的男子正边走边东张西望。在这样的盛夏，而且是在深山里头，他却穿着西装系着领带，手里就只有一把折叠伞，看这样已经被雨淋湿了。正当俊树觉得他挺可怜的时候，那个男人也发现了俊树，朝他喊道：

“这里是七海学园的孩子们住的阳向山庄吗？”

俊树点了点头，但对方随后的话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有个小松崎直的孩子住在这里吗？”

俊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 “嗯”了一声，差点就点了头。但他又想起了平日里职员们交代的事“要是有不认识的人问起学园里孩子的事，不可以回答哦”，既然他主动开口问了，那便不是小女孩口中的“客人”吧。

“叔叔是什么人呢？”面对俊树的反问，男人可能是感觉到了他的戒备，连忙挤出了笑容——

“叔叔是受小直爸爸之托，过来找小直的哦。”

小直的爸爸？俊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到底该怎么回答呢？还没等他开口，就听到背后传来职员呼叫俊树的声音，于是俊树松了口气，转身跑进了室内。男人并没有跟上来。这时雨势再度转大了，树林里的树叶在雨珠的敲击下，开始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

儿童指导员责备他不该在下雨天独自出去。俊树并没有提及那个男人的事，只是在嘴上说了句道歉的话，就开始四下搜寻起小直的身影。

小直正站在二楼昏暗的走廊尽头的一扇写有紧急出口字样的门前，茫然地望着外面。

小直被气喘吁吁的俊树吓了一跳，正要开口时俊树打断了她，然后说了有关那个男人的事。

听着俊树的讲述，小直的脸渐渐失去了血色。

“——你爸爸在找你——”

“你告诉他我在这里了吗！”

小直大喊着打断了俊树的话，脸色已然转为了苍白。

“……我什么都没说，没等回答就被叫了回去，于是就逃掉了。”

“为什么你不告诉他不认识这个孩子呢？”

小直瞪着俊树，眼神博昨天救下溺水的他时还要可怖好几倍。面对这般气势汹汹的诘问，俊树一时间手足无措。可重新想了想后，又觉得她的话太蛮不讲理，反倒有点生气了，说父母不在了的不就是她本人吗？就算这样，自己也觉得小直可能会开心，才跑过来首先通知了她呀，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呢？于是便顺势脱口而出——

“小直撒谎了吧。说什么自己没有爸妈，反正就只说和家里人吵架离家出走了吧——你和我——和我们都不一样，你该回到爸妈那里去啊！”

原本预想会遭到她激烈的反驳，可并没有收到回应。

小直用心如刀绞的表情望着俊树的脸，她那大大的眼眸已经湿润了，让人很担心她会不会哭出来，好在并没有哭。正当俊树感觉刚刚的话说得太过的时候，小直从俊树的身边穿过，沿着走廊跑了出去。

*

当晚正如预报所说的那样转为了暴风雨，为了避免午饭时候的混乱，男生和女生错开时间在食堂吃了晚饭，幼儿的房间已经开始漏雨，带来的行李被淋湿了，再加上有淹水的风险，所以幼儿们被转移到了别的房间。学生们虽也被要求暂时回到自己房间，但也被告知只要有了指示就能活动。途中遭遇了两次停电，职员们都在东奔西走想方设法稳住心生不安的孩子们。但对于以前在这里也碰到过类似场面的俊树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比起这个，他更想去找小直道个歉。当他受了职员的委托，将东西送去幼儿房间的时候，一眼就瞥见了在昏暗的房间深处，小直将两个小朋友抱在膝上的身影，可他并没有上前打招呼。

即使躺进被窝里还是想着这事。被其他孩子搭话的时候也心不在焉。自己不是有意这么说的。明天有什么地方能让他俩独处一会吗？又该怎么说才好呢？俊树怏怏不乐地睡了过去。

‡

第二天早晨起床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下来，天也重新放晴了。

男生们的卧室倒也还好，但食堂淹水了，早餐只能在房间里吃，初中和高中年长的孩子一边喊着“送餐喽”，一边给各个房间分发食物。

上午在室内待机的时候，俊树假装上厕所，跑去幼儿们的房间那边看了一眼，不过小直并不在那里。为了处理被水弄湿的东西，职员们都忙得不可开交。原本想拜托的绿老师一会“换的衣服不够了，一会“剪刀在哪里啊？”，一刻不停地跑来跑去，根本就搭不上话。

临近中午的时候外出禁令被解除了。野营归来的伙伴们似乎疲惫未消，纷纷待在房间里，以玩游戏之类的方式度过悠闲的时光，俊树却早早地独自去了外面。

河水涨了很多，伴随着轰鸣声奔涌而去，院子里的几棵树被吹倒了，树枝断了一地。河对岸的实诚学园宿舍周围也是相同的情况，今天连那面熟悉的学园旗都没挂出来。

俊树在花园里走着，无意间瞥了眼窗户，那里是接待室，坐在沙发上和指导员面对面谈话的，正是昨天在雨中和他搭话的那个男人。

他是来找小直的，当俊树僵住在那里的时候，两人站起身子准备离开接待室。俊树终于能够动弹了，他赶忙跑了起来，先进室内在有可能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可幼儿们的房间跟图书室里都没有小直的人影，昨天两人谈话的走廊尽头也空无一人。

小直正站在后院里眺望着森林。她身上穿着一件从未见过的淡紫色夏季开衫，膨大到几乎遮住了膝盖，显然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她扭过头来，脸上浮现的忧伤瞬间被俊树的汹汹而来的气势驱散，变成了讶异的表情。

“小直，昨天的那个男人又过来了！”

她的脸上瞬间闪过了五味杂陈的表情，最后闭上了嘴。

“谢谢。”

她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时俊树身后传来了什么动静，回头一看，只见昨天的那个男人就站在那里，正歪着头比对着手上的照片。

小直瞬间转身就跑掉了，那个男人也跑了起来，像是要将俊树推开似地追了上去，俊树也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追赶着。

淡紫色的开衫随风摇摆，踏在了被雨淋湿的夏草上小直那光着的脚丫。微微晃动的白色和粉色的花丛，环绕着山庄茂密之森的浓绿，这些都烙印在了俊树的脑海之中。

俊树吓了一跳，只见小直正面通往森林的方向被围栏挡住了，右手边也是围栏，左手边则是河流，根本无处可逃。

这该怎么办呢？正当俊树陷入混乱的时候，小直朝应急楼梯的入口冲去，轻轻一跃翻过了齐腰高的铁丝，一口气跑上了没有出口的楼梯。男人也跑了上去，却在那里停下了脚步，双手按住带刺的铁丝试图跨过。这时俊树追了上来，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腰将他拽了回来，两人重重地跌倒在地。

“放手！”男人试图挣脱，虽然俊树不顾一切地抱着他，可终究无法胜过大人的力量，甩开俊树的男人这回成功翻越了铁丝网，气喘吁吁地攀登着楼梯。

上边无路可走，中途会有什么地方能让小直脱身吗？俊树边跑边看向二楼紧急出口的门，那里果然还是锁着的。将手搭到门把上根本拧不动。到了下一个转角平台上，俊树像是扑向栏杆一般朝外探出身子，只见涨水的河面一直扩张到正下方的位置，水流也比之前湍急了，但在靠近河岸三分之一左右的地方，由于周边散步着几块大岩石，水流到此便被拦了下来，流速较为平缓。那里三三两两地散布着实诚学园的孩子们。他们全都身穿黄色背心，一个接着一个下到了没过腰的水里，一副想要把昨天被困在屋里的憋屈一扫而空的架势。

环顾四周，到处看不见少女的身影。俊树再次往楼梯上跑去，她果然还是去了上面么。小直啊，你已经逃不掉了吧。这么一想，心跳便骤然加速。要是那人敢对小直动粗的话，就用牙咬他！

俊树险些撞上了男人的背，虽然随即摆出了架势，可男人就只是站在那里而已——

“去哪儿了呢？”

从男人的嘴里漏出了喃喃的自语，于是俊树从男人的身边挤了过去。

刚刚还穿在小直身上的开衫此刻挂到了西侧的铁丝网上，正随风摇曳着。但这个无处可去的小空间里并没有小直的身影。

带刺的铁丝依旧堵在了通往山庄屋顶的通道上，难道她是从这里穿过去了吗？小直裸露的肌肤被铁刺撕裂，浑身血淋淋的想要穿过铁丝的样子浮现在了俊树的脑海里。应该不会吧。

俊树低头看着后院，刚刚他们就是从北侧一路跑到了这里。然而哪都找不到可供攀爬并能立刻从这里下去的立足点。要跳下去的话位置又太高了。

而且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这里的骚动，后院空无一人。

一不留神往下一看，就感觉头晕目眩。俊树望了望位于森林的彼端，顶部还残留着积雪的遥远群山。就像前天下午一样，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两只鸟儿在上划出一道弧线。鸟儿们仿佛察觉到了俊树的视线，像是打招呼一般在头顶的位置盘旋了两圈，接着就向北边的山脉飞去了。俊树将小直的衣服从铁丝网上取了下来，急急忙忙下了楼梯，来到了地面上。

于是他下定决心去问了离楼梯最近的实诚学园的少年——

“刚刚有没有一个女孩子来过呢？差不多六年级——或许是四五年纪的样子，是我们学园的孩子。”

这位体格健壮的少年身体被太阳晒得乌黑发亮，像是个领队一般，并没有参与到喧闹之中，而是抱着胳膊注视着大家。突然传来的搭话声似乎令他很是惊讶，而他却以意外柔和的口吻回答说：

“女孩子？七海的？我不知道呢，她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从那个楼梯上面。”

见俊树朝那一指，少年有些困惑地说：

“我一直站在这里，要是从那里下来的话马上就能知道了，可什么都没看见呢。”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是诚实。

然后他问了周围的少年，而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说：

“这里只有我们啊。”

“要是有女生从我们中间过去马上就能知道了呀。”

感觉这边没有谁在撒谎。

“基本上就算到了这儿也哪都去不了了吧？”

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一瞥之下，这才发现最靠近河流中间的大岩石拦下的一根浮木上面，绑了一个黄色的东西，刚刚并没有注意到。刚开始还以为是背心，但看起来似乎是实诚学园的旗帜。是有人为了替代危险标志才将这放上去的么？而旗帜的对面，也就是河流的中段，深度就明显不一样了。那里形成了与前几天俊树差点被冲走时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的急流，在没有岩石阻拦的情况下朝下游奔涌而去。在强光的反射下熠熠生辉，时不时有光线穿过的远方河面上并不见人的踪影。

就在少年们纷纷聚集过来询问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对岸传来了实诚学园职员的怒吼声——

“喂！谁让你们下河的！全都给我马上过来！”

“老师！水流太急了过不去啊！”

领头的少年为了不被水流的轰鸣声压倒，以大声的怒吼回应道。

“一群笨蛋！谁叫你们从河里过去的！都给我往桥上走！”

少年们慌忙从水里出来，宛若一群湿漉漉的老鼠一般朝下游处离这里几十米远的桥走去。

河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回过神来，俊树这才发觉刚刚追赶小直的男人已然站在了自己背后，逐一凝视着少年们的脸，俊树也慌慌张张地跟在少年们后面逃离了这里。

被一个人剩在现场的男人无计可施地迈开了脚步，朝正门的方向走去。

少年们被迫在河对岸集合，被职员大声警告着。

俊树为了寻找小直，踏遍了整个山庄。就像时间陷入循环了一样，他沿着和刚才一样的路线前进，幼儿房间，图书室，走廊尽头……

难不成是在……他边想着边望向后院，可这回那里并没有小直的身影。

就在这时，告知午饭时间已到的铃声敲响了，俊树无奈只得返回房间。

他边吃饭边随口问了一下，男生中并没有人知道小直入园的事。

吃完午饭后，他又找康子问了下，康子回答道：

“现在这种时候不可能有新生转进来的吧？我去问问中学的学长先。”

俊树还没来得及阻拦，她就跑了出去。大约十分钟后，回来的康子朝俊树投来了狐疑的目光。

“谁都没听说过有什么新来的孩子，你是不是发烧烧出幻觉了啊。”

一想到那个男人当时在接待室里，俊树便不知道该不该找职员商量，这也不是对谁都能讲的事。于是他决定先找绿老师谈谈，却始终找不到两人独处的机会。据说下午Y县的大人物突然要来视察，职员们全都手忙脚乱的。

好不容易找到绿老师，正想上去打招呼的时候，对方一眼就注意到了俊树手里拿的紫色开衫。

“啊，我一直在找这个呢，谢谢你咯。”

她一把拿过衣服，就这样匆匆离开了，什么话都没说上。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后，孩子们被召集到食堂。山里明明是盛夏，此刻却被一群身穿同款暗色西装（似乎是Y县职员的制服），脖子上打着领带的男人们包围着。一位人高马大身穿高级西装的中年男性似乎是主宾。中年男子一边听着指导员口干舌燥地讲解学园和暑期游居的事情，一边对俊树他们报以和蔼的笑容。而在他那颜悦色的表情背面，时不时流露出的锐利眼神让俊树是在是喜欢不来。不管怎样，政治家就是那种和自己终其一生都扯不上关系的人物吧。

俊树朝一旁的绿老师耳语：

“绿老师，听我说啊，小直她不见了。”

绿老师转过身来，用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俊树君，每个人都在哦。”

“但是小直——”

“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一个孩子哦，你在说什么呢。”

俊树吓了一跳，刚想反驳，却看到绿老师用前所未见的可怖眼神瞪着他，再加上那个中年男人也直直地看向这里，所以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连绿老师都说不认识小直，这是这么回事呢？俊树只觉得一头雾水。

俊树弯下腰，轻轻地向后退去，只有四月刚入园的小一女孩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朝这边看了过来。俊树竖起手指放在嘴边，她微微点了点头。好的，真是乖孩子，接着他瞅准时机，悄悄溜出了敞开着的玻璃门。

她究竟是怎样从应急楼梯逃到外边的呢？但那里应该无处可去才是啊。

俊树翻越了横跨河面的桥，经过了对面实诚学园的宿舍前，那里一如既往地传来了职员的大吼大叫——“你们把学园旗弄得到处都是破洞是怎么回事！”，听声音似乎还是刚才那位职员在叱骂，少年们则齐声应答说“对不起”。

从敞开的门里可以看见接待室。在身着立领学生服剃成光头的少年旁边，有个母亲模样的人紧靠在他的身边，或许为了暑期临时回家生活来接他回去的吧。平时就摆着一副鬼脸瓦当模样的可怖脸孔的实诚学园学园长，似乎以愈发吓人的表情提醒着什么，只看得到背影的两人不停地朝他鞠躬。

俊树跑过了每一个和小直走过的地方。森林，森林中的池塘，哪里都没有少女的影子。牧场上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蓦然映入眼帘，俊树一下懵住了。但走近一看，女孩的个子比小直矮很多，衣服也跟小直不同，是无暇的纯白。像是父母的两个人用温柔反目光守护着她，偶尔跟她说说话。

广场上今天并没有人在烧烤。

俊树来到了两天前差点溺水的河边，小直抓住的那根粗大的救命树枝依旧垂向河面，可小直已经不在那里了。

俊树悄然踏上了归途，一路上没见到人，在牧场上的一家人也不见了。不知不觉蝉鸣声也越来越大，宣告着盛夏的时光已悄然流逝。回到山庄，视察好像早就结束了，食堂里只剩下平日里的阿姨在收拾。俊树回想起小直刚来的那天，便试着向她问道：

“阿姨，从今天开始准备的饭菜数量变少了么。”

“哎，为什么呢？”

阿姨用悠闲而粗哑的声音回答道。

“喏，几天前我们学园不是来了个女孩子么？她不在了，所以又恢复了原来的数量是吧。”

阿姨一脸诧异地看着俊树。

“给你们制作的饭菜的数量整个夏天都是一样的哦。”

*

那天晚上，俊树再次发烧卧床不起。回学园之前的事情都已记不清楚了。

他只记得做过好几次有关小直的梦，梦中的小直总是站在那个应急楼梯的最上面，然后奋力张开双臂，整个人轻轻漂浮起来，悄然升上天际。不知何时她的身姿已然化作的鸟，和在上空等待着的另一只同伴一起，在苍穹之下缓慢地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飞向了北方的天空。

5

病愈之后，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小直的事。

只是有时候，还没等晚上的作业做完，他就扑到了桌子上，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用铅笔书写着回文。某天夜里，他无论怎样都无法停手，在搜寻着各式各样词语的过程中，完成了这样一段文字——

君为鸟飞 上穹苍 下庭园 夏残秋初 直梦长忆 思追永日 永追思 忆长梦 值初秋残夏 园庭下 苍穹上 飞鸟为君 【君无き明日に 切なく祈り 永远に哀しい 同じ名追いし 中庭 鸟の行く夏背にす 秋并木（きみなきあすにせつなくいのりとわにかなしいおなじなおいしなかにわとりのいくなつせにすあきなみき）】

他不清楚这样的日语是否正确，就只想写给小直看看，这也是俊树最后一次写回文了。

绿老师在那年冬天退职结婚了，最终也没有再提起小直的事情。

待到第二年暑期游居时，俊树终于向负责伙食的阿姨询问了小直的事，果不其然，她说自己并不记得来过这样一个孩子，俊树对此已经毫不吃惊了。

不久，暑期游居的惯例也取消了，即没有再去山庄，也没遇到过实诚学园的孩子们了。夏天只在县内的山里露营四天三夜，在学校过暑假已经是稀松平常的事了。夏天无家可回的俊树一开始会觉得很无聊，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觉得还是在没什么人的学园内悠闲地度过比较舒服。

只是有一次，俊树在当地的图书馆找到了小直喜欢的那本书，哗啦哗啦地翻了一遍，内容完全没进到脑子里，如今连书名都忘了，但不知为何目录的最后部分烙印在了眼里，那是仅有两章的第三部，上面写着——

Phoenix

“一、不死鸟

二、夏日的终结”

6

“那就是说谁都不记得那个孩子了吗？”

“不，要真那样的话，我也可能以为自己难不成真像康子说的，是发烧太厉害做梦了吧。可小直睡觉的幼儿房间里的小朋友们都记得很清楚，但他们连小直的名字都报不出来，结果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俊树答道。

“如果她不是只有俊树和小朋友们才能看见的幽灵或幻影，那就只能说明大人们出于某种理由撒了谎吧。由于大家几乎都在露营，所以实际见过小直的职员并不是很多。除了绿老师外应该还有一两个人吧。只要那些人统一口径就行了。”

“那个做饭的阿姨呢？我不觉得她也是一伙的，再说了，为什么非得做那种事呢？”

“理由什么的倒是能想出很多，问题是小直是怎么从应急楼梯上消失的呢？”

俊树对此点了点头。

“我也不知道呢，小直肯定是上了楼梯，因为二楼下面的部分设有塑料布，所以从第一个转角平台或中途跨过扶手下楼都是不可能的。虽然二楼的位置和屋子相连，但进出的门是上了锁无法打开的状态，而且我也实际确认过了。下一个转角平台则突出在河面上，下面全是实诚学园的男孩们在玩水，要是从那种地方逃跑的话，马上就会被人知道吧，而且我并不觉得他们有在撒谎。就算能从那里通过，但由于水流太急，横竖也过不了河。而且要是这样做的话应该会被我们看到。

要是从楼上跳到或者爬下后院的话又太高了，而且连落脚的位置都没有。到最上面的话，靠近屋子的一侧设有带刺的铁丝，硬钻进去爬到山庄的屋顶上或许并非完全不行，但要是真这样做的话肯定会弄得伤痕累累的，不过那里完全没有血迹，而且时间上也不可能，因为我们应该马上就赶到了。

结果不会被任何人看到的出口，就只有位于最顶上的，北面和西面的天空，所以我只能认为小直是从那里飞走的了。”

在俊树讲述这个长长的故事时，美香似乎不甚关心，于是我朝她询问：

“那年暑期游居的时候你已经在学园了吗？”

“我是小学二年级入园的，是在第二年哦。”

美香小声说道。

当俊树起身去厕所的时候，我看向美香，不料她以求助的眼神看着我说：

“小春啊，你帮我出个主意吧，照这样下去的话，我总觉得会有什么障碍的。”

“你说什么啊？那个孩子也算是情敌吗？几十年前只相处过几天的女孩，哪会变得这么要紧啊？”

一向直爽而强势的美香突然露出了没有自信的表情，这让我有些慌张。

“这我知道，我也不认为俊树至今还在认真想着那个孩子的事。但总觉得俊树还没迈过那个坎，也就是心存芥蒂么……要是想不通这事的话，总觉得他无法释怀，照这样下去，最后连我也无法释怀了。拜托了小春，帮帮我们两个年轻人吧。”

“好吧，姑且先帮你查一查。”

“小春啊，你说帮我查查，可到底该怎么查呢？”

明明是她自己甩给我的，此刻的美香却一脸惊讶。

“这事就交给我吧，你们两个年轻人也该好好考虑一下婚礼的安排了。”

‡

我调查了过去入园的儿童名册，十二年前并没有小松崎直或者小穴直这样的名字，也考虑到真正的名字可能不同，并非“直（なお）”，而是“直子（なおこ）”或者“奈绪（なお）”的可能性，也想过俊树可能弄错了时间的情况，查看了前后的年份，但并没有完全对得上的名字。

下周一，我给儿童咨询所去了电话，请求海王先生过来。

但通话的结果却令人失望，据说这段时间他所负责区域的工作比任何时候都忙，近期很难来学园了。

作为替代，海王先生以一如既往的深沉语调对我说道：

“我们那边的柿泽君每天要去你们这里哦，我会跟他交代一下的，如果是简单的调查的话，可以请他转告我哦。”

7

我决定给海王先生写封信。

在简单总结了跟俊树谈话的要点之后，我继续往下写道——

柿泽先生在这期间查看了儿童咨询所依据儿童福利法第二十七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采取入住机构措置的儿童名单，果然没有相符的名字（柿泽先生真是个很亲切的人呢。虽然有点靠不住，但孩子们似乎也很喜欢柿泽先生。还请让他多来看看）。

无论是保管自我们这边的名单，还是安排入园的儿相名单上都没有这个名字，果然这个名叫小直的少女是俊树君在夏天所见的幻梦吗？

可我不这么认为。

俊树君将的话里有几件事情让我很是在意，一个是时间上的事，正如他自己说的，在学园的孩子们出门游居的时期，特地将孩子带到N县去入园，这是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一般情况下应该是等大家回去后再入园的吧。还有就是在河边吃烧烤时，俊树注意到小直的身上有割伤和淤青，他觉得“应该就是那种疯丫头吧”，应该就只想到了这个程度。

更不用说听到有人来寻找自己时，小直所表露出的极端反应，是害怕和愤怒么？

对，我认为小直是受到父母虐待后逃出来的孩子，这也是很严重的状况了吧，她会回答俊树说“我没有父母”，这也就可以理解了。

但这么一想，就会遇到一个大问题。

包括海王先生在内在儿相工作的诸位毋庸置疑都是专业人士，那么根据日本的法律，儿相不能违背监护人的意愿让孩子进入机构（儿童福利法第二十七条第四款）。在儿童虐待的应对中，这是最大的瓶颈吧？直到最近，即使父母绝，依据儿童福利法二十八条向家庭法院提出申请并获得入园许可的事例，在Y县似乎也变多了。但在十二年前，还没有出现过所谓儿童虐待的问题，那是“不可能发生父母虐待孩子的事”的常识还在大行其道的时代。我听说过不少因为儿相屈服于父母的强烈抗议，而将保护中的孩子送回去的事例。

另外一件让我在意的事情是，小直不见的那天，突然有政治家前来视察，感觉也太唐突了，而且那个特地来N县找她的人又是“受父母之托”。

小直其实是那个政治家的孩子吧，而且我疑心那人利用了权利，掩盖虐待的事实，并以此打探小直的下落。

我想知道的是，儿相会不会放走孩子，再私底下委托给机构？也就是说，如果以正式入园的形式，一旦接受了就必须在官方档案中留下记录，为了避免被人找到而进行了处理，你觉得会有这样的事情吗？

老实说，就我们机构这边来看，这也有点难以想象。而且据说当年的上一代园长在规矩上是相当严格，学园里现任的实务会计也是一样的人，可谓是墨守成规一板一眼的性格。当时的账簿都还保留着，伙食费也是以一元为单位严格记录的，决不允许有人数以外的支出，像这样的事情万一发生的话，那种人是绝不会放过的，但我也没其他的想法了……

很抱歉在你正忙的时候耽搁了这么多时间，我还想商量一下有关小直从应急楼梯上消失的方法，嗯，这个改天有机会再谈好了。

期待着你能给出建议。

*

海王先生的回信是三天后收到的——

从有限的情报中能推测出如此多的事情，令我深感佩服，有关这个叫小直的少女从出现到消失的概略，正如你想象的那样。

由于涉及到县内很多相关人员，所以无法详细说明，但这三大都市圈相比，像本县这样的地方是很容易发生政治干预行政的事。

Y县是一个颇具古风的地方。拥有旧藩主血统的名门一组会对政治经济产生巨大的影响。他们中有很多是县议会的议员，或在县政府担任一定职务，或为政界要员，或是经营多家社会福利机构的本地名流。

十二年前是一个艰难的时期，某位议员（就是你推测的那个）反复对整个福利体制进行了强烈干涉，事实上，他的小叔子在县福利行政机关担任领导。这位小叔子采用了自上而下非常强硬的手段，县内的福利体制在这个时期被严重扭曲，很多人因为跟不上节奏而身体抱恙，也有很多人辞职了。

即使是这样，在儿童福利行政方面还是鲜有影响，或许是既得利益关系较少的缘故吧。不过当时的中央儿童咨询所所长是个刚正不阿的人，不屈服与上级的干涉，一直秉公办事。不过正如你所认为的那样，在那个年代，通过行政权限介入虐待问题尚不普遍，若是作为儿相上级部门的本厅处于不可信任的状态，且除了小直本人的证词以外没有其他证人或者证据的情况下，无望采取强制的保护手段，所以才用迂回的手段来保护孩子，这也是可以想象的。不过所长是个不屈服与上级压力的人，而且在法律制度的执行方面也是相当严格。这点跟你们这的前任园长是一致的。用非法的手段让孩子逃走，或者绕过制度把孩子送进机构，这样的手法很难想象。

遗憾的是，目前我只能说这么多，是在是万分抱歉。如果有机会的话再聊，特此联络。

†

“结果还是没能解开谜团啊。”佳音对我说道。

“怎么说呢？”

“因为总是帮小春解决问题的海王先生，这次并没有给出答案吧。”

“哎，说得我好像一个人单枪匹马就什么都什么都搞不明白似的。”

“难道不是么？”

佳音对于闹情绪的我摆出一副装傻的样子。

“才不是呢。”

“那你弄明白了吗？”

对于摆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问我的佳音，我打算回答得尽量酷一点，但似乎没有成功。

“我已经知道了哦。”

*

“剩下的谜团有两个，一是儿相究竟用了什么手段将小直托付过去的，还有就是小直是如从应急楼梯的顶上消失的。起初我也想了很多，最后就单个问题而言，还是找不到解决的办法，事实上这两个问题可以合二为一哦。”

虽然佳音的表情波澜不惊，但可以看得出她的内心已经深深被吸引住了。

“要想解开谜团，首先得弄清楚儿相究竟打算如何安排小直。暑期游居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要是之后再和大家一起回到本地，那就很难把小直藏起来了。或许原本只是为了在这个夏天熬过这几日才转进来的吧。我并不清楚具体情况，不过比如她的生母逃离了他的父亲，或者被赶出家门，可能是那位母亲自己联系上了亲戚来接小直，只是合适的时机还没有到，在这之前必须先把隐瞒小直的行踪。这位父亲是个很能调动人脉和金钱的人，在Y县将小直托付给肯帮忙的人是相当危险的。因此那边便决定利用县内最为偏僻的，且在不久之前刚刚去其他县游居的我们学园，并在N县进行了托付。”

“不管怎么说，究竟用的是什么方法呢？小直不在入园名单上对吧？”

“虽然没有正式入园，也还有委托临时保护的办法呢。”

“委托临时保护？”

“尽管世人都以为儿童咨询所在处理儿童虐待的问题上有强大的权限，但事实上，在违背监护人意志的前提下，仅凭儿相就能做到的事情几乎是没有的。正如我在给海王先生的信里所写的那样，要让孩子正是入园，必须征得父母的同意。若是无论如何对方都无法体谅的话，就需要法院来裁决了。而这种‘临时保护’，即使违背监护人的意愿也能进行，仅需要儿童咨询所所长的判断就可以了，几乎算是唯一的权限。这是一种假设在紧急情况下，只能在短期内实行的例外规定。虽然九成九的人在那种时候都进入了儿相本身所附设的临时保护所，但在这种处境下，由于追兵深入到了行政机构内部，所以担心会引起什么不测的事态吧。

实际上，《儿童福利法》第三十三条的规定是‘儿童咨询所所长’‘可对儿童予以临时保护，或委托合适的人予以临时保护’。

关于临时保护的委托对象，只要所长觉得合适，哪里都是可以的。虽然也可以委托给一般的私人，但由于以后会给其带来麻烦，所以很难操作。正式入所则是县长委托给所长的权限，必须逐一上报给本厅，费用也由本厅拨付给机构。不过委托临时保护的费用则是从儿童咨询所的预算里出来的，与正式措置的入园是两回事，不能长久寄放，而且费用也仅有一天的伙食费。不过在这种状况下，这些也就足够了吧。”

话讲到一半，佳音就拿出笔记本和笔开始记录。

“可即使是临时保护，学园里也该有记录的吧。”

“不是委托给七海学园的哦，儿相是将小直委托给实诚学园临时保护的呢。”

“因为实诚学园是外县的，而且是收容那些有不当行为的儿童的管教所——也就是现在的国立儿童自立支援机构——对吗？”

“其他其他县也可以呢。如果是正式措置的话，需要在两个县的总厅之间进行协商谅解的基础上，再进入分配名额的程序。但如果是临时保护的话，只需对方同意就行。这并非是让符合法定机构职能的孩子正式入园，而是先将需要保护的孩子暂时交予所长认可的合适对象进行托管而已。”

这时像学生时代那样一脸严肃地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的佳音抬起了头——

“可实诚学园不是只有男生的学园吗？”

“对啊，你还不明白吗？小直其实是男孩子呢！”

佳音吓了一跳，把盛满水的玻璃杯都打翻了。我俩慌忙用毛巾把桌子擦拭干净，然后我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身材虽然娇小，但却很有力量，比起学园小学生里跑得最快的俊树仍然不遑多让，而且还能用铁丝开锁，这样的话只要想到他是个男孩子，就都能对上了呢。

虽然不清楚他原本是不是有异装癖，不过从他说话的口气来看，应该是为了掩饰行踪才假扮女孩的吧。不知道他是带走了姐妹的衣服，还是在什么地方顺手牵羊了，总之是穿着连衣裙逃了出来。他身材瘦小，也没有进入变声期，原本就是漂亮的中性少年，所以看起来自然而然像是女孩的模样。虽然不知道他一开始来山庄的时候，是不是打算一直扮演女孩的身份，不过或许是因为俊树没有丝毫怀疑吧，所以也就这样做了。

尚不清楚儿相是怎样掌握小直的事的，我并不觉得他们能在一天之内做出这么多安排，所以可能是事先收到了小直自己或者是志愿者的求救信号，才敲定了保护计划吧。或许是因为七海学园和实诚学园之间的关系，又或者是儿相出于某种因缘认识了外县的实诚学园，总之儿相认为实诚学园的园长——当然还有七海学园的前任园长——在这种紧急状况下也是值得信赖的对象，于是儿相所长、实诚学园园长、七海学园园长在绝对机密的情况下进行了协商，我认为只有极其有有限的工作人员知晓这个密约。

逃出自家的小直，在某个地方与儿相的儿童福利司会合后，恐怕没有直接去儿相，而是离开了Y县。

虽然委托给了实诚学园，费用也拨付给了实诚学园，但突然把小直送到有着一大堆有着强烈不当行为倾向的孩子，且需要花费一定的时间才能接受的自立支援设施里，即使时间很短，但实际生活还是不可能的。所以正好利用露营的机会，包括住宿等实际生活的场所以七海学园的山庄为主，让小直睡在了不易泄露信息的幼儿房间里。俊树发烧被留下来的事情并不在计算范围之内。两边的伙食都是由山庄的阿姨负责的，所以虽然饭菜一样，但钱的来源是不一样的。阿姨并没有听说过七海学园的孩子人数有所变化，还以为是实诚的孩子偶然过来玩耍，所以才回答说“饭菜的数量没有变化”。如果问实诚那边的人数的话，是有可能回答说“增加了一个”呢。在小直出现的那天，虽然顺走了实诚学园的一根烤串，却并没有出现没吃到的孩子，可能本来就是按人数准备的关系吧，也不知道小直本人是否知道。

而另一方面，实诚学园的少年们应该会收到将会有新的孩子暂时入住的说明，但也可能会加上这样的解释，比如生病或是不适应集体生活，还不能进入集体。入园后的一段时间里，偶尔也有孩子会被分配到单间里，所以也没人会怀疑吧。当七海学园的孩子从露营地返回的时候，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双方可能都觉得他是对面的孩子，所以就忽略了吧。”

“等一下——”佳音插嘴说：

“如果事实上是生活在七海学园的山庄里，那为何要特意委托给实诚学园呢？一开始就委托给七海学园不也一样的吗？”

“是因为追捕者已经渗入到行政系统里了吧。在福利领域中，虽说是民间机构，但运营费用全都是由公费支付的呢。经营社会福利的法人也要接受行政监管。关于小直的时期，根据处理方式的不同，也能会变成丑闻，甚至会导致政治生命的断送。因此可能会有监察或者介入调查之类平时无法想象的那种不顾一切的举动。所以在七海学园在明面上完全与之无关，在儿童台账或是相关记录下都不会留下痕迹。如果是实诚学园的话，便不是Y县本厅的监管对象，因此根本无从下手了吧。”

这是明智的。如果在七海学园的园舍内发现了表明接受小松崎直委托的文件，就会在更早的阶段进行更为严厉的介入吧。恐怕无论是儿相还是学园，都有些乐观的认为，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那边恐怕查不到位于N县的学园，所以才让小直在这边的山庄里悠闲度日。可追捕者的行动比预想要快出很多，还特地先派人进来先行打探情况，第二天甚至父亲以视察的名义亲自开进山庄。

情况已经很紧急了，下暴雨的那天下午，来拜访小直的‘客人’正是儿相的人，是来通知有关他父亲那边在Y县动向，以及第二天来接他的时间，应该是和知晓秘密的职员在内一起进行商量了吧。从那以后，小直一直都在避人耳目。原本小直从露营的大家回来为止从来都在这边，是也能让他混入孩子们中间的吧。但由于事态发展得太突然，为了慎重起见，才尽量不让大家知晓小直的存在。恰好在应对暴风雨的时候，大家都手忙脚乱的，所以才没人注意到他。如果被其他孩子发现的话，也可能会说是跟山庄的主人或者是伙食阿姨有关系的孩子来蒙混过去。反正只剩一天了呢。

如果知道小直其实是男生的话，那从应急楼梯上消失的事也就不足为奇了。小直在后院被男人发现后，为了寻找退路的小直边下定决心跑上应急楼梯——原本因为小直手很巧，还会用铁丝开锁，我以外他的设法在二楼打开门进去的，但据说上面还缠着铁链，时间上也太勉强了——正是因为俊树扑向了男人，小直才有了片刻的时间，他从楼梯平台上往下看了看河面，下面扑腾着水花喧闹不已的少年们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小直为了掩人耳目，将身上的开衫往上一抛，幸运的是，它恰好挂在了屋顶的铁丝网上，而开衫下穿着的正是黄色的背心。”

“实诚学园的孩子们在正式入园的三个月内是领不到背心的吧。”

佳音冷静地指出了这点，还真说到点子上了么。

“小佳说得很对呢，是啊，准确地说并不是黄色背心，小直身上穿着的，其实是实诚学园的学园旗哦。

学园旗和黄背心一样，都是能让人联想到火焰的黄布。俊树那天没有看到平时挂在宿舍旁的旗帜，之后却在河中央找到了。

小直是在上午的时候从山庄里溜出来，盗走了旗帜。然后在上面开了能够穿过脖子和手臂的洞，简单地缝合成了一条临时的衬衫，小直手很巧，也很擅长针线活。虽然可能是前一天屋子进水没有替换衣服的原因，不过我以为他是想在紧急关头，以此混进实诚学园的人群里掩人耳目。虽然他在外面穿了一件很长的紫色开衫，一直遮到了膝盖附近，但他还是跟其他人保持着距离，就是为了不被别人在近距离端详，从而发现他那奇怪的样子吧——然后就在那个时刻，小直从平台上跳进了涨水的河里，而俊树等人也没能注意到，和众人一般无二有着火焰般独特颜色的少年又多了一个。”

“可是……少年们都说没人来过啊。”

“俊树问的是有没有‘七海的’‘女孩子’来过。领队或许注意到小直下水了吧，再往后就是我的想象了，那个少年或许在一定程度是哪个知晓的小直，也觉察到小直不立刻加入进来大概是有什么隐情。但不管如何，既然来到了实诚学园，那他就是他们这些人的伙伴，所以自然也是男孩子了。所以他并不觉得这个俊树等人正在寻找的‘女孩子’是同一个人。

而那些正玩水得起劲的少年们，也没有注意到在四处飞散的水花中，和他们穿着同色背心的人中间会夹杂着一个陌生的面孔吧。小直若无其事地穿过他们，走到了位于河中央附近的浮木和大岩石边上。”

“那再往后呢？你说过那里水流很急，没法到对岸去的吧。”

“是啊，就只有这一条路，小直潜入了水流，就这样消失不见了。

我觉得这对小直来说也是个果敢的决定吧，即使在一百米开外，要是穿着醒目的黄背心顺流而下，万一被人瞥见的话，就会大喊“出事了！”从而引发关注。这样的话衣服反倒会成为障碍，更何况他还目睹过前几天俊树君的身陷险情状况。于是小直将身体藏进齐肩的水里，脱下了用旗帜制成的应急背心，为了不被水流卷走，他将背心和浮木绑在了一起。若还有什么随身携带的东西的话，也许会将其压上石头沉入水底，然后委身于急流之中。

小直对俊树说自己“不会游泳”，那当然是假的了，那是因为他没法穿泳装吧。要是小直果真不会游泳的话，就不可能追上一下子被急流冲走的俊树并把他救下来的吧。他当时头湿了，是因为当即跳进水里的缘故吧。我反倒认为小直很擅长游泳，但即便如此也需要相当的觉悟吧。

在实诚学园的孩子跟俊树君谈话的时候，小直在他们背后尽可能地将身子深深地沉入水底，接着像岩鱼一般钻入水流顺河而下。

最后他在水流平缓的地方上了岸，跑到实诚学园的宿舍向园长传达了情况。

虽然来接他的人马上就要到了，可还是有被发现的顾虑。为了以防万一，园长当即将小直的头发全部剃光，把他打扮成原本的男生模样。那是因为他认为对方搜寻的是女装后的小直么？俊树君从宿舍门口看见的是身穿学生服的光头少年和女性的背影，这就是小直和前来接他的母亲或者亲戚吧。虽说是在山上，可盛夏时分还穿立领的学生服是很异常。那是为了强调他是实诚学园的男生，所以做得有些矫枉过正了吧。

俊树君只把实诚学园的园长看成“可怕的人”，所以才觉地他看起来很是吓人，不过在如此紧张的局面下，发出逃跑指令的园长理所应当是一副严厉的表情吧。而且既然敢于承担这样的事情，倒不如说他是一个很有人情味的人呢。

园长一面和七海那边取得联系，一面算准时机，在视察进行的期间让小直他们下山。感觉真的可以说是擦肩而过呢。如果父亲那边在视察前得到追捕小直的男性的报告，说有长得很像的孩子的话，也可能会去试探情况。只要七海学园方面表示‘本园毫不知情，有可能看错了’就行了吧。我以为父亲那边若以考察的形式，是也不可能太过深入的吧。”

“虽然儿相那边尽量再用合法手段应对这事，可事后再调查记录和账簿也会被人知道的吧。结果最后却让小直逃走了，这不就成问题了吗？”

“大概是把小直当成擅自外出来处理的吧。由于福利机构的生活窘迫，有时是会出现逃跑的孩子，大多数都是短时间的事，很快就能找到，但也有少数孩子就这样下落不明了。我觉得小直的事在明面上也是这样处理的。

我刚刚说过，临时保护是可以不受父母意愿的影响，但也不等于什么都用通知，即使先行实施保护，原则上也要及时通知。只是在现实中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有时候会产生时间上的滞后吧。

‘虽然做了一段时间的临时保护，但还没来得及联络父母的情况下，本人就失踪了。而且本人主张虐待，希望绝对不要通知’——如果以这种形式的话，尽管有些微妙，但不通知监护人的理由是可以成立的吧。而且如果以正式入园的形式，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正如之前在无户籍女孩的事例中所讲的那样，虽然孩子绝口不提姓名之类的信息，但也必须先予以收留的情况，说不定就是在这种形式下，暂时以姓名住址不明的方式进行了保护。

就像小佳所说的那样，按临时委托保护的事务处理的话，由于还保留着文件，如果进行事后调查的话是有可能为人所知。总之只要克服着几天，把小直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不管别人事后怎么说，在法律上都已妥善处理了，所以不会有问题。对于小直的去向，只要说不知道就行。将身份不明的孩子临时委托给外县的机构保护，还没来得及调查就被他逃走了，只要仔细想想，两边都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吧。可追捕方的威望也难及外县，也不能因为这边没有记录小直身份就把事情闹大吧。

也不知道小直后来怎么样了，我只希望他能在某个地方过上幸福的生活吧。”

片刻的沉默之后，佳音深深地叹了口气，脸上流露出由衷的赞叹之情——

“好厉害呀小春，没有海王先生的你也是优秀的名侦探呢。”

这话听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觉得海王先生一定也想到了呢，只是立场上有所不便，没有全部说出来而已……嘛，现在讲的这些有相当一部分是我的想象，可能也有很多对不上的地方。”

佳音使劲地摇了摇头。

“才不是呢，小春讲的这些非常合理，事实大概和你想得差不多呢……不过你已经把这些告诉俊树他们了吗？”

“说了呢。‘正如字面的意思，小直就是个夏天的幻梦少女’，我觉得对俊树君来说可能有点残酷，不过他已经有美香了，所以我感觉还是在这里斩断幻想会比较好吧。虽然他看起来好像非常震惊呢。”

“俊树君难道不想再见见那个孩子吗？”

“他说‘是男就男的好了，但我还是想问问他过的还好吗。可也没法找到他。不过既然是如此勇敢又如此能干的小直，只能说相信他一定会幸福的吧’。最后他带着舒畅的感觉，精神抖擞地回去了呢。”

“唔……这样啊。既然小春这么说的话，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了。如果去问那个叫做小直的孩子的话，他也希望你会这么说吧。”

“如果遇到小直的话，我还有其他事情想问问他呢——那本小直喜欢的，内容是夏日结束后孩子们飞上天空的书，名字到底叫什么呢……喂你在笑什么啊？”

佳音脸上露出了喜上眉梢，得意洋洋，且无法言说的笑容，然后她告诉我说：

“是《夏天的小鸟们》哦。”

听她这么一说，我吃了一惊——

“小佳知道这本书吗？”

“嗯，这是佩内洛普·法默①的小说，我也很喜欢哦。”

“那我去书店找找看吧。”

对此佳音回答说：

“找不到的啦，已经绝版了哦。”

“本想送给俊树君当做结婚礼物的呢。”

佳音对有些失望的我笑道：

“孩提时代想念的人也会，怀念的书也好，或许还是留在回忆里会比较好哦。”

“或许吧，那要不要换本书呢？”我沉吟道。

“推理小说吗？”

“不不，推理小说不行啦，如果俊树君又因此陷入沉思的话，美香可是会发火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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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Penelope Farmer（1939~），以儿童幻想小说着称的英国女作家。《The Summer Birds（夏天的小鸟们）》是其1962年的作品。

第一卷 照耀七海之星 第五话 后院

学园内我最喜欢的地方还是后院。

我并非讨厌和宿舍的大伙们打成一片，无论是男孩子门的大喊大叫，女孩子们的喧哗吵闹，还是照顾小朋友们，这些都是我所喜爱的事。与年纪相差不远的孩子们讨论恋爱和未来，亦令我乐在其中。

高中特别要好的朋友问我“你真的学园这种地方没有私人空间又吵吵闹闹的地方生活下去吗”，当我回答说“我喜欢热闹哦”，对方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不过这绝非谎言。

共同生活了将近一年的奶奶家则非常安静，奶奶原本就是个怎么爱说话的人呢，作息时间和我完全错开。她接受了被爸妈赶出家门的我，虽说心里挺惦记的我的，但几乎没什么对话。

而在自己家就更没什么话了，不对，这样说有欺骗的嫌疑吧，家里人话都挺多，多到烦人的程度。爸妈之间，爸爸和弟弟，妈妈和弟弟，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庭对话，话虽如此，我也不清楚所谓普通到底是不是这个样子，因为自己并不了解别人家的状况。

当我想加入这样的对话时，气氛就会为之一变。妈妈不在的时候倒也没那么严重，起码还能正常看着我说话，可当妈妈在场的话，爸爸和弟弟就会首先看她的脸色，她对我的话有什么反应，以及她说了什么，然后尽量长话短说。听我弟说话一脸阳光灿烂的她，对我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声音冷淡异常。

虽说我极少直接跟妈妈搭话，但即使鼓起勇气和她说点什么，也只能得到寥寥的回复，大部分时候就好像听不见一般地被忽略了。

而学园中的热闹和家里有着天壤之别。在那里并没有只把我隔离开来的无形之壁，即使人没跟我说话，每个人也能意识到我就在那里，并接纳我的存在，甚至还有不少依赖的我的孩子。为什么他们要依赖我呢？虽然有些想不通，但这无疑也是令人快活的事。所以我想尽可能地帮助到大家。

要是能像隐形人一样静静地看着大家，听着他们的声音就好了。可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那个，我的扣子掉啦。”

“数学作业我不会写，能教教我吗？”

接二连三的人来找我。他们其实原本是想去找职员吧，可知道那边人手不够忙不过来，而我也清楚职员那边希望着高三的我能扮演这样的角色，我也想回应这份期待。

话虽如此，一直待在一大群孩子中间，有时也会感到疲惫的吧，这都是真心话。毕竟长期以来我总是独来独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每当这种时候，我便会带着喜欢的书来到后院。再往后是树林，望过去有点昏暗，景色也算不上好，所以来这里玩的孩子并不多。即便如此，那里还是有个小小的圆形花坛，季节性的花在其中安静地绽放着，很是赏心悦目。我踏着旧石板，坐在腐朽的木头长椅上看书，或者呆呆地看着花。

我就是在后院看到那个孩子的。

在我刚来学园不久的时候，还在读一年级的时候，在大伙儿中间总是感觉不大自在，于是便溜出宿舍来到后院。途中和我擦肩而过的就只有园长老师一人。园长手里拿着一张用漆黑的墨字写着 “暑期问候”的明信片，默默地低着头。看到我走向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时，他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不过什么都没说。

夏天的傍晚，天气微凉，不知从那传来了女生们唱着不合时令的《红叶》的歌声，这一定是为了秋天的联合文化祭而排练的吧。

朝花坛的方向望去，在一片长势良好的夏花花丛间隙里，后门依稀可辨。我正茫然地看向那边时，突然从门的顶端伸出了一只纤细而肤白的手，把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换做是我的话，就算在外面伸出手也够不着那里啊。 我边想边盯着那手在门内摸索着，仿佛那是个只有手的生物一般。

那只手摸到了门扣并将它拉了起来，然后就缩了回去。门就在我一刻未曾离开的视线底下被打开了，一个大约年仅十岁的少女从中现身，除此以外似乎没有其他人了。她留着披肩的头发，身穿蓝色衣服——是T恤么？脸上带着紧张又好奇的表情环顾着庭院，手里拿出白色的手帕擦着汗。我则紧张到身子都僵住了，好在她似乎并没有看到我。事后想想，其实我也没什么可顾虑的吧。

少女缓缓地迈开了步，沿着围墙往我这里走来。我弯下腰，试图悄无声息地逃离现场，却被倒在地上的粉色水桶绊了一跤，为了避免摔倒，我一个趔趄，又把水桶踹飞了。水桶滚了几圈，撞到了储藏室的门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我慌忙回头一看，只见少女一眨眼的功夫就从打开的后门飞奔了出去，我去门口朝外看了看，已经全无她的踪影了。

似乎把她吓到了呢。总感觉自己做了坏事。她到底是谁呢？反正不是学园的孩子。

蓦然发现脚下掉了一朵枯萎的桔梗花，有那么一瞬间，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想法：就是这朵花变成了少女的模样出现在后院了吗？但又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呢，我随即打消了这样的念头。

有人听到骚动的声音过来问我发生了什么，但我没提起那个孩子的事。因为我觉得她可能就是想看看这里，又不愿被别人知道吧。

要是她再来的话，一定带她参观一下吧，我暗自思索道。但在那之后，我去后院时便在也没看见过她。我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事，甚至几乎快忘却了，可不知为何，我在和亚纪和小舞聊天的时候，无意中说出了有关她的事情。

亚纪闻言瞪大了双眼。

“我也看到了那个孩子的手啊，那时我还在后院和加奈子你说过话呢——”

1

七海学园的后院里有一扇“不开之门”。

位于学园地界的正面入口部分被铁丝网包围着，后面的树林附近则是古城遗迹，有着古色古香的高大石墙。那扇所谓打不开的门是一扇看起来很坚固的石门，事实上是前几年为了配合周围的气氛新建的。就是那种在金属扣上放下铁棒这样简单的锁，只能从内侧才能开关，但有所不同的事，锁安装在一般情况下根本够不到的高处。

几年前，之前的门早就不在了，石墙只在这个部分缺了一块，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很低的木制后门。可这扇门几乎毫无用处，如果是成年人，只要从外面伸手就可以把锁打开，有可能会被可疑人员闯入，因此有人便提议要拆除或重建，虽然也有人建议将出入口完全堵死，使其变成所谓的“废门”。但毕竟这是有着一定历史的地方，所以便建了和周围的围墙高度一致的门，锁也变成了两个。通常的锁位于正常的位置，但第二把锁则在两米以上的高处。即使是高个子，也要在边上架上梯凳才能开关。据说是为了不让小孩子擅自出入才放在这里的，现在通常位置的锁并没有使用，只有第二把锁是锁上的，这大概是出于只要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就不再使用的打算吧。但不管怎么说，这样的构造都很古怪，只能认为委托的职员和建筑商之间有什么不大对头的误会。

从亚纪口中听到穿过这扇“不开之门”进来的“浮姬”的故事，是在残夏绵绵的九月中的某日。

为了把收到的信转交给加奈子，我一直在寻找她的身影。在后院的长椅上，我发现了她跟亚纪，还有云雀寮上小学六年级的小舞，三人正在聊着什么。

说是说聊天，不过和往常一样，说话的人几乎全是亚纪，我竖起耳朵，只听见她说“很久以前，有个不听职员话的女孩子被赶出了学园，她无处可去，就算说自己想要回来也未被允许，那个孩子倒在路边死去之后，便化作亡灵穿过高高的石墙和门进入了学园。为了不让那个被称作‘浮姬’的孩子进来，就建起了那扇不开之门，用锁和多重咒语封印起来”。这白痴故事比我以往听到的任何一个都要荒唐。

加奈子像是被亚纪滔滔不绝的气势压倒一般保持着沉默，不过小舞似乎当真感到害怕。

亚纪发现了我后，满不在乎地招呼着我：

“喂阿春，你都听到了吧？这是七大不可思议之一‘不开之门的浮姬’的故事哦。”

“一直有在静静听着哦，穿墙啊用咒语封印啊什么的，这种蠢话最好还是停一停吧。”

当然，这种程度的提醒是不可能让亚纪住嘴的。

“还不止这些呢，就算是那扇不开之门，也被浮姬从外面打开进来了。我还见过浮姬的手呢。前年夏天，一只白色的手从不开之门的顶上伸了出来。”

“不要说啦！”

听故事听得太过投入的小舞几乎都要哭出来了，我赶忙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亚纪啊，你给我差不多得了，反正又是瞎编的古怪故事吧。”

“真的呦，就我一个人这么说是没什么可信度，但加奈子也看到了哦。”

我不由地直瞪着加奈子的脸。说起加奈子，应该就是个这种稀奇古怪的故事扯不上什么关系吧。可她却带着一脸困惑的表情，暧昧地点了点头。

“加奈子啊，把你说给我们听的故事也讲给阿春听听吧。”

‡

“我正要从宿舍去后院的时候，看到那只手正从不开之门上伸出来摸索着找门扣呢。”

亚纪得意洋洋地说道。

加奈子说她在后院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女孩从门外伸手进来打开了锁，之后被巨大的声音下了一跳，就这样跑了出去。当加奈子断断续续地把故事说说完，亚纪像是等待已久一般接过了话茬，接着又得意忘形地说了一句“怎么样，果然是真的吧？”。

“那扇门的外边连踏脚的地方都没有吧？只能认为她是漂浮在半空中了。而且加奈子也说没看见别人，所以也不可能是有人帮她了吧。

而且就像刚刚说的那样，我注意到不开之门最近有被使用过的迹象，上锁的情况也有着微妙的差异，地面上还留着一点门移动过的印痕——在这之前我都以为是学园里的人偷偷从这里进出，所以决定追查一番。”

“你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不是浮姬吧。还有你看见过那个女孩的脸了吗？”

我向亚纪问道。

“没看见呢。”亚纪满是遗憾地回答。

“刚看到的时候我就吓得逃掉了，那个幽灵的手摇摇晃晃的，就像这样。其实只能看到一边的手呢。”

她摆出一副怨恨的样子模仿着手的动作，小舞缩着身子紧紧靠在加奈子身上。

“你也有害怕的东西啊。”

我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那时我还小呀，因为是两年前的事，那时才小学六年级呢，不过之后我鼓起勇气又回去了。”

姑且不论勇气，这本身就是亚纪的行事风格吧。据说她当时走到学园门口，一群纳凉的孩子正在欣赏几块又大又美丽的花冰①，那是每年盂兰盆节过后，跟学园常有往来的商家免费送来的。亚纪怂恿了那些孩子，返回后院寻找可疑的人影，在那里遇见了加奈子。加奈子说她并没有看见任何人，于是亚纪轻轻的打开后门看了看周遭，却连半个人影都没见着，只觉得摸不着头脑。

“你要是当时就告诉我你看到浮姬就好了啊。”

“对不起。”

被责备的加奈子满怀歉意地说道。不过这也没啥可道歉的吧。

“总之那个时候我朝门外看了一圈，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可以踩脚的地方。嘛，要是这么小只的女孩子的话，是不可能从门上伸手开锁的，除非有个一米来高的踏脚板。门的边上也没有能爬上去再跳到门顶上的树呢。”

“难道不是用梯子或者梯凳什么的吗？”

“十来岁的孩子是没法抱着那种东西在树林里奔跑的吧？加奈子不是马上就往外面看了么。而且之后我们也出门看过了，要是有那样的东西早就发现了呀。”

因为言之有理，所以也没法一下子解决，可也不能光顾着这件事吧。

“加奈子，有你的信哦。”

我递给她了一个固定形制的茶色信封。

“哦哦，是自治会联合组织的事务联络啊——”然后她向着亚纪她们说道：

“不好意思，我这里有点事呢。”

我告诉亚纪这事就到今天为止，如果敢再拿出来吓唬小舞，我就给大隈主任打报告，随后便和加奈子一道去往家燕寮。

高三的塔之泽加奈子将代表七海学园出席县内儿童养护机构的自治会联合组织干事会。她一贯温和而认真，身材高挑，一头中长发外加一副知性的银边眼睛很适合她的气质。即便是在高三里也显得特别成熟，这让其他孩子对她很是依赖。实际上加奈子会显得成熟也是有原因的，她的确比其他孩子都大。

加奈子已是二度进入七海学园了。第一次的时候，由于她母亲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无法抚养当时还在上幼儿园大半的加奈子。因此左右为难的父亲便去儿相咨询，通过临时保护所四月份就入园了，开始进入小学就读。根据当时就认识她的大隈主任的说法，那是的加奈子和现在不同，和同龄的孩子相比个子虽然要小一些，却丝毫不费事，很率真，也很容易抚养。

待加奈子入园后，母亲的状态稳定了下来，之后还有了弟弟。因为也会安排定期会面，所以学园方便考虑是不是能让她回家生活，但父母那边一直支支吾吾，怎么都不肯来参与商量。

待到她上初中的时候，好不容易才回归了家庭，但之后的生活似乎相当艰难。

不知为何，她母亲就是无法温柔地接纳加奈子。虽然溺爱弟弟，却对加奈子很是冷淡，哪怕为一点小事也要严加训斥。

在初三的关键时期，加奈子像是被半扫地出门一般，多次离家出走。父亲只是夹在中间左顾右盼，完全没法保护加奈子。

直到年关将近的时候，儿相才介入其中并将她临时保护起来。在升学考试前的关键时期，生活变得混乱不堪。父母的意见也在“想寄养”和“想接回去”只见摇摆不定。在家里看着难受，可放回机构又很抵触，大概就是这样的想法让他们迟迟未能决定吧。她在不知该去哪里上高中的情况下，虽然参加了考试，但由于心乱如麻，未能发挥出实力，结果被志愿的学校淘汰了。

最终，加奈子被送到了祖母家，并决定就读非全日制高中。她接受了现实，一边打工，一边认真地去夜校上学。可祖母的身体每况愈下，她也没法再呆待那里来了，再次接受保护的加奈子，这次终于在父母的允许下，再次参加考试，考上了县立高中，就这样晚一年进入了七海学园。

学园里的加奈子根本看不出为何会让母亲感到如此焦躁，大家自然而然都对她另眼相看，重新入园也没有任何问题。而且她从高一的时候起，就作为学园的代表，同时也是自治会联合组织的干事，就是这样一个少女。

看到走在一旁的加奈子露出了苦恼的表情，我问她怎么了，而她拿起了我刚刚交给她的信封说：

“这应该是临时讨论的通知吧——”

“临时？出什么事了呢？”

“大概是为了联合活动的事情。”

听她这么一说，我也想起了某事。

2

本县境内有十多家和七海学园一样的儿童保护机构。虽然没有日常性的交流，但也会在夏天举办的县内棒球大赛，冬天举办的接力赛等活动上见面。

当我刚就职的那会，总觉得把机构里的孩子都聚在一起搞活动实在是太奇怪了。

“让他们像普通人家孩子一样参加各地的活动不就好了吗？”

当我提出了这样的疑问时，园长笑眯眯地对我说：

“是啊，正如北泽老师所说，作为地区的一员参与其中是很重要的呢。对了，孩子们是怎么想的呢？”

被园长反问了以后，我观察了一下情况，这次发现大家都在卖力地练习。被选为代表的孩子很是自豪，活动当天无论参赛者和还是加油助威的孩子都兴高采烈。从结果来看，棒球和接力赛在县里都是倒数的。不过像是“第八名参与奖”这种在我看来不值一提的战绩，要是得到表彰的话，也一样会快活不已。

无论是学习还是运动，孩子中都有做得好或者不擅长的，这在七海学园也是一样。但是在这里工作的过程中，我也发现那些在家庭，学校或者地区内遭到打击，受过伤害的孩子，即使在入园后恢复了安定的生活，开始就读新的学校，但想要弥补那之前和其他孩子拉开的差距也是相当困难的事。不，比起学习能力和体力上的差距，最没得到重视的是他们缺乏自信。

这样一来，我便明白了，对那些在本地即使和其他孩子互相竞争，也鲜有机会获得关注的孩子们来讲，努力后得到回报的经验也很重要。虽说仅限于机构之间当然是远远不够的，但还是从这里得到的东西，在回归各自的地区之后也能为他们带来自信。于是一贯率真的我便成了活动的支持派。

于是我拿起了日之丸的扇子站在了棒球场的看台上——

“加油啊！即使输了比赛也别输了气势！”我向学园的啦啦队发出了呼吁，抱起准备好的一大堆饮料四处奔走，为了那些在比赛中没有得奖的孩子们发放七海学园自设的表彰，熬夜准备纪念品。

“北泽老师很热衷于搞活动呢。”

其他职员是这么说的。

“不不，我本以为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的积累是最重要的，只是那边最要紧的是能让孩子们拥有自信——”

即使极力主张，似乎也没人在听。虽然觉得这样会被人当做活动狂魔，不过也没办法了。

可是最近，这样的机构间的对抗活动却蒙上了一层阴霾。在暑假举行的棒球大赛上，由于双方应援大战搞得有些过火，两个机构的孩子们在体育场外互相对峙，眼看就要发生斗殴，职员及时介入其中才得以平息。

“需要重新审视现在的做法的呼声越来越高了呢。”

三天前，我在办公室问了负责机构间交流的儿童指导员牧场先生，他夏季在学园担任棒球和游泳队的教练，冬季则是接力赛和马拉松的教练。他时年三十，是一名肌肉发达的运动健将，绰号是“麦克斯”。

“重新审视是什么意思？”

“虽然目前活动的大致框架是有职员决定的，但关于孩子们之间的交流的那一块基本委托给了自治会联合组织的企划吧。我觉得这就是问题所在。不管是冲突的事情，还有男女关系问题呢。”

七海学园从很久以前开始就组建了孩子们的自治会，给与了他们定期讨论有关自身问题的空间。不过这样的组织最近在别的学园也普及开了。

在过去的几年里，我们又更进一步，让机构之间作为代表的孩子们聚在一起，互相交流有关彼此生活情况的信息，再将这些信息带回自己的学园。

这是七海学园现任园长积极提议并推进的。让孩子们听取其他学园的情况，相对审视自己的生活是十分必要的，而且对职员来说，透过孩子们的视角，将自己与外界作对比，也是回顾自身的可笑之处并从善如流的良机。所以我非常赞同园长的想法。不过从其他机构的职员那边听到的意见是，要是将自己机构和其他机构比较，就会让孩子们心生不满，给指导增加困难，因此并不想让他们参与其中。我只想说难道他们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就这么没自信吗？

自治会联合组织的作用之一便是反映孩子们对于活动的意见，在运动会上制造应援战的场面，从而炒热气氛也是其结果之一。不过需要下功夫反地方并不仅仅是活动本身的运作方式。

在进行问卷调查的过程中，想了解其他机构的情况，想和入住其他机构的孩子们交流的呼声意外地高涨。但在日常生活中很难创造这样的平台，所以便利用活动的机会，在有限的形式中利用孩子们的想法进行交流。在今年的棒球大赛上，将租来的县立体育场（这是高中棒球预选赛也会使用的正规看台）中的一个房间作为休息区和自由活动空间。由担任委员的孩子们作为核心在此待命，向有意参加的人不分机构免费派发饮料。墙上则张贴着各个队伍的宣传海报，选手简介及照片，意外地受到了好评。不仅有一本正经检视其他机构实力派选手的孩子，也能听到诸如“某某学园王牌选手好帅啊”“排在第二的孩子也太可爱的吧”之类的声音。

虽然和这件事没有直接关系，但也有人在比赛期间看到有孩子互相搭话并交换了联系方式，实际上去外面约会之类令人头疼的例子，而有些机构比较重视这个问题。

年纪较大的孩子们异性相吸是很自然的事情，虽说不是说一味压制就可以了，但也会出现由于平日里隐忍太久，导致失控而一发不可收拾的情况。在不否定男女交往本身的同时，也要求孩子们必须遵守一定的规则，七海学园便是以这样的想法和孩子们交流的。但在其他的机构中间，将恋爱视作名副其实的“禁条”的地方也为数不少。

牧场先生的话比我想的要严重很多。关于暂时停办冬天的接力大赛之后的体育比赛，以及正在准备过程中的秋季联合文化祭即使不能中止，也要大幅缩减参与人数，减少自由时间和活动范围，并不能和其他机构的孩子进行交流，这样的呼声似乎甚嚣尘上。

“这样不是很奇怪吗？好不容易才让孩子们积极主动投身其中了。要是有什么做法不妥的地方，由我们提出来，让他们自己改正不就好了。怎么可以只想着增加规矩，而对麻烦的事情却唯恐避之不及呢。”

牧场先生有些为难地对我说：

“是这个道理呢，可也有些顽固不化的机构，说是再这样下去，他们就要重新考虑是否参加活动的问题，也要停止向自治会联合组织派出代表的孩子了。”

听了这些话，我也担心事态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各个机构负责的孩子之间也在交流情报，考虑应对的措施吧。就连成熟的加奈子的侧脸上也浮现出了忧虑。

3

即便放心不下，可一旦回到宿舍，就只能忙于应付生活，时间飞快地逝去，工作时间也结束了。

等空下来的时候再和加奈子谈谈，一起思考一下吧，原本是这么想的，可我并没能够等到空下来的时候。

第二天，同县的儿童养护机构“大日爱儿园”的主任指导员给我们园长打来了电话，之前活动的时候，经常能看到他唠唠叨叨地提醒着自己学园的孩子，是个顽固不化的男人。

他说是发现我们宿舍正在上高二的明，和大日爱儿园的同龄女生在秘密交往。

大日爱儿园是县内规矩最严的儿童养护机构之一，门禁的执行也很严格，对于孩子们参加社团活动乃至全去听音乐会有着相当大的限制，谈恋爱更是想都别想了。

据说那位女生和明在同一所县立商业高中就读，班级似乎不一样，而且那所高中规模很大，得亏他们能相熟呢。因为都是从机构来的伙伴，所以便有了亲近的契机吗？

交往似乎是最近的事情，他俩曾多次被人目击到在那边的学园周边一起行动，一度传出了流言。其中一个孩子还记得在活动中有过一面之缘的明，便告诉职员说那是七海学园的河崎君。

据说那个孩子一贯很老实，在那边的机构也颇受信赖，所以大日的主任指导员才会在这里叽叽歪歪，总之他单方面认为都是明的错，要求我们这边暂时别放他出去，随后便挂断了电话。

本来就传出了要取消活动的说法，这时机真是不能再坏了吧。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负责明的河合老师休假了。考虑到以后的事情，总得有人出面和明谈谈吧。而且我正好是晚班。

啊啊，果然还得我来啊。

*

晚上，我把明叫到了办公室。他像是预料到了一样，毫无反抗地进了房间，悠然地坐在了椅子上。

可以说明是一个相当俊美的少年。虽说个子不高，可身材匀称而苗条，那双漆黑的眼眸若是少女漫画家笔下，就能飞出星星了吧。他在高中女生之中人气很高，这点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和加奈子有一个共同点，据说他也是第二次进入七海学园。

他来自单亲家庭，母亲似乎一直靠陪酒维持生计，小时候住在工作地提供的宿舍里，或者被带到工作的地方，上小学的时候，由于母亲身体不适，他便来了七海，在学园里生活了约三年。不过在身体恢复后的母亲的强烈要求下，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一度被带回家生活了。

从那以后，明晚上都是一个人在家了。或许是因为寂寞，他会在半夜出门和年长的孩子一起玩，甚至玩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回家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母亲似乎骂过他也打过他，但已经没法让他听话了。

于是母亲便来到儿童咨询所提出诉求“或许自己一直看着他就行，但如今也不可能再去做别的工作了，希望能再次把他托管在机构里”。

成为初中生的明起初被认为不是儿童养护机构的收容对象，而是去儿童自立支援机构比较合适。虽说他作为小流氓团伙的一员，有着明显的厌学倾向，可他自身几乎没有做过所谓的涉嫌违法行为。因为是在行为上有分寸孩子，所以负责他的儿童福利司强烈要求通过改变环境来让他安定下来，于是七海学园便再度接受了他。

负责他的福利司的判断似乎是正确的，入园后他在转校后的中学里没有加入过不良团体，过着平静的生活，原本他就是聪明的孩子吧。就中学生而言，他似乎窥探过各式各样的世界，给人以一种习惯跟人打交道的成熟之感，对职员和教师也毫不畏惧。态度说傲慢也算傲慢，但也不会越界反抗，而是表现得相当得体。无论做什么都很灵巧，在棒球大赛上他是王牌投手，在联合文化祭上也会组乐队弹奏吉他。

在升入高中之后，他一方面努力打工，另一方面又跟学校的伙伴组建了新的乐队，时常出现在Live House上，似乎博得了相当高的人气。

学园中的女中学生虽然憧憬着明，但由于他回来很晚，休息天也几乎不在学园，生活节奏完全不同，外加他那成熟的气质，似乎也让人感到难以接近。

我给明端了杯咖啡，也往自己杯子里倒了一些，接着直入主题——

“明啊，听说你在和大日爱儿园的孩子约会？”

“嗯。”明爽快地承认了。这让我有些失望，要是他矢口否认的话，我就可以先展开一番说明，然后告诉他“黑料应有尽有，赶快给我招供吧”，所以现在这幅样子让我很是不爽。

“你不打算隐瞒吗？”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吧。”

“是啊，不过也太明显了吧。大日的指导员打来了电话，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我没做过什么丢脸的事哦。还是说有别的情况呢？”

确实，园长一边对怒火中烧的大日爱儿园的指导员好言相劝，一边询问具体情况。他俩似乎连接吻的事情都没有，只是确认到了两人曾要好地走在一起，或是晚上在学园外谈话的事实。

我对此反倒很意外，因为原以为要是明的话应该会有更大的进展吧。

“她是个怎样的孩子呢？”

“你是说瑞枝吗？她是个好人哦。”

明以男朋友的口气向我介绍道：

“会打篮球，剪短发，个性直爽，是三班的。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你俩是怎么认识的呢？”

“要说是怎么认识的呢，就是都在同一所学校，很早就认识了吧。”

不知为何，他以敷衍的口气应道。

“总而言之差不多就算了哦，你还是个高中生吧，毕业以后不就自由了吗？”

站在我的角度，我觉得我已经尽力了。明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相信他的能力足以很好地保持平衡吧。但是明的反应和我预期的并不一样。

“我可没想过差不多就算了呢。”

“诶？”

“我又没做错什么，没有理由干涉我谈恋爱吧。”

“可是——”

“总之我会做我想做的事，谁也没法阻止我们的。你跟园长还有那边的指导员都打个招呼吧。”

话音刚落，明就站了起来，无视了想要劝阻的我，径直走了出去。

4

第二天，大日爱儿园的指导员又来了电话，据说明搂着瑞枝的肩膀将她送到了学园，当职员接到其他孩子的报告冲出去时，明似乎已经不见踪影了，而瑞枝也宣称说不会和明分手。

山根先生在办公室里报告完这件事后，牧场先生接着说道：

“不好意思，报告晚了。”

作为开场白，他首先传达了运动会中止，秋季的联合文化祭缩小规模的正式通知。

“明的事情也是理由吗？”

对于我的问题，牧场先生回答说：

“不，在知道这件事前，似乎就接到通知了。”

“还得和孩子们解释呢，真是伤脑筋啊。”

听了山根先生的话，我说：

“孩子们肯定不能接受的吧。”

“在职员会议上说明并向园长报告之后再告诉他们不是更好吗？”

牧场先生眉头紧锁地说了句。

“不，这不是七海决定的事，我觉得还是早点告诉他们会比较好。”

*

当天晚餐之后召开了临时自治会会议，小学生以上没有特别事情的孩子都在会议室齐聚一堂。

在牧场先生说明当时的吵架也是原因之一时，不出所料，孩子们嘘声一片。“这和我们学园又没有关系，为什么会这样？”——这般理所当然的发言接连不断，底下的孩子们也在交头接耳。

“诶，接力赛要取消了吗？那乒乓球大赛呢？游泳比赛呢？”

运动少女乌兰瞪大眼睛说道。

“冬天不用练习马拉松也可以吗？”

胜宏的话则稍稍偏离了焦点，接着一个孩子直截了当地问了句：

“原因是明和大日的孩子交往的事吗？”

言毕，会场上一阵骚动。

“和这没关系的吧？”“好奇怪啊。”

这样的呼声高涨起来，气氛陡然变得险恶，牧场先生慌忙予以了否认，可是为时已晚。

大家都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其中最多的还是无法接受中止或者缩小规模的意见。

也有中学生说“明同学居然会和那样的孩子交往，真是太让人震惊了” 。

“我也不知道这事和明同学也没有关系，但自己的责任自己承担就行，希望别把无关的人卷进来。”

和明同年级的男生说了这样的话。这让我很是担心，环顾室内，明似乎和一如既往出去打工了，并没有回来，这让我稍稍松了口气。

牧场先生貌似也开始感情用事了，他以强硬的语气说“总而言之在这里发牢骚也没用，这都是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至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还是给我回顾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试着想想看吧”。虽说引发了不满，现场也弥漫起了“怎么总是这样啊”的自暴自弃的气氛。

在通常的自治会会议上，职员始终都是以观察员的身份参与，所以今天也没来多少职员。这种时候能恰到好处介入其中的园长今天也不在场，可这样下去真的行吗？虽然不想有损牧场先生的脸面，但我也想着要不要插一句话，就在这时，加奈子站了起来。

作为自治会长的她环视着大家说了声“大家稍微静静可以吗”，嘈杂的声音就像潮水一般退去，片刻之间会议室就变得鸦雀无声。

“虽然当时发生了争吵是事实，但对于那件事的处理应该当时就结束了。事到如今再以此为由进行指责，让与此无关的大多数人承担责任是很不妥当。职员们都说应该了解其他学园的情况，更深入地思考一下自己的生活方式。但如果进行交流的话，有时是会发生纠纷，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全部舍弃固然很简单，可若克服这点的话，不正可以加深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吗？然后就是——”

“虽然有人说明君自己做出的事情，就让他自己承担责任，别把大家牵扯进来。虽然我觉得连带责任的确不太正常，但更重要的是，和其他学园的孩子交往真是那么不该有的事情吗？他们做出了不负责任的举动，给别人带来了麻烦，有这样确凿的事实吗？我的意见是，让大家承担连带责任和限制个人恋爱，这两方面都是不正确的。”

一开始还能听到“嘘嘘”的嘲讽声，但在周围孩子说了声“闭嘴”之后，也消失不见了。

虽然也有低龄的孩子听不懂加奈子在说什么，可他们似乎都感觉到了加奈子严肃的态度，全都安静地倾听着。

当发言快要结束的时候“说得没错”“就是这样”这般共鸣的低语宛若涟漪一般从人群的一端穿到另一端。

加奈子一贯是总结的角色，表达自己意见时总是很谨慎。这还是头一回听到她在大家面前如此明确地表明了自己的意见。我禁不住想要鼓掌，但最终还是按捺住了这个念头。

然后孩子们的眼睛再次聚焦到牧场先生身上。

牧场先生露出为难的表情，但随即重整态势说道：

“我明白大家的情绪，但有关活动的事情并不是只在这边就能决定的。必须在职员会议上征询，听取园长的想法，而且还要其他学园的意见。”

“没错，我们也想知道其他学院的孩子们是怎么想的，我们会通过自治会联合组织的孩子们听取各个机构的意见。”

看牧场先生瞬间浮现出的表情，大概是想说这些都是徒劳的吧。

不过他也对此表示了理解，由于近期还要再次开会，所以谈话就此结束。

回到宿舍后，我对加奈子说“你很努力嘛，真的很不错哦”，而加奈子低着头回答：

“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呢。”

“没什么可担心的哦。其实我也觉得取消活动很不妥当，还是认为你说得在理呢。”

“我一直在苦恼该怎么办……因为我们干事那边先前就传出了中止的消息……可既然听到了那样的话，我也没法再保持沉默了。”

“我觉得那样就很好了呢。话说回来，那家伙让你这么担心，可自己却跑去打工，真是忘恩负义的家伙。”

“没啦。”加奈子笑道。

“不，我觉得就是忘恩负义。加奈子之前不是挺关照明的吗？可他从没觉得不好意思。”

据说明在小学一年级入园的时候，比他大两岁的加奈子经常会和他讲有关学园的事情。

听大隈主任说，明和加奈子很是亲近。两人退园以后，是明先回来的，而这回换做他来迎接加奈子时，他似乎既惊讶又毫不隐晦地感到高兴。虽然明时常摆出一副大人的架势，可跟加奈子交流的时候却很坦诚，两人给人的感觉是非常要好的姐弟。

加奈子或许是将自家弟弟的形象和明交叠在了一起么，不过我觉得明应该是对加奈子抱有好感么。我虽曾和加奈子提起过这事，但她却笑着说“明的周围全是很厉害的孩子，怎么可能啊”。不知是我想得太多，还是在拓展自身世界的过程中，将感情转移到了别的少女身上，所谓的成长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我想。

5

加奈子似乎第二天就展开了行动，确认了各个机构的状况。到了晚上，她向我报告说，各个地方的情况都不一样，有的机构已完整说明过了，也有的机构将会在之会告知，但在消息传达到的地方，似乎有很多孩子在诉说不满。

第二天正好是职员会议的日子。牧场先生通报完昨晚会议的实情后，主持会议的山根先生征求了大家的意见。我首先举了手，传达了加奈子报告给我的情况，并要求重新考虑中止计划。

“你对孩子们可真是言听计从啊。”

牧场先生若有所思地说。

“我认为最要紧的不是大人和孩子谁输谁赢，而是活动的目的吧。没错，策划活动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孩子们么，总有一天，这将成为孩子们所有，孩子们主导，为孩子们而举办的活动吗？”

我在半途顺手挪用了亚伯拉罕·林肯著名演说②里的台词。

虽然也有很多职员对此犹疑不决，不过大隈主任的发言还是定下了方向——

“我同意北泽老师的意见——要是只是出于担心就要抢先掐掉苗头，孩子们也就没法成长了吧。他们要做，就要他们负起相应的责任，要是发生了能力之外的事情，再将其接手不正是大人们的工作吗？”

感觉大家似乎都接受了的样子，接着望向园长那边，一直没有发言的园长也点点头说：

“大家的想法我都明白了，我先去探探口风，看看能不能在机构负责人会议上提出重新考虑这个问题。虽然知道牧场先生这边会很难协调，但还是请通过儿童指导员的联络会议传达这一动向吧。”

会议结束了，牧场先生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虽然有些古板，但他本来就是非常喜欢活动的人，一旦确定了方向，应该就可以放心去做了吧。

虽然不清楚机构负责人会议会有怎样的判断，但感觉还是看到了一点希望。

但这时还是传来了意外的消息。

大日爱儿园那边打来电话，说明和那个女生决定分手了。

大日的指导员似乎很快活的样子，而我却很是气愤。我说的正是那个指导员，是不是他将那个女生实施了像是监禁一样的追究，强迫她放弃了么。

因为担心明的情况，所以我即便值班结束也还在这里等他回来。

总算回来的明见到我后，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怎么了啊小春，今天你是上白班的吧。就算没有男朋友闲得发慌，也别老待在学园里吧，下班以后就赶紧出去玩玩嘛。”

这里要是反驳说“多管闲事”的话，又要被明牵着鼻子走了，于是我便无视了他的问题。

“我可是一直在这等你哦——你跟她分手了吗？”

明闻言瞪大了眼睛。

“耳朵可够尖的哈——不过妹子们一个接一个，所以还轮不到小春哦。”

“别给我胡说八道了，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打断了他的话。

“因为职员不是都希望我们分手吗？这不挺好的么？”

“所以你觉得这样真的好吗？这么问是很突然，也挺奇怪的，可你们是被强迫分手的对吧？不然就太不正常了啊，你可是说过你爱怎么来就怎么来，别人拦着也没用吧。”

明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还安抚我说别那么大动肝火。

这样都不知道哪边才是职员了吧，于是我稍稍降低了声音说：

“要是太过胡来的话，我就去找那边的指导员理论，这我可接受不了。”

而明摇了摇头。

“好了好了，都已经是过去式了——人心没法予取予求，无论人的心和自己的心都是一样。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我不由地凝视着他那面向夜空的周正侧脸。那副表情既像是开玩笑，又有种不可捉摸的认真感。

*

事情总算是过去了吧。

第二天，当我听说园长突然要出差去趟县政府时，我感到很是惊讶。

“已经决定召开机构负责人会议了吗，园长动作可真快啊。”

对此山根先生回答我说：

“不是为了这个。有人匿名给Y报社寄信投稿，内容是‘在儿童养护机构里因为谈恋爱遭到指责，以此为由连活动都即将被迫取消，难道机构里的孩子不能喜欢别人吗’，报社的人来到县政府采访时，惊慌失措的儿童福利科赶忙召集了各个机构的负责人和儿童咨询所所长。”

“似乎不得了了呢。”

河合老师瞪大眼睛说道。

园长下午回来以后，向我们通报了商议的内容。

“县儿童福利部长很是苦恼，据说他并没有得知活动将被中止的消息，于是被人要求说明事情的经过。他似乎被新闻记者狠狠地讥讽了一番。行政机关一旦被人说是‘侵犯儿童人权’，立马就会变得软弱。据说这几天内好像要召开临时的机构负责人会议，不过在这之前就只下达了‘千万不能寻找投诉者’的通知。”

之后持续几天都不太平静。或许是前几天自治会会议以后的事情还没有传达给孩子们的缘故，有些职员表示“大家的态度有些冷淡”。

本该是风暴中心的明却像是无事发生一样，依旧出去打工，回来得也很晚。

寄信的人会是明吗？但即便是匿名，也要将自己和恋人被拆散的愤怒诉诸与公开场合的做法，和我所知的明的个性并不太吻合。

还不如说是那个女生吧，虽然违心的说了分手，但还是按捺不住情绪写了信么。

我试着征询了河合老师的意见，她也不认为是明投的稿。但至于到底是谁干的，是不是瑞枝这个孩子，她不甚关心，说那不是自己该考虑的事情。在这方面她还是挺镇静的。要我是明的负责人的话，就会想要是冤案那就必须做点什么，又有谁能站在自己这边等等。反正应该会比现在更加拼命吧。

虽说不能“寻找投诉者”，不过去打听一下她的情况未尝不可吧。

我问了和明同年级且就读同一所高中的道子。

“听说她是三班的孩子么？”

对于我的问题，道子回答：

“不对，是六班哦，他们和我们五班的体育课是一起上的，所以我很确定。”

明的记忆也不大靠得住么。

“感觉是个头脑灵活的孩子呢。会打篮球但是退了部，现在在电脑部哦。阿春应该没见过吧，我们在自治会联合组织的孩子们设立的休息区一起工作过哦。”

“这样啊，她是干事么？”

“不哦。大日的干事是和加奈子同是高三的衫山君。她是去帮忙的。她经常在举办活动的时候协助干事做事，就像电视剧里的那种‘精干的秘书’，就是这种感觉？”

那个叫衫山的男生，的确在自治会联合组织会议在七海学园召开的时候出席过。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个身材修长，戴着眼镜，看上去很温和的少年。我还记得在会议开始前，他以认真的表情和加奈子讨论议程的进展。

“明君应该是在棒球大赛上认识她的。”

听道子这么一说，我内心不禁咯噔一下。

“不是同校的原因么？”

“我们学校规模很大呢，会有很多根本不认识的孩子，当然要是同班或者同社团就另当别论了——在棒球大赛的时候，明君当然不是正式的帮手，但他在当天突然来到休息区，不知不觉就帮了好多忙了。当时加奈子把她介绍给明君，还听到他说‘啊，初次见面’呢。”

这么一来，就等于是加奈子介绍的么？那两个人很快就在一起了，没多久便宣告分手。要是加奈子知道的话，心情恐怕会更加复杂吧。

与道子谈话的两天后，县福利机构负责人和儿相所长再次被召集到了县政府。

当天下午，园长召开了临时职员回忆，传达了以下内容——

“‘不得部分情况禁止恋爱和男女交往，必须从是否影响健康的学园生活的角度进行指导’‘活动中止的计划暂时冻结，希望各位机构负责人尽快得出结论，届时也当充分尊重孩子的意见’‘至于是否还有其他可能侵犯人权的指导，儿相负责的儿童福利司须对机构内所有儿童进行征询’——以上便是县里的指令。”

“这尽是些暧昧不清的结论——虽然话并没有错，但到底该如何解释还是交给在场的人去斟酌的吧。”

我发表了这样的感想。

“不不，如果事无巨细都由上级拍板，反倒会很难办呢。

但是明确提出结论还是很重要的。因为社会上的每个机构和每个职员都很容易以自己偏颇的判断决定事情呢。”

园长沉稳地说道。做出偏颇判断的职员不是在说我吧，稍稍有些不安呢。

“那活动的事又该怎么办呢？尊重孩子的意见又该怎么操作？也不可能一个一个地听取意见然后遵从多数吧。”

牧场先生提问道。

“这只能通过自治会联合组织来解决了。采访机构会议会长的Y新闻的记者也追问了不少呢，比如‘如何将孩子们的声音融入到我县的机构运营中’，对此会长不得不回答说‘在县内的机构中成立孩子们的自治会联合组织，在互相开放的关系下一边交换信息，一边听取他们的意见’。明天傍晚就要赶紧召开临时会议了。”

“干事中有很多可靠的孩子，他们的话大家一定程度上都能听进去吧。这样可以防止大家走极端。加奈子他们的作用真是越来越重要了。”

大隈主任这般说道。

“即便这样，要对所有孩子进行征询的话，我们这边也很难接受啊。”

这是河合的意见。

“嘛，儿相的人也被紧急动员了，彼此都很辛苦，所以也没办法吧。大家平日里跟孩子们关系不错，所以没什么可担心的。”

园长以悠闲的语气说道。

6

第二天，各儿童咨询所陆续打来电话，进行日程上的协调，从次日开始，负责各个孩子的儿童福利司都将陆续赶赴学园。

儿童福利司虽然是县政府的职员，但必须配合家长的情况进行面谈和家访，与很多公务员的情况不同，经常会在夜间或休息日出勤以及应对紧急状况。在应对虐待儿童的问题上，往往会承受被保护孩子的父母的强烈攻讦，但若不去保护的话，又会被当地的相关人员指责为何不作为。这是一项责任重大，可待遇并没什么差别的苛刻工作。因此申请去儿童咨询所的人寥寥无几，即使被分配过去，很多人也会希望立马调到其他部门，可谓是无人问津的清水衙门。即使不是这样，据说公务员也会在两三年内被调到各个工作地，以便让他们从事各种各样的工作。虽说情况略有不同，但长期从事这个岗位的人并不多，这和我们儿童养护机构的情况是一样的。无论是哪一边，我都认为通过很长的时间见证孩子的成长，建立信赖关系是一项很重要的工作。

所以想海王先生那样，从业近二十年的儿童福利司实在是屈指可数。

“嘛，因为没有人想干，所以人事当局也觉得我这样的人是‘很好用的怪人’吧。”

总是笑眯眯的海王先生也一直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吧，可在七海却完全没有这样的感觉，真是不可思议呢。

通过征询意见，孩子们也意外的意识到了负责自己的儿童福利司的事情。虽说由于先前的情况，并非所有人都对福利司抱有充分的信任，但毕竟对方可能会对自己今后的命运产生重大的影响，就是意识到了这点吧。此外在学园中，一个职员往往要负责好几个孩子，所以总有人会和自己争夺资源，很难独占。但对于外面来的的福利司（虽然也有在同一所学园负责好几个孩子的情况），虽说只是偶然来一下，但也会令他们觉得这是只属于自己的客人。

第一天的访问量特别集中，光是负责接待，时间就匆匆忙忙地过去了。

直到傍晚时分，我才稍稍空了下来喘了口气，就在这时，我看到海王先生正在后院悠闲地漫步，听到我的招呼，他转过了身子，想往常一样笑容满面。

“来得这么早啊。”

我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由海王先生负责的叶子，由于今天有校庆从准备（她就读的初中那边），所以回来会晚一些，因此面谈的时间也安排得比较迟。

“因为云雀寮和海鸥寮那边也有面谈呢，我就是来这里歇歇脚的。”

“这样啊，太郎他们也是海王先生负责的吧。那就是说今天要在七海工作一整天了么，远道而来应该很辛苦吧。”

“不呢，七海的空气很清新，景色也很不错，根本就看不腻呢。而且花园也总是收拾得很漂亮。”

园艺是园长的兴趣。按他的说法，要说环境不好的话，心情也会变糟吧。从前庭到后院，都是他在播种，浇水，勤勤恳恳地打理着。他还会将梯子架在大门前高大的树上，爬上去修剪枝叶。因此很多刚入园的孩子都以为园长是进出于学园里的园丁。当然最重要的是我们没有雇人的预算。

也多亏了这样，学园每一个地方，都有鲜花四季盛放。让我们悦目娱心。

或许是许久没来后院了吧，我突然想起了因为最近的骚动，被抛诸脑后的加奈子和亚纪所讲的事情。

“这里也有不可思议的故事呢。”

听我这么一讲，海王先生投来了饶有兴趣的目光。

我将浮姬的故事告诉了海王先生。我觉得要是他的话，应该会照例给我解释清楚的吧。

“毕竟女孩是不可能漂浮在空中的呢，我只能认为她是用了什么能拿来踩脚的东西。感觉这就是问题所在呢。”

在海王先生回答之前——

“下午好，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后院入口处站着的正是叶子，或许是由于急急赶回的缘故吧，她的脸颊微微浮起了红晕。

“让你这么急赶过来，我这边才对不住呢。”

海王先生笑眯眯地说道。在去往面谈室的路上，两人聊得很是投机，宛如一对亲密无间的父女一般。

我觉得叶子在这几个月里改变很大。虽然冷淡的腔调一如既往，不过加入大家谈话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无故迟到等破坏规则的情况几乎绝迹。虽然园长说这都是北泽老师的功劳，但要是没有她和海王先生的相逢，大概是不会有这种情况的吧。

当面谈快要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到晚饭的饭点了。我邀请海王先生一起共进晚餐，他回答说今天没有其他安排，所以很乐意奉陪。

海王先生的就坐在了叶子旁边。绝大多数的孩子似乎都认识一直到学园里来的海王先生，而海王先生也不知何时也记住了大家的名字，学级，甚至连参加的社团和兴趣爱好都记得一清二楚。和各式各样的孩子都聊得很是起劲。

叶子和平时一样沉默寡言，一声不吭地吃着晚饭。不过总感觉她身上散发出某种莫名的喜悦。当然即使点破，她也会毫不留情地予以否认的吧。事实上当有人对她说：

“怎么了叶子，今天感觉你很快活嘛。”

叶子背过身去，假装没有听见。

当我到管理楼给海王先生送行时，他问我“明君还没回来吗？”

“今天他也有打工呢。”

听到我的回答，海王先生很是遗憾地说：

“哎，这孩子真挺不错的呀。”

我也不觉得他是坏孩子，今天本想长话短说，可一开口几句话根本说不完，结果还是把最近发生的事情的和盘托出了。

“——和负责他的福利司面谈也要等到下周再说了。明明这种时候还是早点回来比较好吧，毕竟某些事情会闹这么大也是他自己的原因——不不，我并不是说是明不好或者不准恋爱什么的。”

我连忙补充了一句。

“只是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对周围人的影响也太不关心了吧，或者说是我行我素也对。”

听我这么一说，海王先生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问“你真是这么想的吗”，对于困惑不解的我，他接着解释道：

“我觉得他是个非常在意周围人的孩子哦。”

“诶？”正当我感到意外的时候——

“我回来了。”

和管理楼值班的人打招呼的正是打工回来的明本人。

“啊，是海王先生呀。”

他朝这边看了过来，面带微笑地招呼道。他的笑容是如此的直率，这让我有些吃惊。已经好久没见到他露出这种毫无防备的笑容了。

“真是辛苦你了呢。”

海王先生的话听起来像是随口一说，但不知为何，明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海王先生迅速从我身边离开，就这样肩并肩走在他的旁边，一同踏上了去往宿舍的路。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跟过去，但回想起明在看向我的那一瞬间露出的表情，我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就这样站在管理楼大门口等着，今天和海王先生的对话每每被打断，大概有两三次了吧。

两人在宿舍前面停住了脚步，小声地说着什么。不久，明进了宿舍，而海王先生快步返回了这里。

他为方才打断对话表示了歉意，我向他说道：

“海王先生真的很厉害啊，不管是不是负责人，感觉每个孩子都会和你敞开心扉交流呢。像明这种哪怕对我们职员也很难吐露真心话的。”

“没有这种事哦。如果是负责的福利司，或者是在机构里共同生活的人，有时会因为距离太近反倒不能好好交流。而我只是个无关人员，所以才很轻松吧，只是明君的情况有些特殊——因为第一个负责他的福利司就是我呢。”

将认为明已经不可能去儿童养护机构的人说服，并让他进入七海学园的福利司正是海王。

“让明回到七海对他来说真是太好了啊。”

听我这么一讲，海王先生就笑道“很高兴能听到你这么说呢”。

“那回到刚才的话，你说明很在意周围的人是什么意思呢？”

海王先生默默地环顾着周围，虽说边上已经没有人了，但我还是决定将他带到接待室去。

夜晚还残留着蒸蒸暑气，由于已经感觉不到人气，所以便把门打开了一点缝，外面传来了金钟虫的鸣叫。海王先生开口说道：

“明君和那个女生交往的事为什么那么轻易就被大日爱儿园的职员知道了呢？”

“因为他们一起回到了机构附近，看起来走得很近吧。”

“明君或许是有些我行我素吧。但七海学园给与他了一定程度的信任，因此他出去打工和参加乐队也得到了任何。即使归园的时间很晚也能被理解。稍微有些越界的事也没太大问题吧，但事实上在七海，没有人知道他和那个女生在交往。

而另一边，那个女生也是在自己那边的机构里颇受信赖的孩子。与七海相比，虽然大日的规矩很严，但高二也有社团活动，也并非没法抽出时间。她看起来也是个聪明的孩子，不可能不知道在自己这边的机构附近做出显眼举动的话会发生什么吧。”

“这不正好说明他俩都干柴烈火，以至于没法控制自己了吗？”

“可那样的话，分手又分得太干脆了呢。”

我一时语塞。

外面传来了有什么人回来的声音，我刚想站起身去把门关上，海王先生却拦下了我，继续跟我说：

“男女关系的推进或许从外界无法窥见，但既然感情正浓，要是马上分手的话，一定会遭遇激烈的修罗场吧。但事情败露之后，她的行动似乎受到了相当大的限制，大概也只能简短地打个电话，所以我不觉得能有这样的余地呢。而且明君的言行也过于平淡，仿佛一开始就是按计划进行一般。”

“按计划？”

“这么一想，其实也就说明了明君对她的了解并不多呢。连喜欢的人的班级都会记错，而且都在那里待了一年半了，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存在。因为在夏天的棒球大赛上都还在说‘初次见面’嘛。”

“可能早就认识了，只是想把已经交往的事情糊弄过去吧。”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当他被北泽你问起的时候，也只要说‘在棒球大赛上认识的’就行了吧，我认为他没有说也是有理由的。”

理由？海王先生不顾大惑不解的我，继续往下说道：

“要是如果两人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分手，或者确切点说，他俩根本就没交往过，却表现得看起来像是这么回事呢？”

“可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啊？”

“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难道说……是想让活动中止吗？”

“不不——”海王先生摇摇手说：

“这件事情在明君交往前就已经决定好了，自治会联合组织的干部都知道这事。他虽然不是干部名，但走得很近，所以应该也是知道的。而他俩的行动又造成了什么后果呢——取消活动的消息被提前公布了，核心理由似乎从吵架的事转移到了学园间的恋爱问题上。将本该是有职员主导是事情，变成了连媒体都卷入其中的大事。结果县里不得不介入，取消的计划也不得不重新考虑了。”

“那么特地搞出如此大的骚动，是为了阻止活动被取消吗？这么说，给报社寄信的也是——”

“感觉时机配合得太好了呢。就算不是他们自己写的，肯定也是拜托别人送过去的吧。”

我想起了在棒球大赛上作为王牌选手活跃的他，在联合文化祭上弹奏电吉他的他，在成为高中生后，虽说与机构的活动完全无关，却还是去了休息区帮忙，对后辈们有所记挂也就不足为怪了吧。

“正是考虑到这点，即使自己会成为非议的对象，也要让活动不至取消么。”

“没错呢，但不仅仅是这样。”

“还有别的原因吗？”

“决定让活动的继续进行，还有包括运营，媒体应对在内，有关孩子们意向的反映，将其中相当一部分事项收归自治会联合组织负责，还有对恋爱的盲目限制也被禁止了。或许今后发现几件恋爱的事实，也不会单方面被否定。和对待明君他们的态度和行为相比，应该更容易接受了吧。”

“哦哦。”

“明君和她的话，不管是恋爱还是别的事情，要是真的想做，无论行还是不行，都会贯彻自己的意志吧。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这样的呢。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学园间的恋爱自不必说，就连交流也会受到严格的限制吧。为推进这一进程的自治会联合组织的集会也会大幅减少。总是优先考虑大家的情绪开展行动，在那样的集会上努力交流的孩子们，要是场所得到了确保的话，那么对于利用了这一机会而产生负罪感的孩子们，又会有怎样的心路历程呢？”

海王先生的话戛然而止，门外传来了某人大口喘气的声音。

看来是有二必有三吧。从刚刚开始我就知道外面有人在偷听。而今天比明回来得更晚的就只有一个人。

见海王先生点了点头，我便朝着门口喊了一声：

“进来吧，加奈子。”

7

“明君他们之所以会那么做，是为了我和衫山君吧？”

坐在我边上的加奈子提问道。对此海王先生点点头说：

“我认为这就是首要目标哦。”

“大家都觉得加奈子促成了明的恋爱，甚至连加奈子自己也这么认为。其实恰恰相反哦，明隐瞒了在棒球大赛的休息处与瑞枝相识的事实，也是为了避免被指责说交往的契机是因为自治会联合组织吧。”

“竟然为了我们做到了这一步……而我却一点都没注意到。”

“要是让你注意到了，你也就不会当着大家的面对职员进行反驳并坚持己见了吧。如果不是孩子们要求不取消联合活动的呼声越来越高，即使寄信或是报社过来采访，也可能不会有这样的事了吧。”

海王先生说得没错，正是因为加奈子以为是明的事，所以才会向大家呼吁吧。那个时候的她，如果关于自己的话题，大概就会觉得难以启齿了吧。

“可明君又是怎么知道的呢……我从未对任何人——包括衫山君本人诉说过自己的心情，虽说他的想法我也能体会到。”

我想我应该猜得没错。正因为明一直注视着加奈子，才能看懂她的心思吧。还有就是像秘书一样陪伴在衫山君左右的那个女生，她大概也是同样的想法。就像心有灵犀的同伴毋需言语便能领会一般，在明和她相遇的时候，大概就明白了对方和自己是一样的想法。所以他们并非因为恋爱，而是出于共鸣才走到一起的吧。

我并没有讲那么多，就只是说没想到还是旁观者清呢。加奈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

“只有我跟衫山君连续三年都是干事，自然而然就成了自治会运营的中心，谈话的机会也很多。由于回去的方向也是一样的，所以集会结束后有时也会一道吃快餐或喝茶。不过最近除了干事们的机会外，都没怎么见面。这次是他打电话过来，说联合活动要被取消了，由于距离下次干事集会还有很长时间，所以我俩就先商量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是他送我回去的，走的就是那扇不开之门。不过亚纪开始注意到有人正在用那扇门。”

“用那扇不开之门？这么说来，你提到过浮姬的事呢。那孩子究竟是怎么打开那扇如此高大的不开之门的呢？就算有加奈子这样的身高，从外边打开也不大可能吧。”

加奈子一脸困惑地沉默着，脸颊上泛起了微红。

“这没什么，是亚纪误会了，或者说是从误会开始的吧。你原本并没有打算让她这么想对吧？”

海王先生这般说道，加奈子向他投去了依赖的目光。

“已经全都知道了啊——”

接着加奈子转向我的方向，说了句对不起。

我看到从后面进来的女孩并不是在两年前上高中一年级那会，而是我第一次来七海——也就是小学一年级时候的事了。

*

“我本以为亚纪和加奈子理所当然是在谈论同一天发生的同一件事，你是说这原本就是两码事吗？”

对于我的提问，海王先生回答道：

“就是这样。从她们的对话里可以清楚地看出，虽然都是在夏天，可实际的时间是有所区别的。亚纪看到浮姬的那天，出现了往年都是盂兰盆节后才送来的花冰，所以时间是八月中旬，但当加奈子去往后院的时候，擦身而过的园长手上拿着的是刚写下的‘暑期问候’，正如那句‘历上已为秋’所说的那样，在立秋——也就是八月上旬寄出的才是‘暑期问候’，之后就会变成‘残暑问候’了。普通情况下很多人不太在意这个，但对外联系较多的园长会比较严格地区分使用吧。加奈子见到浮姬最晚是在八月初，我感觉大概是在七月中旬吧。”

说起她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后门应该还没修过，还是低矮木门的形制。哪怕是个子尚且不高的她从外面够不着的锁，那孩子也能轻易打开吧。

“我刚来学园的那会。对方看上去要比我高出很多。所以害怕和她搭话。”

当她试图离开这里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发出了很大的声响，吓得闯入者也慌忙逃走了。

“可能是附近的对七海学园很好奇，想进去看看吧。掉在地上的花，只是那个像是个女孩子的人不经意摘下来的，在慌慌张张逃离现场的时候掉了下来。”

海王先生这般说道。

“那么两年前亚纪看到的‘手’又是……而且当亚纪说‘我也看到了’的时候，为什么不告知那是在完全不同的时间发生的事呢？”

“亚纪看到的正是加奈子的手，和今天一样，也是从自治会联合组织干事会上返回的时候。”

“加奈子？”

加奈子低着头继续往下说：

“那会原本是干事的高三学生突然辞职了，美香和优姬又坚决不想做……所以刚刚重新入园的我便被指名为干事，那是我第一次参加会议的日子。看到一头雾水完全不知所措的我，衫山君很是担心，会议结束后他便跟我打了招呼。高一学生就我们两个。大日爱儿园的高中生本就很少，所以衫山君从一开始就被定为高一的干事。回家的路上我听他讲了不少事情，话一时讲不完，他就乘电车坐过几站来到了七海站。我看上去很是不安吧，那时根本就没想到进店里坐坐，于是我们便坐在了站台的长椅上。

那时的我，对于回到七海学园的事总觉得有些羞耻，总感觉自己没有立足之地，但那种事情一直都说不出口。或许他是我在外面初次相遇的人，所以反倒能放松下来。于是便不知不觉将我的心情告诉了衫山君，而他听得很是认真。”

因为是再度入园，而且又是加奈子，所以职员并没有太过担心就接受了下来。一眼看去，她也能毫无异样地融入其中。然而，虽然看起来什么都懂，想必内心还是有压力的吧。

“等回过神来已经是傍晚了，我说我得赶紧回去，他说要送我去学园，我说不用了……

然后我们就来带了大门附近，刚想从那里回去时，正好有几个小孩子去门外玩耍，我们见状立刻躲进了暗处。

‘咦，这不是加奈子吗？’

‘好像跟谁在一起呢。’

听到这样的声音，感觉出实在太尴尬了，我们便绕了个大圈进了树林，就在那个地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竟然忘了后门正在重修的事。

他问我怎么了，我向他解释了门的事情。正在犹豫着该怎么办的时候，感觉背后有人的声音正朝这里靠近。

衫山君看着心急如焚的我，便说那只能从上面开锁了吧。

‘要怎么做呢？’

听到我的问题，他说了声对不起，然后抱着我的腰用尽全力地往上举着。

我吃了一惊，但还是拼命从门上伸出手摸索着门扣的位置，万幸被我找到了，并且将它拉了开来。

我连再见都来不及说就推开门冲了进去，看到后院空无一人，我瞬间松了口气，但很快亚纪她们就来了，于是我便假装之前就在那里。当她们问我‘有谁来过吗’，我回答说‘不知道’。”

结果女孩还是飘上了天空，因此最为相称之物便是——凭借少年的手臂。

*

“最近你俩第一次单独会面的时候，也是用同样的方法从后门进来的吧。”

“是的，只是我已经不会再感到吃惊了。”

加奈子低下了头，然后又接着说道：

“我跟亚纪说起小一时的事情那会，完全没有欺骗的意思，只是我的话表达得不够到位罢了。不过当亚纪说‘我也看到了’以后，就兴高采烈地说个不停，实在很难开口否定……过了一会亚纪又说要是学园里有人使用了不开之门的话，她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如果我再去否定的话，果然还得旧事重提吧，如果被追问也就没法保持沉默了。所以我便没有直接否认亚纪的误会。”

“所以那个谜之浮姬就飘在空中把锁打开了吗？”

“真对不起，让老师多操心了。而且活动的事情也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这都怪我们。”

加奈子又道起了歉。

“你和衫山君他们一直想做的事情，对学园的孩子们来说也很重要呢，我觉得并没有错。而且你总是只顾虑周围人的感受，可周围的人也会担心你呀，希望你也能重视自己的感受。”

海王对她说道。

“……是。”加奈子点了点头。

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离这里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了下来。然后明突然将脸探了进来。

“加奈子原来在这里啊，看到你没回来，我在门口转了好久呢。”

加奈子站起了声，正面看向明，然后说出了今天不知重复过几遍的话——

“对不起——谢谢！”

明一瞬间不知该如何回答，结果他似乎假装没有注意到加奈子的语气中所包含的微小差别，蓦地转向一旁说了句“没什么哦”。他的表情和晚饭时的叶子如出一辙。

“晚饭已经放在那里了，不需要就倒掉吧。”

说完这句话，明转过身，向着宿舍走去。加奈子连忙向我们低头致意，然后匆匆追了上去。两人并肩走着，背影看起来就像是关系很好的姐弟，再也感觉不到彼此怀揣着的复杂思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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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将花放入水中冻成的冰柱，日本传统的纳凉手段。

② 指林肯在《葛底斯堡演说（Gettysburg Address）》中的名句“（that government）of the people, by the people, for the people”，日文版为“人民の人民による人民のため”，中译“民有、民治、民享”。

第一卷 照耀七海之星 第六话 黑暗中的天使

1

“这街道简直和迷宫没两样呀。”

黄昏时分，佳音伫立在七海站附近的巷子里，吐露出了自己的感想。

“只是因为没有好好规划才显得杂乱无章罢了。”

我是这样回答的。

七海站周边的街道虽然体量不大，却很容易迷路。站前广场对面的立食荞麦面店和最近才开的快餐店间的道路就像是豪华拱廊一般，但沿着这里往下走，不知不觉道路间就会变窄，进入了普通的平民住宅区。

若要去连接港口一侧和沿山县道的商业街，就必须穿过广场左端的狭窄通道。从这条暂且命名为站前街的商业街向县道一侧移动，在稍微偏右一点的位置，就会看到俗称为亚洲街的一角。虽说只是因为有中华料理店，烤肉店和街边的一家菲律宾酒吧，所以才会得名的吧。不过这里杂乱无章的狭小巷子错综复杂，想要抄近路穿过去的话，每每会兜个大圈回到原来的地方。本以为已到尽头，却出乎意料地深之又深。小小的酒馆，弹珠机的奖品奖品交换处，有着会抛媚眼的漂亮姐姐的来历不明的店铺。都坐落于同一个屋檐下，罗列在狭窄的巷子两侧。然后在惊愕之余被突然抛了出去，甩到河边去了。实际上这里应该是个极之狭小的空间，可给人的感觉是从内侧打开了奇妙的异世界的一角。

我和佳音虽在的位置就是在那条亚洲街稍微进去一点的地方，这里并非熟悉的“Marina”，而是因为去头一次去的地方吃晚饭，不小心迷路了的地方。虽然感觉这里不像是两个正经八百的年轻女子一起散步的地方，但佳音似乎很是喜欢。

“都是单行道啊，要是开车的话就出不去了呢。”

“小佳根本不会鸟什么单行道吧。”

“又提那天的事？你不是说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开车到七海吗？而且在那之后，我的驾驶技术已经天翻地覆了好吧。”

“不是技术而是道德问题吧。”

我吐槽道。佳音的运动神经其实很好，在大学的体育课看到她的时候，她的打球的动作也很潇洒，一起去体育俱乐部时，更是从网球，高尔夫，游泳乃至击球样样全能。但问题并不在这里。

“总之那是一场恐怖体验——嗯，该说是恐怖经历吧。”

“小春，我们去那家店吧。”

完全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的佳音指着亚洲街尽头的中华料理店——“七海饭店”的招牌。

打开那扇乍一看像是毛玻璃一般伤痕累累的玻璃门，店内除了柜台，就只有四张桌子了。但在这一带应该算是比较宽敞的。或许是因为时间尚早的缘故，还没有其他客人，茶色头发的女店员一副慵懒的样子，给我们端上了水，我们点了拉面和炒饭。柜台里看起来不大和蔼的老板喀嚓喀嚓地挥舞着铲子在大炒锅里做着炒饭。米饭高高地在飞上半空。在这过程中渐渐着上了颜色，声音和香气令食欲蠢蠢欲动。

佳音朝一直在欣赏店主技术的我问了声“那然后呢？”

“什么啊？”

“你刚不是要说什么‘恐怖经历’么？”

这不都听进去了么。

“小学的旁边有一条长长的隧道呢。”

“隧道？”

我觉得店员似乎朝这里瞥了一眼，难道是太大声了吗？但这里并没有别人，而且我用的就是平素说话的音量。于是便继续往下说道：

“是啊，那边有个恐怖的传说，我正为这事发愁呐。”

2

事情的起因是修路，从七海学园附近通往风见之丘最顶端的小学的上学路，有一段路被禁止通行。

虽然划定了不得不绕远路的临时上学路，但问题就出在这里。那条路的半途有一条很长的隧道，由于照明不佳，再加上半途拐了个大弯，所以里面非常昏暗，视野相当不好。

由于那里原本就位于地基松软的地方，再加上家长教师协会（PTA）①和居委会提出即使车辆被禁止通行，也还有如何防范犯罪方面的忧虑。因此在施工结束前的一个月里，雇佣了保安在隧道的入口附近待命，万一有什么事情就能立刻赶到。总算可以放心了呢……

得知这件事后，在小学女生之间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学园里小学高年级的女生有六个人，彼此间关系不错，经常会一起上学。那天六人在学园的图书室里集合，讨论着什么事情。

“该怎么办啊？”

“不管怎么说，其他的路都要绕得更远，搞不好会迟到的。”

“要跟男生一起走吗？”

“他们一下子就跑得没影了。”

“那就跟着低年级的去吧。”

“她们走得太慢了。”

“总之还是再去找个人吧，只要不是六个人就行了对么？”

“你不知道么？”

“哎，这只不过是传说……”

这时我碰巧路过，便问了一句：

“大家都在说些什么呀？”

女孩子们一齐看向我，异口同声地诉说着：

“在说上学的路啦。阿春呀，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我们都没法去学校了。”

“你们这是怎么啦？我听说为了防范危险，都派人来了吧。”

听到我的回答，她们又是一阵吵闹——

“不是这个问题！”

“老师什么都不知道！”

“不得了啊！”

听了几秒钟就忍不下去了，我大喝一声“哎，吵死了！安静一下！”，于是大家一下子噤了声。

“冷静下来再给我说明一下吧。”

听我这么一讲，就读五年级却挺靠谱的小茜回答道：

“因为六个女孩子不能一起过那个隧道的。”

“为啥啊？”

“会出现那种东西。”

“出现啥？妖怪还是幽灵？”

“我不知道。”

“什么啊？你们到底在害怕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害怕啊。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面轻声细语，没有人见过它的样子。”

*

这时点的食物端了上来，对话便中断了。

虽然炒饭的口味有点重，但味道很好，分量十足，感觉再来一个人也够吃。吃到一半，我发觉那个店员时不时会朝这里瞟一眼，不过反正也没其他客人，我便继续往下说了。

据说很久以前，小学生之间就流传着这样一个说法，当六个女孩子进了那个隧道时，从黑暗中传来了本不该有的第七个女孩子的声音。

如果有男生或者七名以上的学生，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即使都是女生，四人或五人也听不到声音，所以生活上也不会有太大影响，但若是人数正好的高年级女生六人组，要是刚好在某个时机只有自己一行人进入隧道的话……她们似乎对此认真地感到烦恼。

总之通过临时道路上学已经正式开始了。已经可以看到以健人为首的善良的男孩子们，在对事情不甚了解的情况下，带着一副快活的表情，跟女孩子们一道去学校了。第一天，我跟着低年级的小学生们来到隧道的入口处，在那里看到一个高个子的中年男性保安。我向他打招呼说“我是附近七海学园的北泽，请多多关照孩子们”，他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用沙哑的声音小声回复道“我是○○，还要请你这边多多关照呀”，或许意外有些害羞呢。

虽说稍稍安心了些，但这次的情况并不像往常那样简单，三天后，事态便笼罩起了一层阴霾。

学园里的孩子放学后都是按照自己想法行动，大都是在各自的时间和同学一起放学，所以并不怎么聚在一起。不过那天除了茜以外的五人在回家的路上恰巧聚在一起，其中一人领着一个朋友，想要带她去学园一起玩耍。女孩们在隧道跟前停下脚步，学园里的五人面面相觑，她们大概是觉得哪怕只有一点点时间，若是将好不容易才带过来的朋友疏远的话，从明天开始的学校生活就岌岌可危了吧，于是作为小团体头目的绘里香说：

“小舞，你在这里等一下，过会再跟上来吧。”

小舞同为六年级学生，但由于她胆小的性格，每每被人轻视。虽然她“诶”了一声，但也不敢反驳，取而代之的是才读小学四年级，性格却很是开朗的贵美子替她说了一句：

“放小舞一个人太可怜了啊。”

“那你也留下来吧，就这么定了。”

没人敢反驳绘里香那不容置喙的气势，小舞和贵美子两人只得留在了隧道前面。

小舞只是垂头丧气什么话都没说，贵美子却马上将这件小事上报给了职员，进而变成了办公室里的话题。

“真没辙啊。”大隈主任叹了口气说：

“可也没什么法子，只在学园里面组成好朋友的小圈子是没什么用，小舞也得稍微强势点才行啊。”

一句没办法就完事了吗？我是觉得真是因为有着这样的传闻，今后总会给人际关系造成嫌隙的。

我在办公室和山根先生两人独处的时候，和他说了这样的话。

“虽然是这个道理，但六个女孩子进去却听到了第七个人的声音，这样的传闻也有不少啊。而且大多数孩子对此深信不疑。有可能是集体癔症吧，但这确实也是具备相当可信度的神秘事件。事情大概发生在十五年前。因为牵扯到了学园的孩子们，特别是在七海学园，所以那时候发生的事情一直在口口相传，早已根深蒂固了吧。”

“有谁知道那个传闻的本来面目呢？一定是在传播的过程中，内容发生了各种各样的变化吧。”

“当时实际在场的孩子们老早就毕业了啊。”

“能联系上吗？”

“……？”

“我想当面听听她们是怎么说的。”

只要知道是可以解释清楚的事情的话，也就不会有这种麻烦了吧。我会等到休息日再去，所以工作上也不会有什么遗漏。于是山根先生一边苦笑着，一边从园长室里取来了以前的相册。

3

“小学是毕业的合照还留着，当时进入隧道的孩子中有两个人的姓名已经弄清楚了，分别叫做千香和宽子。不过她们现在都已经是大人了，比我们还年长呢。”

“能跟她们取得联系吗？”

佳音问道。

“宽子在上初中的时候就退园了，之后便失去了联络。而千香直到高中毕业都在学园所在的地域工作，还是有希望找到的。虽然山根先生说他不清楚，但大隈主任有可能知道，只是她这几天正好休假。”

佳音默默的指了一指，我顺着手势一看，只见那个店员面露不耐的表情，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这么说来，距离我们用餐完毕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

差不多该走人了吧。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店员似乎下定了决心，大步朝这里走了过来。“客人，差不多行了吧”——她应该会这么说吧。这样必须先发制人了，我刚说了句“喂，买单”，而她却置若罔闻，直接朝我发问：

“你们是七海学园的人吗？”

“对啊。”我一头雾水地答道。

“就是我哦。”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哈？”

“就是说啊——”她慢吞吞地讲道：

“我就是千香哦，所以才说就是我。也就是你们讲的那个听到了第七人声音的孩子。”

这时依旧没有其他客人光顾，她向店主征求允许，店主默默地点了点头。

于是她坐到了吧台的椅子上面。

试着问千香知不知道大隈主任，她立刻予以了肯定，千香说主任经常会来这里吃饭。她在毕业后做了几份兼职，之后在这家七海饭店工作，据说已经是第四个年头了。

“从刚刚开始我就有些在意呢，你们似乎是学园有关系的人，还提起了隧道里的声音的事情。但我这边也有工作，所以觉得不方便插嘴，可你们又说起了那时候的事，最后居然还提到了我的名字，那可没法再保持沉默了吧。啊， 我可以抽支烟吗？”

虽说是在工作中，但已然完全处于放松模式的千香理所当然地这么说道。而店主则翻开了体育报纸，似乎对这边的事完全不感兴趣。

“所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在我的催促下，春香慢慢地说了起来。

‡

那是暑假前从自然教室②回来的路上。我们是五年级学生，在那里住了一晚。夏天外宿的时候不都会来些怪谈吗？从前一天晚上就被这类故事撩得兴奋万分的我们，说是要趁着气势，在回学园之前，六人一起进到那个传说中的隧道里去吧。正好那会刚好有学园的三个孩子加上附近的三个孩子，总计六个人，行李也好名牌也好都是这个数。然后我们六个就在隧道前等了一会。

至于为什么要等呢。那是因为要是和别人一起进入隧道的话，那就不是六个人了。即便这样，我们也没法知道对面会不会有人过来，不过这条路上本就很少有人。在放了一些人过去之后，附近的一个经常缠着学园孩子的一年级女生想要和我们一齐行动，但我们说今天不行，坚决拒绝了她，于是她便回去了。终于等到行人走完了之后，六个人战战兢兢地进了隧道。

即使正值夏日，隧道之中还是很凉爽，可以听见潺潺的流水声，由于一个小小的声音都会引发很大的响动，所以大家都很害怕。但当我们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之时，恐惧之心慢慢变得淡薄了，大家也有了说笑的余力。

正当我们来到位于隧道中央，拐角处最暗的地方之时，宽子突然停住了脚步。

“谁啊，你在说些什么奇怪的话？”

我以外她在开玩笑，因为我什么都没听到。

我在黑暗中靠近那边，之后发现其他地方的孩子们也聚集在那周围。

“怎么了？”正我发问的时候，一个女性的声音确实地传入耳畔。

“谢谢哦，大家都来迎接我了呢。一、二、三、四、五……六个人，确实有六个人呢，那第七个就是我了哦。”

黑暗中想起了一阵哀嚎。

在我眼前倒下的正是宽子。我一边大声呼喊着宽子的名字，一边摇晃着她的身体，可她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我环顾四周，他们有的似乎蹲在地上捂着耳朵，有的相拥而泣，一个都靠不住。没法子了，我只好从隧道里跑了出去，一路奔到出口，看到附近低年级的孩子们正在马路上用石笔画画玩，其中还有那个在隧道入口就被赶走的小女孩。为何那个没进隧道的孩子会在出口呢，隧道的上面是小山包，虽说是在树林里，但路还是有的。我们不准那孩子跟来，于是她便从上头抢先绕到了前面吧。孩子们好奇地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回答说我的朋友在隧道里晕倒了，得喊个大人过来。

这时那个孩子出乎意料地说了一句：“我去喊人来吧。”——接着她便以出乎意料的敏捷身手转身跑掉了。我觉得交给她应该没问题，但还是担心其他人的情况，因此便折回了隧道里。大家似乎都稍微平静了些，但全都站在昏厥的宽子身边不知所措，这时奇怪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宽子怎么样了？”听到这样的大嗓门，便知道是学园里的职员——大隈老师赶过来了吧。于是打心底里松了口气。那个女孩应该知道我们是学园的孩子吧。当我走到学园正门时，碰巧遇到了职员。并将事情经过全都说给他听了。

幸运的是，宽子并没有受伤，只是因为震惊而昏厥了过去，所以很快就恢复了。只是隧道里有个看不见的女孩在喁喁低语的事情广为流传开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学园的孩子敢靠近隧道。大隈主任照例断言说，这一定是某人的恶作剧，不然就是你们听错了。

但奇怪的是，就算是恶作剧，隧道里也不会有别人了。据在出口的孩子们说，在我之前并没有人从隧道里出来，而后面进入隧道的人也没碰到过任何人，真的是个神秘的地带呢。这个事情一直至今还在流传。现在学园里的孩子们还怕这个吗？

请告诉他们这是货真价实的灵异体验哦。要是到车站旁边就来这家店吃饭吧，看板娘千香会给你们多加一堆榨菜的呦。

给，这是我的名片，不是“小山（こやま）”而是“小山千香（おやまちか）”哦，也不是小衫啦。照片可爱吗？把店里的传单也拿去吧。

‡

这时正好有新客人进来，于是交谈便中止了。来的似乎是常客，小山千香一边和蔼地和他对话一边点餐，或许还是个挺受欢迎的人吧。不过我觉着既然自称看板娘的话，还是对初次见面的人稍微亲近一点会比较好，虽然并没来得及把这告诉她就离开了店里。

4

随着上学路线的变更，“回去的时候和谁一起走隧道”便成了小学生之间的话题。大家都一致认为必须尽量避免六个女孩子一起通过。但因为这本来就是很难发生的事，所以一直都风平浪静，施工也临近结束了。

而事情发生在十月下旬的一个星期一。

*

我和六年级的班主任村田老师一起向着小学的方向走去。老师是和四十多岁的直爽女性，她将在学校里感到身体不适的孩子送回学园。孩子并没什么大碍，便让她马上睡下观察一下情况。不过既然班主任难得过来一趟，我也想和她交换了解一下其他孩子的情况，所以在送行的时候顺便一起出来了。

随着通往隧道的路两侧地势缓缓升高，变成了一条直路，就像被山吸进去一般。当我们向入口的保安打招呼时，他也像往常一样以温柔的笑容点头致意。

当我们打算差不多在这边分手的时候，地面突然摇晃看一下。

“是地震”——正当我轻呼的时候，一阵更大的晃动随之袭来，就在我努力支撑住差点摔倒的身体时，接二连三从隧道里跑出来的女中学生的身影跃入眼帘。

那是学园的孩子们。等回过神来是时候，我已经跑了出去，村田老师也跟了上来。

女孩们纷纷瘫倒在地，晃动虽然已经停下来了，但一下子从山崩的恐惧中解放出来，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吧。其中有个人对保安说了些什么，他马上冲进了隧道里。

难道还不止四个人吗？好不容易跑到跟前的我和她们搭上了话——

“还有人在隧道里吗？”

“有两个小学生，贵美子和小舞。”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就在这时，保安抬着贵美子将她带了出来。

虽然瞬间失去了知觉，不过此时沐浴在阳光下的她已经醒转过来，正环顾着四周。看起来意识很清楚，也没有受伤的迹象。那剩下的就是小舞了，那个爱哭鬼小舞。千万要平安无事啊。我就这样冲进了隧道。

小舞倒在了隧道的中间，我以为她不是昏厥就是受伤了。但她一看到我的身影，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嘴里喊着“小春”紧紧地抱住了我。

“太好了，你来接我了。我没事了。”

我和保安从两侧扶着小舞，慢慢地将她带到了阳光下。

“你就是最后一个了吧？”我向她确认道。而小舞摇摇头说：

“还有一个女孩——应该是一个女人在那里，她人呢？”

听到这个消息的保安再度跑进隧道里，村田老师也跟着一起进去了。

“还有一个人是谁？不认识的人吗？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我不知道，那里太暗了，看不见她的声音，就是她在鼓励我呢。”

我问了其他孩子，但并没有人看到她的身影或者听见她的声音。

中学生们已经安定下来了。所以我让他们去学园喊其他职员过来。

不久村田老师也回来了。

“隧道里已经没有人了，对面聚集了几个附近的人。他们正讨论着隧道有可能会倒塌，感觉很危险，到底要不要进去。看来正好在附近闲聊天吧。听说那里并没有人出来，保安大哥就在对面的入口。”

牧场指导员从学园里赶了过来，村田老师说她也要回学校了，便再次走进了隧道。

“麦克斯啊，背背我吧，我站不起来了。”

贵美子朝牧场先生要求道。

“她没受伤哦。”

听我这么一讲，牧场先生有些犹豫，可贵美子说她很害怕。于是牧场先生便讲着“真没办法啊，就只限今天哦”，然后猛地将贵美子背了起来。

贵美子趴在牧场先生宽大的后背上，笑容满面地离开了。我转头向着一直盯着那边看的小舞的后背说：

“喂，你也想这样吗？”

“可以么？”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她还是听话地让我背了起来。

虽然看起来比贵美子矮小，但颇具肉感的小舞身体意外地重。

虽然有些后悔，但好女决不食言，我便背着她摇摇晃晃地跟在牧场先生后面。

小舞快活地靠在我身上，忽然问了句“那人怎样了呢”。

我意识到她是在问刚刚鼓励过她的那个人的事情，于是便转述了村田老师的话。

“那么她果然是天使啊。”

小舞喃喃地说道。

回到学园之后，贵美子立刻从牧场先生的背上跳下来跑到大家中间，四处吹嘘着方才的经历，真是的，瞎扯什么站不起来走不动路的话呢。

小舞虽然也有些擦伤，但主要是出于精神层面的担心，所以决定暂时让她在静养室休息。

不凑巧的是护士今天正好休假。原本小舞所在宿舍的职员会过来处理剩下的事情，可小舞希望我在。虽然平时接触得并不算太多，但自从前几天因为不开之门和浮姬的事情一起听了亚纪和加奈子的谈话后，她似乎对我很是喜欢，事到如今我还是决定陪她一会。我的宿舍那边有河合老师，她和我说今天人手足够不必担心。

给她换完衣服后，给擦伤的创口消了毒，酌情贴了创可贴，之后便没有什么急事了。我应了她的请求给她泡了一杯速溶的加糖红茶，小舞快活地喝着，接着又对我说：

“小春呀，传说是真的呢，在隧道黑暗的地方住着天使。”

我这才意识到那个时候隧道里刚好有六个少女。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听我这么一问，小舞便开始娓娓道来。

‡

刚开始并没有打算六个人一起穿过隧道。

偶然去了绿之丘的中学生们和从小学返回学园的两人汇合到了一起。

来到隧道跟前的时候，小舞突然停住了脚步。

“这么说来，我们刚好是六个女生呢。”

“所以呢？”其中一个中学生问。

“就是那个所谓的‘低语声’吧，没关系的啦。”

另一个孩子回答道。由于中学的方向不一样，隧道也不在上学路上，所以那边并没有把这个传闻当成问题。

小舞和贵美子没有办法，只得一起进了隧道。

当望见出口的光亮，总算松了一口气时，脚下的地面猝然摇晃起来，小舞一个踉跄，“怎么了？”中学生们也都慌了手脚，这时整个隧道宛如脉搏鼓动一般摇晃起来。

“是地震！”有人惨叫着大喊了一声。

传来了隆隆风声。

大家都发足朝出口狂奔，“隧道的墙壁随时会倒塌，搞不好会困在里面”——一定是这样的恐惧朝大家袭来了吧。

小舞也想跑，可由于脚下不稳，怎么都跑不动。她心急如焚的想着会被大家抛下，前面的墙壁似乎倒塌了，随着“啊”地一声，小舞被绊了一跤，一声轰鸣之后，她仿佛看见隧道里的墙全都塌了下来，登时晕了过去。

难道我就这样死了吗？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这样的想法。

她总被人当做胆小鬼和傻瓜，甚至连自己都这么觉得，但不可思议的是，她并没有感到恐惧，只是觉得太过分了，实在太过分了。在那些日子里，和母亲一起生活的年轻男人总是嫌她碍眼，每每被他殴打，忍耐着想要露出笑脸，却被说成是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恶心孩子。

来到七海学园以后，小舞也总是战战兢兢的，就算别人说根本就没有什么好怕的。好事是终于能哭了，至少不会因为哭泣而受到更多的责骂。就算因为这个，她才有了爱哭鬼的名声。

能来学园真是太好了。可竟然这么快就死了，而一想起母亲的脸，这近似于“愤怒”的情绪也消失无踪了。即使穿过隧道，面向阳光走去，朝着出口进发，可前方又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呢？

想到这里，小屋突然感觉一切都无所谓了，于是便阖上了眼睛。

就在此刻，耳畔传来了一声低语——

“没事的哦。”

小舞睁开了眼睛，可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别担心呦，现在这里等一小会，马上就会有人来救你了。”

那是一个极之温柔且美好的声音。即像是来自和自己年龄相仿是少女，又像是更为年长的女性的声音。只要听到就很愉悦，心情也平复了下去，这就是天使的声音吧。小舞想。

小舞顺从这那个声音躺在了那边，被抛下的心情已经退下去了，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不久传来了啪塔啪塔的脚步声，有人跑了过来。

“小舞，小舞？你没事吧？”

“小春！”

感觉自己被拉回现实的小舞，紧紧地握住了我伸过来的手。

‡

听了小舞的话，我只觉得满腹狐疑。要是她讲的事情都是真的话，以天使之声对小舞轻语的那个人又去了哪呢？

我也看到了地震之后有四个人从隧道里冲了出来。在她们后面出隧道的便只有贵美子，她已经昏了过去。最主要的是，若那声音来自五个人中某人，小舞应该很快就能听出来吧。

而隧道的另一头有附近的人在那守着，他们说没人从那里出来，保安和村田老师也确认过途中没遇到任何人。

不过小舞似乎没有任何困惑。

“她就是天使呢。”

她如此断言道，一直以胆小怕事闻名的小舞，此刻似乎已然没有任何畏惧了。

“她的声音真的很美呢。她是不可能干坏事把我拖进黑暗里的。那是会支持我守护我的，温柔的天使哦。”

5

我用邮件向佳音简单报告了这桩新发生的事情的经过，然后补充说——

#

小佳啊，看你在前几天回家的路上你的样子有些不大对劲，但愿是我多虑，但还是有些在意呢。

#

在听小山千香说话的时候，佳音一言未发，一直盯着桌子，我起初甚至担心她是不是在打瞌睡，但事实并非如此，在听到一半的时候，她似乎轻轻倒吸了一口气。虽然感觉肯定有什么情况，但又很在意后续的故事，所以便搁置下了。本想出店的时候再问她一下，但归途中和她对话时，她也显得心不在焉，给人一种魂不守舍的感觉。

佳音的回信很快就过来了。

#

发件人：野中佳音

收件人：北泽春菜

主题：我想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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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佳音。听说又有人听到的奇怪的声音，着实吃了一惊。

那段时间，正如小春所说，我的确稍稍陷入自己的世界了。真不好意思。可那时的我还不能立刻整理出自己的想法，所以没法说出口。

那天听到的话有些不大对劲呢，据说当时赶到现场的职员是一边喊着“宽子怎么样了”，一边跑过来的对吧。

在那样黑暗的隧道里，明明倒在很深的地方，职员为什么会知道是宽子呢？只能认为是那个跑去报告紧急情况的小女孩说的吧。

可问题是，她又怎么知道那是宽子的呢？

她并没有进隧道，应该只是听说“有朋友晕倒了”， 出口处的低年级孩子们并没有意识到隧道里发生了什么，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

那个孩子听到了宽子倒地后朋友呼喊着她的名字，所以发出低语的人就是她。

可她并没有进隧道对吗？其实没必要进去的，这一带是地基松软的地方，所以到处都是排水管吧。应该是有一根没用的排水管将内部和外部连接起来了，她碰巧在隧道周围树林里的某处发现了一个管口或者破裂的洞，从那里可以听到隧道里面的声音，也可以让那边听到这里的声音，我想正是排水管起到了“传声管”的作用，就像以前的老宅子一样。

她被七海学园的姐姐们说不准进隧道，感觉很没劲，因此便动起了恶作剧的念头。她跑到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传声处，瞅准时机，用假声音吓唬了她们。听到里面乱作一团，觉得活该，便面不改色地跑到了隧道的出口，混进了其他孩子中间。但当她听到跑出来的千香所说的话，才意识到事情比想象的要严重，我怀疑她正是出于负罪感才拼命跑去喊学园的职员的吧。

而这次的事情并不知道是谁做的，不过应该就是注意到那个管子秘密的人利用它搞的恶作剧吧。

以上是我的推理，因为去那里实地看过所以不知道对错。不过只要调查一下管道的状态就能知道了吧。写了那么多真是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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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件人：北泽春菜

收件人：野中佳音

主题：Re: 我想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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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佳的名推理吓了我一跳嗯呢，我明明听了同一个故事，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在那之前，有人说能听到女孩子的声音，一定也是这个原因吧。只是那必然不是有意的，而是偶然路过的人的声音和风声通过管道在隧道中间回响起的扭曲之音吧。

我和山根先生一道去了现场，在隧道的中段，也就是听到天使之声的附近，确实有着从墙壁延伸出去的管口。

然后我们又去外面的树林里找了一番……这边费了点功夫呢，但沿着路稍微进去一点的地方，是有一根管子伸出来了。

我差点就脱口而出“谜题全都解开了！”，可是……

那根排水管实际上是被水泥封死的。我调查了一下，在反复施工的期间，好像形成了那样怪异的传声管的状态，但这种状态只是暂时的，由于在集中暴雨的状态下会发生危险，所以就被填掉了。那是十年前的事情。

所以这次的事情还是没能解决，真是惊喜连连啊。

如果发现了新的事实的话，我会再跟你说的。春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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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件人：野中佳音

收件人：北泽春菜

主题：我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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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件已阅。

要是不去现场查看就思考，果然是纸上谈兵啊。我再想想吧。

要是知道了什么就跟我说。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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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件人：北泽春菜

收件人：野中佳音

主题：Re: 我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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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啦。过去的事情应该和小佳说的一样。下次休息的时候，我带你去那个隧道看看如何？当看到现场的时候，小佳或许就会灵光一现了吧。春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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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交流之后，我和佳音觉得在双方假期重合的下周一一起去看看隧道……

结果这一“现场考察”并未成行。佳音因为身患感冒而卧床不起。

在电话的那头，佳音一沙哑的声音重复说着“对不起”，对此我回复说“没关系的，偶尔在家过一天也不错呢”。

闲了一天的我在家里睡到了中午，将洗完放成一堆的衣服晾到了阳台上，和之前声称的一样，无所事事在榻榻米上滚来滚去的我，思考起了有关第七个人的声音——也就是天使的事。

对，这桩事情的特征无需多言，那就是消失的人物——天使并未现身，只以声音登场，正因为如此，在十五年前的事情中，就像佳音推理的那样，可以利用排水管将外面的声音传到里面。

但这次就不能故技重施了。那假使是有人从一开始就把什么装置放在了隧道里面——比如收录机之类，让别人听到录下的声音呢？

可要是真有那样的东西马上就会知道的，而且基本上不可能有人能提前知道小舞会倒在什么地方，又该什么时候让她听到声音。

那就是进入隧道的另外五人带的什么东西么。比如Walkman啊，iPod什么的，再加上一个小小的扬声器。

稍后我就意识到了我的想法毫无意义。在其他孩子在小舞听到声音的时候，已经跑出了隧道，而贵美子则晕了过去。

要是有可能的话——

那就是小舞自己。是她自己拿着的什么东西在和她说话。十五年前则没有这个，至少尚未普及。

我想应该就是这个吧。等到明天找小舞问问好了。

6

相隔十五年发生的这桩事情，并不像最初想象的那样引发轩然大波。

据说听到天使之声只有小舞一人，对于已经被固定在了“胆小的爱哭鬼”的形象上的小舞，周围的人都认为这是她在恐惧下产生的幻听。

而小学的村田老师那边，一开始并不清楚所谓不可思议是怎么回事，解释了几遍才让得以理解。我让她一起想想，结果她说“不好意思，现在在开会”，就搁置在那里了。

而且平日里听到这个故事最为兴奋，会喊出“果然这就是学园的七大不可思议——”的那个亚纪，在事情发生的前一天，竟因急性阑尾炎被送往了位于新七海的七海中央医院，住院并接受了手术。

“亚纪已经很精神了。”

大隈主任在办公室里向大家报告了这事。

“还没拆线就在医院里转来转去，不管是谁都要上去搭话。能让宿舍里清净一下真是谢天谢地，就让她再住一段时间吧。”

说是这么说，可一直陪在半夜被急救车送走的亚纪身边；待手术结束后，基本上每天上班前或下班后去医院里探望她的人正是大隈主任。

小舞在小学生之间比较边缘化，一直受着初中生的亚纪的关照。不过由于那个亚纪不在这里，现在独处的时间也变多了。

由于小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充满自信地说她听到了天使之声，所以其他小学生虽然嘴里嚷着“骗人”，不过似乎还是觉得有些害怕。总觉得小舞被疏远了。可她好像并不以为意，可我还是很在意她是不是被那件事深深禁锢住了呢。

都不用我去找，她本人就在当天来到了只剩我一人的办公室里来找我了。

她似乎想说什么，而我掩饰着内心的兴奋，以平常的表情打断了她——

“小舞，你不是有手机的吗？”

小舞困惑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为什么问这个？”

我解释了一下。在黑暗之中，不在场就能对话的工具便只有手机了。当然小舞并未想打电话，但也没有注意到有人在给她打电话，摔倒的时候接听按钮被按下，变成了通话状态，然后她便听到了旁边的声音。

听了我的话，小舞再次断然摇摇头说：

“我真的没有带手机哦。学园里的小学生是禁止带手机的，而且我也没钱买啊。去问问大隈主任就知道了。而且那天带我去静养室换衣服的就是春菜吧？要是有手机你就会知道了啊。”

我不得不表示同意。

“而且那不是手机的声音，天使就在我的跟前说话呢。”

那是不可能的，这样就走投无路的吧。我摇了摇头。我也考虑过是不是当时在场的某人用了那种声线的可能性，但我并不觉得使用假声能发出如此自热而优美的声音。首先在这般紧急的状态下，真能有人特地用假声说话吗？即使物理和心理上行得通，但心理上也太不自然了。

“不是那样的。看不见模样的天使一定是有什么秘密在。”

小舞突然笑了出来。

“小春，天使是能看到的哦。”

“啥？”

“我昨天看到了天使的样子了呢。”

‡

从那天起，小舞很想在听一次天使的声音。然而由于地震造成了少量混凝土坍塌，为了检查和修复，隧道被禁止通行，小学生们不得不绕更远的路，沿着复杂的路线上学。除了男孩们嘟嘟囔囔地抱怨以外，除了小舞以外的女孩们其实都松了口气。自从上次的事情以来，尽管她们都对小舞投以怀疑的目光，可似乎还是很怕天使。她们似乎认为打破规则六人同时进入隧道是绝对不行的。

但真的没有六个人天使就不会出现吗？小舞很是在意，所以经常在隧道周围徘徊。

那天放学以后，小舞从学校回来放下书包以后，又前往了隧道的入口。这几天停滞在附近的雨云向北移动，县内其他地区都下起了大雨，而七海则完全放晴了，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小舞发现前面的人背影很是美丽，由于心思恍惚刚开始并没有注意到。雪白的底色上镶着紫色的上衣看上去很有品味，总有一天自己也想变成那样呢。她的个子不高不矮，身材很是苗条，戴着一顶帽檐很大的帽子，并看不到她的脸。但当她在路上数度环顾周围的时候，还是瞥见了她的侧脸。真是个美人呐。可年龄是多大呢？差不多高中生的样子？还是更大一些呢？虽说最初的印象是美少女，但又觉得她还要稳重成熟一点。无论如何这都是一瞬间的感觉。

小舞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也许就是那个人呢。

于是小舞躲在岩石后面窥伺着，而她在正要进入隧道的时候止住了脚步。小舞僵在了原地。

那个美人并没有转身，可明明没有回头的她却说了句：

“正如你想的那样哦。”

天使之声如此说道。就好像两人方才一直在对话一般。

她走进隧道的深处，小舞想要悄悄地追上去。

“不可以跟着我，这里太危险了。”

明明连看都没看一眼，可这番话还是让小舞无法违抗。

小舞急忙跑回道路上，插进树林里的小径一路狂奔。那个人告诉自己不能在隧道里跟着她，但也没说不能抢先抵达出口吧。要是先行一步的话，就能从正面看到天使的面容，说不定还能搭上话呢。

然后气喘吁吁的小舞便来到了隧道的出口。

那里有村田老师和保安。村田老师停止了交谈，朝小舞问道：

“小舞你怎么了，喘成这个样子？”

“没什么。”

她边说边盯着隧道的出口，静静等待着。

可是天使一直都没出现。

她在自己之前先行一步离开隧道了吗？但又无法想象她在隧道里奔跑的样子。

于是小舞问了老师，而老师说这几分钟里应该没有人从那里出来。

村田老师似乎很在意隧道的事，特地过来看看情况。老师说要穿过隧道到学园一侧的出口，小舞也硬跟了过去，但途中并未遇到任何人。

‡

“天使在隧道里消失了呢。”

听了小舞的话，我回答说：

“不是在你跑过去以后又折返了吗？”

“为什么啊？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只能认为她看穿了我想抢先一步的心思了。她既然说‘不可以跟着我’，那是因为她打算穿过隧道吧。”

的确，这在物理上的可能的，可在心理上却是完全不可思议的行动。

或许是她读懂了小舞的心思，回避了碰面，否则只能认为是单纯想让小舞感到不可思议而做的吧。

我陷入了僵局。

7

当隧道修缮完毕，发放通行许可的时候，原本上学路的施工也接近尾声，使用这条临时上学路的时间就只剩下三天了。

原本以为事情就这样平安无事地解决了，未曾想麻烦却发生在在最后一天的早晨。

对于小舞说她不仅听到了天使的声音，还看到了她的样子，绘里香表示了强烈的反对。

其他的小学生也卷入了激烈的争执中，最后小舞提议“如果你不相信，那我们六个人再进去一次”，对于驳回了这这一提案的绘里香，小舞的一句“绘里香怕了吧”，令纷争达到了最高潮。

因为被小舞看作胆小鬼，绘里香气急败坏地应战了，其他孩子也顺势表示奉陪。可贵美子发烧卧床不起没去上学，低年级的孩子们在争执进行的时候就已经上学去了，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等到放学后约上学园里的某个年幼的孩子，然后六个小学生再一起穿过隧道。最后这些即将迟到的少女们乱哄哄地跑出了大门。

真希望别再节外生枝了。午后我向办公室里的山根先生报告了这一情况。

“真伤脑筋啊。”

虽然他那轻描淡写的回答让我很是焦躁，但又转念一想，这种事情怎么能指望他来解决呢？

“海王先生近期不来七海吗？我想早点和他商量一下。”

“海王先生现在就在哦，正在和牧场先生面谈呢。”

山根先生淡然地回答道。

“诶？”我目瞪口呆。

“我根本就没听说过啊。”

“因为是云雀寮的事情嘛，你看，太郎的父母不是很难缠么。”

他的父亲是一个非常细致且要求很多的人，对学园的行事也有诸多不满，时常口出怨言。作为园方也很难应对，于是就在今天定下了跟家长和儿相之间的三方谈话。这么一讲，令我想起这样一副情形——那个身强体壮，看起来不知畏惧为何物的牧场指导员，领着一对表情严肃的中年男女，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紧张神色。

为了防备意外，山根先生似乎也在待机。之后过了半小时左右，面谈结束，所有人都出来了，刚刚摆出一副臭脸的父亲像是换了个人似地，带着安稳的表情朝海王先生和牧场先生鞠躬说“还请多多关照”，母亲则用手帕擦拭着眼泪。这副场景着实令我没齿不忘。

我将目送父母离去，商谈完毕刚从园长室出来的海王先生逮了个正着。

“辛苦啦，海王先生，那是一场艰难无比的面谈吧。”

海王先生闻言莞尔一笑。

“没那回事呢。对了，你似乎因为隧道的事情很伤脑筋对吧。”

他若无其事地接过了话，反将了我一军，闹得我手足无措。

“你是怎么知道的？”

对于我的反问，海王先生笑眯眯地答道：

“稍微空下来的时候和小学的女孩子们搭了话，大家都在说这事。虽然将情况汇总并讲给我听的是小茜呢。”

“其实这不是我们宿舍的事，只是有些担心小舞……”

海王先生眯起了眼睛。

“啊，是小舞啊。那孩子——”

“真的是个好孩子呢。”

我抢先说出了海王先生的台词，他毫不介意地用力点了点头。

这完全是海王先生的风格，再麻烦的孩子也“真的是个好孩子”，不过最近的我也逐渐明白了这句话的意义所在。

就算是陪在孩子身边的我们，对他们可谓感情深厚且殚精竭虑。但在这般强烈的意念的驱使下，往往会导致我们先从他们的不足之处开始着眼。

海王先生并不只是将“好孩子”一词挂在嘴边，而是打心底里这么想的。但这个人绝对不曾回避问题，他深知人性的脆弱与改造的艰难。即便如此，他还能深切体会到不得不以的问题行动的形式所表现出的那些内心的苦痛，因此他便自然而然地去关注孩子的优点，且对孩子战胜困难的能力寄予了真心的信任。

学园里确实有很多体验过惨痛经历的孩子。或许是因为反作用的缘故，有些孩子无法停止偷窃，也有些孩子会动不动就施加暴力。为了制止由于受虐经历的闪回现象而恐慌不已的孩子，在我的腰上还残留着当时被踢伤的淤青。

我想让外面的人了解这里的现实，但得到的回答就只有“好惨啊”“真可怜”“太糟糕了”之类的言语，这和我想的并不一样。

我想传达的并不只是这些。虽然身处艰难之中，但每天那些开心的事也能带来小小的喜悦。没有天生就是坏心眼的孩子，也不存在从未笑过的孩子。孩子们也好，我们职员也好，并非一味地遭受打击，每个人都在追求着希望。

这么一想，我就觉得海王先生看待事物的方式大有道理，而且孩子们也能感受到寄托在海王先生目光中的温暖和力量吧。

“虽然这孩子一直处于痛苦中，但多亏了学园里的大家，才能渐渐懂得表达自己的情绪了。”

对于小舞，海王先生是这么说的。

“是啊，不过现在和朋友之间的关系遇到了些困难，而且本人的情绪也异常高涨……”

我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向海王先生说明了一下。

“要是周围的孩子能对小舞更加理解一些就好了。”

对于我的意见，海王先生说道：

“是啊，不过其他的孩子似乎也有些顾虑呢。”

“是么？先不说小茜，其他孩子都说小舞是骗子，疯子之类的，实在是太刺耳了。”

“确实有很多杀气腾腾的说法呢。”

海王先生暂且表示了同意。

“只是作为朋友的小舞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这令她们感到不安和忧虑，便只能用那种方式表现出来吧。”

“遇到天使之后，我觉得小舞似乎稍稍变得强势了点。因为从前的她是绝不会将在家时的事情和自己的想法一股脑都说出来的。”

我一边思考一边说道。

“我想她只是过于拘泥天使的事，导致自己被周围的朋友疏远了么。”

“要是天使的定位能在大家心中更清晰一些，就能让她们平静下来了么？”

“是啊，但又该怎么办才好呢？照这样下去，今天的放学路上恐怕会有麻烦吧……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佳音听了毕业生讲的故事，帮我们解开了十五年前事情的原委。而这次是事情虽然形式有所不同，不过应该也能得出合理解释的吧。但是这样的解释真能让孩子们平静下来吗？我可不这么认为。不，对其他孩子可能还好吧，但小舞那边就……”

海王抱着胳膊若有所思——

“是呢，我也来想想吧。”他边说边站了起来。

“是要回去了吗？”

“不。我要去那条有问题的隧道看看。”

其实我也想跟过去，但还有一大堆衣服等着我洗，所以只得作罢了。

海王先生迟迟未归。一看表，都已经过了放学的点了。我将后面的事交代给其他职员，自己则朝着小学方向跑去。

穿过隧道，看到海王先生就站在那里。几乎所有从这里经过的小学生都已经回去了，路上没有行人。

“有什么发现吗？”

海王先生并没有回答，而是指了指学校那边。放眼望去，只见包括小舞和绘里香在内的五人走了过来，大家的表情都很凝重。

“阿春，你和我们一起进隧道吧。”

连开场白都没有，目光坚定的绘里香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没人肯陪我们一起进去呢。”

小茜在一旁补充道。

“我们学园的那些小家伙都吓跑了。”

“但我行吗？”

我看着大家的脸，五人一致点了点头。

说我是第六个女孩，怎么看年纪都太大了。也罢，暂且不提这个。只是这个“实验”又或者是“冒险”的举动，由我去做真的好吗？

我朝海王先生那里看了看，只见他点了点头。

“那我先进去看看有没有人，你们三分钟以后再进来吧。”

言毕，他走进了隧道。

在等待的三分钟里，五个人都一言不发，小舞今天也很一副万分紧张的表情。

“三分钟过去了。”

我看了看表说道。打头阵的是依旧沉默着的小舞，而绘里香则带着一副“我怎么会输”的表情急匆匆地排在后面走了进去，其他的孩子也紧随其后。

在黑暗之中，走在最后的我一直在思考着。我无法想象到底会发生什么事，不过什么都不发生也就罢了，她们之间的关系似已愈发难以弥合。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待我来到隧道正中间时，勉勉强强照亮隧道的灯光突然一齐熄灭了，把我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孩子们也因为太过出乎意料，连尖叫都没能发出，瞬间呆立在了原地。

在陷入慌乱之前，我连忙以坚定的语气说：

“别紧张，都不要动，不会有事的。”

“嗯。”似乎是边上的小茜点了点头，就在那时——

“嗯，没事的哦。”

传入耳畔的是沉静而温柔的声音，这声音不属于我们六人中任何一人。那是既像少女，又似年轻女性的美妙音色。

“天使……”听到小舞在喃喃低语。

“都不要动，听我说哦。”

声音继续往下讲道：

“我一直在这里注视着你们，希望这里没有危险，你们可以安心通过。我只在必要的时候才会呼唤你们，但貌似反倒会吓到你们——所以我以后再也不会和大家搭话了。不过最后我还有话要说，我知道你们正为彼此的关系而苦恼，当你们彼此看不见的时候，才可以倾听对方的声音，但若是看在眼里，有时反倒会听不见对方真实的声音呢。请务必记住这点，去听听朋友真实的声音吧。”

声音就这样中断了。虽然感觉似乎有人悄然离开的样子，但并不是很明确。

我跟女孩子们全都动弹不得。

突然之间，灯亮了起来，宛若魔法解除了一般。我们都松了口气，然后让身体动了起来——

大家都朝着出口的方向跑去。

“别跑，有危险！”

我边喊边一路小跑。刚到外面，阳光就刺得我们睁不开眼睛。

“刚刚是不是有个漂亮的女性从这里出来了？”

“没哦，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呢。”

“刚刚隧道里的灯熄了一会——有人在黑暗中和我们说话，我感觉那人朝这边的出口出去了。”

我朝海王先生解释道，可连海王先生也摆出一副迷惑样子。

“大家怎么都在这里呢？”

这时，学园的初中生裕美恰好路过。绘里香则单刀直入地向裕美提问：

“裕美，你刚刚有没有遇到什么人呢？”

“没哦，我没见过任何人呢。”

面对异样的气氛，不知所措的裕美回答道。

大家都惊呆了。

这时传来了某人啜泣的声音，定睛一看，原来是绘里香。

我还没来得及走上前去，小舞就靠近了绘里香，她的眼里也淌下了泪水。

其他孩子也跟着哭了起来，对此我连忙说：

“我先带大家回去，再好好商量一下吧——大家都跟我回学园了！”

我带着那些哭成一团，老老实实打算回学园的女孩子们踏上了归途，刚走了几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便又跑了回来朝一脸诧异的保安鞠了一躬，感谢他一个多月以来的照顾，然后从后面追上了孩子们。

小舞和绘里香一边抽着鼻子一边手牵手走在最前面。

被两个女孩子从两侧紧紧抓住双手的裕美则大惑不解地跟在后面。

我则抓住了眼睛哭得通红，罕见地闭了上嘴的小茜的手走在最后。

小茜有些困惑地仰望着我的脸，然后又紧紧地攥住了我的手。

沐浴在夕阳之下的我们默默地回到了学园。

8

大约过了一周以后，就在办公室里，河合老师跟我说“有你的电话哦，是一个女人打来的”。

拿起听筒的我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你好，北泽老师。”

这位女性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悦耳，感觉似曾相识，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不由地很是困惑。

“请问……”话音未落，我就变得磕磕巴巴了。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笑。

“是我哦，我是——○○”

那是只听到过一次的名字，这令我非常困惑。

“诶，诶？可是……”

一瞬间只感到感官混乱以及头晕目眩般的困惑不解，我赶忙以理性将其抑制住，整理头脑中的思绪。

那样的话，应该就是这么回事了吧。关于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我总算是理解了。

“是……这样吗？”

“没错。”电话那头的天使之音如此说道。

“孩子们都还好吧。”

“嗯，一回学园马上就停止哭泣安静下来了，所以没事了呢。”

“是么。我还担心把那些孩子们吓坏了呢……真是太好了。”

“真的非常谢谢你啊。对她们来说，这次一次难能可贵的体验。大家还是老样子，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绘里香——就是那个好胜的孩子，还是很爱摆架子，不过小舞也能强势地回嘴了。虽说如此，两人也还是相处地挺不错的……”

“听到这话我就放心啦。”

“那个……你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呢？”

“我本不想让任何人发觉，也不想引人注目。只要这样就很满足了。但北泽老师总是惦记着我，彬彬有礼地上来和我打招呼，还是觉得挺开心的呢。不小心把你也卷进去了，所以有些放不下心，就像先来问候一下——啊，老师好像很忙呢，在工作中多有叨扰，真是万分抱歉。”

这是一个孩子大声地呼唤我，我对着电话说请等一下。然而当我再度把耳朵贴在听筒上时，电话已经挂断了。

9

“原来保安才是天使之音啊。”

终于从感冒之中恢复过来的佳音以舒畅的声音说道。

星期天，我一边在本县人口最多的A市是某餐厅里享用着午餐，一边和她讲述了事情的后续，以羽管键琴演奏的巴赫《哥德堡变奏曲》在耳畔静静地流淌着。

“对——小佳啊，你好像明白了呢。”

“嗯，听到最后消失的那段就知道了。如果不是巧合的话，能在恰当的时机关掉隧道灯光开关的就只有那个人了吧。海王先生并没有说谎，当孩子问他‘是不是有个漂亮的女性从这里出来了’，而他的回答是‘从没见过这样的人’，这都是实话呢——再返回去想想，如果不是像十五年前那利用管道从外面喊叫，也不是孩子们的假声或者某种机械的声音，也没有其他人在的话，那么每次会在黑暗之中出现的就只有他一人了。”

“对呢。之后海王先生问我‘你知道一种名叫三宝的鸟吗’，这是一种有着绿羽红喙的美丽鸟儿。人们相信它会发出近似‘佛法僧’”的叫声，这样的鸣叫声代表着佛法僧——也就是三宝呢。但实际上发出‘佛法僧’鸣叫的是猫头鹰的近亲普通鸮，三宝鸟被称为‘形之三宝’，而普通鸮则被称为‘声之三宝’， 形之三宝的真实声音其实是混浊的咕咕声呢。

要是那个人不是那种普通男性的外表，兴许就没那么难解了吧。”

“那个人应该是TG③——也就是所谓的易性者吧。”

我对此点了点头。

“那个人就是MtF-GID——即身体是男性，性别上自认为女性，被称作性别认同障碍者，海王先生是这么说的。至于他为何会保持着这样的声音，据说一些人是因为男性荷尔蒙极度不足，从一开始就没有变声。也可能是某种医疗手段的结果，不过详细情况并不得而知。

而他并没有选择将身体全面改造成女性，虽然经历了种种波折，但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女性装扮的生活方式。周围的人会觉得他的样貌和声音很不协调，这给他的生活带来了诸多不便。因为拥有着这般令人难忘的音色，生存上也很是艰辛。虽说他一度充分利用他的声音工作，不过最后他还是尽量不多说话，选择了安静的生活方式。辗转于各式各样的兼职之中。

像这次暗自保护孩子们的工作，无疑是他喜欢的吧。虽然这并非绝对的秘密，但我以为如果没有必要的话，他是不会和孩子们说话的。和我除了初次见面的招呼以外，其余时候都是点头致意。打招呼可以利用假声，虽说气氛紧张的紧要关头特地使用假声应该是不行的，但实际上恰恰相反。天使之声是真声，日常最低限度使用的声音才是假声。

而作为委托方的学校以及本地的人——比如村田老师——当然是和他对过话的。一旦听惯也就不会觉得不协调了，但对孩子们来说，这反倒成了不可思议的事物本身。起初好像并没有头绪，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也觉得不必特地跟孩子们解释，反正自从地震发生以后，隧道也被暂时禁止通行了呢。

海王先生和小佳一样，听到了我的话立马就猜到了真相呢。所以我便先找他谈了，顺便也把学园的孩子们之间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最后天使的消失就是海王先生提议的吧？”

“是呢，两人是想以孩子们互相和解的方式，结束这条骤然盛行起来的传说吧。后来海王先生跟我说，虽说天使说的话是那个人自己想出来的，但对他而言这就是真相，同时也是他想要传达给孩子们的信息吧。或许终有一日孩子们会发现事实，但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好了呢。”

“海王先生这人总是一下子就能看清真相啊——不对，不仅是这样，他还会考虑以后的事情。他是怎么做到这个的？”

听她这么一说，我也陷入了沉思。我是一个对于看到谜题就要刨根究底，一有问题就会想办法解决的人。不过海王先生似乎认为，凡事都立刻查个水落石出，将一切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并不见得是好事。

“海王先生经常说，‘真相是让人幸福之物’‘真相和事实是不同的’，每个人都需要一个首尾连贯的故事，乍一看虽然美丽，但以谎言和欺骗浇筑而成的故事迟早会崩溃。但这并不意味着只要是事实就行了。从无穷无尽的‘事实’中选择于己有利的东西，拼凑起来加以解释，以自己为主人公，创作出能够接受的故事。必要时还可以进行重复改写，所谓的事实不就是如此吗？就像古人在夜空里散落的群星之间画上线条，使之连成星座一样。”

如果只能从这些故事里导出有关不幸和挫折的结论，那岂不是还没到揭露“事实”的时候么？但我觉得海王先生一定很相信人会创造有关自己的新故事，也就是改写所谓“真实”故事的力量。

“话说回来，其实我也问过他‘你这么这么快就知道了啊’，他说他也只是将逻辑上的可能性逐一打破而已。”

“然后呢？”

“只需要顺其自然地思考就好。一旦领会了天使的话，就只需想想，总是记挂着进入隧道的孩子，一旦有事就会去帮助她们，到底是谁承担了这样的职责呢？那个人只是发自内心自然而然地说出了那番话而已。结果就是他先把另一个孩子搬了出来，在他回来以前，我就冲到了小舞那里。”

佳音沉吟片刻后，带着些许犹疑的表情说道：

“还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小舞不是说在那个晴朗的日子里看到了天使的样子吗？那是美少女啊，应该是比她年长一些的漂亮女性吧。”

“没错。总是先把她当成是谜之美少女吧。追赶她的孩子躲在了暗处，看着的是站在隧道入口处的美少女背影。这时候，那个人——也就是保安就在隧道稍里的位置，并没有进入视界。而路过的，美少女一定是在小声问路或者是别的什么事情，比如‘穿过这条隧道后有没有通往绿之丘的路呢’。

然后保安回答说‘正如你想的那样哦。’，他应该是在隧道里检查情况的吧。然后他又对正要进去的美少女说“这里太危险了”。对小舞而言，美少女才符合自己心中对天使的印象，却未曾注意到位于前方的那个人。她深信美少女没有回头，而是读取自己的心音来回答的呢。”

在小舞想强先绕到前面而走了岔路以后，美少女就只是折返回去换了别的路而已。结果就是偶然路过且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罢了。

*

我俩离开了餐厅，秋风吹散了柏油路上的头一批落叶。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信号一变，人群立刻从四面八方一齐走了出去，在都市里宛若孤岛一般的十字路口正中间，人们擦肩而过，就在这时，耳畔响起了一个声音——“再见”。那是难以忘怀的天使之声。

我停下脚步环顾着周围。

那里有穿着高跟鞋迈着大步的茶发白领，一边嬉笑一边如浪涛一般连绵不断的十几岁少女，腋下夹着电影宣传册的情侣。

在转瞬间擦肩而过，四散离去的人群里面，我们几乎同时回过了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渐行渐远的高大背影。或许……一定是吧。

虽说闪过了这般念头，可还没来得及确认，那个人的背影就消失在了城市的人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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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全称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指就读学校的儿童监护人(Parent)和教职员(Teacher)组成的团体(Association)。以儿童学生为服务对象。

② 日本中小学授课的一环，在校外的自然环境中进行观察和体验的学习活动。

③ 全称Transgender，即不认同其出生时被指定的生理性别的人。

第一卷 照耀七海之星 第七话 照耀七海之星

1

“小春呀，你怎么啦，貌似在发呆嘛。”

对于这么说的佳音，我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没什么哦”。

年关将近的十二月，在一个阴天的傍晚，结束早班的我和佳音在咖啡店“Marina”里等待着海王先生。

佳音一直热心地倾听这我们学园的事情，我时常问她“要不要来学园看看呢”或者“想不想见见海王先生”，佳音似乎不大想见陌生人。但就在最近，她头一次提出想会会海王先生。

当我提起她的事时，海王先生欣然同意了。虽说三人的时间很难配合，不过今天佳音下午就休假了，海王先生去邻县出差后也可直接回家，对于年末年初还要上班的我而言，虽说还没有联欢会的闲心，但应该也算是可以稍稍松一口气的时候了吧。

配合着时令，山下达郎那首令人舒畅的《Christmas Eve》流淌在店内。

话说回来，我并非在“发呆”，而是在想心事。

你问我在想什么？那是有关这半年多来发生的各种事情。

*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件。当然并没有死人，也没有东西被偷，所以说是事件可能有些夸张吧。但也有着跟过去和现在学园里的孩子们相关的种种谜团。有点还被称为学园七大不可思议事件。现在很多谜团已经解开。但仍有一些谜团留在了孩子们中间，主要是过去的事。

男孩子们会当场兴奋起来，做出试图抓住幽灵的举动。女孩子们反倒会静静感受到潜藏在学园和七海街区里的少女们的气息，虽然战战兢兢但也很享受吧。

但我还是立足于现实考虑了一下，在七海周围，有着几个怀有强烈情感的女孩，在七海学园的历史上俯拾皆是的少女们，我并不认为这一切都是幻觉。她们的愿望到底是什么呢？

虽说时间，年龄，姿态各不相同，但我总感觉到学园和七海的街区站满了少女们。

这么说来，七大不可思议到底是指那些事呢？——在这期间我试着问了亚纪。

“目前的说法是‘复活的前辈’‘抓不到的废屋幽灵’‘血字的文子’‘在应急楼梯上消失的梦幻新生’‘不开之门上的浮姬’‘在隧道里低语的黑暗天使’。”

亚纪如数家珍地列了出来，我问她“可这只有六个啊，第七个不可思议又是什么呢”。

“‘第七个不可思议’到底是什么，是无人知晓的谜呢。有人说所谓不可思议本身就该是隐藏的，也有人说一无所知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可思议，虽然有很多说法，但都不明不白，这样反倒让人觉得好恐怖呐。”

对于向来不知恐惧为何物的亚纪而言，这是难得一见的不安表情。

*

如今，还有一件事令我很是好奇，那便是——

“小佳啊，我第一次来七海面试的时候，不正是你开车送我来的吗？”

“怎么了？又要提飙车的事了？”

我打断了她的话，继续往下说道：

“小佳说过这是你第一次来七海吧？”

“嗯，说了哦。”

“那为什么在那条单行道上逆行的时候，你就知道只有三十米呢？那里围墙很高，一眼根本望不穿，而且路线图上也没标那么小的路。”

还没等佳音回答，我又追加了一句：

“还有就是前些日子的事，那天我们约好以后，你却感冒了。那天你说你在家躺了一天吧——可之后你又说了‘那个晴朗的日子’。但那天县内除了七海以外所有地区都下了大雨，小佳所在的县中部当然也下了吧。”

然后我继续说道：

“我是和你说过那天七海放晴，不过如果你只是听说的话，就不会讲那种话了吧。‘那个晴朗的日子’明明就是亲眼看到以后才会说的话。也就是说，你并没有卧病在床待在家里，而是一个人到七海来了，可你却对我隐瞒了这点。”

沉思半晌的佳音点了点头，缓缓地抬起脸来，开口对我说：

“那么，小春对这件事情又是怎么想的呢？”

遭到反问的我反倒退缩了。

“无论如何……老实说我不知道，只是觉得佳音对七海的了解比我想象的要多。回想起来，你说的是‘那是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开车来七海’。”

在她回答之前，咖啡馆的门铃骤然响起，我们的谈话就此中断了。

身穿大衣的海王先生看到我们以后，一边说着“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一边走了过来，我的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些，站起来招了招手。

“海王先生，这位是我的朋友佳音——”

——差点脱口而出的这句话瞬间烟消云散了。

因为我意识到根本不需要介绍。

海王先生和佳音站起来相互对视。

宛若少女一般绽出天真微笑的佳音，道出了问候的话——

“好久不见了，海王先生。”

然后，眯着眼睛一脸怀旧的海王缓缓露出笑容，向她打招呼说：

“你也很精神嘛，小直呀。”

2

佳音缓缓地转过身来，面对着瞠目结舌的我说：

“小春，很抱歉一直都没告诉你，小松崎直就是我。”

言毕，她朝我低下了头。

我惊讶地连话都说不出了。佳音是直？她就是俊树口中的幻之少女，十二年前在应急楼梯上消失的那个女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坐下说吧。”

海王先生说道，他那一如既往的笑容仿佛在说没有什么好惊讶的。

三人重新点了单，沉默了半晌之后，是我先开的口——

“我对俊树和美香说的有关夏天的幻之少女的推理是错的吧。和我一起去温泉的佳音不可能是男生啊。”

“不，你的推理几乎的全对的，只是最后的结尾稍有不同。”海王先生对我说：

“你以为小直是根据儿童福利法第三十三条，被委托临时保护在管辖范围以外的儿童自立支援机构，那是正确的。只是你因为实诚学园是只有男生的学园，就觉得小松崎直也是男生，就是这里不一样哦。”

“诶，可是——”

“如果是正式安置进去的话，当然不可能出现那样的情况，但是委托临时保护的话，便与机构的功能无关，只要儿童咨询所所长认为合适即可。因此将女孩子委托给只有男生的自立支援机构在法律上也是可行的。不过这种情况应该并没有其他的例子了。”

这时菜端了上来，谈话又中断了。

我望着佳音的脸，她正一脸清爽地往嘴里送着开胃菜。

“我还是不太明白啊，在过去的故事中登场的小直竟和眼前的佳音是同一个人。”

听我这么一说，海王先生代替一脸歉意的佳音回答道：

“我想那并不是她唯一一次出现在你的故事里哦。”

“这么说呢？”

“请回想一下至今为止你讲过的有关七海的那些往事里出现的人吧。”

听海王先生这么一说，我便回顾了一下——

“转来七海学园的叶子在大门口看到的，长得很像死去的玲弥的那个女孩。

在优姬来到七海的六年前，住在同一间废屋里，被称作‘幽灵’的女孩。

在七夕的诗笺上写下求救信息的孩子。

在暑期游居的山庄里，从没有去路的应急楼梯尽头消失在天空中的少女，原来她就是佳音。

那个试图穿过不开的后门进入学园，听到人的气息后被吓跑的女孩，也就是浮姬。

还有在隧道里恶作剧的小女孩，也是因为对学园抱有很大兴趣才做了那样的事吧。

原来是有六个谜之女孩啊。 之后的天使事件中还有一个作为‘形之天使’登场的‘谜之美少女’那么这七位女孩，也就是七仙女，除了小直以外，其他的六人还有谁是小佳呢？可那个‘美少女’应该就是偶尔路过的人啊——”

海王先生并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脸颊染上几许红晕的佳音对我说：

“这个嘛，小春啊，那是我哦。”

我愣住了。

“是说‘谜之美少女’就是小佳你吗？真的？”

“不仅如此呢。”

佳音说道。

“大概……刚刚小春说的七仙女，全都是我哦。”

“诶诶诶诶诶！”

*

这回我是字面意义上的哑口无言了。好似从日常生活中误入到仙境一般，我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理清了她话里的意思。

稍稍平静下来以后，我问了海王先生：

“刚刚说的事情，海王先生都知道吗？”

“不呢。我这边可没任何储备知识哦。不过可以从你最近说过的一些事情里推测出一二。”

“是我说的那些事吗？”

“嗯。”海王先生点了点头。

“你以为七个少女出现的时间和地点各不相同，是完全没有干系的存在吧。不过呢，比如当初被当成是两年前发生的事情，也就是不开之门事件，其实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诶，可原以为是加奈子高一时候的事情其实发生在小一，所以两者之间应该相差九年……啊！”

“是哦。在上高中以前，她有一年的空窗期。如果说谜之诗笺是在加奈子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发现的话，那就不是十年前，而是十一年前了。胜弘君在加奈子再度入园后进了七海，所以大概不清楚她是晚来了一年吧。

而且身份不明的女孩子在后山的竹林里绑上了诗笺，也不一定发生在被发现的当年哦。这些竹子虽然长得很高，但因为没有其他合适的东西才被选中的吧。也许砍掉的竹子里被绑上诗笺的那根并非同一年长出来的。另外，诗笺在被发现前，就已经被暴风雨打坏了。也有可能因此遗漏了它比其他的诗笺更为古旧的可能性呢。

还有，十五年前在隧道里把春香她们下了一跳的那个女孩子被认为只有小学一年级左右，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依据吧。或许只是年纪大些，身体却有些袖珍而已。

如果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排列的话，就没法说她的年龄和出现的时间不吻合了呢。

而使用野中佳音这个名字的人，我并不认识。只是那个姓氏唤醒了一些记忆。所以在北泽老师口中时不时会出现的那个朋友，明明对七海学园非常上心，为了见你还来到了学园附近，却怎么都不肯踏入学园，而且她对于七海这个地方的熟悉程度要比她自己说的更深。我觉得这并非偶然呢。

不过，最让我在意的还是那个名字本身。”

“就是‘佳音’的名字吗？”

“听说俊树和小直玩回文游戏的时候，她在最后签下了小穴直的名字。可真如他所想的那样，在那种场合并没有不用小松崎，而特地使用小穴这个姓的理由。这样想的话——就不能认为那是签名了吧。”

“不是签名吗？那又是什么呢？”

“当然这是她以前的名字，不过写在那里的话便是游戏的一部分了，作为文本的一部分哦。”海王先生说道。

“将它读作‘Konna’只是俊树君的一厢情愿。事实上，并非‘Konna’而是‘Oana’哦。就跟千香的姓氏不是‘Koyama’而是‘Oyama’是一个道理。”

“为什么……”

“这是罗马字的回文，Oana Nao。”

海王先生用圆珠笔在纸巾上写下了字母。

“而佳音小姐在听到这件事的时候，竟然没有注意到，这让我很是奇怪呢。因为她应该是对这种事情相当敏感的人。”

“明明都没见过，又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呢？”

“你没注意到吗？野中佳音（Nonaka kanon）也是罗马字的回文哦。”

我也在纸巾上写下了那个名字，从左至右，从右至左。

怎么会没发现这件事呢。我都和她相处好几年了啊。

“别人姑且不说，实际上总会使用罗马字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吧。所以本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事，倒不如说很可能是有意为之。于是我便意识到，名字是回文的人，在提到回文的话题中，却完全没有联想到小穴直的名字，这是难以想象的事情。倒不如说是明明知道却假装没注意到吧，这样还自然些。可这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不想让别人注意到自己和直的名字存在的共通点么。”

从这样的角度来看，北泽老师说的那些事情中，有很多是可以吻合上的。比如听说叶子来到七海学园的时候，看到了一个长得很像已故前辈的少女站在门边。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正好在那个时候亚纪对叶子说，有新职员来了。去年原本没有招人计划，是突然出现的缺额。”

没错，新职员只有一个，那就是我。

“听说北泽老师的面试是在春寒时节突然定下来的，所以佳音小姐开车把你送了过去，在正门分别了。如果是同一年内短短几天里发生的事情的话，我想同一件事情被人分别从正反两面讲述也是很有可能的。

佳音小姐是孩子般的面相，看起来就像是十几岁的青少年。前辈的校服是茶色的运动外套，而急匆匆赶来的佳音依旧穿着公司发的茶色套装。而且佳音和叶子的身高都比北泽老师略高一些。在晚霞的辉映里看不清脸的状态下，那个孩子在佳音小姐的身上看到了难以忘怀的前辈身影，也就算不上奇怪了呢。叶子在风中听到的，大概就是佳音开车离去的声音吧。”

那次面试正是在叶子所讲的那天——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发现呢？

“你还说你朋友有一只旧铅笔，在削去一块的地方写了NK。北泽老师似乎把这直接当做了野中佳音的首字母。近年来将首字母姓前名后的写法已经很普遍了，但在以前——也就是那两个孩子小时候，名字在前的写法才是理所当然的。”

“原来NK是Nao Komatsuzaki吗？”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佳音则静静地点了点头。

“小直和俊树在夏天的山庄度过的那些日子里，有一天在收到新铅笔的时候，当俊树写下名字时，小直说竟然能在这么小的地方写下这么多字，那她自己的名字呢？‘Nao Komatsuzak’可不是个短名字。如果她写的是首字母呢？那自然就是NK了吧。”

小直——也就是佳音把当时和俊树一起得到的铅笔珍藏起来了。

“还有就是在隧道一事发生的时候，本该卧床休息的佳音来到了七海，这里正如你的猜测，但她的言行还有其他费解的地方呢。”

佳音似乎并不明白海王先生的意思，一脸想不通的样子，不过我却想到了一些东西。

“你是说邮件吧？”

海王先生点了点头，我朝向佳音解释说：

“在邮件中，小佳是从小山千香的故事中指出了十五年前事情的真相吧。你在邮件中写道‘她又怎么知道那是宽子的呢’，那是因为就是她本人从管道里听到了别人喊宽子的名字。听得我非常佩服，所以当时并没有注意到。千香的名字写在给我的名片上，所以我俩都看到了，可小佳又是怎么知道宽子的名字写作宽大的宽呢？我并没有说过是什么汉字呢。

说起‘Hiroko’的发音，应该可以写作很多汉字吧？比如洋子、裕子、浩子，应该还有很多。而‘宽’字笔画多，岂不是有点难写吗？瞎猜是这个字有些奇怪吧？或许之后是可以向千香确认一下，但你并没有这么说。”

在向海王说起佳音的推理时，他不经意地向我确认了邮件上是不是用汉字写了‘宽子’。虽然并没有继续深入，但事后想起来的时候，我也感到纳闷，这是为什么呢？

我现在知道了，因为佳音当时就在现场。她亲眼看到了名牌上写着的宽子的名字，也是她本人向学园的大隈主任报告了紧急情况。

“还有其他呢，你说你们两个在十字路口偶遇那个人的时候，你俩‘同时’回过了头看向了那个离去背影。可那声音太女性化了，若不是预先知道的话，是没法将其与那个背影联系起来的吧。所以这应该是你亲身经历过的。”

这意味着佳音听过那个人的声音，也看到过那个人的背影。

我又看了眼佳音，希望她能给出个让我信服的说法。大概是感受到了这样的想法吧，佳音以认真的眼神看向了我。

“从今年夏天开始，我听小春讲了不少学园里发生的趣闻，一直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不承想会出现这么多和自己有关的故事，我希望你不要误会，但我手上也不可能有小春所提全部问题的答案。最近七海学园发生的事情我当然完全不清楚。听了故事后再摆在一起想想，感觉与自己有关的那些往事，在当时也有很多搞不明白的地方。所以我还想听你讲故事，想知道更多事情。有很多事情我是从小春自己，以及在小春的话里提到海王先生所解开的那些谜团以后才知道的。我自己所见的只是冰山一角，听了小春的故事，在加上你把海王先生的回答都告诉我后，我才第一次明白了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我对小春一直很内疚，这都是真的哦。我并非不想见海王先生，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情绪，我一直在想总有一天要对你和盘托出，请务必相信这点。”

“我相信哦”我对她这么说道。

“谢谢” 佳音露出了开心的微笑，她还是一如往常的温柔而审慎。我还是有些迷惑，她和俊树的故事里所描述的那个虽有些脏的，却有着果决行动力的少女形象很不一致。

我刚把这说出口，佳音就告诉我：

“或许是我不再需要战斗了吧。”

“战斗？”

“从小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处于紧张之中，万般警惕地活着。这是为了保护自己。就在我感觉没有必要这么做的时候，我便不再那么用力，整个人变得轻松，可以慢悠悠的了。那样的话给人的印象也即不大一样了吧。我很高兴小春形容我是‘沉着稳重的大小姐’。因为我总害怕自己是不是有种如临大敌忐忑不安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啊——你不用勉强自己说出来的。”

“谢谢，不过现在我还是想把这些都说出来，我想让小春和海王先生听听我的故事。”

3

“我母亲的本家——小松崎是我母亲的姓——是一个历史相对悠久的家族。我母亲大概就是被称作大小姐的人吧。在众多的兄弟姐妹里，虽说不起眼，但也在认真的上学。而我的父亲——也就是小穴——对她一见钟情，展开了热烈的追求。可他们遭到了家里人的反对，于是就像私奔一样从家里跑了出去。这样说来她看似是个很有行动力的人吧，不过恰恰相反，一言以蔽之，母亲是个没有自我随波逐流的人，在那种场合下只会服从于表现出强烈意志的对象。她逃走后很快就怀孕了，生下的孩子便是我。所以我一开始的名字是‘小穴直’。

本以为小穴那边既然敢于私奔，应该是个靠得住的人，没想到是一个没有生活能力的人。他根本就没有做好当父亲的觉悟，因为生活和想象中的完全不同，他工作做不长久，每天除了喝酒就是无所事事，连给我买牛奶的钱都拿不出，母亲便把我委托给了托儿所，自己去工作了。这时小穴已经不着家了，母亲的谈话对象除了我不再有别人，她似乎会对我无所不言。虽说我也正常地喜欢着母亲，但我从小就觉得她是个凡事都没法自己拿主意的人。

‘是不是该分手了呢，小直啊。’

这是母亲的口头禅，那人从来就没有做过父亲该做的事，对我而言就只是个偶尔回来的懒惰叔叔，所以我根本就不在乎。于是我对她说‘离婚吧’。

明明就是自己说的话，可这时的母亲却无比震惊地看着我，就好似听到了毛绒玩具突然说话一般，所以我感觉她肯定是做不到的吧。

可是呢，妈妈真的就这样离婚了，那是我五岁时候的事。虽然离婚是件好事，不过我从小就感觉到，要紧事绝不能依靠母亲，自己的人生必须自己做决定。

母亲想回老家，但好像不行。于是她便和我租了公寓搬到了七海。大概是因为这里房租便宜吧。在那之后我们在七海生活了三年左右。

那可能是我孩提时代最为安稳的时候了吧。

母亲虽然有在打工，但收入并不可能太高，所以大概是倚靠单亲家庭领的补助——也就是儿童抚养津贴度日的吧。

放学后我有时留在学校的图书室里，有时去外面玩耍，等待母亲回来。刚开始的家就在这附近的樱之丘，所以小学也是在那边上的，但因为想换到更便宜些的地方去，所以在三年级的春假，我们搬到了隧道旁边的公寓，也转了学校。

从那时起我便知道附近有一群从那里上学的孩子，他们总是衣着整齐，从外面望去，房子也好大好大，在当时的我看来简直是富丽堂皇了吧。我们家平日里即没有钱也没有像样的东西，所以有些憧憬的感觉吧，于是我经常会去看高年级的学生们玩耍。

我是个很小很瘦的孩子，在隧道里发生那件事的时候，我也被认作是一年级左右的孩子，实际上我已经是三年级的学生了。

那天我是觉得被素来关照我的姐姐们排斥在外了，为了泄愤，我便跑到了树林里去，想要搞个恶作剧。隧道周围就是我的游乐场，通过隧道的时候会听到外面的风雨声，人的说话声，还有废品回收站卡车的扩音器声。虽然并不明白原理和机制，不过我还是注意到了那个排水管的现象。

可没想到引发了那样的骚动呢。待我听到隧道里传出的尖叫声时，便抢在前面跑到了隧道的出口，混在了其他孩子中间。可当千香脸色大变地跑出来时，我很后悔自己做了过分的事，所以便急忙去喊学园的人了。

我害怕别人谈论起我的事，所以暂时没有接近学园的孩子们。不过也没那样做的必要了，因为一段时间以后我就突然离开了七海。

不久前，母亲受人之邀，在选举事务所打工。

她就是在那里见到我的养父的。

养父到了现代仍被成为“名门望族”，是县内屈指可数的名家，还是县议会议员，这些小春也应该知道的吧。在当地，他已经超越了一介议员的地位，是个颇有影响力的人物，也有相应的政治手腕吧。他似乎擅长做一些引人注目的事情，比如想出一些让人耳目一新的宣传语，从国家手上获取补助金，通过县政府建立新事业。他外表看起来聪明友善，举止圆滑，很有绅士风度，所以在普通市民中很受欢迎。养父一眼就看上了母亲，虽然他比母亲年长二十岁，但面相很是年轻，并没有什么不协调的感觉。

他也离过婚，虽然有孩子，但据说是由前妻抚养。当时要是仔细了解过事情的原委的话，母亲是不是就不会再婚了呢？不过我想还是一样的吧。

养父一开始对我也非常温柔，但我总觉得难以接受。母亲问我该怎么办，我说还是放弃比较好。

是的，只有这件事，母亲没有和我商量。当我意识到的时候，事情已经谈妥，连搬家的日程都定下来了。

养父强硬地坚持了下来，和往常一样，母亲又一次任人摆布了。当然，在和我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后，她应该很累的吧。就算想要依赖一个强大的对象获得舒适的生活，是也不能苛责。

但这对于我来说，就是地狱的开始。

我们搬到了县中心地段最好的大房子里，开始了和以往截然不同的富裕生活。母亲也辞职了。连家务什么的都有保姆来做。

可新生活开始后不久，我便知道了养父有着一张与表象完全不同的脸孔。

养父对身边的人简直就是暴君。不仅是对家人和仆人，对待工作中的下属，以及有着无法抗命关系的人也是一样。乍一眼看去，他说话柔和，但只要有一丁点不符合自己意愿的地方，他就会突然翻脸，大发雷霆。我好几次看到他叫来秘书和县政府的人进行践踏人格的辱骂。有下跪道歉的，也有一把年纪很有威信的男人被骂哭的事情。

但即使如此，我想他也不会对外人动手，但对家里人却毫不容情，母亲一开始就经常被打得鼻青脸肿，我还在想，为什么不反抗或者逃跑呢？应该是已经恐惧到做不到了吧。偷偷问了别人，才知道他的前妻就是因为家暴被弄得伤痕累累才离婚的。可他并没有被警方处置，应该是花了相当多的钱，和警察的关系也很深吧。

母亲半点也没有想反抗养父的意思。所以你能明白我的处境吗？

养父对我也处于绝对的支配地位。我的行为举止，说话方式，服装，学习，乃至于看的书都要一一干涉，奇妙的是，看起来有很多事情我好像都能做到呢，毕竟我成绩很好，擅长运动，长相也不差。我也不是有意要违抗他，只是明确地说出不想什么都按他说的来。可养父的反应很是可怖，起初他还能控制住直接的暴力，但不久就按捺不住了。暴力起初抵达某条线需要很长时间，可一旦越过了那条线，接下来也会理所当然地越线，并愈演愈烈。或许像母亲那样接受这一切，或者想县政府的人一样下跪发誓服从就好，可我做不到这个。

并非像英雄那样的抵抗。他看不惯我抬头一瞥的眼神，就会说“你又不听的我话了”，然后又动起手来。

尽管如此，只是以暴力收场倒也罢了。

我剪短了头发，穿上牛仔裤，尽量打扮得像个男孩子。

即便是这样，到了小学高年级的视角，不知什么原因总觉得他的语气变得温柔起来，感觉养父看我的视线都和以往不一样了。当然在宽敞的房子里，早上起床或是洗完澡的时候，房间都是各自独立的，并非一直生活在一起。

那天参加完运动会的我回来比平时早，因为我在班上跑得最快，所以在接力赛上跑了两次，作为最后一棒冲破了终点线。那天我精疲力竭，精神有些松懈。平时我都很注意的，但那天我连房门都没锁就爬上床睡着了。

等回过来的时候，已经陷入了无法抗拒的地步，话虽如此，也闹得天翻地覆的。家里的人包括母亲在内，都被派出去办事，这点也很恶劣呢。”

一直都语气淡然的佳音这次似乎头一次在话里寄寓了强烈的感情。她是在用我从未见过的锐利视线凝望着过去的场面么？我仿佛也在那里看到和俊树相逢的那个威风凛凛而坚毅的女孩子。

“——我想那人因为无法用殴打束缚我，所以应该是想以一种不同的方式来支配我吧。甚至这不是冲动的行为，而是冷酷而有计划的。

我将这事告诉了母亲，还跟她说我要离开家，我担心他会杀了我。

可母亲不相信我。

不，也许她是知道的，只是假装不信，是为了保护自己么？还是不想破坏好不容易才得手的幸福呢？我不清楚过着这般生活的母亲究竟能否感到幸福，我只知道我已经走到了最后的地步了。

我开始离家出走了，并没有想去的地方，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事。我深信没人会相信我，也不会站在我这边。现在想想看，可能是被养父洗脑了吧。

刚逃出去就被带回来了，当然挨了一顿拳打脚踢，甚至还被拽着头发扔下了楼梯，那时怎么就没死成呢。虽然头发掉了很多，但这比起我身体上的事，这并算不上什么。

如果就这样待在那个家里，内心肯定会崩溃的吧。我想我一定是本能地知道这点，所以才一直在逃跑。

虽然我只会盲目地跑出来，但随着次数的增加，经验也越来越丰富了。当时我去的是七海，第一次离家出走超过一个星期的地方就是谷町的废屋。从孩子们的流言中，我知道只要躲在那个屋子里，就不会有人来。六年前的我，和小春所说的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孩们所做的事情是一样的。只是我没有能够推心置腹的朋友，也不知道该该怎样巧妙地活下去。

但是养父的手腕非常了得，他总是能把我找到，至少没有公开向警方提出搜索请求。虽然不抱有任何同情心，但养父至少在理性和智慧上对我的行动模式了如指掌。

尽管如此，我还是去了几次七海，因为在之前的生活中，没有别的地方，能让我如此熟悉从而安下心来。其中一次就是在七夕前夕，我将从小学收到后就一直收在口袋里的诗笺上写了字，绑到了竹子上面。这并非抱有什么意义或目的的行为，只是因为想说却无人可说，在冲动之下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就跟那个‘长驴耳朵的国王’一样吧。没想到过了那么久竟还在学园里引发了骚动呢。在一次就是从后门偷偷溜进了七海学园。但在内心的另一面，又觉得事情不可能那么简单，我知道即使是孩子自己提出想进这里，决定权也还是在大人手上，所以一直都没下定决心。等听到一声巨响的时候，就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进入后院的那天，我摘了桔梗花。桔梗花虽说是秋之七草①之一，但按现今的历法而言应当算作夏天的花吧。

那些花在逃跑的时候掉了一朵，剩下的我都用手帕抱起来放在了口袋里，就这样忘记了，之后才发现了这事。可白手帕上已经染上了桔梗花的紫色，洗也洗不掉，反倒整个都染成了浅紫色。那块手帕原本是我还在使用‘小穴’这个姓的时候就有的，在阳向山庄第一次遇见俊树的那天，他看到上面写着‘小穴’的姓氏的，就是这块手帕哦。我没提过户籍上的姓和‘小穴’这个姓，总是以用得最熟的‘小松崎’自称，所以他也觉得很奇怪吧。

我一回去就被铁链锁上了。可毕竟没法一直这样，所以也就是回去后临时的惩罚吧。那个时候真的像狗一样把脸伸进了放在地板上的盘子吃饭了呢。

之后我也开始思考，光是这样到处乱跑是不行的，要是有谁的帮助就好了。可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在学校里，我似乎被当成因为精神上的疾病，变成了患有严重说谎癖和流浪癖的孩子。养父特地上只见过一面的精神科医生写下了这样的诊断书。校长似乎对此深信不疑，一看到我的样子就深表可怜地摇摇头。反正我也没有丝毫要向老师透露的意思。

和儿童咨询所的人见面就是在那个时候，从中央儿相前面路过只是偶然，但我还是停下了脚步，注视着贴着引导信息的牌子。

就在这时，一个从外面回来的女性问我‘你要进来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最后还是默默地跟着她进去了。等待室里并没有其他人，坐在我旁边的她问我说：

“你有什么困难吗？”

“匿名可以吗？”我没有回答她，而是这样反问道。

“匿名也是可以的。但不知道姓名和住址的话，能帮上忙的事情是有限的。”

她这样回答我。

后来想想通常情况下不会有匿名前来咨询的吧，怎么想都是因为她看到了我这个不同寻常的女孩子，所以才这么说的。

尽管如此，我还是没跟她说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讲了学校的事，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接着说自己要迟到了。她并没有阻止我，反倒是将她自己当班的日期和时间告诉了我，说要是可以的话下次再来吧。

后来我便又去中央儿相找了那个人。

即使别人和我打招呼，我也从不开口。虽然已经不再是等候室，而是进了面谈室，可我还是没有报上我的姓名和联系方式，也没说我想咨询什么。虽然她内心肯定很困扰，可却完全感觉不出，总是温柔体贴地准备了冰好的罐装咖啡等着我来。而我就只说些不得要领的话，然后突然站起身离去。

这样的事情持续了三次之后，有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去找她，窗口的人说她在接待客人，可能要等很久，又问我有预约吗。我只回答了已经“没”，就站起来走出了儿相。明明没有好好约过，却有种被背叛的失望感。现在在听小春讲了各种有关儿相事情之后，才知道他们光是预约都忙不过来了。在加上儿童福利司原本就时不时会接到紧急的工作，为了即不是自己的负责对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无名女孩，像挤出一点空闲时间，这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吧。

我一边想着我可能不会再来这里了，一边慢吞吞地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

这时背后传来“喂”的一声，回头看去，只见她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听说接待我的人很是在意，就跑去告诉了面谈中的她。

“对不起，如果现在可以的话，你能和我谈谈吗？”

那时的我还是犹豫了一些，但随即转身跟在了她的后面。

就在那天，我头一次把名字，住址和事情的概况告诉了她。

‘这种事情一定和别人说的呀’

虽然她讲了这样的话，但看到本该比儿相级别更高的县里的大人物被养父当面辱骂，服服帖帖的样子，我便没法相信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人。

幸运的是，我的住址恰好在她负责的区域。

她从我们学校校长那里听说过我的事。虽然情形完全不同。在他的口中我是个大人物的女儿，患有精神上的疾病，经常在家修养。当然校长不会报出我的名字，但在她的印象中应该是和我一致的。要是她选择相信校长的话，认定我撒了谎，那我就完了吧。可她还是相信了我。在那之后她到底在儿相的组织里说了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

海王先生补充说：“大部分都和之前北泽想的一样呢。本打算以儿相的名义召开紧急受理会议，进行临时保护，也讨论了对监护人的告发。但由于当时县内情况特殊，她父亲的人脉从本厅的儿童福利科延伸至儿相本身。在这种情况下，对于能否充分保护好小直，作为地区负责人的她也深感不安。首先她的直属上司就是人脉的一部分，而且小直自身也有强烈的愿望，想要尽可能悄悄地隐匿行踪。所以那位负责人犹豫了，就找身为同事的我商量了一下，而我们商量的结果是，如果通过公共手段难以救出小直的话，是否可以寻求一些私人的帮助。”

“我生父小穴的妹妹住在很远的地方，她很关心我们，在七海的时候也给我写过信。因为关系复杂，所以只能称呼她为‘姑姑’。虽然已经好几年没见面了，但在父母不知道的地方，也没有其他人能听我说话。”

佳音说完，海王先生继续道：

“负责人试着联系了一下，幸好他们没有搬家，于是便和姑姑谈了一下。姑姑一家没有孩子，他们说如果是这种情况，可以考虑接受小直。只是因为距离太远，没法直接到我们这里接她。于是我们私底下商量了下，除了负责人和我，还有所长以外，就只有一个不是直属但可以信赖的管理人员。按所长的说法，由于是不得已的事态，所以可以采取非常手段，一切以行动优先，事务上的事情可以拖后处理，只是为了作为行政机关不至出现纰漏授人以柄，所以必须采取合法的形式。

然后我们制定了计划。幸运的是，G县的实诚学园从我县的自立援助机构收容了这边被认为难以接受的失足少年，自此以后，我曾几度拜访那里，那边的园长也对我很是信任，在取得七海学园和实诚学园的同意后，又跟姑姑那边商量并定下了行动的日期。

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小直和儿相有所联系的消息被泄露了出去，大概是因为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孩和负责人见面，所以让人起疑了吧。

负责人佯装不知回避了上司的质问，但她的行动有了被监视的迹象。一开始，负责人打算自己去山庄，但又觉得不行，所以我便代替她去了，和只携带最小限度的随身物品的她碰了头，坐上了去往N县的列车，在山麓车站的理发店剪短了头发，然后去了山庄。之后的事情几乎跟北泽老师想的一样了。”

“那么小佳——应该说小直出走的前一天，来见她的那个‘客人’也是海王先生吧。”

听了我的问题，海王先生点了点头。

“可是……还有一点关键的地方我不大明白，要是小直不是男生的话，那么在应急楼梯上又是怎么消失的……”

“和小春想的一样哦。”佳音这样说道。

“只是把男女置换一下而已。那时的我是个又瘦又小六年级女生，如果被人说成男孩子的话，别人也会这么以为的吧。因为穿着旗子做的黄衬衫，领队的孩子和其他孩子都毫不怀疑我其实并非男孩。

只是到河中央之后的事情就不是预计好的了。那时我看到巨大的岩石前面轰鸣着的急流时，是真的很害怕。要是被这样的水流冲走，可能真的会死掉吧。俊树君的经历让我深知其中的恐怖。就算没有溺水，碰上什么东西的话也难免会受重伤，而且一直以来保护这我的黄色旗子，在离开大家之后，也会成为最为引人注目的危险物品，但拯救自己的道路就只存在在这样的水流之中了。

我在瞬间做出了决定，或者说大约在一两秒之间吧。当我把完成了衬衫使命的黄色旗帜系在浮木上的时候，我已是一无所有，也没有什么能够保护我的了。只能像是祈祷一样，在心中反复默念着‘我是一支直箭’‘我是流线型’，在水中静静地前进，随后扎进了水流。

你说我像鱼一样吗？不，我当时觉得自己变成了鸟儿呢。笔直地飞上了苍茫的天空，像燕子一样，像夏天的鸟儿们一样尽情翱翔。”

那天，俊树看见了河面上飞驰而过的光。兴许那一道光正是小直——也就是佳音。我是这么想的。

“虽然感觉无比漫长，其实那只是很短的时间，幸运的是，我没有撞到任何地方，而且桥下的水流也稍显淤塞。我回过神来，忘我的朝着对岸游去，全身上下都是擦伤，但幸好没受什么重伤。我跑上了道路，径直奔向实诚学园的宿舍，然后冲进园长室，突然现身向只见过一面的园长呼救。

虽说那天本就是预定的日子，但园长看到一个浑身湿透，伤痕累累，赤身裸体的小女孩猛地闯了进来，想必也吓了一跳吧。但他很快便理解了状况，马上把换的衣服（虽然是立领的学生服）拿了出来，我就这样藏在了园长室里。

虽然这时距离姑姑到达就只有一两个小时，但感觉真是好久好久。虽然是时隔多年的重逢，我们根本来不及寒暄便下山去了。在从小春那里听闻俊树的故事之前，我完全不知道养父在那时已经到了山庄。不过不知道也挺好的吧，如果不是那样，我兴许就两腿发软动弹不得了吧。

无论如何，真的是千钧一发啊。在车站的站台上，我还在想列车到达之前会被追兵追到么。之后乘上了快车，朝着离家几百公里外的地方不停飞驰。可有一段时间，每当过道的门打开的时候，我都疑心那是不是找我的人，整个人僵在那里。”

难道小直＝佳音的恐惧真的就那么大么？明明没做错事情的她不得不如此害怕地逃离，这让人觉得很不合情理。难道就没有通过另一种形式诉说真相，以实现正义的可能性吗？这我并不知道，但由恐惧产生的洗脑是极其强大的吧。于是海王先生他们选择了贴近那边的形式。

“然后我的新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因为只要改动住民票马上就会知道，所以姑姑似乎在辖区的儿童咨询所办理了什么手续。唔，那是儿童福利法的——”

“那是儿童福利法第三十条‘同居儿童申报’。”海王先生补足道。

“儿相之间有过私底下的联系，所以手续很顺利，我使用了姑姑的姓氏野中，为了防止有可能的追踪，不至于被人查到，我也不再使用直这个本名。当我发觉如果使用Kanon的话，就会变成和出生时的姓名一样的罗马字回文，这是谁都不会察觉出的和过去唯一的联系，所以便选择了这个名字。于是我便以野中佳音的身份去上学了。

姑姑姑父真的很疼爱从天而降的我。为我总是表情僵硬，相当拘谨，是个难以相处的女孩。现在想想，我是一直在担心养父不知何时会找到我的住处。每每在半夜噩梦之后大叫着一跃而起，而姑姑始终都将这样的我紧拥入怀。

姑父也没勉强接近我，只是淡然地和我接触，守护着我。

虽然很清楚他俩是值得信赖的人，但所谓的无拘无束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并不大清楚，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感激之情。我开始改变是五年后的事了。

养父和县内大型建设集团勾结的事情被曝光，引来了调查，与此同时，家族经营的社会福利企业的贪污，对入所者的体罚和虐待等问题也接连浮出水面，甚至有人遭到逮捕。家族的名声一落千丈。养父自己虽然未曾遭到逮捕，但在下届选择中落选了。

支持者像是翻脸不认人般纷纷离去，养父也在失意中脑出血晕倒，就这样昏迷而死。

家族拥有的企业全部解散，机构也转让给了其他人。虽然至今仍旧是地域上的大族，尚不至于缺钱，但对于县内行政的影响力据说已经完全丧失了。

你觉得我的状态会因此有所好转是吧？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明明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威胁自己的了，反倒因为害怕而束手无策，之后便发起高烧昏迷不醒，住进了医院。

昏迷状态持续了数日，但之后也没能退烧。在摇摇晃晃连站着走路都很勉强的状态下，持续住了几个月的院。高中那边对我很是理解，每次都会把试卷送到医院，在病房工作人员的协助下让我在院内参加考试，其他科目则通过提交论文获得学分，让我升入三年级。出院以后，经过自家的疗养，从高三第一学期途中开始，我重新去高中上学了。

直到身体状况总算安定下来，上学也步入正轨的时候，我才真正感觉到已经没什么好怕了。姑姑问我，如果你乐意的话，要不要试着联系一下母亲呢？说是这么说，可我完全没那种心情。当时的母亲是选择了养父而把我抛弃的人，已经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了。

我回答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永远当这个家的孩子。

姑姑姑父非常高兴，问我是否原意正式被他们收养。

母亲似乎并不反对。

因为是一直使用的名字，所以家庭法院特别允许了同时变更姓氏和名字，我便正式成了野中佳音。

志愿的大学填到这里也是偶然的。姑姑姑父——现在已经是爸妈了吧——都很担心我，但我说我已经没问题了，便离开了家。

我选择的专业是方便就业的经济学，但因为对那时的福利机构和儿相之间的关系有些好奇，我便去听了儿童福利理论的课，就是在那里遇见了小春呢。”

佳音正视着我的眼睛，而我总觉得太过耀眼，不由地低下了头。

“虽然在初中高中也有朋友，但起初我的内心还是封闭着的，休学一年后复学时又换了班级，周围的人也准备应试了，所以并没有能够推心置腹交谈的对象。一开始只觉得你是儿童福利方面的专业人士，搞好关系的话应该能教我很多东西。不过在接触了小春那直爽的性格之后，就觉得你是真正值得信赖的对象，这对我来说也是第一次哦。”

我心急火燎地想要来点俏皮的回答，但最后只是“嘿嘿”地傻笑了一声。

佳音似乎勘破了我的心思，继续往下说道：

“当我听说小春要去七海学园面试的时候，心想‘这就是命中注定吧’——无论是我和小春的相遇，还是小春去七海就职呢。我觉得必须要赶上，虽然时隔十年首次重访七海，可我还是强行冲了进去，说起来怎么看都不像是头一次来吧，不过那时完全没有考虑过呢。

小春下车以后，我本想即刻离开这里，但从正面看到学园后，还是有些感慨，就在那个地方停伫了一会，我从没想过会被那个喜欢星星的孩子看到，而且她还把我当成了初中生或高中生。

待到彼此都习惯了工作，便经常见面聊起学园里的事。特别是到了今年，小春讲的那些学园里的奇闻异事中时不时会出现一个像是曾经的我的孩子， 我真的很惊讶，而且不止一次两次，很多地方我都还记得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当时我就觉得这是命运的吸引吧。当然，我迟早会告诉小春的，只是一时间很难整理好情绪。

最让我吃惊的还是听俊树君讲起有关我的那些事情。居然会被他这样说呢。虽然我最清楚自己是怎么消失的，但明明受到了儿相和学园的各种关照，却不知道自己到底经由了什么样的手续，也不知道是转入了什么机构，所以当小春给我解释了这件事时，真有一种“原来如此”的豁然开朗呀。在应急楼梯的事情上，小春几乎看破了百分之九十九，真是太厉害了，真的很佩服呢，只是——”

“没想到我会说你其实是个男孩子吧？”

我接过了她的话。仔细想来，她配合得太精准了。我也跟着那个节奏逼近了正确答案，直到一步之遥的地方。

“嗯，但我是被实诚学园保护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实吧。虽然完全不知道这事，可真的是被实诚学园的旗帜所保护了呢。不过我并不知道偷了旗还在上面开了洞后，导致大家都被骂了，现在真想向他们道一声歉呢。”

“我想园长一定会处理好后续的吧。”

“嗯，要是这样就好了呢。对了，忘了和你说，在那间废屋里在男孩子们包围下逃走的情况也是一样的呢。因为是两所小学的男生聚在一起，所以彼此间都有不认识的面孔。我本就打扮得很男生气，于是便捡起了一顶别人弄丢的棒球帽，把头发塞进了帽子里，混到了进屋的孩子中间，假装自己也在寻找，然后看了个适当的时机就逃走了。毕竟他们寻找的是一个女孩子嘛。

那时我们一起去亚洲街遇见千香，开始讲起十五年前的事情时我也很为难。我想她大概不会发觉我就是那个时候的孩子吧，可还是心神不宁，所以才一直低着头。听到一半发现自己在不知道倒下的人是谁的情况下，居然在学园里提到了宽子的名字，不由地又吃了一惊。小春迟早也会注意到的吧，这让我忐忑不定。当收到小春的邮件说我样子很奇怪的时候，就慌慌张张地主动把真相暴露出来了。由于过于惶恐，还把野中佳音不可能知道的事情一起写上去了。

当我听说天使再度降临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认为那是和以前一样的办法。之后听说不是这么回事，又勾起了我的兴趣，但总有些内疚，所以当小春邀请我一起去隧道看看的时候，我感到相当犹豫。不过感冒后身体不适并不是谎话呢。一开始本打算睡一整天，但到了下午，身体状况稍稍好转了些，所以我决定一个人去看看，然后思考一下那件事情。

在被人看到背影，误认为是‘谜之美少女’以后，即使是在孩子气的我，也会觉得不好意思吧。正如小春指出的那样，那个孩子看到我和那个人的对话后，还认为我是在跟她说话。只是我并没有问路，而是直接向他询问真相，他也坦率的承认了。那个孩子没能听到我的声音，是因为我感冒后嗓子哑掉了吧。

小春给我讲了这么多孩子们的故事，真是太好了呢。我感觉能够稍稍理解他们每一个人的情绪。无论看起来何其相似，那个孩子的痛苦仍旧是只属于那个孩子的，或许我对此真的一无所知。可听到了太多让我百感交集的故事，就觉得学园里现在还有一个，不对，还有两个，三个，好多个我，心里就觉得很不好受呢。现在我知道机构的生活并不是什么梦想，也知道自己能有那些孩子求之不得的新家，实在是一件幸福的事，但对于小时候的我而言，七海学园的铁丝网和围墙的内侧就是我憧憬和救赎的象征啊。

十二年前，我原以为我在那座山间的短暂夏日里曾是七海学园的一员，但事实并非这样，还是有点遗憾呢。不过没有关系，哪怕是幻影的新生也罢，那个夏天在阳向山庄度过的一个星期，都是我无可比拟的回忆呢。”

说着说着，佳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娴静优雅。

的确，那个小松崎直或许已经不在了吧。但若仔细凝望佳音的眼眸深处，就会觉得那个坚毅勇敢的夏之少女至今犹在。

“小春，一直没和你说真的很抱歉。”

她又一次说了这样的话。

“不，我才要说对不起，我对你一点都不了解，这样都觉得没有和你做朋友的资格了。”

佳音摆出一副“这怎么可能”的表情摇了摇头。

“要是一开始就被人知道的话会很难受的吧。我很高兴你一直陪伴着我哦。在过去的六个月里，我以不同的视角回顾了自己的往事，心情才终于平静下来了。所以我现在才能把这些告诉小春。真是多亏了小春，还有当时的女性福利司与海王先生，谢谢你们。如果乐意的话，我希望我们能永做朋友。”

说着，佳音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让我有些慌了神。什么呀，我的性格很复杂的好不。要是你正面上的话，我可就很难办了吧。

“可别这么说了。事到如今你还——”

当我扭扭捏捏的回复时，不小心碰翻了杯子。就在我和佳音大声嚷嚷的时候，店员转瞬便过来把一切收拾得干干净净，好像未曾发生过一般。

不知何时，BGM也改变了，那是之前在《Christmas Eve》中所引用的曲子，所谓基础中的基础，在普通人都知晓的古典音乐中大概是最经典的一曲——《为三把小提琴和通奏低音创作的D大调卡农和吉格舞曲》的开头一段，也就是俗称的《巴赫贝尔的卡农》，听着那安静而重叠着的旋律，总觉得眼睛的深处有一股热流。

“海王先生，佳音小时候是个怎么样的孩子呢？”

我为了遮掩羞怯这般问道。然后边说边感觉自己真是问了个蠢到家的问题。

“哎呀，真是个好孩子呢。”

海王先生一边使劲点着头，一边回复道。

4

新年伊始的一月的一个周日，刚刚值完夜班的我和恰逢休假穿着牛仔裤的佳音一起走在县道旁的人行道上。天色万里无云，空气冷冽清澈，脸颊虽有略有凉意，却让人神清气爽，这正是一个绝好的接力赛天气。

儿童福利机构的接力赛是每年一次，以靠近大海的潮见临海学园的庭园为起点和终点，在七海范围内大致沿着骑行道路行进，以县界为折返点，往返三十公里左右的路段被划分为十个赛段。参加比赛的是中小学生，每个区间都规定了男女性别和年级，各机构和儿童咨询所的职员都要进行点名，计时，警备等工作。平时我参加这种活动总是全力以赴，而这次因为工作的关系，前一天只能在这里过夜，所以待我把大家叫起床，喊完话并送走他们以后，我就不必干活了，可以惬意地观看比赛以及助威，于是便约上了佳音。

往县界方向前行，待到左侧的视野被山崖遮蔽而断绝后，就能看到大海。

一辆从后方驶来的摩托车停在了我们旁边，明脱下了偷窥，“嘿”地招呼了一声。

“咋了？你觉得你已经可以骑摩托车了吗？”

“别这么说嘛，这也是在帮忙搬运行李呀，对吧？”

听到这话，坐在后座的女生点了点头，我想起来了，她就是大日爱儿园的孩子，和明传出过绯闻的瑞枝。

“那我先走咯，千万不可以告诉大隈主任哦。”

摩托车载着两人扬长而去，这么看来，两人倒是挺般配的。最后却以演戏告终真是遗憾啊，还是说已经不是演戏了呢。

我们沿着县道朝大海的方向走去。

在这个季节，可以俯瞰平时空无一人的海滩的骑行道边，今天则零星散布着各学园的孩子，职员以及相关人员。出发点的周围的地方人山人海，但到了这附近，人就变得稀稀落落的了。一眼就能看到我们七海学园成员的脸。

“北泽老师，你果然来这里啦。”

沿路前来应援的加奈子和优姬发现我后，朝我打了招呼。

“当然啰，你们才是呀，高中生里面特地出来看比赛的孩子应该不多吧。”

“我们已经决定好志愿了，现在游刃有余哦。”加奈子对我说。

加奈子预定从四月开始就一边在医院上班，一边进入医院附属并配宿舍的护理专科学校考取资格。优姬则被心仪的学校录取，只等着高中毕业并从学园退园了。除了我和海王先生以外，只有作为她保证人的园长知晓她如此镇定的秘密。当我和海王先生以及优姬本人商量之后将真相告知园长时，园长的确很是惊讶，但他和我的想法一样，都表示要尊重优姬本人的意愿。

“居然要拜托您做身份担保……”

我有些惶恐地说。

“不，我可以很有信心地担保她的人品。”

园长泰然自若地答道。

而今天园长为了接待来宾，应该一直待在终点的总部里。

“没法上场助威，可真是情非所愿啊。”他罕见地抱怨着出门了。

“因为亚纪她们一直说，今天看起来有戏，大家都来加油啊。道子她们也马上到了。”

优姬这样说道。

“这也是加奈子你们拼命争取才没有中止的比赛嘛。”

听我这么一说，加奈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我已经从自治会引退啦”。

一阵喧闹声自七海站的方向传来。定睛一看，引领选手的白色自行车而非摩托车正向这里靠近。一面挥汗如雨一面蹬着踏板的正是我们学园的牧场先生，紧随其后的是领先的四人组，他们都是高中生级体格的男生。

“没有七海学园的啊。”

一旁的佳音说道，对此我回答：

“我们的目标不是第一，而是前八哦。”

从夏天过后就开始锻炼，选拔阵容期待必胜的“体育系”机构是有不少，但七海学园是自主性第一的“闲适型”，所以不擅长竞争。尽管如此，今年的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有干劲。

第五第六的选手紧随其后纷纷而至，不过还是不见七海学园选手的身影。

“喂，阿春——”

听到一声高呼，我回过头来。

小学生从停在县道上的面包车上一涌而下，一边叫我一边使劲挥着手的正是小舞，都说了别在这种地方喊我外号。

山根先生驾驶的面包车朝车站方向驶去，由于比赛路线很长，所以在往返的过程中会见机捎带应援团，于是孩子们便成群结队地跑来了。

“第二赛段的乌兰前辈很厉害啊。”

“已经超了三个人了呢。”

贵美子和健人兴奋地说。

“现在是第几名呢？”

“第十名哦。”

“唔，第一赛段是第十三啊。”

我喃喃地说，对此小茜回答：

“第一赛段聚集了各学院初三男生的精锐嘛，也是没办法的啦。”

“真严酷呢。咦，绘里香哪去了？”

“绘里香是乌兰的照管员嘛。拿着替换衣服什么的跟在后面哦。”

小舞告诉我说。

此外还需要很多支援人手，比如接过即将进行比赛的选手脱下的外套，或者给跑完比赛的选手提供毛巾或者饮料之类。职员和孩子们都在通力合作。大隈主任和河合老师应该正背着大量的行李在赛道上徒步移动吧，这让本次能专注应援的我感到有些惭愧。

“那是什么啊。”

我注意到小舞她们手里拿着的太阳旗，对此贵美子说“这是在车站附近的路边，一个茶色头发很有精神的大姐姐分发给大家的哦”难不成是……我边想边看向小旗的背面，只见上面写着“便宜又美味的七海饭店！持本券饺子半价优惠！”这不是很有问题吗？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自称看板娘的千香的脸。

蓦然望去，只见佳音正在稍远的地方面朝着大海。

意识到这一点的我，决定前往位于县界的折返点，便和大家道了别。

这一段路都没看到应援的人。我跟佳音悠闲地散着步，向路边每隔百米站着的各机构职员致以问候。

“千香的店客人多不多呢。”

“小佳啊，用你擅长是回文写个广告词怎么样？”

“唔，已经好久没写过了呢。”

佳音边说边想了一会

“来七海饭店吃点饭嗨起来！【よし走れ！七海饭店は皆惯れし场所（よしはしれななみはんてんはみななれしばしよ）】”

“我觉得应该不会被用作广告吧啊，但也很了不起诶。我完全没有注意到你那么擅长文字游戏呢。”

我深表佩服地说。

“没那回事哦，不过也取决于主题吧。”

佳音边说边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没有回答我“搞什么呀”的质疑，就这样思考了片刻，然后拿出笔记本刷刷地写着。

然后她一边看着那段文字一边朗读道：

“世人笑春菜春晓人世【うら若い 风になる 春菜に 世界が微笑う（うらわかいかぜになるはるなにせかいがわらう）】”

我吃了一惊，虽然想干脆地奉还，可一时半会又笑不出来，为了拖延时间，我不得不说些招人嫌的话。

“小佳啊，你这个人总是迷迷糊糊的，可这种地方脑子转得真是快呢，可真是个怪人。”

“我有那么奇怪吗？”她闻言噘起了嘴。

“是啊，还一点都没自觉，你就是这么个人呢。”

说着说着，我突然想到——

“你啊，知不知啊你【佳音らしさ、知らんのか？（かのんらしさしらんのか）】”

佳音眨了眨眼，然后快活地笑了起来。我们继续往前走着，愈吹愈急的海风刺痛着脸颊，沙滩上空无一人，空罐伴着沙子被风吹得满地乱滚。

“还是快点暖起来吧，大家都嚷嚷着好冷好冷——我们学园的孩子果然还是喜欢夏天呢，可以玩水又可以放烟花。”

“那小春呢？”

“我吗？不管怎么说，还是夏天对我最友好吧，虽然名字是叫春菜。”

“我也是这么想的哦，小春很适合夏天呢。”

“反正我也跟孩子差不多啦。”

吐着舌头的我突然灵光一现——

“就是这个！夏长待，七海之孩期待长夏【好みな夏待つ七海の子（このみななつまつななみのこ）】正好当做今年前半年学园的写照吧。”

佳音啪叽啪叽地拍着手，称赞说“小春很有才嘛”。

“好的，让我再想想。唔——”

“阿春——”

不过这时县道方向再次传来了呼唤我的声音。

靠近县界的一带的县道几乎和骑行道齐驱并进了。

骑着自行车前来的乃是胜弘，后座上坐着亚纪。学园里最吵的两个人今天组了队，更是吵上加吵了。

“差不多该到啦。”亚纪说道。

“阿童木又超了一个人呢，现在是第九啦。”胜弘接着说。

“沙罗在中继点向着阿童木说‘一定给我超过去啊，办不到就一脚踹你过去’，真是干劲十足呐，一定是这个原因。”

“你们是赶在勤前面到这里来的吗？”

“这边上的路线都是弯弯绕绕的，我们是抄近路全力赶过来的呢。”

“不只是这个赛段呢，我们从起点开始就在实况转播了，好了小胜，必须向折返点传送情报啦！”

对于随口发号施令的亚纪，胜弘一边嘟囔着“那你也来带带我呗”，一边再次蹬起了踏板。

“伤心盛夏胜心伤【胜泣く夏か？（かつなくなつか）】（虽然还是冬天）”“抒心迹亚纪心舒【气合よい亜纪（きあいよいあき）】”“木之实奈奈（Konominana）乃七海之子（Nanaminoko）——不对，那个人的名字应该读作‘Kinominana’吧”

看着一边嘟囔一边往前走的我，佳音哈哈地笑着。

“哎，反正我也习惯了，说到底都是你的错，把我骗得好惨——要是把去年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写成小说的话，自以为是侦探角色的我，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般显眼的伏线，直到最后一章才被吓得合不拢嘴，让读者觉得‘这可真是个傻女人’。”

“没有这回事哦”佳音摇了摇头。

“唔，虽然所谓当事人就是这样，还是得自我安慰——说实在我也想过，假使有朝一日，我能把这件事整理成册，虚构成一部小说就好了。虽然是梦话，但如果真有这种机会的话，我想把笔名也改做罗马字回文呢。如果这样的话，别说开头，甚至可以直接登在封面上。 ‘最大的伏笔在开卷之前就展现早读者眼前！’——可以把这句话直接用上去了。”

“这不是要被看光光了吗？”

“不呢，读者也算当事人的一种，所以可能会忽略掉哦。”

我试着向表示怀疑的佳音主张道。

沙滩就在此中断，变为了岩石滩，脚下的道路也平缓地向左划出一道弧线，一直往前穿过数个岬角的尽头处，就是县界的所在。

由于是中继站兼折返点，这里久违地挤满了人，虽然选手们从这里开始便要沿着与来路一模一样的路线回到起点，但在那些跑在逆行路线的选手眼中，或许会看到与去程选手完全不同的风景吧。我觉得这和回文是一个道理。

我撇下在人群前停下脚步的佳音，走向了中继站。

七海学园回程赛段的第一位选手已经准备就绪，叶子没有跟其他学校一样统一的运动服，便穿着中学的体育服和深蓝色的运动短裤在此待机。

因为之前计时跑的时候叶子的成绩出乎意料的好，所以被推为选手，尽管她嘴上反复唠叨着“为什么是我啊”，结果还是应承下来，这让我很是惊讶。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板着脸，“练习，怎么可能！”——嘴上这么说的叶子还是认认真真地参加了，着让我也颇为意外。不过虽然本人还说“因为不想再讨人嫌了”，但其实也没觉得有多糟。

然而即便我对他说“加油”，她也只会应一句“哦”，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

拿着叶子训练服的正是刚刚遇见的亚纪。

“你这家伙，不是叶子的照管员吗？”

“好歹赶上了嘛，而且我想反正还有裕美在呢。”

“就是因为你靠不住我才过来的啊。”裕美一脸无奈地说。

撇开互相争执的两人，关键的叶子本人却走到人群之外和某人说话。看到对方后我吃了一惊，那正是俊树和美香。

对于自己刚来的那年领导宿舍的美香，叶子似乎比较坦诚，和她说了几句话就频频点头。看到我的美香则高喊着靠了过来。

“小春呀，我们婚礼定在三月份了，一定要来哦，我带你去。”

“你俩也是来应援的吗？”

“我之前也是从小学五年级跑到初中三年级呢。”

“你也很喜欢跑步吧——今后每个周末都有的忙了，今天是最后一个休息天了吧。”

美香说道。

“四号，佛说学园！十七号，七海学园！”

扩音器大声播报着到达选手的所属机构，叶子向前走去。落后前面选手仅几米的勤满面通红地跑了过来，挎带已经握在了他的手中。

然后挎带就被转交到了叶子手里。

勤高喊一声“加油！”便跪倒在了地上，裕美冲上前去，替他盖上了毛巾。

叶子以流畅的动作将挎带搭在了肩上，就这样冲了出去，绕过恰好置于县界位置的折返桩踏上了回程。虽然并没有特别拼命的样子，但不多久就跟前面的选手并驾齐驱了一会，然后迅速甩开了对方。欢呼声和呐喊声此起彼伏。

虽然觉得不必太过勉强自己就好，但似乎没什么可担心的，差距一点点拉大，叶子的背影渐渐远去。

兴奋得上蹿下跳的亚纪对其他学园的女孩子介绍说：

“厉害吧？我来七海之前就一直跟她在一起呢。”

两人分开后，我对亚纪说“你哪都有熟人啊”亚纪答道“诶，我跟她完全不认识哦”。回头望去，佳音就站在不远处的赛道旁边，身着白色毛衣和牛仔裤，紧攥着双拳置于身前，以认真的眼神凝望着跑过去的孩子们。有那么一瞬，她看上去仿佛是个十二岁少女，我突然有一种想喊她“小直”的冲动，就在那时——

“小春，我们要走咯，到时候会给你寄信的。”

美香以明朗的声音呼唤着我的名字，两人沿着赛道走了回去。我没有出声，只是嗯嗯地点了点头。

他俩从佳音背后经过的时候，俊树稍稍扭过了头，美香照例催促着他，然后一起朝县道方向走去。我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朝着远去的两人挥了挥手。

暂时没有到达的选手，中继站周围的人也减少了。表情放松下来的佳音朝着这边走来。

“除了学园里的孩子以外，小春也认识不少人吧？”

她似乎没有注意到俊树，我也决定什么都不说。

正兴高采烈忽然看到了佳音。

“是哪个学园的老师呢？”

我对这样提问的亚纪回答说“她小时候也在七海学园呢”，身边传来了佳音小小的吸气声。

“哎，那就是学姐了呀。”

她闻言瞪大了眼睛。

“我是亚纪，请多多关照。”

佳音看着我，开心地嫣然一笑。佳音啊，你兜兜转转了这么多年，终于还是抵达了这里。

——此时此地，与我们相伴。

*

抬眼望去，我在苍蓝的天空中看见了一颗星星。那是照耀我们七海的星光。事实上兴许早已不存，却犹在指示着我们前行道路的星星。

没错，放眼望去，在连绵不绝的骑行道旁，四下散布着七海学园的孩子们。那些总是不懂事不省心的家伙，每每让我头疼不已。但今天的孩子们都很听话，真是一群很可爱的小家伙呢。或许只是今日限定吧，我想。

机构间对抗的接力大赛，大概只是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但赛道的终点并非昭示着结束，而是一个开始。当我再一次望着佳音那看着跑过的孩子们而洋溢着温柔的侧脸时，蓦然想起了格林童话中的《星星银币》。

没爹没妈的贫穷少女为了帮助偶遇的人，一个接着一个送出了自己的东西，最后连内衣都交给了年幼的孩子。星光倾注在了形单影只的少女身上，化作了片片银币，不知何时，她也穿上新衣服，就是这样的故事。变成银币倾泻而下的星光啊，泽被的不仅是佳音，也有那些孩子。

我在心中喃喃地说道。

*

远处即将消失不见的叶子的背影微微晃动了一下。

我觉得她好像是对擦肩而过的选手说了什么话吧，叶子就这样没入了高高的草丛背后。

虽然这种行动不像是叶子的作风，但对方又是谁呢？我等待着他的到来，可那位选手一直都没有靠近这儿。在那之前已经有很多选手经过这里，接棒的孩子们也从折返点绕了回来，现在应该已经没有什么剩下的队伍了吧。

我和佳音两人沿着赛道的边上往回走去，终于看见了那人，虽然架势是在拼命奔跑，但似乎和原地踏步没什么两样。由于速度太慢，连骑着自行车跟在他身后的职员也差点摔倒。

这位脖子上缠着一条毛巾，正呼哧呼哧地跑过来的正是我们的老熟人——

“海王先生，怎么你也在跑啊？”

海王先生向着不禁地脱口而出的我说：

“哎呀呀，为了让孩子们也看到大人努力的样子，儿童咨询所的职员也组队参赛了呢。可柿泽君突然吃坏了肚子，我便匆匆忙忙地上场跑了，结果真了不得，好后悔呀。但在孩子们面前还是不能放弃，这可真是够呛。”

他气喘吁吁地讲述着。也就是说，他的速度慢到足以与站在原地的我们对话。

“还请不要勉强啊。”

“加油……在死不了的前提下……”

我和佳音只能这么说。

亚纪也注意到了这边，大声呼叫着海王先生，于是每个人都看了过来。

“海王先生，加油啊！”

“海王先生，就差一点啦！”

——传出了此起彼伏助威声。

仿佛受到了声音的鼓舞，海王先生宛若大象一般的高大的背影，就这样慢慢腾腾地向着中继点靠近。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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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出自《万叶集》中山上忆良的诗作《秋の七草》，指的是胡枝子、桔梗、粉葛花、兰草、女萝花、芒、红瞿麦七种野花。

第一卷 照耀七海之星 插图

第二卷 不会振翅的信天翁 人物简介

版本不明 转自 推理罪

黑色匕首 - 侦探小说录入组

【社会团体】

儿童咨询处：根据《儿童福祉法》第12条规定所设立的政府机构。接受与儿童相关问题的咨询（养护咨询、保健咨询、身心障碍咨询、不良行为咨询、育成咨询)。

对于儿童及其抚养家庭进行调查及判定，并根据判定对儿童及其监护人进行必要的指导。对儿童进行临时的保护。

儿童福祉司：儿童咨询处中负贵与虐待儿童沟通并进行调查的部门。

临时保护所：被虐待的儿童会先由临时保护所保护，然后再由其分配到各个养护设施。

儿童养护设施：因为某种原因无法在家生活的孩子，就会被送到这类设施进行照顾，七海学园就是其中之一。

七海学园：Y县南端的儿童养护设施，木书枚事的主要发生地。

七海西高中：七海学园很多孩子所就读的高中。

【主要人物】

北泽春菜：女，七海学园燕子寮的保育员，本书的女主角。

野中佳音：女，春莱的死党，母周都作为志愿者参加学园的工作，本书女二号。

高村驱：男，春菜高中时期的羽毛球部部长。

海王：男，在儿童咨询处的福祉司工作，有非常敏锐的洞察力。

【其他七海学园职员】

大隈：男，云雀寮的管理员，老前辈。

驹田：男，云雀寮的青年员工，入职两年，

山根：男，儿童指导员。

小泉：女，燕子寮的同事，性格犹豫。

林：男，海鸥寮的儿童指导员。

松川：七海学园的护士。

【七海学园的孩子们】

一之濑界：燕子察的小学四年级男生

叶子：燕子寮的初三女生。

安藤蓝：燕子寮的初二女生，体育万能，勤的妹妹。

安藤勤：燕子寮的初二男生，体育很好，蓝的哥哥。

茜：燕子寮的小学六年级女生。

望：燕子寮的五岁女孩，来了学园三年。

田后佐奈加：云雀寮的高二女生。

鹫宫瞭：云雀寮的高二女生。

绘里香：云雀寮的初中一年级女生。

周平：云雀寮的高三男生。

舞：云雀寮的初中一年级女生

加奈子：今年三月高中毕业离开学园的女生，爱读书。

明：被加奈子当做弟弟爱护的高三男生。

树里亚：刚进入学园的初一女生。

天马：初一男生，记忆力十分优秀。

沙罗：初二女生。

裕美：燕子寮的初三女生。

亚纪：云雀寮的初三女生，很爱说话。

道子：高三女生，一直担心周平和明关系不和。

【七海西高人物】

芦田将：男，瞭的同班同学。

西野香澄美：女，瞭的同班同学，优等生。

织裳莉央：女，瞭转学来之前，班上日杀(？)身亡的同学。

【其他人物】

天堂：界的父亲

真知：界的母亲

岩井：城青学园足球队守门员。

浅见：城青学园足球队的中场，队长，王牌选手。

长友：瞭的父亲。

第二卷 不会振翅的信天翁 引子

“瞭——”

一个声音呼唤着少女的名字。因为多少料想到了对方的行动，声音中流露着恐惧。

在屋顶的边缘，有一位少女伸出双腿坐在那里。她的身体显得十分僵硬。

梦想破灭，被残酷的现实压得喘不过气。

少女向下看了看。正下方的中庭离得很远，但死亡却离得很近。

“为什么啊……你明明没有必要来……”她发疯似地喊着。

“我不是你的□——”

从即将要触碰到她的那只手所拥有的力量上，少女感受到了对方令人无法反抗的意志。

少女心想，我这是被命运追上了啊。

第二卷 不会振翅的信天翁 冬之章 I 十二月八日·星期六

从七海警局的楼梯往上，我来到了三楼的刑事科。“请叫负责的石田先生过来。”我向前台那位一脸不悦的男人说道，“说北泽春菜就行。”对方立刻就懂了，把我带到了旁边的沙发休息。现在警署中并没参与过这起事件调查的刑警在，出来接待我，回答我询问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刑警。

“是县立七海西高中的坠楼事件吧？你是那个，儿童养护设施——七海学园的老师吗？”

从语气上看，相当有抵触情绪啊。

“是的。”我点点头。

虽然他详细地为我对情况进行了说明，但结论果然还是和之前一样。

这是一起“可悲的事故”，这样的结论。在十一月二十三日，七海西高中举行文化祭的那天，她穿过西校舍屋顶上损坏的防护网，然后掉了下去。

并没有那一瞬间的目击者，至少对外是如此公布的。她坠落的地方是没有什么人会去的学校边缘，因为听到了巨大的悲鸣声，附近的孩子们才跑了过去，然后便发现了倒在地上的她。

“但是，”我质问道，“根据现场的情况，屋顶上应该还有一个人在，不是只有她一人吧？”

对方看起来有点困扰地说道：

“这个我也听说了。但那个人到底是去了哪里呢？”

“不知道啊，当时根本没功夫去想这些！”

我生气地说道。

那天，从一开始就感到非常不安，虽然我们一直在寻找瞭的踪迹，但我因为被巨大的人流所阻碍，耽误了很多时间。最后到达的就是西校舍的屋顶。我沿着楼梯往上爬，只见屋顶应急出口的门前，放置着一张桌子，坐在桌子对面的佐奈加看见我便说道：

“请在名册上写上……”

正当我打算无视她所说的话，直接进入大门的时候，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悲鸣声。我被好像从哪里听到过的声音弄得脑子一片空白，立即就冲上了屋顶。屋顶原则上姑且算是美术部的第二展示场。但一看到这里的样子，我就明白了这里最终还是没有被作为展示场开放的原因。没有精神的雕塑、随便涂画的尚未完成的素描——各种物件看起来倒是很齐全，但似乎根本没人进行管理。我直走了过去，虽然右边的视野被巨大的展示品所遮挡了，但当时的我并没有在意。我穿过损坏的防护网，探出身子，然后便看到了一副恐怖的画面——那个人躺在楼下的地面上。

难道是……瞭？

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在终于鼓起勇气站稳之后，我回过头来，发现佐奈加正一脸惊恐地站在我的身后。

“有人掉下去了，去叫一下老师，叫谁都可以，麻烦了！”

佐奈加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我的神情里已经知道了这不是一件小事。她慌忙转身从应急出口出去了，我也立即跟着她往楼下跑去。

“屋顶上没有发现其他的人。”

刑警是这么说的。

“西校舍屋顶应急出口门前登记的那个女孩——也是你们那里的孩子吧——她说没看到过其他人上去，她做的记录也显示没有人去过屋顶。”

鹭宫瞭和田后佐奈加不仅都是七海西高的高二学生、美术部的部员，也还都是住在七海学园的孩子。

“应该是她们两人轮流负责登记直到1点才对。但是据佐奈加所说，因为瞭说不舒服，一直都是她自己坐在那里登记的。”

但是——

“这不可能。”

我反驳道。

“屋顶的东侧不也是有紧急出口的吗？”

“那天基本上所有校舍的屋顶都是不允许进入的，只有西校舍例外，而西校舍东侧的楼梯那天在2、3层之间也设置了障碍物，是禁止通行的，附近也有看守的学生在，有人上下楼梯的话肯定会被看到。三楼走廊也是一样，因为校舍东边那天没有在使用，所以根本不允许进入，走廊里也设置了障碍物。”

“也不是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看着的吧。也许是看漏了呢？”

“就算你那么说，但是根据目前能确认的情报，那天出现在屋顶的只有你而已。”

我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一直看着对方。

“根本就没有证据证明这是他杀。就算不是事故，我们也会优先考虑为自杀的。”

“她根本不可能自杀的。”

“该说人根本不可能完全了解他人的内心才对吧，不管关系怎么亲密也是一样的。我就知道这么一件事，有位夫人某天早上才把刚做好的准备与丈夫共进的早餐放进冰箱，立马就从十一楼跳下去了。他们夫妻之间又没有吵架，做丈夫的根本想不通是为什么，只能呆呆地坐在那里。”

听了他的话，我大受打击，也只能呆坐在那里。我心里充满了悔恨，以至于根本说不出话来。他看到我这样，用稍微带点安慰的语气说道：

“当然，我们也没有确定是自杀，她周围的人和家人那里也没感到过有类似的迹象。她还那么年轻，根本难以想象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如果她能恢复意识的话，那就什么都能明白了。哎，我们在这里瞎想也没什么意义啊。”

是啊，她又没有死。她坠落时先是掉在了树上，缓冲了一下力后才落在地上。经过一个大手术后，她奇迹般地生存了下来。

但是她的全身，尤其是头部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事情已经过去两周了，她还是没能恢复意识。

只要她能恢复意识就好了——这是我们现在最希望发生的专情了。

事件发生后我也做了很多调查，但是并没有什么新的发现。我又不是小说里的侦探，怎么可能得到比警察更详细的资料呢？

我去了七海中央病院。

在病床上躺着的是全身被插了很多管子的在沉睡着的女性。只是看着她的样子就觉得很痛苦了，而她家人所承受的痛苦绝对比我还要强烈得多。

我在医院里见到了她的母亲。虽然她像平常一样接待了来看望女儿的我，但和以前见到的样子比起来真的憔悴了很多。我反复地对她说，只要有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开始她还是不想麻烦我的，但是看到我这么诚恳，最后还是接受了我的几个提议。

走下医院外的台阶，来到街上的我或许看起来很无精打采吧。虽说现在阳光普照，但是在我眼里，七海的街道正被一团很大的迷雾所笼罩，从十一月的那天开始，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色。

对整个七海学园都是这样。这件事不管对孩子还是职员都造成了很大的打击。据儿童指导员山根所说，有孩子在那之后因为受惊过度，引起了发烧而无法上学，只能在学园的休息室休息。

但是我不打算就这样放弃。她不可能自杀，也不可能是事故。就算警察不肯帮忙，我也要靠自己的力量查出真相。不这样做，我内心的阳光永远不会到来。

我突然想起了海王。

去年，也发生了很多和七海学园的孩子们有关的小事件，有很多的事都跟海王、我的死党以及我有很深的关系。那时真是遭遇了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嗯，今年也遇到了不少……

在儿童咨询处工作的海王以他惊人的智慧解开了许多谜题。如果拜托他的话——我摇了摇头。这不是应该拜托海王的事。这，是我自己该做的。

想到这个，我开始回想并徘徊于过去的回忆之中。

下着秋雨的冰冷夜晚，映着高村君爽朗笑容的体育馆，白色的花水木【1】的花朵，我所爱着的土地，七海的春、夏、秋——那些再也无法回去的季节。

【1】即茱萸，因为某诗的缘故，为防止出戏，故未翻为茱萸。花水木是山茱萸属的木本植物，每年四月下旬至五月上旬会开出白色或粉色的花朵，秋天结红色果实。花水木的花语为感谢、回礼。

第二卷 不会振翅的信天翁 春之章 花水木盛开之时

1

熏风送香，但这风也太大了，吹得寮周围的树木沙沙作响。其中几丛新绿正在舞动，海边的阳光从树叶的间隙透了过来。

初夏，我喜欢用这个词来描述当前的季节，不管念法还是写法都喜欢——在还不是太热的季节，先带来了夏日的清爽。不过按我这种叫法的话，天气一直会热到十月中旬的如今，一年中有半年都要被算在夏天了吧。如果真这样的话，我名字中带有的“春”这个季节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呢？

在工作时突然想起这些事的我，名叫北泽春菜，二十五岁。七海市——位于Y县的南部，离无论哪个大都市都有着一定距离，充满了乡土气息的小城市，在其南部边缘可以进行远眺的高崖上，建有一座儿童养护设施——“七海学园”。我便是在这里工作已有三年的保育员。

虽然我心中的日历已将现在的时节划为了初夏，但实际上却仍是吹拂着春风的季节。那些因为某种原因无法在家生活的孩子，就会被送到这个设施来，每当年度交替之时，孩子们的变动也最多。有因从学校毕业或年龄过大而离开学园的，也有到了某个年纪而被家长领走的。当位置空出来之后，儿童咨询处、临时保护所那边以及一些刚从幼儿园毕业的孩子就会移籍到这里来。一般来说，班级发生了变化，班主任和朋友也会随之变化，连生活的环境也需要重新适应。直到新来的孩子适应为止，身边的其他孩子和职员都会非常的辛苦。

在四月还因为比较紧张而无法展现个性的孩子，到了五月的连休时就会完全地展现出来。这个时候是孩子之间还有孩子和大人之间加深了解的最佳时机，我们每年都会为此举办野餐，燕子寮、云雀寮、海鸥寮——三个寮会在一起野餐。虽然主要是为了低年级的孩子们着想，不过因为所有人都可以自由参加，所以参加的人总是很多。

“春春，准备好了吗？”

燕子寮的小女孩们背着帆布包一个个从屋里走出来了。

“嗯，麻烦在院子里等我一下。”

回答之后，我急忙收拾了一下读完扔在一边的报纸。《以都市为中心扩散，本县“约会茶店”正在增加》——真是的，希望我们的孩子不要去啊。《山顶由谁管辖，为垃圾清理，两县相互对立》——政府还真是喜欢互相推卸责任……

我一边担心一边不断嘟囔着，啊，一不小心被标题吸引了。

“那个，春菜老师……”

“嗯，怎么了小泉？”

带着满脸愁容正小心翼翼地和我说话的，并不是新入园的孩子，而是四月新入职的同事小泉。从短期大学刚毕业的她，有着一张修长的颇具和风的脸。性格上干净又认真，就是不管做什么事都会来找我确认一下。虽然这样也很好，但如果什么事情都如此小心在意的话，事情的进展就会变得很慢。在这个每天都像战场一样的地方，什么都这么慢可是不行的。这样的她说道：

“我跟界君说要走了，但是他没有回答我。”

“啊，知道了，那我去看看他吧，你来照顾下园里的其他孩子。

这么指示完后我走进了界的房间。

房间里就剩下在发呆的界一个人。看到已经穿好的衣服和身边准备好的发鼓的背包，我对他说：

“界君，该走了哦。”

他终于意识到了我的存在，抬头呆呆地看着我。我又重复说了一遍。

“因为是自由参加，你可以选择留下来看家，但如果要去的话，在15分以前要到园里集合哦。”

在我还想着会怎么样的时候，界君一下就站了起来，他说：“我去。”我放下心来。

一之濑界正在读小学六年级。他是四年前在Y县南端，也就是在附近的一处山崖下方的道路上被发现的。所幸的是，当时他只是晕了过去，但他那年仅二十六岁的母亲，却因为本身就患有疾病，在下山崖的路上去世了。好像他家就他和母亲两人。他们失去了居住的场所，成为了流浪者。在那样的状态下，他的母亲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该去向哪里了。从恢复意识后的界那里听说，他的母亲原本好像是想找个没有人的地方。虽然界并没有说多少关于他和他母亲的事，但是从他浑身到处都是的伤痕可以看出，他应该是受到了虐待。尽管他本人一直在极力否认这点。

他和其他孩子一样，在儿童咨询处的临时保护所生活了一段时间后，便被送到了这个七海学园。

他入园后先被安排进了海鸥寮，在三个寮里，海鸥寮看护的有情绪问题和医疗问题的孩子比较多。

他入园后立刻就表现出了比较易怒的性格，经常毫无征兆地因为一些小事而暴怒。听别的孩子说，平时他也会很正常地和他人交往，但经常会突然讲一些奇怪的事情。比如学园里有体罚用的秘密房间，虽然职员平时很温柔，但是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就会把孩子关在里面（当然没有那种房间了！），虽然管理楼到屋顶的楼梯只有十二阶，但晚上一个人去数的话，就会变成十三阶之类的（怎么可能啊！）。其他的孩子叫他不要说谎，他就会一下子暴怒起来——这就是我们经常能见到的模式。他入园时才小学二年级，大人还能比较轻松地制服他，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乱来的程度不断增加，让海鸥寮的职员感到很苦恼。有一次他闹得很凶，连熟练的保育员都没办法制止他，就算后来叫来了帮手，还是让他抓住机会跑了出去，最后还是靠拼命抱住他才将其制服。那位保育员当时被他踢到了左腰，伤痕到现在都还没能褪去。后来等他冷静下来打算听他解释时，他却好像完全不记得做过些什么了。

海鸥寮的职员花了很多精力来确保他的安定。不知道是做法起了效果还是因为他自身成长了的缘故，去年他发狂的次数大大减少了。借着这次有职员离开的机会，海鸥寮提议把他转到其他的寮里。

虽说为了确保他本人的安定还是不进行变动比较好，但因为海鸥寮里也有很多老实的孩子，为了不一直给那些孩子造成伤害，园方同意了这个提议。

所以他转到了现在所属的燕子寮。而负责看护他的，就是正好因年底有个高三女孩离开，手上少了一个人的我。

虽然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引发过什么问题，但在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下，不管是孩子还是职员都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所以这次我邀请他去野餐时，他会答应真的令我很意外。我感觉这将是个好机会，好好观察他的行动模式，在此之上和他建立亲密的关系吧。

2

参加野餐的总人数大概有20人左右。其中大人有海鸥寮的儿童指导员林，燕子寮的我和小泉——因为云雀寮临时没人有时间参加，故而燕子寮选了我们两人来，另外还有从四月起每周会作为志愿者参加一次学园工作的——主要是看管高中生学习——我从学生时代起的死党佳音，她也会过来帮忙。性格文静，备受大家好评的她，在少女时代因为家庭问题而吃过不少苦，所以内心非常强大。但时不时地会脱线一下，总之是个非常有趣的人。

出了学园的门口，沿着道路向前，青空之下，两旁树木间盛开的花水木异常的耀眼夺目。沿着住宅区稍微有点坡度的道路向上行进，住家开始逐渐变得稀少起来，之后，一条好像把七海城区就此截断的外环路突然映入了眼帘。

小孩子们三五成群地走在一起，从外环路上的天桥通过。几个小孩有说有笑地抓住了我的手，把我拉到了护栏旁边。切断山谷，笔直地朝着县界延伸的外环路上并没有多少车辆。低头往下一看，意外的高度吓了我一跳。回过头来，正好看到界一个人低着头快步地走来。

通过天桥之后终于要开始登山了。目的地是七见山顶——那里已经在七海市的范围之外了。这山名字的由来有“登山的道路异常崎岖，要不断回头转七次才行”、“视野很好的地方有七个”之类很多种说法。登山道路被修缮得很好，十分好走。虽说有一段路因为森林的遮挡，视野显得很昏暗，但通过森林后视野就会逐渐开阔起来。

看到小泉在照顾稍微老实下来的小学生们。我稍稍加快速度，追上了界。他稍微看了一眼我这边，但什么都没说。我也没有说话，只是像在鼓励他一样，跟着他一起走着。

在我们的前面，佳音和两名高二的女生走在一起。身材苗条，看起来没有什么力气的她，为了能在山顶开展游戏还带了排球过来。她表情清爽地一直走着，没看出有一丝疲态。

“好舒服啊。”

佳音回过头来，展现出一脸爽朗的笑容说道。

“确实啊。”

作为正式职员，我是绝对不会说累的。察觉到自己在这方面的莫名执着，我不由感叹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

其实根本没有逞强的必要吧。像小动物一样心情愉悦的佳音不小心弄掉了网里的排球，“诶？诶？等一下……”佳音发出着这种有点白痴的声音，为了追赶滚下去的球沿着坡道跑了下去。

“春菜姐姐，还没到吗？我己经累了。”

田后佐奈加在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就来这里了，是这个七海学园里的大前辈。她有点微胖，是个很好相处的孩子，但就是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知道这样该说是好还是不好呢？

“才刚进山路呢。在这里就说累的话，我们可要丢下你不管了哦。”

“诶，职员说这种话也太过分了吧？”

我无视了佐奈加的吐槽。

“瞭，你没事吧？”

我所在意的另一名少女，并没有看向这边，只是用“啊"、“嗯”这种很简短的词小声地回答了我。

高二的鹭宫瞭是今年四月才刚进学园的。她之前在县东北部一所偏差值【1】较高的学校上学，成绩优秀，举止端庄大方。她的母亲也是一位很优雅的人，在邻居间获得了很高的评价。但是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屋里突然传出了她母亲的悲鸣声。同一栋楼的邻居立刻报了警，前来的警察在房间里发现了昏迷过去的母亲，和站在旁边似乎已经虚脱了的少女。她母亲的鼻骨被打断了，立刻被救护车送去了医院治疗。之后才了解到这是一个单亲家庭，而瞭也承认是自己殴打了母亲，于是她被带到儿童咨询处临时看管。

【1】日本人对于学生智能、学力的一项计算公式值；偏差值在50以上，属于较好成绩，60以上，可以上较好的大学。

出院的母亲不听劝诫，马上就想把瞭接回去，但是瞭却说自己不想回去了。在与她母亲详谈后得知，家庭内出现暴力已不是第一次了，而瞭的生父长友也已经再婚，无法领养瞭。于是儿童咨询处的人说服了她的母亲，让瞭进入了儿童养护设施。一般来说，应该继续在原来的学校上学，但是因为七海学园和瞭原来的学校距离过远，要去上学的话会很麻烦，而且那件事发生后学校也暗中劝她退学，再加上瞭自己也不再想去那所学校了，再再加上，县立七海西高对以佐奈加为首的七海学园的孩子们一直非常照顾，就算成绩不太突出，也有一定的名额可以直接到七海西高就读。于是从这个四月起，瞭在学园和学校两边都迎来了新的开始。

不过她也是个不好相处之人，也许是因为她患有失眠症吧。不过除了要开一些安眠药以外，她也没有别的精神上的特殊问题。表面上看，她会对人进行最基本的问候，也会好好去学校上课。但是很明显的，她并没有对人敞开心扉。这让接收她的云雀寮的职员很是苦恼。值得庆幸的是同一学校同一年级的佐奈加会经常去找她说话，跟她一同行动，她也没有表示要拒绝的意思。于是自然而然，她被佐奈加邀请加入了美术部。当然，也没有看出她对此有多开心就是了。所以这次活动她会来我也感到很意外，担心是不是每年黄金周没地方可去的佐奈加硬要拉她来的。

穿过视野良好的平坦山脊，脚下的花草随风摆动。回头一看，我们已经被森林包围了。这里能眺望到学园所在的风见丘。来到这里后，路好走了很多，风景也很优美，孩子们的抱怨声也少了。穿过森林，再爬上一个陡坡，就到达山顶的平台了。我们眺望着七海市的南部和七海湾一带，坐在面向东南的平缓草地上，开始准备吃饭。

孩子们聚集起来在地上铺起了薄布。小学低年级的孩子们在小泉那里集合，虽说有点犹犹豫豫的样子，但她还是做出了准备吃饭的指示，看到这里我略感安心。中学的女生们好像对佳音很热情，把她拉到她们那边去了。

男孩子们则基本没有分散开，他们围成一个椭圆，很快就开始吃饭了。男孩子中唯一的一名高中生周平作为队长，指挥着大家选了一个比较容易坐下的地方。只有界没有加入到那个群体中，只是一个人坐在别的地方，即使周平叫他，他也装作没听到的样子。于是我招呼他一起，在他身旁铺上布坐了下来，他很微妙地没有坐在布上，而是和我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这时我看到小学六年级的茜好像一下子愣在了那里。茜在同年级的孩子中最为稳重。到去年为止，小学高年级团体都组织得很好，今年因为最年长的绘里香和舞毕业上了中学，所以团体成员间似乎产生了一些隔阂。作为团体领袖般存在的茜对大家都很在乎，在集体返校日时还被选做了班长。但今天燕子寮参加活动的小学高年级孩子就她一个，在云雀寮和海鸥寮的孩子都各自组织好差不多准备坐下的时候，她因为慢了几秒没能跟上，一个人愣在了那里。如果她说“请让我加入吧”，相信无论哪边都会很高兴地接受的。但她并没有行动，我心里默数着1、2、3，然后用尽可能不经意的语气对她说道“来这边吧”，茜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不知道茜为什么没有把女孩们组织到一起，也许只是单纯的没来得及吧。对茜来说的话，应该并不是想来我这边的吧。

作为高中生的佐奈加和瞭并没有去周平那边，而是在我们附近选了一个地方。这边也稍微能感觉到点像是个团体的味道了啊。

虽然比其他的孩子稍晚了一些，他们打开饭盒和瓶盖后也表现出了一副安然自得的样子。佐奈加好像要开始闲扯，而瞭只是毫不在意地，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界基本没有说话，背对着我们，面朝着山的那边安静地吃着。

天空晴朗得出人意料。眼下就是旧七海町，在遥远的过去就被称作“七海”的地区，被两侧低矮的山峰所阻断，就好像一个盆景一样。在那南边就是学园所在的风见丘。向者中心望去，目光经过小河还有县里的古老住宅，与我所居住的樱丘，在樱丘的下方就是铁路的终点站——七海站，以及旁边带有乡土特色的商店街。在其对面就是居住着成片家庭的港町。

七海市好像是把平地与山丘缝在了一起，沿着横向贯穿七海的县道，视线向左侧移动，大概离终点站七八分钟左右路程的倾斜地面上，就是佐奈加她们就读的七海西高。由东大门而入，职员室和校长室所在的东校舍和体育馆分布在中庭两侧。向前走上一段距离后，西校舍和北校舍也是同样的分布。尘土飞扬的操场是在东西校舍的南面，校舍是随处可见的长方形三层建筑。因为地面有高差，所以西校舍的屋顶是最高的。

越过高中再向北看，穿过隧道的那边是新开发的新七海的街道，再经过一片田园地带就能看到海岸线了。佳音告诉过我，那边已经不在七海市的范围内了，海崖上那些分散在绿色之中的房屋，是县内最高级的住宅区。在那些房屋街道的对面，那片海洋一望无际，看上去比往日更加蔚蓝。

“看，是船！”茜叫了一声。

“在哪在哪？”我到处寻找着，顺着茜手指的方向，勉强看到了像是船一样的白点。

“七海市的尽头是到哪里为止呢？"

茜把头转向右边问道。

“看到梯田前面的森林了吧？沿着沿海的县道走的话，在穿过那片森林不远的地方就有县界的标识。那里有车辆往返的站点。"

茜“啊啊”地点着头，看着森林那边若隐若现的延伸着的道路，她手指向了被绿色包围的岬角前端的白色的塔。

“那个山崖下边突出的那个灯塔，我远足时曾经去过，那里不是属于七海吗？”

“七海崎灯塔啊，那里也是七海的领地。不过那里是飞地。”

“飞地是什么？可以飞吗？”

界的背影好像颤抖了一下，但是接着又没有其他反应了，是我的错觉吗？

“不是不是，飞地是指领地的某一部分离主体很远，分布在其他市的地域里。以前到那个灯塔为止的土地都是属于七海市的，后来旁边S县的住宅区从内陆延伸，一直连接到了岬角这边，所以县界线发生了变更，到这边为止都变成属于S县的了。但是灯塔和旁边的小公园因为很受七海市民的欢迎，所以并没有让给S县。灯塔本身是由海上保安厅来管理的，所以最后只有岬角前端的那一部分被留在了Y县的七海市。”

茜听了不是很开心地看向了天空，“啊，燕子!”

“真的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声音过于兴奋的关系，佐奈加和瞭全都往上看去。我瞄了一眼，连界都看着空中。

“为什么名字是‘燕子’呢？”

界提问到，他会主动问别人问题真是很少见啊。

他并不是在问鸟的名字，而是在问我们寮的名字。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

“以前，都是用一寮二寮这么来称呼的。大概10年前取了现在这个名字，是当时的孩子们一起商量着取的。那时的孩子里有人非常喜欢《燕子号和亚马逊号》这本书——亚瑟·兰塞姆所作的发生在意大利的大湖畔，在暑假时孩子们乘着木舟冒险的故事，名字就是取自那里。”

听到这，瞭好像睁大了眼睛。

我继续讲道：

“这系列一共有十二本书，有关于探险的，有关于寻宝的，很多个故事。当时模仿书中的游戏方式在校园里非常流行，我小时候也读过。最喜欢的是一边在山上露营，一边挖金矿的故事。用树枝占卜有水的地方，用信鸽和外界联络。名字是叫啥来着？”

“燕子号信鸽。”

我很吃惊，瞭居然自言自语似的回答了出来。

“对，就是那个，原来你也喜欢啊。”

“——没有。”

瞭避开我的视线，冷淡地回答道。

“原来是这样来的啊，我一直在这里都不知道啊。”佐奈加说道。

“我也读过哦，是加奈子给我的书。”茜说道。

今年三月离开学园的加奈子在学园里住了很长时间。她非常喜欢读书，从小学起就把现在已经高三的明当成弟弟一样爱护，向他推荐了很多好书。兰塞姆的书很厚，明并没有全部读完，但是却会模仿里边的故事，像是把信绑在鸽子的腿上之类。因为不是专业的信鸽，而是随便捉来的鸽子，送信当然是失败了。还有为了挖井，在园里到处挖洞，给当时的职员添了不少麻烦。但是，手里拿着旗子，用各种姿势把信息传递到远处这种行为，就是从加奈子和明那里开始的，现在学园里的孩子们也还在使用。虽然能传达的文字也就是“OK”、“NG”这种很简单的文字。但是其中却包含了“今天晚上可以出来”、“大隈今天在这里，要装好孩子睡觉”等相当复杂的意思。

介绍完这些之后，我感叹道：

“所以可以进入燕子寮工作真的很开心。”

但瞭似乎对这些已经失去了兴趣，把脸转向了另一边。这个话题也就到此为止了。

男孩们走了过来，邀请界一起玩耍。我看界也吃完了，就劝他一起去玩了。虽说界不是很起劲，但还是站起来跟着去了。

稍微有些安心的我，正想着可以放松一下了，但产生这个想法真是大错特错。从森林南侧的斜坡那边传来了叫声，听起来就像是野兽的吼声一样。这粗暴的叫声跟我记忆中界的叫声一模一样。我急忙站起来往那边跑去。界和几个小学六年级还有初中一年级的男孩互相瞪着对方。界的眼神充满了杀气，身体也是一直在颤抖。危险了，我心里想到。男孩子之间吵吵闹闹是难免的，但界的激动程度已经完全超出了那种级别。

不小心挑衅到界的初一男孩好像已经捂着眼睛蹲着了。似乎是界全力一拳打在了他的两眼之间。

“界君！不要！快住手！”

我从后边抱住了他，总之先让他坐下。他拼命地想要挣脱，但就算是快要被他甩了出去，我还是紧紧地抱住了他。

男孩们都被吓傻了，一直在旁边犹豫着要不要出手相助。周平跑了过来，好像说了些什么。我大声叫道：“没事的，你们快点离开这里！”

有了上次他踢人的教训，我知道就算我盲目地去制止他也是没有意义的。对待这种状态下的孩子，需要一定的技巧。用不着立刻就跟他说话，就算是为了制止他，我也绝对不能对他动手。在不会被打被踢的状态下抱住他，说一些他能理解的话，等待他发泄到耗尽力气，逐渐地安分下来。——我拼命地回想着自己研修时所学的东西，可实际运用起来却是大不一样。他闹得非常凶，就算知道手脚动不了，也还是会用头撞过来。我感觉嘴唇都要被撞裂开了。那样的话，只好先咬住嘴唇了。我拼命地避开他的攻击。我们两人都倒了下来，在地面上打着滚。

我感到脸上沾了很多的泥土。啊啊，今天是素颜真是太好了，这么想着的我突然睁大了眼睛。

那边就是悬崖了，为了安全而设置的低矮的护栏有一部分已经坏掉了，从那个高度掉下去的话，就算不死也会受重伤的，看了一眼山下，我微微有点头晕。我拼命地克制住恐惧，开始冷静地对界说了起来。

“界君，我们要掉下去了。很危险的，老实点。”

意外的，界听到我的话后，突然就不闹了。我感觉到他在不断的颤抖.

我逐渐感觉到他没有在用力了。没事了，我这么想着，逐渐放松身体，从他身边站了起来。我们喘着粗气，从危险的山崖旁边走了回来。

其他的职员也终于来了。有个男孩子对林说，他们只是想让界也看看这个危险度爆表的山崖而已。

我把作为肇事者的男孩们交给了林，把其他还精神着的高年级的孩子交给了佳音，并叫周平也暂时去照顾下年纪小的孩子们。他们好像是明白了我的用意，佳音把球拿了出来，叫上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起了排球。在确认大家都没再看着这边后，我带着界来到了吃饭的地方。界平静了下来，和我一起坐下了。

我还没考虑好到底要说些什么。正在我思考的时候，我注意到界的状态和刚才不太一样，自己一个人看着大海。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在我说话之前，界先开口了。

“刚才，茜说她去过那个灯塔对吧？”

“是茜问是否属于七海市的那个吗？”

界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在那里的山崖，我差点被妈妈杀死了。”

3

界没有关于父亲的记忆。午后的幼儿园，大家都在等着家长来接。随着日落，家长一个一个来把孩子接走了，而界一般都是最后一个走的。偶尔看到其他孩子高兴地叫着爸爸的样子，界会觉得很不可思议，原来一些家庭里还有爸爸这种存在啊。

但是在运动会时，看到其他孩子平时不怎么会出现的爸爸都来了，界逐渐明白一般的家庭里都是有爸爸妈妈两人的。

界的母亲比一般的母亲要年轻，十八岁时就生了界。虽说她说话很冲很容易生气动手，但却是一位明亮有活力又很漂亮的母亲，界一直都引以为豪。

母亲脸色变换很快，稍有不顺就会立刻拉下脸来。界向她询问自己父亲的时候就是这样。

母亲说，他是个无可救药的人。

“他不适合做你的父亲，所以我们才分开住的。我会一个人好好照顾界的，不用担心。”

因为这样，感觉母亲工作总是很辛苦。加上她不擅长打扫和整理，屋子里总是一团乱。但她还是会用手柄松动的焦黑的锅去做些什么东西，虽然时不时会失败，连锅里边都会变得一片焦黑。界心里想，要是可以像幼儿园里的朋友一样，出去买个便当就好了啊。但是对着口头禅是“人一定要好好对待一切食物”的母亲，界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虽说看起来很精神，但是界知道母亲的身体很不好。休息的日子基本都会睡上一整天，到了幼儿园快要关门时才会赶来，然后大声地道着歉。回家的路上有时也会走着走着就靠在别人家的围墙上，像睡着了一样呆上很长一段时间。

但总体上母亲还算是很明亮的，界一点都没有担心过她

——直到她失去了工作。

母亲上班的汽车配件工厂因为不景气要裁员。非正式员工的她被裁掉了，她和界也不得不从公司的宿舍搬了出去。

“那么小的地方我早就想搬出来了。”母亲说着这些话，立刻租了一个能看见海的小公寓。重新整理房间真是很费劲，因为以前的东西基本没有扔全都带了过来。“看着吧，我会赚很多钱的。”她这样对界说道。

但是母亲并没能找到可以支撑她们生活的工作。什么都喜欢说出来的母亲每次看完招聘广告后，都会不断地向界宣称：“这次要去这里”，于是，界知道母亲一次又一次被拒绝了。

母亲最终还是去了福利机构。

“说是只有单亲家庭才可以获得金钱补助。”说着这些，母亲生气地回来了。“他们让我去请你父亲出抚养费，开什么玩笑。如果能那样做的话，现在用得着这么辛苦吗？还说去拜托他的时候要打扮好看一点，还要注重礼仪。他的意思就是我这样的穷人让人看着不爽吗？我又不是演员！”

父亲抛弃了自己，还不打算给钱，界一边听着母亲生气的抱怨一边这么想着。等他真正明白是怎么回事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说什么明明还有更好的办法，什么把界送到设施里，自己就有更多的时间工作了。开什么玩笑。我啐了一口后就离开了。”

“设施是？像幼儿园那种吗？”界询问后，母亲的表情更加凝重了。

“是养护设施，和幼儿园不一样，可以晚上一直住那里，用不着回家。”

界突然想起以前母亲的朋友给她打电话时的事了。好像就是叫“什么学院的杉山”的女人。

界把电话交给母亲后，她一脸不情愿地拿起电话，露出了很令人担心的表情，之后母亲便非常冷淡地挂了电话，那人也再也没有打来。界问到：“难道那个就是设施吗？如果我去那里的话妈妈就能上班了吗？”母亲看着界，一边说着“不行，绝对不行”，一边摇头反对。“那里可是混杂着很多不同的孩子，你会被欺负的。如果不听职员的话还会被打骂的。”

“妈妈你去过那里吗？”听到界的询问，母亲用很强调的语气回答道：

“我很清楚那里的事，我在那里住过。真的是很过分的地方。那时我经常一个人在床上哭，那被夕阳染红的房间看上去真的感觉好凄凉。而且就连能一人独处的机会也不是很多，当时觉得能有独自哭泣的时间就已经很幸运了。”

“我绝对不会让你去那里的，放心吧。”母亲这么说道。在那之后母亲也时不时会讲一些在设施里发生的事情。让人奇怪的是，她所讲的也不只是不开心的事，有和朋友一起玩的事，有职员对自己很关心的事，还有集体远足在山上露营的事，在不开心的记忆中也穿插着这些愉快的回忆。这些记忆中，母亲有时是会在草丛中乱跑的小女孩，有时是会把头发染成银色的不良少女。

当界上小学之后，母亲开始了在夜间的工作。界虽然很喜欢母亲打扮得很漂亮的样子，但他并不喜欢自己一个人吃饭洗澡收拾。母亲每晚都喝得醉醺醺地回来，擅长炒热场上气氛的母亲其实并不是很能喝酒，很多次一回到家就很痛苦地蹲在门口。

钱是比以前赚得多了，换了工作之后很短的一段时间内，生活还是很快乐的。但母亲的身体不久就垮了，脾气也变得很差。以前只是大声骂儿句就完的事，现在还没说什么就开始打过来踹过去的了。界对疼痛并不在意，反而更在意母亲为什么会变得那么没有精神。母亲动手后很快就会后悔，然后抱着界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记得那人教育过我啊，‘就算是别人不好，也不能打别人，别人做得好的时候要表扬，开心的时候就要让别人也看到你开心的样子。’”

界向冷静下来正在反省的母亲问道：“这话是谁说的？”母亲像小女孩一样笑着回答道：“可以算是父亲吧。”

“是妈妈的爸爸吗？”

母亲对这样问的界说道：“像那样的人，如果真是我爸爸的话就好了。”

最终母亲连这样的笑容也失去了。随着冬天的到来，母亲的身体状况急剧下降，工作也只能经常请假，不久后，就真的没有再去工作了。不怎么稳健的母亲在能赚到很多钱的时候并没有存多少下来，资金很快就见底了。收水电费的人来的时候，只能装作不在家的样子。

界听到母亲好像在和别人商量这些事。大概就是能不能去你那住几天之类的内容，但是电话的那边一直都是冷冰冰的。母亲弱势地说道：“怎么能这样，你还是我妈妈吗？”听到这个后，界明白了，母亲是在向她自己的母亲求助。外婆在县里搬过几次家，现在好像住在很大的房子里，但她和界并没有见过面。她大概认为自己和母亲都只是麻烦吧。

但那样弱势的母亲，是界第一次看到，也是最后一次。在电话的最后——

“我……跟你不一样。我是绝对不会放弃那个孩子的！”

母亲说完后生气地把电话用力砸了下去。

母亲后来还给别的地方打了电话，但是因为不想让界听到，都是语速很快又小声地说话。

之后母亲开始不断地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里扔掉。界觉得很奇怪，一向不爱收拾的母亲到底是怎么了？饱含回忆的焦黑的锅也扔了，界小时候非常喜欢的绘本也放进塑料袋扔了，很快家里就变得空荡荡的。在那个早晨，连一直以来睡觉的被子也被母亲强行放进袋子里扔了，家里除了母亲和界两人的帆布包之外就只剩下组合灶具了。母亲给房东打了电话，房东很同情母亲，跟她说不用着急，但母亲还是坚持今天就要离开。没办法，房东便过来检查了一下。当被问到之后要怎么办时，母亲也只是冷淡地回了句不用担心而已。

之后母亲便带着界一起出去了，本以为她会去福利机构，但是她看都没看一眼就转弯走过去了。

警察局、医院，所有界能想到的地方，全都被母亲无视了。最终她们走到了海边，母亲一边向右看着无人的海岸，一边往前走着。虽说不多，但时不时还是会有汽车经过，然而母亲没有一次想要停下来等车的意思。

母亲明显看起来很不舒服，只是海风吹一下，整个人就会摇摇晃晃的，但是她却一步也没有停留。不时有路人看到后会很担心地过来询问，但也全都被她无视了。

界哭着抱怨说很饿，母亲只是很不耐烦地摇了摇头。界说不想走了要停下，母亲更是一个耳光打了过去。界捂着脸看着母亲，母亲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比起那个耳光，她的眼神更加的可怕，界只好又走了起来。

天气一转而变。天空逐渐阴了下来。世界被一片灰色包裹。继续沿着海边前行，在眼中晃过的单调风景中，界抬起头，看到了一个路标，已经来到了离北邻的Y县还有几公里的地方。正想着自己要去到哪里的时候，母亲改变了行走的方向，离开了一直在走的海滨公路，走向了左手边的细小山路。海浪声逐渐变远，她们进入了视野很糟的森林里。走在高低不平的山路上，铁了心的母亲的行进速度也不由得慢了下来。太阳逐渐西落，身边的景色也变得昏暗。母亲有好几次停下来喘气，但却没有一次真的停下来休息过。从左手边透出的灯光上看，好像是有人居住在那里，但是母亲却完全没有在意。

当界想着是不是迷路了的时候。右手边出现了一条叉路，在路口看到了一个肮脏的路标，标注前方地名的文字已经磨损了，看字上的注音应该写的是“七海学园”。沿着主路方向往山更髙的地方看去，断断续续的能看到路灯，好像显示着那边有路一样，在那前方更有着一片亮光的地方，那里就是七海学园吗？

好像是看出了界在想什么一样，母亲说道：

“那里就是七海学园，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难道说母亲要把自己带到她讨厌的那个设施里去吗？

但是不这样的话，母亲迟早会倒下的。

“学园”就算是再不好的地方，也会可怜一下濒死之人，至少会给一口水喝吧。离那里还有一些距离，总之先向着有光的方向出发吧。

这时界注意到了母亲的表情，他顿时不敢说话了。母亲看到路标后就像是愣住了一样，一直没有动，一副好像最后的希望都被夺走了的样子。界看到这样的情景，什么话也不敢说。

母亲看了一会远处的灯光，然后用力地摇了摇头说道：“走吧。”

但是母亲手指的方向是右边的岔路，看着有点疑惑的界，母亲低声说：“这条才是我们要走的路。”

不明所以的界只能跟上母亲。界感觉他们只是在森林的山路上彷徨而已，但母亲却是一副知道这边有路的样子。

突然母亲停了下来，一起停下来的界愣住了。已经走到尽头了，前边再也看不到路了。因为还处于森林的包围之中，黑暗让人根本看不到前方陡峭的悬崖。在那沉寂的黑喑之中略微能听到海浪的声音，界这才知道，自己又回到了海边。

界抬起头想问问要怎么办，可是母亲一副面如表情的样子。

沉默了许久之后她说道：

“从这里走。”

界怀疑自己听错了。

“只有这条路了。”

这个连个护栏都没有的山崖就是路？

“我走前边，你跟上啊。”

界紧紧地抓住了母亲，但母亲甩开了他的手，她看着界然后用手抱住了界的腰。

我们是要跳下去！这次是界甩开了母亲的手。所谓的不放弃我就是这个意思吗？这么想着的界抬头看向母亲，不禁被母亲的表情吓得发抖。

那表情真是太恐怖了。

“那样的话你就先去吧。”

母亲从后面推了一下还在犹豫的界，界飞了出去。

那之后的记忆就像是做梦一样。望向山崖上方，正好看到在往下看的母亲的表情。界拼命地想往上爬，见到此景，母亲大喊着“不要过来！”，然后向下扔了什么东西。好像是小石子，也好像是杂草，界不敢再看向拒绝了自己的母亲恐怖的表情，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之后界在海滨公路的边上被人发现了。早晨去公园锻炼的当地老人注意到了倒在草丛中的男孩的身影。母亲则是在下山崖的路上倒下了，就那样被冻死了。本来她身体就很弱，当时正是十二月的夜晚，而且少有的突然大幅降温。真是太不幸了，简直令人欲哭无泪。

警察询问的时候，界只说收拾好之后就和母亲一起出了门，当自己注意到时已经倒在那里了，一点也没说山崖上发生的事。之后界多次在夜里梦到了母亲。自己最喜欢的年轻貌美的母亲的笑容，会突然变成那晚最后见到的恐怖表情，他有好几次都因为这样的梦而惊醒。从临时保护所转到七海学园，随着时间的流逝，界做那个梦的次数变少了，但时不时地还是会梦到。

4

“看到那个路标时我还以为要去七海学园了呢，结果却没有。明明去了就不用死的。是觉得去那里还不如死了算了吗？”

我没有办法回答他的这个问题，只能说道：

“所以最后你知道自己要来七海学园的时候，一定觉得深受打击吧。这样看来，你在学园里闹也可以理解。”

界像是要否定我所说的话一样，摇了摇头。

“学园又不是什么不好的地方，而且母亲也有做得不对之处吧，我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我只是很怕高的地方，尤其是山崖。但是从去年开始，我觉得自己不能继续再这样下去了，因为我想在这里好好生活，所以我今天才会来这里野餐。但是当那些人强行把我拉到了山崖边上时，我脑子里就又变得一片空白了。”

“你已经很出色了。”

我这句发自内心的话，到底有多少传递到了他的心里呢？界像自言自语那样，继续说着。

“父亲和母亲为什么分开了呢？父亲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还活着呢？算了，在我们都无法维持生活时也没有伸出援手的人，爱怎样就怎样吧。或许母亲的死，以及我住在这里的事，他根本就不知道吧，可能他也根本没兴趣知道。为什么母亲会选择死在那里呢？好多事我都无法理解，一想起这些，我脑子里就一片空白。”

职员和孩子们都特意地远离了我们。

总之花了不少时间，我们终于回到了大家所在的地方。

稍微往上走一点，有一块平地，大家正在那里进行着排球比赛。中学的男生们已经开始比赛了。年纪太小无法参加比赛的孩子聚集在小泉身边和两位高中女生一起观战。周平作为裁判指挥着所有人，大家也很听从周平的指挥。

周平虽然不是个很亲切的人，也不怎么爱说话，但他在学园里生活了很久，看上去大家都很信任他。在这种时候也能好好维持住场面，真是太可靠了。也许，正是因为今天云雀寮没有职员参加，所以他才特意来的吧。同样是高三的男生，虽然很开朗，但总是我行我素的明，与他真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两人之间的关系貌似也不是很好。（我是没怎么注意明那边，反正周平看起来是不喜欢明的。）唯一的一名高三女生道子一直都很担心他俩。

“啊，春春和界回来了。”有人大声喊了出来。然后很多人都开始对我们说：“不要加入那边啊，那边太强了。”于是我们加入了这边的队伍。

“你们打得也太不像样了。”我说道。

听了这话，中学生们一边用手指着佳音一边说道：“你自己看啊，她也太厉害了。”只见佳音用高难度的姿势轻松地把球垫了起来，不时地会给孩子们创造很好的进攻机会，虽说佳音并没有表现得太张扬，但是很明显，她就是那支队伍的核心。

这里就得稍微展现一下正式职员的执着了，我大声给队伍加起油来，连续打出了几个单靠蛮力的扣杀。

对面的初二学生勤吐槽道：“春菜老师也太没大人样了。”我回答道：“决一胜负的时候可没有大人小孩一说。”

运动神经很好的界也加入队伍并做出了贡献，没过多久，差距就被缩小到只有一点了。

这时周平说道：“差不多该结束了。”周围爆发出一阵不满之声。周平回应道：“现在到赛点了。”这时勤在一个很好时机托了一个很好的球，他同时大喊道：“野中小姐，决定胜负吧。”

“嗯！”佳音点了点头，同时高高跃起，用一个很完美的姿势把球漂亮地打到了我们场地的中央。我们好像被慢动作播放一样，根本没来得及作出反应。

鼓掌欢呼的孩子们把佳音围了起来，佳音显得有点不好意思。我也对自己的队伍说道：“已经做得很好了，大家很努力了。”同时也对做裁判的周平表示了感谢。就这样，游戏的时间结束了，我们开始准备回去。

收拾了两大袋垃圾的我问道：“有谁可以来帮下忙？”我身边只有茜和界两人。茜正在说她来拿的时候，刮起了一阵风，茜突然捂住了眼睛，好像是眼里进了沙子。

“我去洗洗脸。”

说完茜去了厕所。界什么话都没说，拿起本该由茜拿的袋子就走了。我慌忙说了句谢谢，然后立刻拿起另一个袋子，跟着他走了起来。

小泉慌乱地追着那些一个个独自下山的小孩。佐奈加和瞭一边交谈一边走着，瞭好像并不在意佐奈加所说的话，只是礼貌性地点着头而已。这时，从后边传来了“啊，啊，谁帮忙捡一下！”这样有点白痴的声音，回头一看，果然是佳音。她一边喊着一边追着往下滚的球。我用脚停下了球，把它交给了走到我身边的她。她说完感谢后很快就从我眼前跑开了。

“怎么了，你去哪啊？”

“去——不、要、再、跑、了！”

抱着排球的佳音以飞快的速度，跑到了在最前面开路的孩子那里。

“野中老师运动神经是不错，但是感觉有时缺根筋。”

追上我们的茜用冷静的语气说道。带上眼镜的她感觉比刚才更加知性，根本不像是小学六年级的学生。

背着满是空饭盒和瓶子的垃圾袋的我和界只是默默地在跟着走。

虽说走着和来时同样的路，但界明显和来时不一样了。

我好像能感觉到他想要有所改变的想法。

5

第二天，值完夜班到了上班时间，我还在边打电话边操作着电脑。燕子寮的同事河合看到后问我：“还没回去啊？”

“嗯，跟儿童咨询处打了电话，但没能联系到界的负责人。”

“北泽你还真是努力啊，但工作是做不完的。自己的生活也要好好努力啊。”

和我同龄的河合在工作上是我的前辈，像名字那样，是个非常可爱的人。她工作也很认真，不论公事私事都能处理得很好。

“我也想这样啊，但总是做不到，要怎么才能把工作和自己的生活好好分开呢？”

听到我的提问，她说道：

“找个对象就行了。”

“我也想找啊，但是老忙工作也没什么机会啊，诶，难道河合小姐有了吗？”

河合没有回答，只是妩媚地笑了一下。

我真的是很想弄清楚啊，但这时界来找我了。没办法，只能等有机会再问了。

“啊，那我就先走了。”

留下拿着包，睁大了眼睛的河合，我带着界离开了。我们这次要走的，并不是从谷町商店街向下的那条回家的路。今天，我和从中午起小学就放假了的界，将穿过学园南边的森林，路过可以看到大海和星星的路边座椅，向着县界的方向走去。穿过一天只有两班车经过的林中道上的桥梁后，不久就看到了提示县界的标识牌。

“七海还真的是在Y县的最边上啊。”

界说道。

这时往路的右手方，也就是西南方向，在像是兽道一样全是树丛的道路上行走了一段时间后，我们看到了一个路标。我吃了一惊，原来我们刚才是从“卜”字形道路的上方而来，现在走到了分岔口的这个位置。

界的母亲当时就是在这里停下来，露出了绝望的表情，然后拐进了岔路。

界向那边走去，在茂盛的森林中，就算白天也非常的昏暗，根本就看不清到底哪里有路。走了一段时间后，渐渐能听到海浪的声音。我知道已经离在眼里逐渐清晰起来的岬角很近了。

我们很快就到了能看见海滨公路的山崖上。

一眼望去，是弧形的道路，突出的岬角前端直到现在都仍在使用的灯塔，还有分布着几个花坛的公园。如果一边看海一边吃饭的话，这里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

界沉默了一会，嘟囔道：“原来也不是多高啊。”

的确，说是山崖，但其实看起来既不很陡峭也不很高。那次事故之后建造的木质台阶一直延伸到了下方的公路。这里并不是什么掉下去就会死的地方，当时界掉下去时，应该是因为太黑看不清所以才会觉得很高吧，也许他以为这样掉下去会直接掉进海里也说不定。

我问他：“这样你满意了吗？”他摇了摇头。

“那我就从这里下去先坐车回去了，你一个人能回去吧。”

“那是当然了。”

我向好像有点不耐烦的界挥手告别，然后就从台阶走了下去。

是界自己说他想来这里的。也许他是想要面对自己一直以来所逃避的地方吧。

大概就是这样，我想。走上公路后我抬头看了看，界已经不在了。我并没有站在朝着回家方向的车站等车，而是横穿过公路，在公园入口前的车站等着。

十分钟左右车就来了，车里一个乘客都没有，车行驶一会后，又再次看到了县界的标志。

从这里越过县界还是第一次。虽说只是很短的一瞬间，我竟有种从职员与大人的身份之中解脱出来的感觉。

汽车在蜿蜒的海滨公路上行驶，我心不在焉地从车窗向外看着左手边的大海，突然想起了自己高中时代在社团合宿时去过的那个岛上跑马拉松时的情景。

……

“北泽前辈，男生们已经追到后边了。”

“真的啊，看到高村前辈了。”

“大家不要再闹了，明明让了那么远的距离，这么快就被追上了。大家加把劲，可不要让男生超过了。”

我一边激励着后辈，一边继续奔跑在小岛的海滨公路上。

……

看着眼前无人的海滨公路，高中时的我们，冬季马拉松接力赛上奔跑的七海学园的孩子们，还有过去曾在这条路上走过的年轻母亲和年幼孩子，不知道为何，这些画面同时在我脑海中浮现。

午后，道路逐渐离开了海岸，进入了城镇里，在终点站换乘电车的我，从第一都市站出发，稍微走了一会儿便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小巷，在小巷的角落里有一栋三层的楼房，我站在楼房门口，有点不知所措。因为没能和界在儿童福祉司的负责人取得联系，我仅仅是从学园的电脑里找到了界父亲工作场所的名字，那个地方好像就是这里。如果只是通过电话联系的话，很容易就会被挂断，所以我决定直接来找他的父亲。在工作时间外工作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当然，如果是在上班时间提出要来的话，园长也一定会同意的。但学园是轮班制，合适的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轮到，如果想要在时间上不太勉强的话，那这事估计要拖到很久以后了。总之，这次我就擅自先来了。

平时只要想到就会立刻行动的我，在这栋楼前也不由得犹豫起来，这栋楼和附近的楼房对比起来显得有点古旧，完全没有那种蒸蒸日上的感觉，在哪里也没有写着公司的名字，好像是不想让外人进去一样。

但是旁边的停车场里停着好多黑色的高级车。

在公司门口有两个人好像在聊着什么。两人都穿着黑色西装，眼神锐利，表情也很严肃。当我往那边走去时，年长的那位一下就把锐利的目光投向了我。

“荒鹫兴业是这里吗？”

“就是这里啊，你要怎样？”男人很不愉快地回答道。

“不，没什么。”

我匆忙地跑了进去，门前的指示图上写着二楼就是荒鹫兴业。为了快点从那两人的视线中逃离，我坐上了眼前的电梯。在电梯门快关之前，我看到那个没说话的人好像要做什么，但却被另外那人阻止了，好像是要打电话的样子。

到了二楼出了电梯门后，右手边只贴着荒鹫兴业一家的标志。这里真的非常冷清，基本感觉不到活人的气息。我又犹豫起来，有种想要从这里逃出去的冲动，但这么快又让那两个人看到我的话，他们一定会觉得奇怪吧。总之都已经到这里了，还是先敲敲门试试吧。

门突然从内侧打开了，想要敲门的我像是要摔倒那样直接撞了进去。

里面的气氛很奇怪啊。虽然是有桌子，桌子上也有电脑，还放着书，但是完全不像是现代公司的样子啊。整间办公室里都是烟味，在里边有一间大得很多余的接待室，旁边的陈列柜里边摆了很多闪闪发光的奖杯，陈列柜里边还能看到——无论怎么说都像是违反了枪械刀具管制法的样子——摆着像时代剧里那样的日本刀。在墙壁上挂着穿着袴裙微笑着，但眼神却比门口那两人还锐利几倍的，像是国技馆【3】挂着的横纲【4】照那样的大照片。下边写着什么什么会几代目会长的谁谁。真是的，不用再说明了吧。当我一进去，数十个凶恶程度上不输照片上那男人的男子，一起站起来看着我。

【3】位于日本东京都墨田区，为东京著名的运动场馆，是用于举行日本国技大相扑的设施。

【4】相扑运动员的最高级称号。

这就是所谓黑道的什么什么组吧。

这时我只想说句对不起搞错了，就立刻跑掉。但是想到我一转身可能所有人就会把枪掏出来，我害怕得僵在那里。

好像是为我打开门的那个，看起来已经不年轻了但却仍是一副小混混做派的小哥细心地问我道：“您来这里有何贵干？”他又好像是在耍弄我那样笑了一下。是香蕉水用多了呢？还是巧克力吃多了呢？他有几颗牙已经没有了。

走不了，只能说了。

“天堂先生在不在这里？”

我说出口后，小哥好像是很吃惊地问道：“你是谁啊？”

“我是七海学园的北泽。”

对方好像完全不知道七海学园是什么，只是歪着头对后面喊道：“老大，七海学园的北泽要见你。”

这句话说完，从最最里边的很高级的椅子上站起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精瘦男人。只见其他人都站起来推动椅子给这个男人让路，看来这个男人就是这里最有权力的人了。虽说他不是很高大但面对比较娇小的我还是得低着头说话。

“我就是天堂，您有什么事？”

虽然言语很诚恳，但却让我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那只在电视剧里看到过的身着白衬衣，手带金链子的组合——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的人。

我真的非常后悔，只能尽量控制住自己，让声音不要发抖：

“我是从儿童养护设施七海学园来的。”

天堂先生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在这里继续说下去真的可以吗？但是不说的话又该怎么办呢？

“你是界君的父亲吧？”

天堂一脸出乎意料的表情。但是那个表情立刻就消失了，“请进来吧。”他很隆重地邀请我到另一个房间。

能进去吗？当然这容不得我去选择。

那个房间好像是接待室，有着外国制造的巨大的真皮沙发。界的父亲让我坐在那上面。

“给老师拿点喝的。”

他这么一说，外边的人全都慌张地动了起来，好像是在分工做什么似的。“不用了，不用那么麻烦……”我的话因为音量太小，谁都没听到。

界的父亲坐在了我的对面。之后两杯超级香醇的咖啡被表情凶恶的男人端进了屋里。杯子也绝对是我一直以来从没摸过的高级货。“请喝吧。”被他这样邀请后喝下去的咖啡，真是超级好喝。虽然我因为很担心不小心会把杯子摔坏，并没能太仔细地去品尝。

“我儿子现在怎么样了？”他问道。

他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刻上去的一样，眼神还是那么的锐利，但是很明显的，在他的眼神深处多了一丝担忧。

我简单地说明了一下情况，包括界母亲死亡的事，界被送到七海学园看护的事，界想要直面过去的事，还有界想了解他的父亲的事。

“是这样吗？”

听完我所说的话，他叹了一口气。

“她——真知曾在本人经营的店里打过工。”

稍微沉默了一会，他开始静静地诉说起来。

听到他用“本人”来称呼自己，我觉得他说话的口气有点像当过运动员的样子。

“说老实话，我们这样的家庭是无法养育好这个孩子的，对于去学园的事我们也谈过很多次，我认为绝对是去学园更好，一定比在家里好。

“但他妈妈真知非常讨厌学园，所以一直都不同意我的意见。”

“也不是那样的讨厌吧，界也听妈妈说过夏天去山上游玩，冬天有马拉松接力赛，还去了海边的灯塔等很多过去的美好回忆。

“不过她确实也说过经常会一个人哭，还说夕阳下的房间显得很凄凉……”

我突然觉得很不自然，停下了自己的话。

“那是之后那个学园的事吧。”

界的父亲说道。

“真知去过两次学园。”

早就该注意到了，东南面能看到海，西面靠山的七海学院的房间内，夕阳的光芒是根木照不进来的。七海学园里不存在有十三级台阶、惩罚用的房间，全都是另一个设施里的。因为界的母亲只把话说了一部分，所以年幼的界把两个学园的事全都混在了一起。

“先是在七海学园吧，后来真知在快小学毕业时，被姑母从学园里带走了，然后搬家到了这个县里。但她和父母一起没生活多久，就又被送进设施里了。虽然她不是很爱提起父母的事，但她喝醉的时候总会抱怨：‘真是爱说谎的父母，如果开始你们不把我强行接走的话，我就一直能在那里了。’好像是和以前的学园相比后边的那个设施很不好似的。她中学起好像就没怎么认真去上学了，应该算是很典型的不良少女吧。学校经常给学园打电话抱怨，所以她经常被带去那个惩罚用的房间里反省。开始她还是很老实的，但后来时不时就会从那个房间的窗户逃走。后来老师都放弃去追她了。

“她心情不好，也不好好学习，虽然是上了高中，但感觉也没办法毕业了。因为无聊，她经常从学园里跑出来去朋友那里玩，就这样，后来她退学了。

“她隐瞒年纪在很多地方做过服务员的工作。来我这里时刚好十八岁。

“你一定觉得对在年龄上和自己差一辈的女孩子出手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好男人吧。其实刚开始时我是完全没有那个意思的。虽然我看起来是个激进又危险的人，但对比我小二十多岁的她从来都是真诚相待。她也说虽然和年纪相近的人比较好相处，但是那些男人看起来就跟小孩子一样，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反而感觉更好。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真知接近我时我也会觉得很开心。

“后来她怀上了界，我们不得不考虑结婚的事。我也犹豫了一段时间，最后还是答应了。虽说自己经常会不在家，不管是作为人父还是作为人夫，都做得不到位，但我也尽可能地想把她们带在身边去照顾。

“给界起名字的是真知。据说本来好像是想用‘棹’这个字的，因为和以前很照顾自己的人的名字有关。但是办事处的人好像说不能用，因为这事当时还和办事处的人吵得很厉害，我可是花了很大功夫去劝架。

“界是个很爱笑很精神的孩子。那段时间对我来说可能是人生中仅有的和谐时光了。

“但是那样的时光并没能持续太久，真正开始照顾界之后，她的心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老是说‘如果真为了我和孩子好，你就给我放弃你的工作’这种话。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后来她就带着孩子走了。本人是不同意离婚的，但是她自己要带孩子走就是真没办法。只要她做出了决定，不管我还是别人说什么她都不会听的。”

“变成这样的责任在我，我也一直在向她的账户里打钱，但后来她把账户都取消了，想联系也再也联系不上了。后来有一天她突然给我打了电话，说不管怎样都想和我离婚。她没有做解释，我想她一定是有了新的归宿，或许已经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吧，于是我同意了离婚。自己如果真想去找她的话应该也能找到，但我觉得她应该不会想我去找她吧。如果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就应该把她找回来啊。”

“如果那时你去找了她，她就不会死了吗？”

界的父亲一瞬间愣住了，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事情的发展一定还是会和现在一样吧，因为她这人要做出了决定就绝对不会改变，肯定还会再离开的。

“虽然我也想把界接过来，但是很不巧，我和现在的妻子已经有了三个孩子，其中有孩子也患了重病，我现在已经焦头烂额了，是不可能再养育好界的。不过如果需要钱的话，要给多少都没问题。”

“界在学园的生活费用全都由政府出资，钱的问题不用担心。”

界的父亲抬起头来看了看我。

“那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我有点生气了，根本不是钱的问题。你为什么不明白我根本不是为了钱而来的呢？界的父亲说话的语气虽然非常小心又很亲切，却总能给人一股无形的压力。我为了不惹他生气，对自己要说的话进行了很慎重的选择。但是不管他是什么职业的人，他始终是一个孩子的父亲，为了工作，我必须要向孩子的父亲，把我应该说的话全部说出来。

“你能去见见他吗？”

界的父亲吃了一惊，那平稳的语气开始动摇了。

“不，那个……”

“你不想见他吗？他现在是一个人。虽然我们职员很尽力，孩子们和他关系也不错，但是我们是替代不了你的。钱什么的都无所谓，请你来带他出去跟他谈谈。他想见见他的父亲，我们也想尽量实现他的愿望。”

我一直看着界的父亲，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他也一直沉默地看着我，最后他低下头说道：

“谢谢你们真心为界着想，但儿子真想见到像我这样的父亲吗？”

我被反问得有点不知所措。

“那个，工作的事情总能有办法糊弄过去的吧？”

“我不想对他撒谎。”

他说道。

“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本人都只能继续这样活下去了。如果他问起的话，我觉得自己是没有办法欺骗他的，骗别人和骗自己的孩子是两回事。当然，我也有自己的私心，我不想自己的儿子也走上自己这条道路。至少对现在这个年龄的界来说，我认为他还是不知道本人的事比较好。我想等他长大一点再跟他见面，到时候不管他选择接受还是不接受我，本人都愿意接受那样的结局。但至少现在，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

考虑了几秒后，我说；“我明白了。”看来他也是认真地考虑过了。

“我会想办法跟他说的，如果被问到父亲为什么不来见自己的话，就告诉他等你长大了，他一定会亲自来见你的。”

“是不是到了合适的时候，就谙老师您来判断，我一定会遵从的。如果没有不幸丢掉性命的话，本人一直都会在这里，我儿子就拜托你了。”

他站起来向我深深地鞠了个躬。

我也慌忙地站起来回礼。

快要离开时，我想起要把洗好的照片给他。看着稍微带着微笑的男孩，界的父亲沉默了。他虽然有点犹豫，但最后还是将相片还给了我。“万一我出了事，在我这里发现这些照片的话，会给你们添很多麻烦的。”

我说：“我本来是想把这个交给你的。”

“我已经把这些全部刻在脑子里了。”这样回答的他，看起来有一点寂寞。

他打开门，对我说了谢谢，同时再次深深地鞠躬，外边那些凶神恶煞的人，也排成了一排，四十五度角地向我鞠躬，我从他们之间走了出来，离开了那里。

6

第二天，早早就来到学园门口的我，被绿树和盛开的白色花朵所吸引，站在那里欣赏了好久。正看得入神，我发觉背后有男人的气息，转过头来，原来是我认识的人。看上去比较宽大的体格，身穿衬衣打着领带，正是儿童咨询处的海王。

海王在儿童咨询处的福祉司工作，跟在其他设施一样，七海学园里也有好几个归他负责的孩子。他经常会为了见孩子，或者为与我们职员沟通而来。这些方面，他与其他在福祉司工作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海王的特别之处在于，他的洞察力极为敏锐，孩子们不懂的谜团、不可思议的事，他总能从我们忽略的细微线索中找出答案。所以就算不是海王所负责的孩子，当我遇到问题时也总会去找他商量。

“你喜欢花水木吗？”

海王问道。

我肯定地作出回答：

“每年这个时候看到这白色的花朵，就感觉身心都被治愈了一样。”

“确实是很清爽的颜色。”

海王表示赞同，他又说道：

“但是准确地说，这个白色的不是花。”

“诶？是吗？”

我非常惊讶。

“这个是花被，是包裹着花骨朵的叶子。真正的花在那里边。”

我走到近处仔细观察，的确看起来像是花的白色物体上，有跟树叶一样的叶脉，在那里边好像是有被包围着的绿色小花。我对自己喜欢的东西也真是什么都不懂啊。

海王今天是有事要去云雀寮，因为还有一点时间，我带他到了管理楼的接待室。以前职员室的旁边就是客人的休息室和园长室，但现在被拆掉了，准备改建成可以进行心理治疗的活动室和在另一边能够通过单面镜进行亲子观察的观察室，现在工程已经到了最终阶段。所以管理楼狭小老旧的接待室现在还作为客人的休息室使用。

我泡好茶，说起了界的事。

他和以前一样点着头听着我说话，之后他开口了。

“这样突然去他父亲工作的地方也太欠考虑了。不只是因为对方是黑道很危险，而且还可能给孩子带来不好的结果。还有，如果决定要去的话，应该先向园长汇报，然后和负责人一起去才对吧。”

“对不起……”我只能低头认错，“我和那边联系过了，但是负责界的人不在，我又刚好有时间。我也没想到会是那一路的人……”

“好吧，不过从结果看，界的父亲也会好好地考虑孩子的事了，你的想法应该已经传达到了。”

看到我低落的样子，海王如此说道。

“但是……真的这样就好吗？差点被自己母亲杀死这种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鼓励他，本来想着至少能让他了解一些父亲的事，结果他的父亲还是不能见他。”

“他是自己想要面对自己的过去吗？”

“嗯。在七见山上，他和我说了过去的事，说想去看自己被推下去的山崖，我认为他是想面对过去的。最终他的命运必须由他自己去面对，但这对于一个十一岁的小男孩来说，也太过沉重了，所以我也想为他做点什么。”

海王沉默了。这就是海王给我的答案吧，他必须要接受自己的过去，想着这些，我内心有点沉重。

沉默了很久之后，海王终于开口了。

“也许并不是像你所想的那么沉重也说不定。”

和所说的内容不同，他以十分沉重的语气说出了前面的话。

我立刻反问道：

“什么意思啊？”

他问：“能把界的个人档案拿来吗？”

我立刻去职员室把资料拿了过来。

海王认真地看了一遍，然后对着记录着界最初的名字、住所还有家族等个人资料的那页，很久没有动，最后他合上了界的资料。

他说：“你认为界的母亲为什么会死在那里呢？”

“果然最重要的还是这个。”我说道，“如果只是想死的话，没有必要非要回到七海市。有人认为是因为这里是她充满回忆的地方，但我认为并不是那样。这么想的话，她果然还是想来七海学园吧。界的父亲也说过，她并不讨厌七海学园。但是……”

海王无言地看着我，好像在鼓励我继续说下去。

“她——界的母亲看到路标后，明明知道七海学园离那里很近了，但却没有来，而是选择了去山崖的路。她都走到了那里，为什么不来学园，反而选择了死呢？而且在那不远的地方明明有住家，也可以去求救啊。”

“真知肯定是想来的，如果她还有足够的体力的话。但那时她应该是已经没有体力了。”

“那为什么不去求救？”

“如果她倒在了那附近，或者找到人帮忙的话会发生什么呢？”

“如果倒在人流稀少的地方的话，好几天没人发现也是有可能的，如果勉强能到最近的人家的话，那里应该会帮她叫救护车。而且就算她体力不行了，界也能去找人，或许过段时间就有人能发现她们了。”

“在那之后会联络到哪里呢？如果发现急病人和小孩倒在路上的话，负责处理此地这种事的机构是？”

“那当然是——”

在快把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突然愣住了。那个地方并不属于Y县。

我想起了一位三月时被带走的小女孩的事。在她说出所隐瞒的事时，海王告诉过我，儿童咨询处的管辖原则是以监护人的居住地为准。如果没有住所，那就看监护人的所在地。

“如果被送到医院的话，也不知道会被送到哪个医院。甚至都不知道会不会被送到医院。而且如果和福祉行政管辖权扯上关系的话，不管是归福祉事务所还是儿童咨询处管，她都很明白地知道要按她自己的所在地来确定管辖权。如果她倒在那里，或者向别人求助的话，就算界自己到了Y县，最后也要归属于她一直以来所居住的，所想要逃离的邻县来管理。”

“但是生命垂危时还会考虑这些吗？”

“她因为生活保障和儿童抚养的事情，对那边的福祉司印象很糟糕。虽然作出那种回复是因为当时她还没有离婚的原因，但那边确实也没有好好地回复她。福祉行政虽然应该是全国统一标准的，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每个地区的运行方式还是有差别的。比起Y县来，邻县就给人非常不通人情的感觉。当然，更重要的还是关于界……”

“那是？”

“真知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抚养界了，虽说极力地想避免，但还是不得不让界去自己以前呆过的儿童养护设施。正如北泽你所推测的一样，她想着，至少要让界去给自己留下过美好回忆的七海学园。但如果让邻县的儿童咨询处接手的话，界就必须去邻县的儿童养护设施，到不了七海学园了。我想她中学时就一直期望着能回七海学园吧，但最终都没能实现。”

“怎么会，就为了这个……”

“现实就是这么离奇，如果监护人非常强烈地要求的话，最后会有什么结果也不得而知。但问题是她已经认为邻县的咨询处就是那种墨守成规没有一点人情味的地方了。她不知道在山路上还要走多久才能到达Y县。就算是先让界去七海学园，而她自己倒在邻县的话，也不知道界最后会被分配到哪里，说不定还是会被带回邻县去。但真知明确地知道还有一个方法能够确实地走到Y县——那就是灯塔。”

“啊，飞地吗？”

“岬角突出的那块地方，至少山崖下边的灯塔以及周围的公园和旁边的公路，确确实实是属于Y县的。在森林里，她们两人虽然应该已经越过了县界，但是倒在那里的话，可能不会被人发现。但如果能走下山崖，到达海滨公路的话，就算当时再晚，到了白天也会被人发现吧。

“我不认为当时她己经绝望了。她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为界做了最好的打算。但可惜的是她己经没有力气带着界一起爬下山崖了。”

“虽说做法有点粗鲁，但她绝对没有想要杀了界。虽然多少会受点伤，但那样确实能下到山崖下面。她回想起马拉松大赛时她跑过灯塔的情景，知道山崖下边并不是海，以及那里是属于七海市的一部分。而且她也没有想要死在那里，她尽力地想追过去，尽可能地想走到Y县，就这样她走着走着就不支倒地了吧。”

“那为什么她把房子里的东西都扔了呢？”

“她知道如果她有住所的话，行政管辖划分时就会把邻县当作她的居住地。所以首先要制造出自己没有在这边居住的情况。她尽可能地把物品扔掉，连租约都解除了，就是有意制造出自己是流浪人员的样子，这样就只能按她当时的所在地来处理了。”

“但是就算是Y县的咨询处接手了，她也不能选择去哪个设施吧？也不能肯定就能进七海学园吧？而且也不能确定这边的咨询处和职员就比邻县的好吧？”

海王肯定地说道:

“但是真知就是这样一个黑白分明，没有灰色地带的人。就是认为Y县这边都是好人，邻县那边都是些冷淡的人。认为只要自己能到Y县，肯定就会被亲切的对待吧。我猜，在生命的最后，在背后推动着她的正是这样的信念。”

“嗯，一定是的。”

我说道。

我开始重新看待界的母亲了。就像刚才的花水木一样，什么事都不能只看表面。

“海王你真的好像完全看透了界的母亲的想法啊。但是界的母亲到最后时刻还能这样想，她小时候遇到的福祉司的负责人，肯定是个非常好的人吧。说起来，她也是你们咨询处曾经负责过的人啊。”

我这么说着，看向了海王，令我吃惊的是，从海王脸上看到了一丝忧伤。我终于注意到了，一边像熟人一样在说着界的母亲一边在细致地作出推理的海王内心的真意。

“海王难道就是界的母亲的——”

海王用沉痛的表情说道：

“就是我让真知进入七海学园的……”

“现在也没必要详细地说明真知为什么会进入七海学园了，总之她的家庭问题非常严重。”

“虽然性格比较激烈的真知经常在学园里和别人吵架，但是表里如一的性格反而没有引起职员和其他孩子的讨厌。而且真知自己也并不讨厌学园的生活。我去见她时她总是很开心，会把心的不开心的事都和我说。”

“后来我被调去了其他工作，之后我和真知的新负责人见过一次面，那时我才听说她已经被家里带走，去其他的县了。她的父母缺乏对现实的认知，总是凭着自己的情绪做事，是很善变的人。新负责人也跟真知说了要慎重地考虑清楚是否要同意被接回家。真知虽说是被父母背叛了很多次，但她内心还是想去相信他们，相信他们这次一定会做好。”

“但是从现在的结果来看，我那时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虽说已经不是我负责了，但我应该也还有什么可以做的才对。接手我工作的那个人该怎么做，我也应该能给他意见的啊。”

毕竟是海王，他当时肯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已经做到最好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因自己原来负责的女孩的死而伤心的海王……

说清缘由后，界的负责人和我一起去跟界说明了他父母的事。界虽说有点惊讶，但却保持了冷静，虽然没有看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最后界的表情很是柔和，好像是理解了我们所说的话。他表示之后也要在七海学园好好生活。

当然，七海学园好，他母亲中学时所在的设施不好这种事并没有根据。那也许只是性格上黑白分明的真知自己得出的结论。事实并不是那么的简单，界也很清楚，也会存在其他设施里有而七海学园没有的东西。没有什么全都是好的，也没有什么全都不好。

真知在艰难的生活中拼命工作抚养界的事，以及有时会因为比较欠考虑而做出的不合适的举动，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吧，在绝望之中，虽说有点粗鲁，但是把界推下山崖的举动绝对不是把界往死里推，而是想把他推向希望，尽可能想把界推给自己所信赖的人。虽然他母亲的真实想法我们己经无从知晓了，但是我们认为肯定是这样的。实际上，光凭我们所说的话，也不知道能否让界完全想通。真正让界认同的，是界的父亲给我的一张照片

“真知带着界离开的时候，她忘记了一张照片。我想比起我拿着这张照片，还是交给北泽老师比较好，当北泽老师觉得合适的时候，可以交给界。”

附带在信封里的是一张已经掉色了的照片，上而记载着日期，是18年前的5月。照片是在七海学园的正门与其他两位女孩子一起拍的，十二岁的真知安心地笑着并摆出了V的手势。女孩子们后边的是虽然很年轻，但却很有威严的大隈和白色的花水木。

被称作学园活字典的大隈像是在说昨天的事情那样，对界说起了现在已经离职了的保育员当年按下快门拍下这张照片那件的事情。

这张照片被留下来算是幸运的事吧。如果留下的是一张表情阴暗的照片那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还是说其实界的父亲手里还有其他照片，只是选择了这张来向界传达什么信息呢？当听到大隈说了以前真知的事之后，界用心地把照片收了起来，他要把这张照片作为照亮自己未来的重要一页。

关于他的父亲“离得比较远，而且做着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工作，所以没有办法立刻来见你，但他一直关心着你的母亲和你。”这种说法，我很担心他的反应。但界点了点头说，等我长大之后一定会见面的，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在刚建成的活动室，儿童咨询师和儿童心理医生一起对界进行了治疗。过去的记忆和误解，恐惧以及心理创伤，他们对界的内心进行了整理，逐个引出这些问题进行治疗。虽然他在短时间内还需要一些帮助，但心理医生在初次治疗后说：“最重要的初期整理做得非常好，这肯定是学园的大家处置得非常恰当的缘故，现在的治疗顶多是以防万一，只能算是在后边略微推动他一下而已。”

在海王下一次来学园的时候，我在庭院向他汇报了这些事，刚好看到界正抬头看着管理楼，张开双手好像是在做什么姿势。顺着他的视线，我们看到了在楼上的茜。他们在眼花缭乱地比划着一些动作。

“你们在做什么啊？”

我问道。

“难道是手旗信号？”

界朝着我这边点了点头。

“是茜教给我的，我也是燕子寮的一员嘛。哎，等一下，茜，太快了，我反应不过来了。”

他这样说着跑了出去。

海王安静地看着他这一连串举动。我到现在才注意到，界的母亲所说的，如果是自己的父亲就好了的那个人，那就是海王吧。因为想给界取一个和他有关的名字，所以才想用划过大海的“棹”这个字吧。

“多谢你每次都来帮忙了。因为你我们才体会到了界的母亲的想法，所以才拯救了界。真的是太感谢了。”

海王安静地微微摇了摇头。

“他本来就是个很坚强的孩子，还有——”

“什么？”

“应该是我们被拯救了才对吧。”

“诶？”

海王温柔的表情中透着一丝伤感。

“界能相信真知是为自己好，打算重新开始未来的生活。对他来说这样就可以了，对你我也是一样。但是在我们遇到的孩子之中，真的有差点被父母杀掉的孩子。也有无法摆脱过去阴影的孩子。不能用爱和善意强行去解释那些行为。如果把那些因为父母的愤怒和自我利益而做出的行为，都解释成是因为爱自己才这么做的，来让孩子觉得自己没有受伤，而勉强地活下去的话，这样或许会造成他们心理扭曲的。”

“幸运的或许是我吧。如果事情真的是像他所说的那样，可能我真的没有办法处理。”

“但是那才是我们真正的工作吧。”海王对如释重负的我说：“对已经发生的事实是无法避而不谈的，但是每件事里都隐含着希望，我们的工作就是和他们一起去寻找那些希望。”

“感觉真的很难啊。”

“是啊，非常困难吧。曾经有人说过：‘希望’这东西并不是因为事情美好，所以才有的，而是就算事情如此糟糕，也一样存在着。我也赞同这种说法。”

海王这么说道。

将海王从正门送出去后，我在行道树那里站了一会。刚才听到的那些话是《毛毛》、《永远讲不完的故事》的作者米歇尔·恩德所说的话。我也可以做到吗？我能够相信“就算事情如此糟糕，也一样存在着希望”吗？

不知道，虽说我很想自己能做到那种程度，但我没有自信。不过现在这样就好，或许明天会遇到更大的问题，总之，现在先让我感谢自己能遇到这个爱的故事，还有感谢自己能很幸运地坚信那个事实吧。

只剩下花水木炫目的颜色映照在我的眼里。我抬起脚步，向着燕子寮，向着自己的工作走去。

第二卷 不会振翅的信天翁 冬之章 II 十二月十日·星期一&十二月十二日·星期三

1

周一晚上，下课后的一件事，给了毫无头绪，不知所措的我一个行动的契机。

刚结束学习就有孩子立刻抱着书本飞奔出去了，也有孩子，舍不得离开，继续在聊天。

“今天值班的又是驹田，那个对拉闸时间要求很苛刻的人。”

“野中老师刚才的那个再教我一次。”

虽说比较嘈杂，但大家渐渐有了要回去的想法，然后便接连离开了。职员和志愿者们也陆续离开，虽说比平时要晚一点，但是房间还是恢复了宁静。我收拾着房间，这时，在确定没有其他事情后，茜一副看上去下定了决心的样子朝我走来。

“怎么了？

“是有话想说吗？”

我让她坐下，然后我也坐了下来。茜没有进行任何的铺垫就直接就进入了正题。

“那天，文化祭的那天，我看到了瞭姐姐在屋顶上。”

感觉血一下子涌到了头上。

“那时你在那里吗？”

“中学的姐姐们邀请我一起去的。”

我抑制住焦急的心情，平静地对她说：

“你是什么时候看到她的？”

“正好12点左右。我一个人和大家走散了，正想着要去找大家。在东校舍正面的时钟那里确认了下时间，是差2分到12点，之后走到西校舍时，抬头便看到了瞭姐姐。”

“她在哪里？”

“在西校舍屋顶防护网的外侧，坐在西北方向的角落那里。”

“是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直击了问题的核心。

“瞭是一个人吗？”

茜看着我。

“感觉像是还有人，但是没有看清不敢确认。”

瞭是坐在屋顶的北侧——西北角那里。对茜来说处于视野盲区的西侧那边，好像还有另外一个人在的样子，他们两人在对话，但是因为防护网的遮挡看不清楚。

“那你看到她掉下去时的情况了吗？”

茜好像并不理解我问话的意图。

“没有，我并不知道瞭姐姐为什么会在那里。总之，我很担心她，想到从远处叫她反而会更危险，所以我想自己走过去。于是我去了西校舍，从东侧的楼梯上去了，但是二层和三层之间的楼梯摆了很多椅子无法通行。就在那时外边吵闹的声音变大了，当时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后来终于和绘里香还有舞姐姐见了面，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开始真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这件事和谁说过吗？”

茜摇摇头。

“毕竟是在高中里，要问问题的话，也该是直接去问高中生吧。那种时候也不会有谁会想着要向一个小学生问问题的。再说我也是过了很长时间后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

茜低下了头。

“而且毕竟是很重要的事情，必须想清楚再说，所以那时我也犹豫了。”

“是啊，确实是很重要的事。但是为什么选择和我说呢？”

“因为老师一直很放在心上。”

“她吗？”

“嗯。”

“谢谢。”

我点点头。

“你可以先不要和其他人说吗？我想要一个人稍微思考一下。”

茜点了点头，把心里的事告诉我之后，她好像放松了许多。

接下来我去了佐奈加那里。

“那天有人看到了瞭在屋顶，好像还有其他人在。”

我很确定地说道。只是这样，佐奈加就明显动摇了。

“我不知道。谁说的啊？”

“你是在门口记录的，你应该知道吧。”

“不知道。”

佐奈加看着我。

“为什么？”

“因为……”

看着吞吞吐吐的佐奈加，我思考了一下。她就算多少隐藏了一些事，但也绝对不会瞎说，在警察的盘问下更不用说了。我注意到了这点。

“佐奈加，你说一直是你一个人在做记录，但是实际上是跟预定的一样，你和瞭一人一半的时间吧。瞭记录时是不是有人去屋顶了？”

听到这句话，她低下头，轻轻地点了头。

“那天的事，请从早上开始完整的告诉我。”

听了我的要求，佐奈加看起来有点为难的样子。

“就算你这么说，那天白天的事我基本也都说了。那天瞭睡到差不多到点才起来，早饭也基本上没怎么吃。虽说是文化祭，我们又是去同一个地方，但瞭自己一个人先走了。”

“在学校见到了吧？”

在没人会去的屋顶美术展示场做登记，这种事根本没人愿意做。但是既然抽签抽到了，佐奈加也没办法推辞。于是她去找了作为幽灵部员的瞭一起。结果她竟然答应了，于是决定一人登记一段时间。

班会结束后，在美术室也没见到瞭，佐奈加很担心她到底会不会来。到了登记的地方，老师打开屋顶东侧和西侧的门之后便离开了。之后不久就看到瞭一个人走了上来，穿着一直以来的藏青色夹克，戴着没见过的白色胸针。

因为是瞭先负责记录，佐奈加把本子放在桌上之后，就自己放松去了。因为担心瞭会对帮忙做记录这种事感到厌烦，所以她比约定的11点还要早一点就过去了。瞭看起来脸色不是很好。

“谁来过了吗？”

佐奈加问道。

“嗯，有三个人。”

看了一下本了，像范本那样，瞭在最上边记录了自己的名字，稍微空了几行的下边，的确是有笔迹不同的其他三个七海西宿人的笔迹。

“我有点不舒服，可以换你了吗？”

看到已经同意了的佐奈加，瞭又说道。

“不要告诉别人我来过这里。”

虽说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佐奈加还是同意了。

本以为她会下楼休息，但是没想到瞭竟然上了屋顶。佐奈加以为她是想上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在那之后，到我来之前，还有其他人上去过吗？”

“没有，没有其他人上去过，只有春菜老师。但是……”

“怎么了？”

“在十二点的铃声响起，我也觉得有点饿了的时候，我听到了屋顶上传来了瞭的声音。我吓了一跳，但是不知道应不应该去看。”

“瞭说了什么？”

“好像是‘我不是你的东西’一类的话。”

“对方的声音呢？”

“没有听到，在那不久之后就听到了悲鸣的声音，之后的事情你全都知道了。”

“为什么现在才说这些？”

本来是打算很温柔地去问她，但是在她看来我好像是在责备她一样。

“因为，瞭……”

“因为瞭让你不要告诉别人她来过的吗？”

佐奈加低下头，回答了“是。”

就算是约定好的，但都发生这种事了，那就不要管约定了啊,自己压抑着自己不去说这样的话。

“但是本子呢？上边应该有记录的啊，警察也问过这些吧？”

“我把那一页撕了。”

就因为这种事，所以最后变成了没有人去过屋顶。

“那那一页呢？”

在我想说“是扔了吧”之前，佐奈加回答道：

“我留着的。”

她在非常惊讶的我的面前，从包里拿出了一团揉得很皱的纸，然后交给了我。

我接了过来，看到了那三个人的名字。

芦田将

西野香澄美

松平士郎

“果然不该隐瞒的吧，该怎么办呢？”

佐奈加很为难地向我问道。我考虑了一下。

按照常识的话，这种事很简单，当然是交给警察了。当然，那之前要先向学园的工作人员报告。

但是我没有让她立刻这么做。

“在我说可以之前，你先不要对别人说这个事。”对着惊讶的佐奈加我继续说道。

“全部责任由我一力承担，你就说是被我命令才这么做的。”

“那孩子的体温又上升了。”

“今天就让她在休息室睡吧。她睡得很熟，所以只要晚上值班的人能时不时过去看一下就好。我明天早晨会早一点来处理的。”

看到云雀寮的保育员和护士松川正在商量怎么照顾生病的孩子，简单和她们打了一声招呼后，我走了出去。

看到她们，我想起了我去七海警署时那些人冷淡的反应。这样看来，他们真的有认真地捜査吗？

就算他们肯好好查，他们也会狠狠地训斥一直以来隐瞒情况的佐奈加，也会毫无根据地去为难那三个人吧。

“我不是你的东西”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虽说有点乱来，但是我也想知道真相，可我能进行调查的时间并不多了，也就是几天而已。时间拖太久的话，就算我说要自己一力承担责任，也会给茜和佐奈加造成不小负担的。

我给自己定下了一个期限。一周，好好利用一下自己的带薪休假，做一些自己能做的事吧。

2

西校舍三层的走廊，下课铃响了。今天是一周的正中——周三。现在是七海西高第四节课刚好结束的时候。偷偷看了一下门己经打开了的2年3班的情况，老师已经离开了，但是学生们好像是还有什么必须要记录的内容似的，谁都没有离开，在最边上那排，靠近中间那扇窗户那里，有一个空位，是瞭的座位。文化祭以来，一直都是空着的。

为了不让人怀疑，我身体后退几步，躲在了一旁。之后记录完毕的学生们一个个离开了座位，教室里开始热闹了起来。

正好有几个人出了教室，我把其中的一个人叫了过来。

“请帮我叫一下叫芦田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语气太郑重了，少女像逃跑一样跑回了教室，她跑到一位少年身边，一边看着我一边和他说话。

在走廊听到我和少女对话的几个人，用很好奇的眼神看着我，也许是因为被我回看得不好意思，所以不久就都散开了。

之后一位身高比较矮的，长满痘痘的少年，不怎么高兴地走了过来。

“你就是芦田吧？”

他像是对我有点警戒心似的点了点头，问道：“是七海学园的人吗？”

我点了点头。

“找我有什么事？”

我直言不讳地问了。

“那天你去屋顶了吧？”

“哪天？”

能很明显地看出，他动摇了。

“文化祭那天。你登上西校舍的楼梯，从应急出口去了屋顶吧。这件事你对老师和警察都没说吧？”

“我，和我没关系。”

我压制住自己的心情，在这里逼问他也没有意义。我降低音量，更温和地说：

“我知道。我只是想来问问瞭的事。”

“鹫宫的事吗？”

芦田抬头看着我。

“这种事的话，还是你们更清楚吧？”

“嗯。但是有很多事在学园里是看不出来的。我想知道她在学校里是什么样的。你告诉我的话，你的事我会对你老师保密的。”

芦田虽然是有点犹豫，但还是轻轻地点了头。

“那我们走吧，在这里有点太过显眼了。”

他和我一起走了。

走到人很少的校舍的一侧，我们进入了美术教室。因为下周才有美术课，现在很安静。

“但是，你想知道什么啊，我又不是很清楚鹫宫这个人的事，跟她关系也不好。”

“什么都可以，在你看来，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芦田一脸厌恶的表情。

“……很黑暗很奇怪的家伙。”

他小声地说了起来。

“下课时也是一直看书，根本不和人说话，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高高在上，为什么？”

芦田厌烦地摇了摇头。

“就是感觉，没有为什么。”

我一直盯着芦田，他好像也觉得没办法不说下去了。

“她学习很好吧，以前的学校也很不错。和全班第一的西野是同一水平。而且，长得也可以。”

“你真的很讨厌瞭啊。”

“与其说是讨厌……”

芦田吞吞吐吐的。

“在她第一天编入这个班的时候，西野喊了一声‘莫莉’【1】。很稳重的西野居然也会发出那么大的声音，那时我真的吃了一惊。”

【1】发音为‘mori’

“莫莉？”

“一年级的时候有一个被那么称呼的人。因为名叫‘织裳莉央’，所以被叫做‘莫莉’吧。【2】气和西野关系很好。大概是觉得这两人很像吧。”

【2】织裳莉央，日文为おりもりお，发音为orimorio,中间有‘mori’。

在我说话之前，芦田又说道。

“‘莫莉’在去年自杀了。”

去年夏天的事我也知道。

“‘莫莉’是个怎么样的孩子？”

“看起来很可爱，但是实际上很奇怪。”

“什么意思？”

“她家里似乎很麻烦的样子。她以前好像很想死，总是会做出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危险行为。周围经常说她只是想给别人带来麻烦而已，但结果却是真的死了。”

我又仔细地问了几个问题，但是他对瞭的事知道得并不是太多，大多都是听说的。没有办法，我只能问回原来的问题。

“请告诉我，你那天见到瞭时的事。”

“就算是说见到了，我也只是上了楼梯，在鹫宫那里的本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而已，她当时看起来心不在焉的。也没什么特别的，我们话都没说。”

“为什么去屋顶？”

“我对美术展示品没什么兴趣，只是觉得在下边也没意思而已。大家都只是成群结伙地去看演唱会或者去咖啡厅而已。”

“没人找你一起吗？”

“怎么可能。”

也许是觉得我的语气太冰冷了，芦田不是很高兴。看来我猜得就算不准确，但也差不多。

“那么你去屋顶做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乱晃。”

“屋顶有别人吗？”

“我去的时候谁都没有，过了大概五分钟后，西野就来了，和我一样从西侧楼梯上来的。但是好像有什么事的样子，又从另一侧的应急出口下去了。”

“你们没有说话吗？”

“她都没有斜眼看我一下，直接就下去了。”

“你也很讨厌西野啊。”

“也不是讨厌，但西野是那种对人的态度会根据所在的场合而改变的人，在没别人的地方就非常冷淡，感觉看人一眼都觉得浪费的样子。但是在教室或者走廊的话，就会非常亲切，就像优等生那样。她好像是个大小姐，修学旅行去九州时，她就因为不想坐经济舱所以没去。”

“她自己这么说的吗？”

“没有直接听她说过，但是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大家是谁？这句话我有点想问，但最后没问出来。

“之后呢？”

“过了一会，西野又回来了，好像手上提着什么东西。她坐在了我背对的南侧防护网旁，在那里休息。”

“你们还是没有说话吗？”

“她好像没有注意到我在这边。”

“一般不可能会那样吧。”

对于我意外的发言，芦田觉得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我稍微站到了防护网外侧的地方，就是发生事故那里。”

“然后呢？”

“过了一会我一回头，西野己经不在了。之后我回到了防护网内侧看了看外面的风景，然后又听到了脚步声。回头一看，就看到了松平，松平你知道的吧。”

“松平也是很快就走了吗？”

“没有，他在西野之前待过的那附近待了一会，然后从东楼梯下去了。”

“松平去屋顶干什么的？”

芦田看了我一眼，稍微叹了一口气。

“抽烟吧，以前在屋顶上就见到过。刚开始还会注意一下我，但后来就直接无视我，从口袋里拿出烟就点上火抽起来了。”

“但是那时你并没有看到他在抽烟吧？”

“是啊，但是他走后，我去防护网那里看了一下，那里的防护网和北面的一样，都有破损，可以出到外边。那里有烟蒂。”

“嗯。”

芦田对我平淡的反应感觉很意外。

“但后来在屋顶上没有发现烟蒂啊？”我这么说道。

“我捡走了，”芦田回答道，“因为不能让老师发现。”

“然后你又做了什么？”

“总觉得冷静不下来，我就从东侧楼梯下去，去了三楼的教室。”

“进去做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发呆。”

芦田好像有点生气了。

“在三楼见到谁了吗？”

“没有。”

“事件发生时在做什么呢？”

“不知道，因为教室是在南侧，我听到救护车的声音后出来时，再次见到了松平。最开始以为是吵架或者食物中毒，没想到会从屋顶上……”

“你后来有没有和瞭交谈过？”

“没有，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只是从她面前经过而已，之后就没有再见到过。”

这么说着的芦田突然意识到了，我从他那里感到了胆怯与敌意。

“难道是在怀疑我吗？怀疑是我把她推下去的吗？”

“我没这么说吧。”

我有意地停顿了一下，慢慢地说道。

“但是我认为，的确是有人把她推下去的。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出了教室和芦田分开后，我去见了那天在西校舍东侧楼梯看守的一年级女生。

她所在的班级那天做的是鬼屋。好像很受欢迎。她在等着轮到她出场之前，一直都是在站在二三楼之间堆放的椅子旁边，目的是让人不要上被用作储物室的三楼。

“不是什么很麻烦的工作。”她很明亮地说道。她和事件没有直接联系。事件在她心里好像已经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了。

“就是告诉走错的人这里禁止通行而已。只是有时小孩子们不听话会从椅子上面爬过去，这点有点麻烦。”

“知道楼上是什么状况吗？”

“不怎么知道。只知道是用来放东西的，应该没有什么人会去吧，我也只是时不时地会望上一眼。”

“那就算问你有没有看到人在，你也不知道吧？”

“是的。虽说是只要看看就可以知道的事。”

“那也不会知道屋顶的事了。”

“是。但是如果有人从东侧的门进出的话，我会知道的。”

“诶，为什么？”

“东侧的门很重，关门时的震动很大。楼梯间的窗户和门都会晃动得很厉害。是不是因为气压的关系啊，我理科不是很好不是很理解。”

“那，那天东侧的门关上过几次？”

虽说不是很期待她能记得，但是意外的，她考虑了一会儿说：

“我是十一点到那里的，之后有五次吧。”

“大概是几点的时候？”

“那天比较闲，我看表确认了好几次，第一次是十一点左右的时候，在那五分钟后又来了一次，之后隔了较长的时间后又来了一次。然后又过了五分钟后是第四次。第四次时看了一下时间是十一点二十五分。之后很长时间都没有响过，最后在十二点又过一点时响了第五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响过了。”

西野是来回两次，松平下去时是一次，芦田下去时是一次，那最后是谁又打开了一次门呢？就是那个人在事件发生后从东侧的门离开了，所以没有人注意到他，就是这样吧。

当我回到中庭之后，一位穿着蓝色衬衫的，像是教师的人向着我这边，满脸疑惑地走了过来。当我感觉对方是把我当成是可疑之人的时候，正好有一位我们学园的孩子从对面的校舍出来了，他看到了我，向我挥手，我也向他挥手。

“啊啊，是七海学园的。”

那位教师像是理解了，我也连忙一阵解释，说一直以来多亏了您们学校的帮助之类的，然后对方因为还有事就先走了。

为了学生的发展和生活，七海学园的职员来学校一点都不奇怪。“肯定是为了那个事件而来的吧。”那位教师直接为我做了解释。

差不多到时间了，今天我想早点去医院，不久后我就离开了学校。

3

在七海医院的门口，我被意想不到的人叫住了。

“高村君？”

“来探病的吗？脸色不太好啊，没事吧？”

“嗯，没事，让你替我担心，对不起。”

“不用道歉，但是你看起来很累了。”

“没有的事。只是……”

我稍微犹豫了一会，我真的很想跟别人倾诉一下。

“我，怎么都无法接受事故啊、自杀啊之类的说法，但是警察又不肯仔细去调査，所以我自己做了很多调查。”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也是啊，查到了什么吗？”

“还没有，现在没查到什么重要的。但是已经知道有人看到了瞭坐在防护网外边。还有就是有几个人去过屋顶。”

“这些不是很重要吗？”

高村感叹道。

“我也想要帮忙，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请随时找我。”

“谢谢。有事的话就拜托你了。”

我真的很开心。但我是答应了那几个孩子要对这些事保密的，这样的话，我不能再把不相关的人卷进来了。也许他也注意到了我的意思，虽然想说点什么，但是并没有说出来，最后只说了句“我去工作了，有事打电话”。

这样挥挥手之后，他就离开了。我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事忘记说了，但又一直想不起来，所以在原地站了好久。在他消失在我的视野里之后，我才注意到，这就跟夏天时和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再会时的情景一样。

***

我轻轻地打开门。屋里没看到其他来探病的家人、朋友或者职员。我轻轻地关上门，轻轻地走到她的床前。

白色的床单和柔软的被子，少女在那里安静地睡着了。

没有被噩梦缠绕的感觉，乍看之下像是没有任何痛苦，安静地睡着了。

一想到她痛苦的过去，谁又能说她醒来之后就能获得幸福呢？我虽然这么觉得，但却不能这么说出来。尤其是不能对她的母亲说。

她的母亲接到电话后，基本是在半疯狂的状态下抗议着，来到这里时也对学园的处理方式表示十分不满。但之后她就再也没来看过瞭，我们想联系她吿诉她这边的情况，她也没什么反应，但她好像是说过，“如果我可以冷静地听你们说话的时候，我会打电话来的”。

我小声地呼唤了瞭。当然，没有任何反应。

对我来说，只剩下四天的时间了。

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睡着的她，心里肯定有着什么吧。如果能知道她的内心的话，一切就能解决了。

第二卷 不会振翅的信天翁 夏之章 夏天的少年们

比赛前

“真无聊。”

这么说着的少女把有点脏的足球踢开了。足球滚到了像木板一样干燥的庭院中央。

梅雨季节结束后，又经历了一场台风，之后便一直持续炎热的日子。盂兰盆节和正月时一样，会有很多小孩回家。儿童咨询处和学园做了很多工作来与监护人沟通，但还是会有一部分对小孩漠不关心或是虐待小孩的家长。所以仍然有一部分孩子没有回去，整个暑假都在学园里度过的。等七月末的露营、八月中旬的县内儿童福祉设施棒球对抗大赛结束后，这段时间仍呆在学园的孩子们就开始显得比较没有精神了。

“男生真好啊，可以参加足球比赛。明明直到最近为止都是和我们一起踢，又不是踢得多好。一听有比赛，就抛下我们不管了。牧场也是，就算我们运动不行，也不能根本不管我们吧，这次居然还叫来了赞助公司，真是过分。”

“就算女生有比赛我们也没办法参加吧，我们人数都凑不齐。”

另一位冷静的女孩子说道。

“而且如果是和男孩子比的话，感觉很恐怖啊，身体能力完全跟不上。再说在最近的练习比赛上，我们也完全不是对方的对手啊。”

“那是因为对手太强了，是城青学园啊。感觉他们训练非常辛苦的样子，教练也很可怕。稍微出一点错就立刻会被骂。咱们学园的话，感觉就很悠闲了。”

“而且城青的那些孩子很帅啊，尤其是那个守门员，七海守门员拦不住的蓝的射门，他全部都接了下来。”

“等一下，她来了，啊，蓝，要出去吗？”

在路过时突然被搭话的安藤蓝——通常被称为蓝的女生有点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才回答说，是去体育馆谈比赛的事。

稍微远离一点在打扫的我，无意间听到了这些话，也觉得安心下来。

初二的蓝，是运动神经超群的体育万能少女。中学时加入了篮球部，但是因为运动能力超强，所以一到球技大会时她就会受到很多部团邀请。没有一点多余肌肉的恰到好处的紧致身体，因为睡醒后头型总会非常爆炸，所以最近剪短了的头发，使得本来就非常少年化的长相更加突出了。虽说她在男生中的人气不是特别高，但是在学校里有很多她的女粉丝，在情人节时会收到多到吃完会让人流鼻血的巧克力。

但她本人好像对除了运动以外的其他事都不懂的样子，没运动的时候基本上就是在发呆。成绩也是倒数。平日有时穿衣服裙子会不小心卷起来，还会若无其事地穿着已经破洞的鞋，好像根本不在乎周围人的眼光一样，这些经常被保育员提醒。不过听从她还是小孩子起就一直照顾她的大隈说，就算是这样，也比她以前好多了。

她和她异卵双胞胎的哥哥——安藤勤，在四岁时进了学园。父母放弃他们两人逃走了。

因为一直听到孩子的哭声，感觉很可疑，所以邻居里的居民委员打开了没有上锁的门进去查看。只见里边全是垃圾，水箱里的热带鱼已经死亡发臭了，全身脏兮兮的瘦弱的男孩，好像在保护着哭泣着的同样瘦弱的女孩的样子，戒备地看着这边。

父母以前就经常会把他们放家里不管，后来不管他们的时间逐渐地变长了，一两天不在家的情况变得多了起来。最初还勉勉强强会给他们准备食物，逐渐的，连准备食物这件事也变得很不在意了。他们开始自己去冰箱里拿东西吃。

最终，就算是父母不回来，他们也拼命地在活下去。虽说是双胞胎，但是勤对于自己是哥哥的责任感很强，会用气味去分辨那些已经变色的食物的好坏，尽可能地把好的食物给妹妹。

因为营养失调，个子非常小的两人被临时保护所接管后，以及来到七海学园之后，成长得非常迅速。和当时的负责人预想的一样，勤虽说看起来很冷淡，但是很会关心别人。但另一边蓝的成长就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了，以前爱哭的蓝长大后情绪非常稳定。还有谁都没有想到的是，两人的运动才能真的都很高。

因为两人没有可以回去的家，牧场经常带着勤和其他的小学高年级生以及初中一二年级的男生们一起出去比赛。今年是盂盆节的设施间足球对抗赛。现在这个时候，不管是在哪个设施，踢足球的人气都是很高的。但是因为没有教练、凑不齐人数、没有比赛的场地这些原因，不像棒球或者软式棒球那样可以参加县级的比赛。但凑巧的是，今年管事的儿童指导员里边喜欢足球非常多，而且幸运的是体育馆刚好有一天空着可以便宜地借出来，这么多偶然聚集在了一起，于是便紧急决定举行为期一天的足球比赛。刚才说的练习赛，就是在举办大赛之前，在城青学园的庭院里边，几个离得比较近的设施之间为此举行的练习赛。

说起城青学园，那是一间封闭式的学园，各学园间的联合活动，他们一般都不参加。但是因为有实权的副园长非常喜欢足球，所以便接受了本次比赛。牧场带着孩子们第一次来到了城青学园。没想到在宽敞的庭院里边竟然真的有正式的足球场。城青的副园长对这个球场非常自豪，为了炫耀，在我们的面前，推了好几次快要掉下去的眼镜，一直强调着自己花了多少钱、投入了多少设备，队员们训练得有多辛苦。他之后到了球场也继续炫耀着这些，但好像也仅此而已，他并不会教人踢球。真正的足球教练好像在一年合同还没结束时就被开除了，本想详细地询问一下，但是很明显地看出副园长对这个话题并不开心，所以就没有再问下去了。

也难怪他会很自满，就算是没有了教练，城青学园也很厉害。因为是练习赛，只有城青学园出场的都是男生，而七海学园和其他学园都是男女混合参加的。因为作为队长的勤发烧了没能出场，所以蓝成了队伍的关键。她和城青的王牌在体格上相差无几，真正对抗起来也丝毫不落下风。但蓝抓到机会进行的射门，全被对方守门员给挡了下来。

比赛结束后我们再次听到了副园长的炫耀，各个学校在简单地吃了个饭后便聚在-起互相交流。当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从阳台向外看去，正好看到一直拿着球还没有换下球衣的蓝正抓着城青的守门员在说什么。她时不时会指向足球，看来就算是比赛结束了，他们也还在谈论足球的事。那少年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

但是蓝看上去不只是没有笑容，而且好像是在咬着嘴唇。

从城青学园离开后，蓝看起来脸色苍白。在七海学园中能够一直不亚于勤的她，看起来是受了很大的打击。

大赛的规定是只能由男孩子参加。在其他的学园里边，男孩的实力差距很明显，所以似乎对女性也没有多大的期望。我虽然觉得有点问题，但是既然已经决定了，我也没办法去抗议了。我很担心没办法复仇的蓝心里会不会有其他想法，意外的，她很快振作了起来。她和其他学园的人一起，准备在比赛那天去帮忙比赛运营的事，好像是并不在意了。

再次谈起足球的话题是在接下来的星期日。上午我在学园里照看三位初三女生学习。这三人是我负责的叶子、裕美，以及一个虽说属于云雀寮，但是经常出入燕子寮的，学园中最能说话的亚纪。虽然说是学习，但这三人聚在一起，就一直在说话，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啊啊，好期待足球比赛啊。”

“你是考生，所以你用不着什么事都要参与啊。”

我对亚纪叮嘱道。

“春菜姐姐，反正亚纪复习也没有用的。”

听到叶子这么说，亚纪不甘示弱地说到，明明你也是个天文白痴，有什么资格这么说。叶子又说到，我是天文白痴，那你就是全方位的白痴。

“不要再比谁更白痴了，比比学习吧。”

我这么说完，两人立刻就安静下来了。叶子偷偷地吐了吐舌头。在燕子寮以冷淡出名的叶子，看起来也改变了很多啊。她的逆反心理和不相信他人的性格，经过去年夏天与我和海王相遇后的一系列事情，改变了不少。但是，很明显，就算是没兴趣的事也会过去搭话，而且无论被怎么说都不会气馁的亚纪存在感更强。

“裕美的生日马上就要到了啊。”

亚纪立刻改变了话题。

“是啊，因为在暑假，没办法让朋友们一起来庆祝，感觉真是好亏啊。”性格平稳总能团结他人的裕美说道，“叶子生日是秋天吧？”

裕美把话题转给了叶子，但是叶子好像并不是很有兴趣。

“嗯，生日什么的怎么过都无所谓吧。”

“反正也没有学园以外的人会来给你庆祝啦。”

亚纪说了一句相当多余的话，叶子立刻反驳道：“你也是一样吧。”

“嘛，到时候，作为你的挚友，我会给你送花的。”

“我可没有拜托你，再说你也不是我的挚友，而且，生日就要送花什么的，绝对是卖花的人随便编出来的。”

“那我就代替没有兴趣的当事人问一下，打算送什么花呢？”裕美向亚纪问道。

亚纪自信地回答道：

“叶子是十一月六日的生日，生日花是香水百合，花语是纯洁。”

叶子听了很惊讶，裕美立刻反驳道：

“但我听说香水百合的花语是伟大的爱。”

“生日花啊，花语啊，不同的书会有不同的解释。所以只要选自己喜欢的就可以了。”

叶子抱怨道：“那为什么是你选啊？”

对着这样的叶子，亚纪说道：

“但是香水百合代表纯洁，是瞭姐姐给我的书上写的。”

“瞭姐姐给你书了？”

“你和那个人关系很好吗？”

两人吃惊地问道，我也有点惊讶。

“也不是关系很好啦。”

亚纪有点为难又有点得意的样子。

“有一次，那个人很难得地在客厅读书。我过去看了一下，那本书上面有好多的花，还写了花语。我便兴趣满满地去向她问了很多问题。她渐渐感觉烦了起来，之后因为觉得麻烦，就直接把书给我了。我当然急忙跟她说不用了，但是她说，反正是别人给我的书，然后就这么离开了。”

“你是不是惹到人家了啊？”亚纪没有理会叶子说的话，从包里拿出了一本很薄很新的书说到，就是这个。随便翻开了几页，冰岛罂粟——高尚的人格，茜草——诽谤，蓟——讨厌别人，紫苑——不忘记你，花水木——请接受我的心意，彼岸花——悲伤的回忆，每一页都记载着一种花和它的花语。

“你看，香水百合。”

“哇，好漂亮。”

三人全被鲜花所吸引，好像已经回不来了，我于是提醒道：

“你们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啊，花可以之后再看。”总算勉强把她们的心思拉回到了学习上。

“果然，比起花还是足球更有趣啊。”

在我正准备好好教育一下亚纪的时候。

“其实我也很期待足球大赛啊。”

裕美又在绝妙的时机插了话。比起最近和男生一起进行练习赛的初一、初二的女生，初三的女生完全是为了追星才关注球赛的。

“你们能为男孩子加油真是意外啊。”

亚纪好像并不赞同我说的话。

“城青学园的足球队里好多帅哥的。不只是长得帅，球也踢得很好。尤其是那个守门员，好像其他学园的女生也很关注他，有很多个自称是他粉丝团的团体呢。那些粉丝团之间关系不是很好，有传言说比赛那天有可能会打起来呢。”

“去年的棒球比赛中就因为有几个团体互相敌视，弄得设施间的联合活动差点被取消了。难道现在大家都忘记了吗？”

我无可奈何地说道。

“都是女生，不至于到打架受伤的地步吧？不过因为这个，我们也想去看看那位高人气的男生。（“只是你吧，不要扯上我。”叶子小声嘟嚷道。）你看，城青学园的人给人感觉很难接近对吧？文科相关的活动也不来，也没有自治会，中学也禁止参加部团活动，也就只有这个时候能看到了。”

我有点担心，希望被大家期待过头的足球大赛上不要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

但是事件还是发生了。而且和我所预料的完全不一样。

比赛当天

话题稍微再回到之前一点。

七月的某个早晨，我值完夜班回家，准备进屋的时候，在停车场看到了一辆看起来脏脏的，大概二十年左右车龄的，很眼熟的车。我急忙打开家门一看，在榻榻米上果然坐着一位大概五十岁左右年纪的，很熟悉的人。她在喝着茶，吃着我特意留下来的点心。

“妈妈，来之前和我联系一下啊！”

我说道。

“反正给你打电话你也不在，备用钥匙要是不用的话，就失去意义了哦。”

“备用钥匙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啦，而且房东也说了尽量不要让外人进来。”

“家人又不是外人，说起来刚才见到了像是房东女儿的人，我还特意去打了招呼呢，还把自家种的茄子给了她。”

“我都没见过房东的女儿！”

“好像是两周前回来的，是离了婚带着孩子一起回来的。”

“你怎么连这种事都会知道啊？”

“我也不是只在这里休息的，我还帮你打扫了哦。你这里居然比我想象的还要不像样啊，就你这样还要照看别人的孩子，这不是不自量力吗？你也收拾一下啊，万一让别人看到不觉得丢脸吗？”

“工作是工作。而且，不要把我的内衣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啊，又不是你的那种大妈内衣。这可是年轻女孩子住的地方。还有，那个点心，是专门给客人准备的。”

“反正也不会有客人来的吧？你也快点收拾好了，找个男人嫁了吧。比起准备点心，你还是先把自己的内衣晾干吧。”

“这是母亲对女儿说的话吗？你今天专程开车是来做什么的啊？”

“啊啊，对了，雅春买车了。”

“哥哥？为什么在这个时候？”

哥哥马上就要结婚搬去别处住了。因为觉得搬家花的钱太贵，再说本来也是准备要买车的，于是这次就早点买了，自己把行李一点一点搬过去。但没想到的是，老家附近的那家停车场非常贵。所以就打算把家里原来那辆破车先停在我住的这里，哥哥那辆车就停在自家车库。以上便是母亲对我的说明。

“你们脸皮也太厚了吧，虽然这个停车场确实有很多空位而且还是免费的。”

“所以我才向房东的女儿说‘这车对女儿来说很重要的’，请求了很多次，她终于同意了。”

全算在我头上了吗？还有那个茄子是停车费吗？

“你也花了很多钱考了驾照吧，你能时不时开车带上我和你爸爸去温泉玩玩也好啊，现在就当给你机会练习了。”

就这样，虽然母亲是出于好心，但是把这样的破车停进停车场，的确是给人添了麻烦。

光是停着也不太好，没办法，虽然不想做，但我还是请了佳音来指导，开始练习开车。多亏了她，我逐渐找到了感觉。而且正好学校的面包车坏了，所以在比赛当天，我拜托了别人代替我去带领选手和应援团，而自己则负责开车去运送便当、饮料以及毛巾。那天来做志愿者的佳音负责带路，而负责管理会场秩序的蓝也会一起来帮忙。

虽然叫县南体育馆，但其实离县的南端差不多有两个城市的距离，基本是在县的中央地区了，是很广阔平坦的综合性公园的一部分。擂钵形状的主体育馆非常大，就算是坐在看台的最前面也看不清场上人的脸，但是很有正式比赛的感觉。当天开错了几次路，最后终于勉强到了目的地的我，开始把行李拿下来。

佳音在商业上好像非常有才能，本只是一般职【1】的她，最后被提拔到了企划团队，和一流企业的王牌们一起工作。但是对于搬行李这事她好像就不是很擅长了。比如放上平板车和放进车里的时候，什么东西该按什么顺序放到哪里，她好像一点都不懂。这点和同样很天然呆，但却不停在搬运的蓝完全不一样。因为佳音常常会像个没有灵魂的人偶一样呆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所以我把她这个状态叫做“发呆酱”。现在她也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搬运，拿着茶饮料的瓶子就站在那里发呆。这时后面来车了。

【1】日本公司的正式社员一般分为综合职和一般职。其中综合职的员工必须服从公司要求，随时被派遣到外地的分公司工作，综合职员工为公司的主体。一般职的员工没有被派遣到外地的担忧，但是也没冇任何的晋升机会，所以以普通劳动力和女性居多。

我抱住佳音的肩膀把她拉过来了。

她急忙向我道歉。原本以为会开过去的skyline【2】却正好停在了那里，然后有人下了车。

【2】汽车车型，NISSAN的一款中级车，是现在英菲尼迪G系列的前身。

“对不起，这孩子在发呆。”

对方好像没有听到我的道歉的样子。

“是北泽吧？你在这里做什么？”

听到了几年没听到过的很熟悉的声音。

站在那里的，是笑容和以前一样灿烂的，我高中时期羽毛球部的部长——高村驱。

“今天孩子们有足球比赛，我负责搬运行李。”

“现在是在儿童福利设施工作吗？你穿着运动服大汗淋漓的样子还是和高中时一样嘛，那时大家就都很依赖你，你很适合这种照顾孩子的工作啊。”

“哪有那种事，话说回来，你来这里做什么呢？”

“我倒不是为了足球来的，之后我们要借这里举行活动，今天是来商议的。”

我听说他毕业后去了很大的综合性公司，原来也要做这些事啊。

随便聊了一下近况以及朋友们的动向。明明还有好多想说的话，但是没能说出来。

“那个，这个可以搬了吗？”

被抱着的箱子挡住了脸的佳音，很担心地问道。

“看来有很多看上去很重的行李要搬啊。”

这么说着的高村，说了一句抱歉后，便从佳音手里把东西接了过来，问到是不是要放在那边。佳音就这么被人接走了行李，一时呆在那里不动。

“啊，那个，高村，不用麻烦你的。”

“没事，我还有时间。”

在我们这样聊着时，车上行李的数量逐渐变少起来。他搬起行李来像是没拿东西一样，和我们搬行李时的样子完全不同，然后我们也急忙加入了搬行李的队伍。

最后两件行李是他和蓝一起搬走的。看到东西搬完之后，我和佳音互相看了对方一眼，肩并肩地走向了场馆。佳音到最后也没弄明白到底该放在哪里，只是一直拿着茶饮料的瓶子。她用纤细的胳膊轻轻地撞了我的侧腹一下，有点疼啊。这时微风拂过，吹掉了树上的绿叶。

“感觉还是有点风比较舒服啊。”

“确实啊，你看叶子落你头上了。”

“诶？谢谢。”

这时我注意到亚纪不知为何正在和高村说话。

“你为什么在这里跟不认识的人在说话啊？”

“我听说了他是春春你的高中同学，长得很帅啊。”

面对一点也不认生就过来聊天的亚纪，高村也只能苦笑，他对我说：“我差不多也该走了。”在我跟他交换了联系方式之后，他挥挥手离开了。

我目送着车离去的影子。

“春春，怎么站着不动啊？”

蓝看着我，有点不可思议地问道。

“因为夏天太热了。”我回答道。

大家认为羽毛球是怎样的运动呢？有谣言说羽毛球使用的是来自西洋的羽毛，而且是个很费体力的运动。

拜这个谣言所赐，我们羽毛球部除了握拍以外，就只是有在练体力，每天都是跑步还有锻炼。高一时的合宿，居然让我们跑了四十公里，我们可不是练长跑的啊。一直跑在最前面的就是高村，在体育祭的长跑比赛中，他比专门练长跑的人跑得还快，虽然他自己原本练的羽毛球也能在县大赛中取得很好的成绩，有着明星选手的感觉，而且性格也非常豪爽，在高中很有人气。有一位美术部的女朋友，是名个子很小的女生，有时会在校门口等他一起回家。

作为女性部员那边的队长的我，经常和高村一起为了商讨学习内容和运营的事煞费苦心。

因为这个，我有时会跟他一起忙到很晚，如果男生们和他的女朋友都不在的话，我们会一起走出校门。当走在商店街，我的肚子饿得咕咕叫时，他会请我去吃大阪烧。当然我也不想让肚子咕咕叫啊，但这不是我自己能控制的。我记得大阪烧上边有嫩的葱和面，还有奶酪和玉米粒。在我肚子没有饿得咕咕叫的情况下，我们一起吃饭也有两三次。虽说那样会比平时因为部团活动而在一起吃饭更开心，但处于没有话题可聊的尴尬局而时，我们想起来的也总是部团和羽毛球的事。作为部团的同伴，我认为他很信任我。而且我也不想他的女朋友注意到我，我只要能站在他身边很近的地方，一直看着他练习，这就足够了。

当然关于这些回忆的话刚才我一点都没有说，和要离开会场的佳音以及要去向大赛负责人报道的蓝分别，我和亚纪两人走去观众席下面黑暗的走道上。

“刚才那人好帅啊，是春春的高中同学吧？”

“只是活动时在一起的人而已，他说了什么吗？”

不经意间我就向亚纪提问了。

“我问他，‘你为什么来帮忙啊？你和七海学园有关系吗？还是和七海学园里边的谁有关系呢？’他就指了一下春春说，‘我和北泽是高中同学，虽说很久不见了，但是是很重要的朋友’。”

很重要的朋友吗？也不错啊。

我把放松下来的表情紧绷起来，换了个话题。

“为什么亚纪你在这里？大家呢？”

“在副会场比赛呢，我想早点来选个好座位，就先出来了。”

不是所有的队伍都能在这个主会场比赛，我们七海学园是在稍微远一点的副会场（只是一个很大平地而已）比赛。

“话说，你不去给他们加油吗？”

“反正马上就要输了。啊，城青学园！”

穿着印着城青名字的队服的少年们走过来了。

“最中间的是守门员的岩井，他旁边的是作为王牌的队长，位置是中场的浅见。”

亚纪很亲切地在我耳边介绍了他们。从后面看基本上没什么区别啊，但仔细看看那个作为王牌的孩子，的确看起来很招女孩子喜欢，看起来是那种很爽朗的人。守门员确实也很好看，不过看起来是很诚实的类型。看到他们肩上扛着看起来很重的保温箱，我突然想起来了，车上还放着保温箱忘记拿了。现在停车场里车很多，再说只要拿到许可从应急出口出去，旁边一点就是停车场了，晩点再去拿也无所谓。反正现在每人都至少还有一瓶可以喝。

有四个女孩子跟了过来，看到其中一个打扮得很可爱的女孩子，我想起了高村那时的女朋友。

走上楼梯，来到了看台，已经有很多人在了。在不打扰到别人的情况下，我和亚纪终于抢到了好位置，在地上铺好了垫子。

“很多人啊。”

“县里在这附近的福祉设施本来就比较多，加上其他学园也派了很多人来这里。说起来，那些人好像都没怎么看过比赛的样子啊。”

“大家都是冲着城青学园来的吧。”

“真有人会为了这个来吗？啊，佐奈加来了。”

高二的佐奈加也来了，她坐到了我们边上。我覚得有点意外，比较文静，经常发呆的她，可以说不擅长运动吧，感觉不像是会来看体育比赛的那种人。同样是云雀寮的亚纪好像也是这么认为的。

“原来佐奈加也喜欢足球啊？”我问道。

亚纪无视了我对佐奈加说的话，直接说道：

“是因为瞭姐姐不在，无聊才来这里的吧。”

这句话真是太直接了，佐奈加听了显然有点不高兴。

佐奈加的父母不知所踪，奶奶一年会不会来一次都是未知数。与她相比，瞭一到暑假立刻就回家了。说起来，瞭的妈妈很像是一个过于细致的人，经常会给学园打电话，询问学习怎么样了啊，说应该使用这样的教材啊，要求生活指导要更严厉啊之类的，要求很多。父母会提要求当然是可以理解的，但有一次因为云雀寮的职员不在，我接了她的电话，虽说她的语气很诚恳，但完全不会妥协，说实话，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才进学园三个月就又这么长时间地住在外面，很少见啊。”

大隈对这样说的我解释道：

“这问题我也和咨询处的人说了，这样是不是太早了点。但是那边负责瞭的人好像没什么经验的样子，一直无法反驳瞭的母亲。”

“不过瞭已经回来了吧，最近她怎么样啊？”

我含糊地问了一下佐奈加。

“不知道，最近她总是会一个人去哪里的样子。”

“一定是Vermillion Suns，”亚纪突然张口说道，“新七海丘上最近新开的咖啡店，杂志上都有登过，是个非常洋气的地方。XX和XX（新七海的两所有名的私立学校）里那些像大小姐一样的女生经常会去那里。我虽说也很想进去，但是那种高级氛围实在是让我很犹豫啊。”

连亚纪都会犹豫去不去的地方，看来是真的很高级。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啊？”

“那里有一般客人没有办法坐的特殊席，经常会有写真偶像来拍写真，瞭姐姐有个叫西野的同班同学，人很不错，她们之间关系很好。西野好像和那儿的老板很熟，我听一个比我大一岁在西高上学的人说，经常能看到瞭姐姐和西野一起坐在特殊席上。那本关于花语的书，也是那里自费印制的。”

佐奈加越听表情越阴暗。在我觉得需要说点什么的时候，比赛结束了，同时，浑身是泥的七海学园男生队的队员和女生啦啦队一起回来了。

“怎么样？”

听到问话后，亚纪抢在男生们的前面，非常直白地说道：

“对手几乎上的都是替补，而且还都是小学生，居然比你踢得好。”

“就算是小学生，那边可是一直在锻炼，而且有好几个块头比我们还大。”

勤不愉快地说道。

“有三个比我们还要高。”

初一的天马回答道。

他是一个在某种方面能力特别突出得人，虽说成绩什么的都是平均分以下，但视觉记忆力十分优秀，好像能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像照片一样记下来。虽说不是什么都能记下来，但是对于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他的记忆力十分惊人。不过他十分不会看气氛，总会客观地把一些事实说出来。

勤越来越不开心了，说道：“你有这么多时间去分析的话，为什么不拼命去抢球啊？”

天马回答道：“从以往的记录来看，今天我就算拼尽全力，能抢到球的概率也基本是0%，太不划算了。”

“勤去问那边的队长为什么不派主力出场的时候，那边的队长大笑着说，‘你们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我们要为下一场重比赛储存体力。’樱泽实践学院的队长，真是讨厌啊。”

初二的沙罗愤怒地说到。

“重要比赛？”

“就是接下来要在这里进行的比赛，和城青学园的。”

“真希望城青能赢。啊出来了，樱泽的队员看起来好高。”

“樱泽出场的几乎都是初二和初三的队员。城青是初三一人，初二两人，初一三人，其他都是小学六年级的。好不公平啊。”

七海学园的孩子们都为城青感到不公平。但是樱泽并不是儿童养护设施，当然也不是真正的学校，而是县里的一个儿童自立支援设施，也就是所谓的少管所。那里的孩子多数都是因为行为不当进去的，本来就有很多年龄比较大的孩子。指导员也对体育下足了功夫，在比赛的求胜心上，七海可是完全无法与之相比的。

哨声响起，比赛开始。两队的所有队员都分散到了球场的各处。本来比赛应该是需要三位裁判的，但是因为找不到人。只是找来了当地足球队的一个老队员。因为他年纪已经不小了，完金跟不上队员的行动。

我勉强知道了大概的规则，两队的比赛真的很精彩。好像是完全不在乎之后的比赛了一样，两队队员都不畏惧受伤地在奔跑，在拼抢。偶尔还会发生激烈的冲撞，还好没有受伤啊。他们倒地后，立刻又站起来奔跑了。技术上两队不相上下，但是作为樱泽队长的那名中场队员，特别的厉害，怪不得他能对勤说出那种话。他视野非常广，能精准地把球传出去。城青的队长也非常积极地在防守他，但总是抢不到球。

两队都有几次射门的机会，但是都没能进球。主要还是因为城青的守门员很强。在樱泽队长创造了机会，城青面临危机的时候，他总能英勇地化险为夷。他的英勇表现赢得了台下的欢呼。

“那个守门员好厉害啊。明明不是多高。”

我不经意地说了一句，亚纪立刻转过头对我说道：“是吧，虽说颜值的话还是浅见好看，不过要说技术，还是哥哥更厉害。”

守门员现在没在动，勉强可以看到正脸。“诶，他们是兄弟吗？”

“是的，虽然姓不一样，而且一个初二一个初三。”

“你对我们的队伍很了解啊。”

亚纪站了起来，看了一下是谁在对自己说话，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城青的副园长正抱着胳膊在看比赛。

“那两兄弟是前年来的，因为有地方球队的经验，在入园后就立刻就加入了队伍。”

“啊，那个，不到场边去观看吗？”

我代替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亚纪问道。

“该教的都教了。比赛的话就交给他们自己判断吧，我在这里看就是。”

比赛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双方上半场互交白卷。进入下半场后，两队都显出了一丝疲态。樱泽更换了几名队员，城青这边苦于没有替补的队员，只能硬拼。虽说看起来有些迟钝了，但是全队还是拼命地在奔跑在抢球。

整个会场都感觉到了，先进球的那方估计就会胜利。好几个人不知道是不是忍不住了，一起冲向了看台的最前方，用看起来快要掉下去的姿势，为城青呐喊助威。像是被刺激到了一样，有些粉丝团的孩子们也冲向了前边，举起了应援的旗子，大喊着浅见的名字。说实话，这些孩子真有点碍事。最终她们发生了推搡，有人扭伤了脚，把医务室的老师都叫来了。

终场哨声响起，比赛结束。

“平局要怎么办，点球吗？”

“不是，按大赛规则有10分钟的加时赛。”

天马低着头说道。他正在很专心地玩着蓝给他的游戏机。

回到了场边的两队再一次出场了。领头的城青的守门员的步伐比下半场时还要快，后边的队员也拼命地跟上他。好像在说，这次我们一定会进球一样。

副园长也站起来了，虽说手一直在找眼镜的样子，但是视线却没有离开球场。

加时赛的气势上，还是城青更高，感觉樱泽那边像是少了点紧张感一样。另一边，城青的队员都好像是刚开始比赛那样，拼命地奔跑着，好像都跑不死一样。樱泽好像非常焦急，反而行动上显得更加杂乱无章。在前方，两队的中场再度展开了争抢。

会场中发出了很大的欢呼声。城青的中场用巧妙的假动作晃过了樱泽的队长。但是樱泽的队长也不甘示弱，一直在后紧跟。一声悲鸣传来，城青的中场被撞飞了。哨声响起比赛暂停，樱泽的队长好像也很担心对方的情况，但是城青的中场在裁判走过来之前就站了起来，比赛再度开始。

城青的中场好像看出对方的斗志一下子低落了，他稳稳地拿住球，在传出球后，便向对方的门前跑去。他接到传回的球后，根本没有停球直接进行了射门。

球打进了球门的右上角。会场上一片欢呼，但是裁判摇头了。

“越位了。”

虽说没有得分，但是樱泽整支队伍好像都清醒了过来。这下轮到不放弃的城青那边出现了漏洞。樱泽取回了原有的节奏，进行了几脚传球后，轻易地攻到了城青的门前。强力的一脚射门被城青的守门员很勉强地挡了出去，但樱泽的前锋从城青的防守队员脚下抢到了球，并传给了冲过来的队长，队长没有停球，抬脚怒射。守门员拼命地用一个不可思议的姿势想去救球，但还是差了一点点。

1比0，这时哨声响起，比赛结束。

站在看台前边的女孩子们全都转过身来跑开了，两队队员就在赛场中间打完招呼，然后就向楼梯那边走去。亚纪和裕美也匆忙站了起来。

“怎么了？”

“他们应该会从过道那里过来。”

说着她们就跑出去了。我担心两人会受伤，就跟了上去。

这时我看了一下场上，两队队员都已经来到了场边，城青的守门员好像是受伤了，两位队友架着他，向着医务室走去，台下给了他很大的欢呼声。

从场上沿着楼梯向下走，便是沿着球场一圈的通道。在通道所连接着的能进入球场内部的大门前，已经有二十来位女孩子在那里等着了。当亚纪走过去时，一位个子很高的金发女孩转过头瞪向了这边。

“这里人够多了。”

七海的孩子们有点犹豫，在要说什么之前，一位个子很高，化着多余的浓妆的女孩子走了过去。

“你们圣女的人占了这么多位置，真是不得了啊。”

她强势地说了一句。

“真敢说啊，我看你们才是更加不得了啊。”

两个学园的女孩子互相瞪着对方。

“你们差不多可以了吧，这样不会给浅见丢脸吗？”另一个女孩高声喊道。

“是啊是啊。”

“我们可不是不良少女。”

面对周围起哄的声音，金发的女孩子瞪起眼说道：

“虫子就给我滚回去吧。”

“好过分，你说谁是虫子啊？”

这时不知道谁说了句“嘘，差不多该来了”，在狭窄出口的前面，各个学园的女孩子挤成了一团。就连亚纪和沙罗都被挤得无法靠近。

“不要挤啊。”

“你们才是。”

“还没来吗？”

“来了！”

随着这个不知出处的声音，响起了一片怒嚎和悲鸣，有的人想先从刚开了一点的门中间冲过去，有的人在阻止着别人，不想让其他人过去，场面非常混乱。我也扶着亚纪她们，等待着少年们的出现。

“喂，你们在做什么啊，不要挡着我的孩子们的路啊！”

城青的副园长过来大吼道。

女孩子们的反应倒是变得很奇怪。

“那个，谁都还没过来呢。”

副园长的表情变得非常恐怖。因为他这一声大吼，女孩子们都站到了两边，把中间的路空了出来。但是从球场过来的是两位穿着城青队服的女经纪人。

“老师，男孩子们呢？应该是来这边了啊。”

“谁都没有来这边。”

“是的，谁都没来。”

在副园长回答前，那些女孩子们就争先恐后地回答了起来。终于，各个学园的职员们也陆续赶过来了。大家把嘈杂的女孩们分开成五列整齐的队伍，每一列大概都有五人左右。高的矮的，头发长的短的，穿着红色的黄色的，总之就是没有男孩子。倒是有不少因为拥挤时耗尽了体力，蹲下来的女孩子。

副园长从长椅【3】那边带来了另外两位女经纪人，她们说长椅和球场上早就没人了。副园长想向上扶一下眼镜，但他根本没有戴着眼镜，刚才的那位非常可爱的经纪人立刻找到了眼镜的所在，递给了副园长，副园长带上后，清了一下嗓子，重新开始问大家：“他们没从这里经过吗？”

【3】比赛时替补和教练坐的那个椅子。

“不可能过去啊。”

“我们不可能看错的。”

看起来不妙的金发和另一位个子很高的女孩子反驳道。

“这怎么可能啊！”

感觉这样下去会发生冲突的我站了出来。

“我也一直在这里，正如她们所说，城青的男孩谁都没有过来。”

我这么说完，开始不是很待见他的七海的孩子们也点了点头。

副园长有点被压垮了。

“那，我的那些孩子们到底去哪里了？”

“没有出来的话，那就是还在会场里边吧。”

我打开门，走了进去。通过一条很短的昏暗的通道后，就是场边队伍的长椅了。打开的保温箱和十几瓶茶类饮料及运动饮料摆在地上。

一位穿着体育馆制服的，像是工作人员的人很疑惑地站在那里。我们问了一下，他说自己又不是球队的监督员，只是偶然从球场路过而已，队员们的举动他根本没有留意。沿着绿色的草坪边缘走着，我来到了医务室，带着大赛管理标志的蓝站在那里。蓝问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才想问这个呢。蓝，城青的守门员和另外两人来了吗？”

蓝摇了摇头说，谁都没来。

的确，医务室的两张床和附带的厕所都没有人的气息。

“一个人也没来吗？大人也是吗？”

“有一位负责医疗的护士，之前到看台去治疗伤者了。之后有一位不舒服的女孩子过来了，刚才离开。”

我从医务室出来，看到了一位看起来很无聊的，手背在背后到处溜达的，不知道是哪个学园的职员。我去问了一下那个人，的确是如蓝所说，他看到有一位女孩子离开了。

我留下有很多疑问想问的蓝，从医务室走上了球场。看到有人走出来，看台上又响起了很大的欢呼声，虽然看台上的人已经不是很多了，有很多人为了迎接少年们都已经走下来了吧。注意到出现的是我的女孩子们，突然间不再呐喊，安静了下来。哪里都没有少年们的踪影，我只看到头顶椭圆形的晴空。

搜索

我通过昏暗的通道，来到了之前的地方。那些之前站好队列的女孩子们，已经打散了队列，开始不分学园地聊起天来。城青以外的男孩们也集中了起来，各个学校的职员也聚集在了一起，开始在商量什么事。城青的副园长说了一句很重的话以后，作为大赛总负责人的，某个设施的年轻指导员幵始打起了电话。

我前去询问副园长，事情怎么样了。副园长一副很阴暗的表情说道：

“我之前拜托了其他手头没有工作的各个设施的职员，请他们比赛结束的时候看好会场的各个出口，快到比赛结朿，他们每个人都到自己看守的那个出口去了。孩子们应该不可能到外边去的，肯定还在里边。”

“啊。”

点头的同时，我有种奇妙的感觉。

虽说是很难想象的事情，但也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吧。也许只是我们搞错了而已，城青的队员或许已经在别的地方换衣服喝茶了。如果知道来龙去脉的话，也许只是件很平常的事也说不定。但是看城青副园长的样子，感觉事情好像很严重一样。

“不快点解决的话，来宾和政府的人就要来了。”

他的担心立刻成了现实。

从看台的方向，本县儿童福祉课的职员和社会福祉协议会的会长一起过来了。

“听说你们队伍的队员不见了是吧？”

“谁说的啊……”

副园长打算蒙混过关，但是站在会长后方的金发立刻说道：

“不得了了，中场的浅见和前锋的田中从通道里消失了！”

“守门员岩井也消失了！”

后边的个子很高的女孩子也这么说道。

金发瞪着那个高个子女孩子说道：

“虽然你这么说，但是这其实就是你们佛灭学园暗中搞的鬼吧。”

“我们是佛曰学园，你这样也太失礼了吧。而且，你们明明叫圣女学园，每个人却穿得那么花哨，我看大家就是为了不想被你们纠缠下去，所以才消失的吧。”

“你说什么！”两人互相瞪着对方，她们的同伴也一起过来了，看着像就要动手的感觉。

正在那时。

“都这个时候了，你们还在搞什么，如果那些人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该怎么办？”

起初高声制止了两人吵架的那位女孩子再次阻止了两人间的争吵。

金发有点害怕地问道：“能有什么事啊？”

“事件啊，诱拐啊。”

少女们一片嘈杂，“这种事快点叫警察啊！”

“喂喂，都怎么了，都冷静点。”

有人过来对女孩子们说道。那个人是中央儿童咨询处临时保护所的老指导员。去到各个学院的孩子们，之前都要由临时保护所来分配，那两队女孩子的leader也对这个指导员很熟悉，大家都只好不情愿地安静了下来。

我对其他学园的职员们说：

“是不是应该好好搜索一下场内啊？”

于是大家决定，先把孩子们带回看台，有空的职员再去搜索整个会场。我沿着通道尽快回到了看台，吩咐七海的孩子们回到座位上坐好。对不肯回到座位的孩子，我不得已大声地呵斥了他们回去。之后，我从球场外侧再次来到了医务室前，看到蓝站了出来。

“蓝，会场管理的事已经结束了，赶紧回到看台。”

我对她说明了事情的经过，说接下来要开始搜寻了，然后我突然想起了。

“对了，蓝。正好，我车里的保温箱里有饮料，你能去拿给大家吗？”

“嗯，我知道了，我要先和这里的老师说一下。”

听到我话的一瞬间，蓝像僵住了一样，然后她突然就跑开了。

我对站在通往停车场的应急出口门前的职员打了个招呼，说等一下会有名穿着蓝色运动外套的孩子会过来，请允许通过。对方虽然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但是还是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之后我就离开了。

在确定了孩子们没有出现后，职员们分成两路，从相反的方向沿着通道开始搜索。感觉到责任压力的城青看护员，虽说内心有点动摇，但还是走在了最前面。

更衣室、厕所、仓库，按顺序寻找，但还是没找到。

大概走了半圈后，便遇到了从相反方向寻找的另一队人员，结果两边都没能找到男孩们。

“果然是已经到了球场外面了吧。”不知道谁说道。

大赛事务局一位年长的儿童指导员困惑地说：

“不可能啊，总之先向负责守门的各个学园的职员确认一下，再分一半人去球场外搜索，总之先在整个体育场的范围内再找下，之后再扩大范围吧。剩下的人先回到看台，看他们是不是混在其他孩子中间。”

我回到了看台，回来的时候，我看了一下各个学院的孩子们，确实没有那几个孩子。

我来到了七海的看台，孩子们一边抱怨着饮料不够冰，一边大口地喝着，还不断地相互小声讨论着，这里是不是发生了事件之类。这时亚纪走了过来，看着我说道：

“春菜姐姐，我说了我要喝可乐的。”

“我买了啊，是不是被别人喝了？”

“诶，是谁啊？可乐可乐，蓝你知道吗？”

“诶，不知道啊。”

蓝回答后，打了个喷嚏。

“蓝，感冒了吗？”

“是因为抱着这么多很凉的饮料的缘故吧。比起那个，他们呢？”

看着以自我为中心的亚纪，我对她说道：“喝你的茶吧，同时我让在打冷颤的蓝去穿件衣服。

我注意到，儿童咨询处的人坐在了孩子们中间。我对刚才阻止了女孩们的吵架的那位职员说道：

“刚才真是非常感谢。”

“不不，其实大家都是认识的，那两队女孩子的leader，几乎是同时进的保护所，早就认识了。两人进了不同的设施之后，已经过了几年了，居然还是互相看不顺眼。”

指导员泰然地说道，听完我吃了一惊。

“诶，她们原来认识吗？”

“嗯，大概是两年前的现在这个时候，她们差不多一起进的保护所。”

“是吗？一点也看不出来啊。说起来，海王今天来了没有？”

“啊，他来了的，海王——”

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海王正在和其他设施的小孩子说话，他注意到我们后就走了过来。

“好像是发生了什么事吧？”

海王的语调还是那么稳重，但是因为有点担心，所以语调比平时低。我快速地向海王说明了事件。

一直微笑着的海王，表情一下了就阴沉了下来。在听我讲述的中途，海王突然打了声招呼，到没有人的地方，把电话拿了出来，好像在和谁打电话。打完后，海王回来和其他的指导员小声地说了什么，好像是有事要先回咨询处了。

“诶，但是——”

对着支支吾吾的我，海王说之后会打电话跟我说明的。然后海王以前所未见的速度，拿着行李就走了。

那位老指导员也悠闲地跟我说，他今天本来就该休息的，差不多也该走了。之后便也轻轻地转过身离开了。那里只剩下了内心无法安定的我。

大赛结束

虽说还剩下一场比赛，但是观众已经完全不在意了。最后走过场似的举行了颁奖仪式，樱泽站在了最高领奖台上。大赛的会长也是心里有事，最后的致辞完全不知道是说的什么东西，中途中央咨询处的课长的电话响了，他急忙出去接了电话。致辞结束后，所有的学园都聚在一起准备离开。有几个学园的职员和孩子已经开始离开了，只剩下女孩子的城青也是一样，好像大家心里已经平静下来了一样，背着保温箱走了。

我们在出去的通道里遇到了樱泽的人。那边的队长急忙过来向这边打了招呼。

他注视着的是穿着运动夹克的蓝。蓝好像有点胆怯似的后退了两三步。

还以为他有什么事，他只是笑着，低声对蓝说道：“你还是挺厉害的啊。”

“是说我哥哥吗？”

蓝反问道。无论面对谁都毫不退缩的蓝，明显有了一点动摇。这时勤快步走了过来说，这是我的妹妹。

樱泽队长一瞬间愣住了，但是马上反应了过来，然后笑了笑。

“你们是双胞胎啊。”

好像明白了什么的他，说完后就转过身去，吹着口哨离开了。

“那家伙搞什么啊？”

勤不悦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

在我的脑中好像想到了什么。

去年的夏天，我的确也遇到过这种人突然间就消失了的谜题。那时的情况不同，规模也不同，但说不定原理是一样的。

这时我的电话响了，是海王打来的。海王问我身边有别人吗？于是我就去了一个没人的地方。

“已经到咨询处了吗？”

“嗯，赶上了。”

“赶上了？怎么回事？”

“城青的少年们去了中央咨询处，要求接受临时保护。保护所的职员看到他们，觉得他们确实很有接受保护的必要，需要尽快去办理相关手续。我刚才问了一下情况，然后和课长通了电话。决定从今天开始由中央儿童咨询处临时保护那十位少年。”

“为什么他们会……”

“城青学园，从副园长到职员，都会对孩子进行体罚和施以暴力，他们无法继续忍受，已经不想再回城青了。为了避免年纪更小的孩子和女孩子也受到如此对待，他们请求尽快调查城青学园。福祉司中负责他们的人有好几个已经联系上了，现在正在赶过来。”

“但是你说了是十人吧？足球队应该是十一人啊，还差一个。”

“是啊。”

“人数不够啊。”

“守门员不在。”海王说了这个后，“有人来电话了，有机会我再向你说明。”然后他挂了电话。

在出口处，城青的副园长正在一个一个地确认着孩子们的人数。

这样看来，他还不知道自己的队伍已经在接受临时保护了吧。

我对牧场说，我要去开车搬东西了，蓝拽住了正准备向应急出口跑去的我。

“春菜姐姐，我有点不太舒服。”

蓝只说了这些，但她好像还有什么话没说出来的样子。我对她点了点头道：

“蓝，没事的，你不用担心。”

“但是——”

“没事的。”

她好像是理解了我的意思，然后便回到了大家那里。

我打开车厢，做完了该做的事。然后坐上车，发动引擎，打开窗户，和会场的负责人打了声招呼，说要运东西回去，然后一踩油门，车迅速地启动了。刚才那位负责人，疏散开人群为我留出了一条通路。

我低头表示感谢后就离开了。出了公园，我立刻开始了加速。沿着主干道向北行驶。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迅速地拿出电话，拨通了海王的号码。

“我现在正向中央儿童咨询处那边走。”

“有什么事吗？”

“那个，刚才那件事的后续处理，我非常想知道。”

“我们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忙，改天不行吗？”

“诶，拜托了，我今天就想知道。”

我期待地等着海王的回复。

虽说等了一会，但是海王还是同意了。

“非常感谢。啊，变绿灯了，详细的一会再说。”

“小心点开，不要出事。啊啊，还有……”海王又说了一句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于是什么都没说，挂掉了电话。

结局

一周后，我和佳音一起去了亚纪所说的那家咖啡店。一直以来我们经常会去坐下聊天的七海站附近的那家咖啡店装修了。我就拉着不是很有精神的佳音来到了这里。

这家店所在的位置真的非常好，正好能俯视新七海街道和七海湾。这种地中海风格的白色建筑，在七海街上的话也许会显得很奇怪，但是在这种周围没有其他建筑的山上，却显得十分自然。

打开沉重的带有装饰的大门进去后，里边非常的凉爽。立刻就有一位穿着黑色西服的青年走了过来，将我们带到了最里边角落的座位上。

我们在带有洛可可式曲线的圆桌前坐了下来。搭配复杂的墙面的角落处有一部分小空间，那里放着装饰品和漂亮的贝壳。透过背后的大型窗户，可以直接看到大海。

在靠入口附近的露台上是情侣专用席。然后进屋靠门这边的是男性专用席，离窗户比较近的最里边是女性专用席。整体座位的布局大概就是这样。

在店的偏东北方向的角落里，有一处高出一个台阶的地方，被玻璃珠串的帘子又分割出了一个小小的空间，那里被几个四方形的柱子所包围，顶部是带有日本风的锥形，因为那里两面朝海，一面是镜子，所以只有我们所在的女性专用席这边才能看到那里面是否有人，现在里面是没有人的。按亚纪所说，那里就是特殊席吧，只有和老板很熟的人才能坐到那里。在几个有名的私立学校的女孩子间，是否能被带到那个座位也成为了身份与地位的象征。但据她说还有专属于男性的特殊席，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毕竟是亚纪所说的，哪句真哪句假难以得知。

“那么，男孩子们没事吧？”

佳音睁大眼睛等着我回答。

“嗯，他们没有回学园。根据他们在临时保护所中所说的话，县儿童福祉部和儿童咨询处对学园进行了调查，对剩下的孩子和职员进行了问话——直以来无处可逃的孩子们，因为担心被排挤被开除而不敢说出实话的职员们一同提供了证言，副园长和老职员们对孩子们施以了严重的辱骂与体罚。该情况也向儿童福祉审议会进行了报告，作为委员的律师和大学教授们很重视这个问题。总之，现在先让副园长解职在家等候通知了。这件事有可能会报告到警察那里，作为正式案件处理。”

我一边喝着蓝色的热带果汁一边说着。

“真不敢相信还有那样的儿童养护设施。”对设施与我有着不同看法的佳音，很罕见地沉默了下去。

“我也不敢相信，但是那个就是事实。至今为止，有很多县也发生过设施体罚孩子的事件，对与之有关的人也进行了处分。但是这些事件也只是冰山一角，肯定还有很多类似事件没有浮出水面。”

“也是啊。”佳音换了个话题，“那一群人是怎么从球场里消失的呢？”

“佳音多少也了解到一些情况了吧？”

“大致地知道一些，但还是不懂。他们的确是从球场走到了通道。在通道的门的对面，有几十个女孩子在那里等着，回到球场的话又会被观众看到，场馆的出入口还有人看着。”

“的确是没有机会逃走的，在那个时候的话。”

“那是什么意思？”

“逃走当然是在进入加时赛之前，球队回到长椅休息的那段时间。因为之后会开始真正的决战，每个人都在看台期待着他们的再度出场。在那很短的时间里，他们披上别的什么衣服，沿着球场周围的通道离开，然后堂堂正正地从出口出去了。那时场馆的出入口还没有人看守。他们迅速出了公园，去了最近的车站，坐上电车朝北边去了。因为电车的间隔时间比较长，所以就算是立刻去追，只要能拖过加时赛的那段时间，再加上不知道目的地的话，一般是追不上了。”

“他们去的是中央儿童咨询处的临时保护所吗？”

“是的。虽说不是所有人，但是其中大多数都是被临时保护所保护过的孩子。那些孩子对那里的印象非常好，再告诉了其他的人，所以他们全都向着保护所去了。虽说一次性去的人太多也会让那边觉得麻烦，但是如果分散着去，那边可能就不会如此郑重地应对了。不是作为一个集体一起，而是分散着去的话，可能事情就会被简单地处理掉。”

“不只是单纯的逃跑，而是进行了夸张的演出，也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关注这件事对吧？”

“是的。在各个学园、各个行政部门的关注下，高调地演出了这起事件的话，这起事件就不可能轻易地被抹消掉了。”

“那加时赛里出场的队伍是……”

“是的，是在正式比赛前根本没有配合过的混合队伍。是从参加比赛的八个设施中选出来的，女孩子组成的队伍。”

“这个真的是大手笔啊，是很多孩子都参与了的准备周全的逃胞计划啊。”

“事件的起因就是和城青学园的练习赛，副园长为了展示自家的设施和队伍，而使得本来和外部没有什么接触机会的城青的孩子们可以在毫无阻碍的情况下，与其他学园的孩子进行交流。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城青的守门员和当天一直在吵架的那两个设施的女孩团体的leader都是在两年前的夏天，同时进入保护所的熟人。虽说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但是因为不用上学，整天都是一起生活在保护所中，所以对他们而言，保护所有着他们很多的回忆，在那里遇到朋友也是很珍贵的。

女孩子们听说了他们的情况，就想帮助他们，此外还约定好了要一起保守这个秘密。这个计划想要成功的话，就需要很多的同伴协助，需要再找一些就算不是在保护所里认识的，但是可以信赖的人。在确定了大会运营方的相关规定后，他们最终制定了具体的逃跑计划。

本来从看台看过去就很难看清队员的脸，再加上离球场最近的最前列，在加时赛开始的时候，立刻就被以金发为首的团体所占据了。她们最初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地去阻挡其他人的视线。当时对他们最了解的城青副园长就在看台上，而他的眼镜很巧合地找不到了，很明显就是被谁藏起来了吧。本来应该坐在场边的教练也已经被副园长给辞退了，城青里对此看不下去的年轻保育员们说不定也多少参与了计划吧。这场比赛唯一的一位大龄裁判，也不是福祉事业的相关人员，只是比赛当天特地被叫来参加的人，就算他注意到加时赛时队员全都更换了，他也没必要特别地去提。就算是他事后说了，那时孩子们已经到达了目的地，也没关系了。

作为混合队出场的女孩子基本是小学六年级到初二的女生，选她们不只是因为她们会踢足球，也是因为她们女性的性征并不明显，从外表上看起来跟少年差不多。她们把头发剪短，在外观上尽可能地去模仿自己要替换的那个人。当然，额外的这十几个人的队服，也是提前就准备好的。在加时赛开始之前，她们就从各自的学园所在的看台上离开，聚集在了城青的长椅那里。处在事件核心的，当然是城青的四位经纪人。看起来不会踢球，长相很可爱的那位仍然坐在椅子上，剩下的三人和其他学园的七人一起，组成了混合球队。”

佳音连着点了好几次头。

“参加比赛的女生后来就在通道口被分成五列的女生中吧，七海学园也有人参与了吗？”

“是的，是蓝。”

我回答道。和城青比赛之后，心事重重的蓝，并不是因为后自己全力的射门没有进，而是因为对方请求自己参与逃跑计划。

“代替城青中场王牌的就是蓝，面对体格比她强很多的樱泽的队长，她也能抢到球然后破门，虽然后来被判了无效。

“当然，樱泽的队员也知道这事。对他们来说，虽然当时他们已经消耗了很多体力，但是男生本来就比女生体格要强，所以就没当回事了。但是没想到的是女子混合队竟然比想象中要强，他们知道要是放水的话可能要吃苦头，所以才认真起来。所以樱泽的队长在赛后才会对蓝表示称赞，那绝对是出于真心的。

“虽说时间不长，但是她们只要有一刻停下来不动的话，就有被人看出来的风险，所以她们在那段时间内一直不停地在奔跑着，期待着城青的队员们可以成功逃走。

“所以在比赛快要结束的时候，之前站在最前边的女孩子们一起向通道的门前涌去，而不是列好队在那里等。为了不让不知情的孩子们靠近大门，她们必须营造出一副不好接近的气氛。替换的女孩子们回到长椅，换下队服，从保温箱里拿出饮料喝了几口放在了那里。那三位经纪人立刻恢复到自己本来的状态，她们打开了通道的大门，知情的几个学园的女孩子假装在那里吵架，其中五个替换的孩子就趁这个机会，一个一个地回到了自己原属的阵营中。”

“但是守门员呢？不能一直跑动的守门员的话，很难蒙混过关的吧。“

“所以守门员岩井一直参加到了最后。他必须用其他的方式逃跑。他没有回长椅，而是让两人把他架到了医务室。之后其中一个女孩堂堂正正地就这么回到了自己学园的阵营中，另一个人就是蓝，她回到了大会管理员的位置上，最后剩下的岩井，在我去医务室的时候他大概一个人躲在了厕所里，因为只有一个人，所以很容易就蒙混过去了。”

“但是之后学园的搜査力度加强了吧，没有办法再从体育馆里出去了。体育馆周围都有人在看着。”

“是的，从整个通道到门那里的确如佳音所说，监视力度很强，他基本无法逃脱。能逃跑的时机和机会也就只有一次而已。蓝见到前来搜査的我时，我让蓝去车里把饮料拿过来，那时我和看门的职员说了有一个孩子会来。她认为这是个机会。让他穿着自己的运动夹克，代替蓝去了停车场，不认识人的职员也就让他通过了。之后他就一直躲在我车的后车厢里。”

“春菜的车里？”

“那里既不是体育馆的里边，也不是体育馆的外边，是唯一的一个能躲藏的地方。”

“……和后边的那个说下，不用担心了。”在那通电话的最后，海王是这么说的。

“蓝没有办法接近我的车，当然我准备的保温箱里的饮料她也没能拿来。相对的，她去了长椅那里，把队长的队服藏起来后，便把城青的保温箱里那些没人喝过的，但是也没那么冰的饮料，拿去了看台。

当听到十位少年已经到了临时保护所，意识到还差一个人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他的藏身之处。我在蓝耳边告诉她，让她放心，然后就开车送他去他的同伴那边了。我任性地跟海王说想今天就知道事实，但实际上是想送孩子过去这点，一下就被海王看穿了。”

“让第十一个人逃脱的是春菜啊。但是，这么做真的没关系吗？不经允许帮助别人外出。”

“姑且让他说是搭的便车，让不认识的人带他去的。顺便一说，因为很多孩子都参与了这个逃脱计划，真要公布出来的话会很麻烦，所以这个计划的真相会保密，只有内部很少的一部分人才知道，对外边只是说他们偷偷地逃跑了而已，具体是怎么跑的，并没有公开。”

“对方的守门员和蓝，真是做了一件很惊险的事啊。”

坐在我车子后边，看到我的车在加速后逐渐安心下来的岩并，对我解释了这一切。

他说，为了让所有人能安全地逃走，自己必须坚持到最后一刻。他很担心队伍的经纪人会不会被怀疑和责难。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的话，自己就打算跑到球场中央，把城青的坏事都说出来。

他和那场比赛中没有作为队员出场的那位经纪人正在交往。因为她还有比她小的弟弟在学园，所以她没有办法丢下弟弟一个人逃跑。

他说，自己本来是没考虑到底要怎么逃跑的，所以非常感谢北泽老师和安藤小姐的协助。

“不管这场闹剧最后如何收场，但你和你的女朋友大概有很长时间会见不到了，没有办法在一起生活，没有关系吗？”我这么问他。他说：“这个最后还是要看我们自己的。”岩井说这话时，眼睛里充满了光芒，语气也十分的平稳坚定。

比赛结束后的几天，有一次我和蓝单独见了面。

我问她，当岩井把衣服还给你的时候，他说了什么吗？

“说了谢谢。”

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问的蓝回答道。

“那你对他说什么了吗？”

“我？说什么？”

“你的心情有传达给他吗？”

她一瞬间很认真地看着我。然后她低下头，微微地摇了摇头。

“我完全不行啊。”

蓝好像变回了小时候那样，没有自信地说道。

“不不，那天的你真是最棒的了。”

我这么说完，蓝抬起头来，慢慢地把手背到了背后，倚在了我的肩上，很久没有动。

我看着蓝离开走向庭院，感觉和她一直以来少年般的举止不太一样，少女心好像开始在她的内心萌芽了。

到了感觉差不多该走的时候了，我站了起来，佳音注意到了我胸前的东西。

“这个花形状的胸章好可爱啊。”

听到她这么说，我赶紧说道：

“啊啊……也不是多贵的东西，只是别人送给我的，我很喜欢。”

“是什么花啊？”

我回答道，是花水木。

出了店后，我坐在了佳音车的副驾驶席上。

“啊，送我到新七海站边上就行。”

“没关系，直接送你到家吧。”佳音对我说。

这么说着的佳音突然像是悟到了一样：“啊，难道是有别的事？”

“嗯，算是吧。”这样回答的我和佳音相互看着对方。

“说起来，你前段时间见到的高中的同学，是叫高村吧？之后有再见过面吗？”

一下被问到这个，我真的觉得好突然。“你还真是没有任何铺垫就能直接说出这种话啊。”

“啊，对不起，没事吧？”

我只能认输了。“跟你想的一样，我之后是要去见他。他昨天发来的信息，说他今天可以早点完工，有没有时间见面。因为我们上班的时间不太固定，蛮难约时间见面的。所以这次……你平时那么迟钝，这种时候居然这么敏锐，你是有超能力吗？”

“因为春菜把重要的事全都写在脸上了。”

怎么可能。

“居然连名字都记住了，那佳音要不要一起来？”

“不用那么客气了。”

佳音握着方向盘，把头转了过去，一瞬间，车子走出蛇形离开了车位。我被吓得才稍微发出了一点悲鸣声，车子又是一口气加速起来。

“慢点啊，你开得这么快，好吓人啊。”

“哪里吓人了？”佳音居然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哪里吓人了，你开这么快，万一发生事故怎么办？”

她盯着我很正经地说道：“不吉利的话，不要说也不要想啊。说了的话，也许真的就会发生了。”

看到感到害怕，不再说话的我，她又安慰我道：“别担心，我会又快又安全地把你送过去的。”

虽说她开车技术比我好，但是她开车时我还真是不放心，因为她只要一快起来就没人可以阻止了，总之这时候还是不要说话，让她集中精神好了。

沉默了一段时间，BGM突然变成了回音很深的架子鼓和每个音都很短的电吉他的声音，是一首节奏很快的摇滚歌曲。不断重复的三种乐器的旋律，和略带悲伤感觉的男性主唱的声音，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过，于是我问了一下：

“这首歌不错啊，叫什么？”

“Don Henley的The Boys of Summer。”

“The Boys of Summer，夏天的少年们啊，歌词是什么？”

“‘遗失在夏天的恋爱，没有人的海边和道路，虽说那个夏天的少年们已经不在，但是我对你的爱依然不变。’大概是这类的歌词吧，感觉并不像少年们会唱的歌。”

“感觉有点像情歌一样。”

速度变得更快的车辆，逐渐变暗的窗外景色，充满疾走感的节拍，藏在我车子后边的岩井，樱泽学园的队长，还有高村君和高中时的同伴们，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些男孩们的面容。自然还有蓝和城青可爱的经纪人，在通道中上演了一出好戏的三人组“茶发圣女”、“佛灭”和“虫子”这几位女孩……

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是我的内心却觉得很充实。少年们的背后肯定会有少女们的支持。这首歌之后也让蓝听听吧。

《The Boys of Summer》为1984年老鹰乐队前成员Don Henley在乐队单飞后的第二张个人专辑（《Building The Perfect Beast》）中的单曲。此曲为Don赢得了1985年度葛莱美奖最佳摇滚男歌手奖。这首歌讲的是一个人想和过去的某人重新联系，却发现再也回不到昨天的故事。

第二卷 不会振翅的信天翁 冬之章 III 十二月十三日·星期四

1

隔天下午，我又去了高中。二年级还在上课，随着周末的临近，让人感觉到了比昨天更强的活力。不知道是轻音部还是乐队正在练习，一阵吉他和贝斯的声音通过窗户传了进来。随着女性主唱的一声号令，歌曲开始了。我记得这首歌在学园祭那天的外场听过。正好这时有一位我认识的学园祭实行委员走了过来，我就问了一下是不是那天的那首歌。

“啊，是开始的第一首歌。”

“表演是几点开始的？”

“正好12点，我让他们按照报时的时间准时开始。”

“这首是什么歌呢？”

她说不记得具体的歌名了。

确认了一下，要找的人今天来了，她没有加入部团活动，也没有委员会的活动。如果在校内很显眼的地方等人的话，会像昨天那样被老师怀疑的，我尽快地结束了话题，出了校门去了别的地方。

在放学后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都会通过的道路，即从正门通往车站的坡道旁边的市立公园的草坪上，我在那里等着。很快就放学了，学生们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则是独自离开学校。穿着相同制服的运动部的学生，喊着口号，分成两列在跑步。

我要找的人出现了，已经有好多人三五成群地过去了，还好她是单独一人。符合校规的制服，中等身高，但是很苗条，长发，虽说有点土气，但是，是一位很标致的女孩子。

当她通过的时候，我为了不惹人注意，特意压低了声音去叫她。

西野好像也注意到了我，她偏离了她前进的方向，向我这边走来。

“你好。”

她低下头，很有礼貌地打了招呼。

“对不起，突然叫住你，是有点事想问你。”

刚这么说完，她很敏锐地立刻反问我道：

“是那件事吧？”

“嗯，你知道啊……”

在我说出下一句之前。

“是的，七海学园的北泽老师吧？”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香澄美的声音，路过这里的孩子，还有在树林间玩的孩子全都看向了这边。

我把声音压低，再次做了自我介绍之后。

“你那天去过西校舍的屋顶吧？”

我直接地问道。

“嗯。我去过，但我只是路过了一下而已。”

从香澄美的脸上看不到一丝动摇，她只是看着我。

“为什么去屋顶呢？”

这次她的回答也没有犹豫。

“那天我们班级是借音乐室搞的咖啡厅演唱会。有个人把吉他的迷你扩音器忘在了教室里，我就帮她去取了。我们的教室在三楼的东侧，因为走廊和东侧的楼梯都禁止通行了，所以我从屋顶那边过去的。在美术部负责登记的人那里，登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我就上去了。”

“屋顶上还有谁？”

“芦田在防护网那里向外边看。”

“你们说什么了吗？”

“没有，没说什么。”

和芦田说的一样。我继续问她之后做了什么。

“从东侧的楼梯下去，到了教室里。然后我拿了扩音器，又从西侧的楼梯下楼了。”

“为什么不直接从东侧下去？”

“三楼的走廊全被不用的桌椅挡住了，二三楼之间也被桌椅挡住了，还贴了禁止通行的字条。当然，如果真的想过去倒也不是不能过去，但是因为一直有人在那看着，我也不好意思要别人帮忙让我过去。”

“之后呢？”

“把扩音器拿到了北校舍，就在中庭的另一边，和西校舍相对的位置，在我把东西送到后准备去休息时，中庭发生了那起事件，大家都说有人掉下来了。因为人太多了，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从人群中出来后，看到了一个大概是七海学园的小学生的女孩子在和松平说话。

那个孩子突然说：“是瞭姐姐掉下来了吗？”松平看起来也很震惊，他跟小女孩解释了事情的经过。我也一起听了他的说明，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那是个眼睛很大，眼神很坚定的孩子。那个孩子瞪大了眼睛，看起来好像是受了很大的打击。好可怜。”

“是茜吧。因为她眼睛很大，所以看不出来吧，她需要戴眼镜。”

“原来眼睛不好啊，那真是可惜了。但是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那么问。”

“那个孩子，在大概十分钟之前，看到了瞭坐在屋顶的边缘上。好像还看到有其他人也在那里。”

在说这些的时候，我一直看着她，但是香澄美一点没有动摇，反而还问我，原来是这样啊，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换了个问题。

“你在屋顶上见到瞭了吗？”

香澄美抬起头看着我，好像在捉摸我的真意。

“没……自从上去了以后就没见到过。但是登记的时候看到了。”

从她的表情中看不出一丝感情。我想，想要揭下她的扑克脸，估计非常困难。还是稍微换个方向问吧。

“能告诉我关于瞭的事吗？”

香澄美一点也不惊讶地回答道：

“可以啊。不过我虽然和瞭一个班，但有人比我更了解她。”

“我听说她和你关系最好。”

虽说我的话稍微带了一点挑拨的意味，但香澄美还是严肃地回答道：

“我和她的关系并没有好到她会把我当成最好朋友的地步。她和叫田后什么的那位关系更加好吧。还是同个学园的人关系会比较好啊。就连我都看不出的瞭的内心，她都非常地清楚。”

我没有立刻回答。虽说香澄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是视线稍微放低了，看来她的内心也稍微有点不爽吧。

“为什么要问瞭的事，你想调查什么？”

她一边窥视着我一边开口问道。

我考虑着要怎么回答。当然，不能全都告诉她。但是如果想从她身上知道些什么的话，自己也要付出点什么才行。她所知道的事情中，肯定有很重要的线索，我凭着直觉和她说道：

“瞭那天在美术部的登记结束后，就上了屋顶。然后她坐在了防护网坏掉的西北角那儿，而且好像是在和谁对话。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确实有人看到了那里有人在。之后就发生了那个事件，但是没有人看到事件发生的瞬间。我认为是谁把她推下去的，而且目前学校和警察那边都还不知道，在瞭做登记的时候，还有三个人上了屋顶。这三人上了屋顶后都从东侧的门下去过，在那段时间三楼的走廊是被封锁的，而且二楼的东侧楼梯也有人看着。也就是说东侧大门到三楼这一段是封闭的空间。而去过那里的只有登记过的三人，如果和瞭对话的是其中一人的话……”

“就算是那样，也不能确定事件就是那个时候发生的吧？那样的话，无论是谁都有可能吧？”

“嗯。但是这个时间差真的很小。在同一地点，时间上也基本相同，那么，和瞭说话的人和推她下去的人不同的可能性就非常低了。果然和瞭说话的那个人是谁，就是这个事件的关键。”

“我就是三人之中的一人吧。但我那时并没有和她说话。”

“有人记得你是什么时候回到北校舍的吗？还有，你说准备去休息一下，是打算去哪里呢？”

“没有在中途碰到认识的人的印象，当我把东西送到准备室时，也正好谁都不在。之后我也没有回到店里，一直在瞎转，可能也没有人注意到我。”

香澄美嘴唇的两端稍微抬起来了一点。

“这个是不是就是在调查不在场证明啊？那么我就是所谓的没有不在场证明了吧。”

“其实这个并不是那么重要，比起那个，我想知道更多瞭的事情，就算常在学园里见到，她也不是那种喜欢说出自己内心的人，我们也不知道到底了解她多少。她在学园的事都不知道多少，更别提她在别处的事了。你只要说说你知道的事就很感谢了。”

我这么说之后，香澄美也很坦诚地说道：“明白了。”

2

我们向着车站那边走去，一边走一边聊着。

“瞭一般不会主动和人接触，和其他人也很少说话，一般都是一个人在行动。就算加入了美术部，也是幽灵部员。我想就算是回去时也是一个人回去的吧。她和我关系还算好，她很喜欢读书，也爱听音乐，和周围的人不同，因为是由于其他原因才进的这所学校，学习也很努力。”

“你也是年级排名最前列的吧。”

香澄美一瞬间好像感觉很意外，她笑了一下。

“在这种学校就算是在最前列也是没有用的。”

作为优等生的她的气势也稍微柔和了一些，我对她说的话也很有兴趣，就继续问下去了。

“你本来是不想来这所学校的吗？”

“我的第一志愿落榜了。”

香澄美说了县里最有名的县立高中。

“别人说我肯定能考上，但是当天我的身体状态不是很好。”

“病了？”

“不，其他的事。”香澄美没有明确地回答。“嘛，反正也没有什么不同啦。我怎么样也不是能去名牌大学的水平，现在想想，也许在这里才更好。”

我来到了车站，有好多女学生在等车。

“你走哪边？”

“我是这趟车，去新七海那边。”

“我也是去那边，那么还能再聊一会吗？”

我觉得我有点太强硬了，但她还是点了头，看起来她并没有多想。

我们一起上了车。

“瞭有没有和别人有过过节，或者因为什么被人怨恨呢？”

“她与其他人的联系并没有那么深。”

在香澄美说完之后，她突然陷入了沉思。

“怎么了？”

“不。只是，她有一次说过她感觉好像被谁一直紧逼着。”

“被紧逼？被谁？”

“这个倒是没有说，只是说了，‘总有一天会被追上’。”

“有没有能联想到的人？”

“不，完全没有。”

香澄美歪着头，感觉没有什么不自然的。

瞭看来是被谁紧逼着的。虽说我也想不到这个人到底是谁，但是有一个我很在意的地方。

“瞭在恋爱方面的事情怎么样呢？”

这次香澄美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我，好像是在揣摩我的意图。

“我想她没有特别亲近的人。”

“也就是说瞭没有太关心的人是吗？瞭还有没有其他在意的人呢？”

“刚才也说了，我和她关系不是那么好，那种事我可不知道。”

“是这样吗？你们最近不是经常一起去那家有名的咖啡店吗？只有和店长很熟的人才能坐的特殊座位，有好多人看见过你们坐在那里。”

我这句话说得稍微有点夸张，但香澄美没有反驳，而是叹了一口气。

“居然连这些都知道啊，就像侦探一样。难得的机会，我们就去那里坐坐吧。”

为了不让她觉得我根本没那个兴致，我也就答应了。

我们下了车，去了那家咖啡店。

刚一打开门就感受到了那种高贵典雅的气氛。像杂志里的模特一样的男性店员，好像是注意到香澄美才过来的。

“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光临。久等了。很遗憾，老板现在不在，不过给你们留了那边的座位了。”

好像是提前预约了的样子。香澄美看起来稍微有点犹豫，点了点头，同时手指指向了我说，这位也是和我一起的。店员也点了头。我们被带到了里边的座位。

店员优雅地拿下了特殊席的字牌，帮我们挪了椅子。

点了两杯咖啡。桌子上的花瓶，今天放的是豪华的百合。

静静地喝着香醇的咖啡，香澄美开口了。

“有一位叫做莉央的人。”

“我听说了，是去年去世的吧。”

“是的，是自杀……松平好像很喜欢她。”

看到我大吃一惊的样子后，香澄美微微笑了一下。

“您不知道吗？明明是位侦探。”

后半句有点自言自语的感觉。

“他们两人到底有没有在交往呢？”

“谁知道啊，”香澄美回答道，“学校里也没有相关的传言，而且看起来交情也不是很深。”

“那为什么你会知道呢？”

“松平经常参加委员会活动，看他说话时的样子，觉得大概就是那样。我也问了莉央，她也没有否认。但是感觉她好像有点为难。”

稍微有点爱搞怪的感觉从她眼里消失了，她又开始淡然地说了起来。

“瞭，她和莉央很像。”

我突然认真了起来。

“也不是看起来长得多么相似。莉央比较娇小，瞭身高还是比较高的，私服也不同，瞭的衣服一般会是清一色的黑色，妆也画得很好，但是在某个特定时候的表情，她总能让我想起莉央。乍一看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但有时真的给人感觉很像。”

“所以你第一次见到瞭时就很惊讶吗？”

香澄美好像在思考要说什么似的，考虑了一会后，她低下了头。

“你知道莉央为什么被叫做‘莫莉’吗？”

“诶？不是因为名字的发音吗，织裳莉央（orimorio）？”

“也有那个原因在，但主要原因好像是中学时上社会课的时候，那位老师是哲学系出身的，在讲欧洲中世纪的时候，说了memento mori。”

“勿忘人终将一死？”

memento mori——勿忘人终将一死，常用来警惕尘世虚幻的拉丁语格言。“莫莉（mori）”的意思就是死亡，这是个可以联想到死亡的外号。

“那时也正是传言她经常做出危险行为的时候。”

“莉央肯定也很讨厌这个外号吧？”

“她本人倒是没有在意。我和她并不是上的同一所中学，所以高一刚开始时并不是很了解她。但是因为某种原因我注意到了一直一个人的莉央，就这么和她搭话了，意外的，她没有显得很厌烦。之后我们就经常一起行动。

“她头脑很好，但是太我行我素，上课时会光明正大地去看外文的书。”

“最初我也没用‘莫莉’去称呼她，她看起来也不想我那么称呼她的样子。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我说‘称呼我为莫莉就好’，那时的她给人感觉真的非常明亮。

“但是她突然去世了，从县界附近的山崖上跳进了海里。”

“是什么原因？”

“我也不知道。”

香澄美冷淡地回答道。

“你们是好朋友吧？”

“就算是那样，对方考虑的事自己怎么可能会明白。”

“但她在很久以前就想过要死吧，她家里的情况不是很严峻吗？”

一直以来都很冷静的香澄美表情塌了下来。是不是我的语气太平淡了呢，感觉她并没有受到我的挑拨。

“您真的知道很多事啊。打个比方，就算是父母关系不好，在外边都各有情人，对孩子也不关心，但这样的孩子也用不着都要去死吧。她对我什么都没有说，我猜也没有对别人说过。”

“难道说，和松平有关？”

“绝对和他没有关系。”

她语气稍微变得有点强硬了。和她一直以来淡然的口吻不同，有点展现出她真正的情感来。这情感是愤怒？还是轻蔑？我不是很清楚。

“莉央是不可能被松平影响的。她是有自己的世界的人。”

“你当时也很受打击吧？”

这么问的时候，香澄美已经恢复了她原来的冷静状态。

“是的。毕竟是同学。但是在她去世之前的一段时间，我们就基本已经没有再一起去哪里了。”

“为什么？吵架了吗？”

“不，莉央是那种会按照自己的节奏去做事的人。她不是那种会被别人影响的人。想去学校的时候就去学校，随着自己的意愿而生，也随着自己的意愿而死吧。”

感觉她的说法真的有点冷淡，但是感觉自己也无从插嘴。

“莉央的事和瞭说过吗？”

“关于莉央的什么呢？”

“比如说‘莫莉’的由来。”

香澄美稍微低下了头。

“几个月前，瞭问了我，我就和她说了。”

她眼中浮现出了黑暗，但立刻就消失了。

我制止住想要付钱的她，自己去结了帐后，我们便出去了，这家店的出口和入口不在一处，在到达大道之前是被矮树林包着的步行道。春天和秋天的话会被各色的鲜花包围，夏天的话有风吹来也一定会很舒服，但是现在全是落叶，也许是因为错过了盛开的时节，感觉有点冷清。我们到了一个像是小展望台的高地。

“你和莉央也来过这里吗？”

“嗯。因为在咖啡店开张之前，这里就已经存在了。”

感觉她犹豫了一下。

“海好漂亮。”

我特意说了这句叫她过来。感觉香澄美很犹豫，但还是来了我身边。

是不是被我的心境影响了呢，在树林那边的海给人感觉也是那么的凄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害怕这恐怖的景色，还是因为感受到了我的心意，香澄美的手紧握成了拳。她把手伸进了包里，好像是要拿什么东西出来，但是之后又好像清醒了过来一样，停下了手的动作。之后她立刻把手抽了出来，用那只手抓住了我手肘，她靠了过来，我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我也不是很了解莉央。”

香澄美不经意地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句话是她今天所说的话之中最有真情实感的一句。香澄美好像是松了一口气那样看我。

“我要走了。”

“啊，对不起。”

走到小道上后，香澄美立刻就离开了我。她恢复了最开始那个优等生的样子，很有礼貌地和我打招呼后离开了。她的背影看起来还是那么无懈可击。

我稍微有点烦恼，拿出了手机。感觉自己很紧张，生怕会按错号码。

高村接了电话，我先向他说了抱歉，打扰他工作了。他说现在是在去别的地方的途中，正好有时间。他问我那件事之后怎么样了，我就在我能回答的范围内跟他说了。

“有点事情想要问你，学园祭那天在屋外舞台唱的那首歌是叫什么名字？我直接去高中里问的话有点奇怪，但是我真的很想知道名字。”

“是什么样的歌？”

“女主唱的硬摇滚。是用日文唱的歌，歌词感觉有点奇怪。”

“唱一句听听。”

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但是这是最快能知道的方法了，我回想起那个旋律，开始哼唱了起来。

“OZ啊。”

高村立刻打断了我的哼唱。我忍着羞意哼唱的歌还被人打断了，这样多丢人啊。

“CARMEN MAK1&OZ——70年代的乐队，是日本硬摇滚的先驱者。虽然不到五年就解散了，但她们的歌到现在都还很有影响力，业余乐队经常会模仿她们。这是她们的第二张专辑《被封闭的城镇》（《闭ざされた町》）的第二首歌，我家里还有这张CD呢。”

这样，他告诉了我名字。

“嗯，帮大忙了，谢谢。”

“说起来，你以前好像也问过我关于CD的事。”

“是啊，说起来真的是那样啊。”

我向他道谢，在不失礼的情况下挂断了电话。

回到家，打开电脑，搜索了一下“被封闭的城镇”，找到了。每首歌有四五十秒的试听。我点开了有疑问的第二首歌。

如高村所说，那天最开始的歌的确就是这首。

标题是《崩坏的前日》（《崩坏の前日》）。

崩坏的预兆就在冬季前面的那三个季节之中，也许只是我们没有注意到而已。

还有三天，我能找到什么线索从而查到真相吗？

不管怎么说，想要了解真相就必须先要了解瞭。我们第一次走进她那被封闭的内心的那天，就是在初秋，她倒在自己房间的那天。

第二卷 不会振翅的信天翁 初秋之章 sliver

当笔记本发出吱吱的读盘声时，她似乎也在思考。但不久她就放弃了，从笔记本里取出了光盘。她用纤细的手腕转动着光盘，利用反光在墙上画着圈。

像一直以来那样，她脸上浮现出冰冷的笑容，但眼神却充满了认真。对着这个无法正常播放的光盘，她想着些什么呢？对着拒绝了光盘的光驱，她又想着些什么呢？那个孩子为什么把这个给了我呢？告诉我啊，那样的话……

1

夏天虽然过去，但仍需忍耐秋老虎的热天气。时间流逝，我哥哥已经结婚，离开了家。之前在我公寓车库停着的我爸妈的破车也回到老家了。

那个周五，我带着每周来做一次志愿者的佳音来到了学习室。她平时一直照看的是高中生，但今天由于某些原因，小学生们也要在那个房间里学习。

“早上好。”在学习室里最先打招呼的，是抬了一下眼镜的茜，她向佳音打了招呼。如果所有的孩子都能像她一样就好了。

佳音很惊讶，因为她是第一次看到茜戴眼镜的样子。

“从很小的时候眼睛就不好了。”茜解释道。

因为茜平时都不戴眼镜，所以佳音好像并不知道这事。茜在入园之前，由于母亲的殴打，使得双眼的视力产生了很大的差距。我正担心一直说眼睛的话题不太好时，佐奈加过来岔开了话题，我终于安下心来。

一直以来都不怎么用心学习，一直在聊天的佐奈加，今天倒是很快就打开了课本。这到底吹的是哪阵风啊？这时周平走了进来。本来就不喜欢说话的他，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佐奈加一样，自己向着单人桌那边走去了。之后我注意到高中生们都陆续进来了。

“佐奈加，瞭呢？”

佐奈加肩膀微微晃动。

“谁知道，在房间里吧。”

“你能去叫她一声吗？”

“诶？我们关系不是很好的，让周平君去吧。”

直到最近为止都一直粘着瞭的是谁啊，当然我没有这么说出口。女生之间一定会发生很多事吧。稍微看了一眼周平那边，他打开笔记说，想来就一定会来的吧。就算是同一个寮，就算是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周平还是对佐奈加很冷淡。

“大家继续，我去瞭那里看看。”

佳音站起来走了出去。

这时初一的团体走了进来。在那群人之中，有一个打扮得很有大都市风格的可爱的新面孔。她是刚好暑假结束时加入进来的，叫做树里亚。她和大多数其他孩子不同，一开始就没有什么顾忌，很快就融入了周围的环境里。

职员们觉得这样子很好，但是云雀寮的老前辈保育员大隈却说，她好像太过精神了。

“诶，精神不好吗？”

“来到我们这里的孩子，基本上都是因为不能精神地生活下去才来到这里的。而且我也很担心她和绘里香的关系。”

树里亚的父亲是位普通的公司职员，家里的一切开销全都由他一力承担。因为她的母亲是个看到什么都想买的人，所以经常欠债。在她父亲工资比较高的时候还好，但当公司不景气，工资降低之后，家里的财政支出就变得如坐针毡。一直不断借钱的生活很快就崩坏了，家里不得不放弃了还有几十年才能供完的房子。之后父母离婚，孩子交给母亲抚养，但是因为资金的原因，很难在一起生活，所以才把树里亚交给了学园。

作为初一女孩子们leader的绘里香，虽说性格上有些让人无法接受的地方，有些行为也稍微有点难以理解，但一直以来并没有与什么人发生过大的争执，直到那天为止。

占据了角落的初一团体看起来根本就不想学习。

好像是在说在树里亚离开之前那所学校时，大家都给她写了j寄语的事。不知道是因为羡慕，还是觉得她太得意，周围的孩子都在说让她拿出来看看。其实我本想“如果不学习的话也不要打扰别人！”这样大喊一声的，但是因为我也有点在意这个话题，就一边看着小学生学习，一边听着那边的话。树里亚从粉色的包裹袋里取出了B4纸大小的寄语。有人看到后“好可爱”地叫了起来，然后本来没啥关系的男生们也跑来凑热闹了。听见人冷冷地说了句：“天马你太碍事了，让开一点。”只看见很多带着花边的各种颜色的纸张，中间画着猫的图案，上边密密麻麻写着很多字。从字迹上看，很多都像是女孩子写的。

“这个写着——”

去了新地方，不管发什么都不要

死心，我会支持你！

“嘿，这个是——”

烦恼都消失吧！

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还有这个——”

最喜欢树里亚，你总是那么

讨人喜欢，如果在那边觉得

厌烦了就回来。

“这个里边写了很多啊——”

回想起我们在一起的快乐时光，

就忍不住有点

伤感，真想和你一起去

那边，没你的日子跟死

掉一样灰暗。

“好厉害，树里亚真的很有人气啊。”

“没有啦，没有那么厉害啦。”

在离树里亚有一点距离的地方，看起来不是很有兴趣的绘里香大喘了一口气，这时我的电话响了。上边显示的是佳音的来电，明明离得很近啊？我按下了接听键。

“春菜，怎么办啊？”

很意外，佳音居然非常的慌张。

“发生什么事了？”

“小瞭在睡，而且怎么晃她都不醒。在床上散落着好多空的药盒。”她说出了一个大家都知道的药的名字。

“安眠药啊。”

我不想让周围的孩子看出我的动摇，但是我不经意间重复了这个词。

“瞭？”

“安眠药？”

学习室立刻沸腾了起来。

“你们在这里好好待着。”给孩子们做出指示后，我赶去了瞭那里。看到她好像怎么都不会醒来的样子，我立刻叫了救护车。让已经愣在那里的佳音去管理楼把做护士的松川叫来。松川很从管理楼赶到了这里，她说还需要一个人帮忙，因为云雀寮保育员都去进行个别面试【1】了，人手非常不足，佳音在管理楼也没有找到其他可以帮忙的人。我反正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又没有别的事做，所以我就跟着去了。

【1】个别面试是指一个面试人员与一个应聘者面对面地交流。依照这一方法进行面试，能有利于双方深入地相互了解。不过，这一面试的结果，有时容易受到面试人主观因素的干扰。

幸好没有什么大碍。到了七海中央医院后，瞭洗了胃。本以为洗胃这么难受的事应该会住院的，但医生只说了点场面话就让她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松川询问了脸色苍白的瞭，但是瞭什么都不肯说，云雀寮的负责人大隈因为休假不在，所以我和园长通了电话，他说就先让她在管理楼的休息室休息一下吧。

小泉整理好了休息室的床。她说道：“抱歉啊，刚才一直有人在用。”

我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春菜老师去瞭那里的时候，绘里香说自己不舒服，我就带她来这里休息了。后来她说觉得好多了，就自己回燕子寮了。之后学习室又发生了一些事……”

小泉突然停了下来，她想了想，然后说了句“晚点再向您报告吧”，就回寮那边去了。

“我今天留在这里，反正明天我休息。”

我这么说之后，松川也放下心来。

“对不起啊，我家里有很多事，没办法留在这里。如果云雀寮的职员可以来的话就好了。”

“云雀寮的人好像也有很多事要忙。没事的，反正明天大隈就来了。”

松川走后，屋里就剩我和瞭两人，瞭横躺着看向我。

“就是你叫来的救护车吗？”她低沉地说道。

我对她说：“是的。”

“明明就那样放着我不管就好了，你非要多事，真麻烦。”这么说着的瞭转过身去，没有再看向我。我再和她说话，她也没有回答。她就这样睡了过去。

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我当然没有期待她会这样感谢我，但被那样说也真是……算了，她也累了吧。如果她不再做其他事的话，今天就这样也不错了。之后我也没有再做别的什么事。

2

小泉说的“一些事”我是隔天才知道的。

早晨，打算去找大隈，让他接手瞭的事，我一出职员室后就遇到了小泉。

“春菜老师，想跟你聊聊昨天的一些事，本来您今天应该休息的，真是不好意思啊。”

小泉觉得很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都说了好几次了，不用每次都那么称呼我，你看，孩子们也没有称呼我为老师的。”小泉还是那样小心得过分，在说到主题前总是会先说一堆客套话。

“我知道了，春菜老师。”她认真地回答道。

“我们这是在说相声吗？”我说，“算了，昨天发生了什么暮？”

听到我不再纠结，小泉好像也放下心来。

“实际上昨天在春菜老师离开之后，树里亚的那些寄语突然不见了。”

“不见了？难道是……”

“正是你所想的那样。”

小泉认真地点了点头。

“因为小瞭的事，学习室里一直没能安静下来。我带着绘里香从休息室回来之后，树里亚就说，她放在包装袋里的寄语全都不见了，桌子底下和书架上都已经找过了。树里亚喊道：‘到底是谁偷的啊？’但一下子也查不出是谁干的，后来姑且是检查了一下所有人的所持物品，当然，还是没有找到。这时高中生们有点生气了，而小学生们则开始兴奋起来，还把这件事命名为，‘迷之盗窃事件’，树里亚也哭起来了，现场真的非常混乱。”

“小泉，有你的电话，好像是你的家人。”有人过来和小泉说道，但小泉没有要去处理的意思，她和那个人说：“告诉那边，我现在不在。”然后又继续说回了那件事。

我说：“没事的，你去接吧。”一直以来都犹犹豫豫的小泉这次竟然果断地拒绝了，继续说起那件事来。

“总之，因为没有能找到，也只能说‘今天发生了很多事，大家都很辛苦，这件事明天再说吧’。我让他们先解散回去了，但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啊？”

“如果你说的话和所有人的证言都是真的，那到底是谁偷的，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我这么说完后，小泉瞪大了眼睛。

“我完全不明白。”

“其实很简单。如果学习室里没有的话，那就是说被带到外边了吧？那之前出去的人并没有很多吧？”

小泉把眼睛瞪得更大了。

“当时在树里亚她们看寄语的时候，我的电话响了，然后我就出去了，所以我是不可能的。接下来就是你，小泉。”

“诶？我也是嫌疑人吗？”

小泉一瞬间表情呆滞了。

“但是你之前并不知道树里亚是把寄语放在了包装袋里，所以你也被排除了。那就只剩下一个人，就是绘里香。”

“春菜老师好厉害！”小泉用充满敬意的眼神看着我。我谦虚地说道：“这些事，小学生都会分析出来的。”说完后我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

“怎么了，春菜老师？”

“也许孩子们也已经知道了。”

我跑了出去，小泉也慌忙跟着我出去了。途中我吩咐她打电话叫大隈。

我们所要寻找的孩子们正在后园。在不能打开的后门前有一个花坛，平时孩子们是不会来这边的。初一的女学生们围成了一个圈，树里亚和绘里香站在圈中间互相瞪着对方。

“只有你有可能了。”

长的很可爱的树里亚今天和平时不一样，用充满了杀意的眼神瞪着绘里香。

“所以呢？”好像在闹别扭一样，绘里香低下头嘟嚷着，她的脸也逐渐红了起来。

“果然还是承认了啊。”

树里亚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绘里香好过分！”

“快点道歉！”

看到周围的孩子们对着直到最近还是leader的自己这个态度，绘里香一点也没有动摇。她只是高傲地看着树里亚。这时云雀寮的舞站到了绘里香的面前。

“结论下得太早了吧。绘里香不是那种人。”

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算一直被大家指责也无动于衷的绘里香却对舞的发言反应很大。看来比起那些人对她的指责，舞袒护她的话让她更不爽。

“舞，闭嘴。”

绘里香突然开口道。后园迎来了一片沉默。

“是我做的，我承认就是了。”

“为什么……”

绘里香用冰冷的眼神看着还没说完的舞。

“和你没关系吧，太烦了，走开。”

说完后，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树里亚。

“不要到了现在还叽叽喳喳地说以前学校的事啊。如果那么喜欢以前的学校的话，回去不就好啦？枉费我花了这么多心思来帮你舍弃过去，迎接新的明天，真是不知道感恩。”

因为这过于冰冷的发言，其他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时树里亚大叫道：

“我可没有要求你来帮我舍弃过去和回忆！”

在两人要动起手之前，我和大隈走到了她们之间。

“绘里香，走了。”

听到我的话后，绘里香好像有什么要说一样，但是最后也什么都没说，跟着我走了。

“把我的寄语还给我啊！”

一边哭一边这样喊着的树里亚也被大隈拉着走了。

剩下的其他被吓傻了的孩子交给了看起来很烦恼的小泉处理了。

3

就算是面对之后与她单独接触的我，绘里香也只说了和之前一样的话。问她寄语到哪里去了，她也只是说“扔了”而已，她的负责人驹田也没能问出别的东西。

年轻的驹田只有两年的工作经验，平时就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绘里香。从之后一周的周一起，他的表情就非常的凝重，一直在嘟囔着说到底藏哪里了。

“应该是真的扔了吧。”

对着这么说的我，他说：“不，这次跟平时不太一样。”

实际上，绘里香确实有偷东西的习惯。但也不是很频繁，也没偷过什么重要的东西，但只要是看到别人炫耀朋友给自己的东西的时候，她就会去偷。不过一旦拿到手就会失去兴趣，然后就会随便扔到哪里，一般很容易就能找到，本以为这次也是这样。但驹田跟我说，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个遍，但还是没能找到。

“为什么会去偷呢？拿着别人朋友写的东西，反而会更不爽吧。”

我这么说之后，驹田对我说道：“这是在嫉妒树里亚吧，她非常嫉妒被周围人喜欢的树里亚，只是想给她找点麻烦而已。”

“但是会做到那种程度吗？”

听到我这么说，河合也开口了。

“是啊，这样给人的感觉就是单纯地在使坏而已。”

“不，她就是很喜欢作弄别人。”

驹田这么说后，我和河合都沉默了。

绘里香经常会做出一些捉弄人的行为，这点我也知道。

绘里香的母亲早早就去世了，她跟着父亲一起在各种女性家里以及桑拿浴池之间不断变换着住所。从小学一年级就进入学园的她，在会面的时候从来没有人来探望过她。她父亲跟她说马上就来接她，结果把她放在别人家里后，就人间蒸发了。但听说当儿童咨询处想要把她带走的时候，她却抱着柱子一直不肯走。她应该是不敢违背父亲的话吧，还是说她相信父亲一定会来接自己？这些平日和家庭无缘的孩子，在长假的时候学园会让她们回家感受一下家庭的感觉。而没有家人的孩子，则会拜托咨询处交给临时父母照顾【2】，但是绘里香和哪位临时父母关系都不好，都相处得很尴尬，现在是根本就不会再去了。

【2】由设施聘请，照顾孩子的饮食起居，假日陪他们外出游玩等。

高鼻梁，长相算是很漂亮的她，看起来应该是那种很受欢迎的类型，但因为大家都知道她的性格，和她年龄相近的男孩都尽量躲着她，好像在学校里也是那样。她本人也没有想过要好好打扮去吸引别人的注意。（虽然这样，她也不喜欢别的女孩子被夸奖。）但是大隈却这么说过：

“她不喜欢男孩子，如果她注意到自己有能吸引男孩子的地方的话，那真的会很可怕啊，一定会一下子坏掉的。”不过直到现在为止她都没有被周围的人排挤过，但是这次是真的被孤立。只有舞一直在担心着绘里香，但是绘里香本人对舞很冷淡。绘里香相处了很久的舞，也知道她是那种不知道感恩的性格，和我们说自己没有在意，希望我们再尝试跟绘里香沟通一下。

向儿童咨询处里绘里香的负责人作了报告，那边也很烦恼地说，怎么又是那样啊。

另一边，福祉司里树里亚的负责人也反应了这样的情况：在以前的那个学校，树里亚其实经常请假，感觉并不是像和同学们关系很好的样子，居然有人会给她写寄语，真的很意外。

不管是哪一边都没能从福祉司那得到有意义的情报。

因为此事而烦恼的我，在听到海王为了其他事打电话过来的时候，立刻就举起手来，“我也有事想和海王说，请让我接！”

因为是电话，不能讲太久，我就加快语速尽量把事件解释清楚了，然后问他，寄语到底是到哪里去了。我们似乎是走进了某个死胡同里，可能是忽略了什么，所以才无法想明白吧。

“只有现在这些情报的话，很难知道啊。”

听他这么说我也有点失落。海王苦笑着接着说道：“只是……”

“只是什么？”

“如果用普通的方法去找，一直都找不到的话，那也许需要用到一些特殊的思维方式。人类所能想到的特殊思维方式大致就那几种模式。一是将这件事藏在更大的事件里。二是逆向思维，把事情反过来看。”

“‘藏木于林，人皆视而不见’是吧？”

“是啊，这个想法也许很适用于这个事件。”

海王这么说道。那这个时候要怎么做？我想这么问的时候，其他的电话打了进来，没办法只能先挂断了。

“寄语的话会藏在更多的寄语里边。”会是这样吗？我打算去看看毕业离开学园的那些孩子留下的寄语，但我想起了树里亚的寄语所用的纸中间画着动物的图案，因为某些事去了动物园的孩子们，他们画的画正好贴在管理楼的走廊上，我立刻去确认了一下。但是像类似的，我想出了很多种可能性，结果都落空了。

事情并没有像想象中的那样发展。那天下午，失望的我去看了看瞭。

瞭直到今天为止都没有再去学校，但是已经没有再被单独看了，而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但下午到晚上这段时间她还是会法冷静，所以仍然会使用休息室。

我去看望她也是有原因的。不只是因为是我发现了她大量服药，还因为大隈跟我说，瞭跟我还是比较好说话的，如果有时间的话，希望我能去看望她。因为要照顾树里亚，还有亚纪的中考，再加上云雀寮年纪比较大的男孩子们经常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事情，大隈一直都非常地忙。虽然所属的寮不同，我也一直想着有机会能帮帮他。

瞭正在床上看书，看到我进来后，她把脸朝墙转了过去，装作像是在睡觉一样。我也没在意，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她的床边，跟她说起话来。开始很长一段时间，她一直是在无视着我，但是后来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觉得自己是做了一件好事吗？”

“看到那个样子，谁都会那么做的吧？”

瞭慢慢地转了过来。

“是啊，你是拿了工资的，必须要那么做。毕竟是工作啊。”

瞭冷笑着说。看来她今天终于愿意和我说话了。

“是啊，木来就是工作啊。”

我回答道。对着表情上好像在说“你看吧”的瞭，我继续说了下去。

“我喜欢我的工作。”

听到这句话，瞭一下瞪大了眼睛，整个面部肌肉都扭曲了。

“不觉得奇怪吗？在这种地方工作，还能说出这种话。在这里的孩子，要不就是白痴，要不就喜欢捣乱，还有没有朋友的。这里的孩子都是因为这些情况所以才被抛弃的。拼尽全力去照顾别人，到最后可能根本没人领情，甚至还有可能仇视你。就算是这样还会说喜欢的，那肯定是伪善者！”

瞭好像在挑衅我一样，说了一些偏激的话，但是她自己也是这个学园的孩子，所以这些话也像是一些自虐的话。我好像在那时不知不觉地微笑了起来。

“我说的有什么奇怪的？”

“啊，对不起，但是我现在很开心。”

“啊？”

“瞭会和我说这么多话这还是第一次。因为你平时总是很冷淡，只会说‘啊’或‘嗯’这样的。你能说这么多我的坏话……让我有一种你真的活生生地在这里的感觉。”

瞭眨了一下眼睛，好像在想接下来该说什么，但是并没有说出来。这个话题就这么结束了。但她另外问了一个问题，让我觉得十分意外。

“那个偷东西的叫绘里香的孩子怎么样了？”

“为什么你会说这个？”

我无意间反问了回去。

“上午的时候，那个孩子来过。她说自己不舒服，但那肯定是装的。我认为她是来偷懒的，之后又有几位中学生过来围住了她，把她带走了。”

事情的经过好像瞭都已经知道了。

“好在是在快打起来的时候被我们阻止了，真的很烦恼啊。到底把寄语放到哪里了呢？她根本不肯说。”

瞭一边听着我说的话，一边拿着自动笔在书皮上写着什么。她不经意地说了一句，“你不知道吗”。那句话带着轻视的感觉，我下意识地反问道：“难道你知道吗？”

“北泽老师在高中时是运动部的部长是吧？”

对瞭意料之外的发言，我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只是嗯一下。

“你就是给人那种感觉啊，无论什么时候都向前看，所以大己都很喜欢你，所以你才什么都不知道吧。”

“和那些没有关系吧，你才是，真的知道些什么吗？”

虽说想平静地回应她说的话，但是实际上我真的有点动摇。我想否定她的话，但又充满了不安，也许我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的。”

瞭用很认真的表情说了这句话。我看着她，但那样的表情很快就消失了，相对的，她展现出了一副嘲弄人的表情。

“如果你想让我说出事实的话，你也要回答我的一个问题——”

4

一年前，瞭在通往海边山崖的路上走着。她打扮得非常朴实，是那种看起来就像要贫血晕倒的，非常清秀的打扮。她虽然非常讨厌自己的家庭，但是这样毫无目的地出门，还是第一次。那是在她高一的夏天，从最近的JR【3】到民营铁路，每换一次车，车辆就变得更旧，车外的景色也会变得更加凄凉。等到终于到了终点站，不得不下车的时候，她完全没想到大名鼎鼎的七海站竟然如此的土里土气，杂乱无章。也没有看到旅游的指示牌，甚至都不知道往哪边走能走到海边，凭着刚才在电车上看到的景色，瞭向着左边走去。穿过住宅区，眼前出现了一条外环路，前面有一座不大的工厂，在更前面一点是渔港。想去没有人的地方，于是她沿着道路的右侧走去。从路边指示牌上的文字来看，已经到了县界附近。

【3】Japan Railways，日本铁路公司的铁路。

当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的时候，她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风景。她离开了那条路，到了满是棱角的海崖上。攀登山崖的道路，不断打过来的浪花，没有一个人的风景，好漂亮。而且只有我一个人在这幅景色国，这就更棒了。瞭向着山崖的前端走去，出乎意料的，在那里还有一个人，是个和瞭差不多大的女孩子。

瞭很失望，想就这么回去的时候，那个女孩子转过了身来，发现了瞭，瞭也不好意思离开了，没办法只能走到了那个女孩子的身边。

“是来拍照的吗？那我可以让你先来。如果是想要跳下去的话，你就要等一下了。”

听到她毫无顾忌的发言，瞭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自己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呢？

看到少女不再说话，只是给瞭让出了地方，瞭走了过去。已经到午后很晚的时间，这片海看起来也异常凄凉。左边有一棵掉光叶子的树木。伸向海那边的粗大的树枝上绑着一根很长的绳子，一直下垂到了地上，瞭不由得一直盯着那个看。

不知道少女是不是注意到了瞭的心情，她开始像自言自语一样说道：

“从这里跳下去的话，就算后悔也不会有人帮忙了。掉下去的人，尸体也不会浮上来，好像会顺着水流被冲到别的地方。哎，我不是很懂啦。不过想活下去的人还是不要来这里为好，对想自杀的人来说，这里倒是绝好的地方。”

瞭看了一眼下边，那个高度真的让人畏惧。

“这里很容易崩塌哦。”

简单的发言，吓得瞭立刻慌张地向后退了几步。看到瞭的样子，对方笑了一下。

“好像不是立刻要跳下去，是吧？”

平时的话，瞭绝对会去反驳对方，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的瞭却忘记了反驳。自己冰冷的表情，也好像比以往柔和了一些。

少女说，今天就先算了，然后解开了绳子。

两人离开了山崖，在海岸那里坐了下来。山崖那里风很大，不是能好好聊天的地方。

“你是住在这附近的吗？”瞭问道。

少女回答说：“是的，我是在七海西高读书，很近的。美术部的人经常会来这附近写生。当然他们一般是去车站附近海浪很柔和的地方，会来这个山崖的也就是我们了吧。”

“这附近是叫七海吗？”

“是的。你不是这附近的人吧？”

“我住在北面，有着宽大街道的大城市的郊区。那边地势非常平坦，周围都是连绵不断的看上去差不多的四角房子，那里无论怎么走也看不到大海。”

“无论在哪里都能看到海哦。”少女说道。

虽说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瞭也没有问，而是向她问道：

“你喜欢这个山崖吗？”

“我喜欢奇怪的、危险的地方。”

“危险的？”

“比如新七海大桥。”少女说出了最近刚建成的拱桥的名字，“我还爬到过拱的上边呢。”

“不会吧，那可是离海面有几十米呢。”

“没有的事，也就是几米而已。我是在日出的时候爬上去的。但果然还是被人看到报了警，听到警笛声后，我立刻滑下来逃走了。”

“不是吧。”

少女从怀里拿出了照片，正是那座海面上架起的单向双车道的大桥。照片的角度是从上往下拍摄的，如果说是在拱上所拍的话，确实看起来有点像，但瞭摇了摇头。

“这是航拍照片吧。”

好像预料到瞭会这么说一样，对方又拿出了一张照片。

“这是另一个地方拍的哦。”

在很窄的建筑物之间，大概有五层楼那么高的地方，两只纤细的脚正向地面伸去。正好并拢在一起的脚上并没有穿鞋，而且抬起来脚下并没有踩着什么东西，真的好像就是悬在那里一样。

“这个……是怎么回事？”

把绳索绑在了阳台上，吊在那里，然后单手伸出来照的。她平静地说道。

瞭感觉已经无法反驳了，少女继续说道：

“大家，都觉得我是个怪人，也没办法啊。”

“父母没有说什么吗？”

“好像学校经常会给他们打电话。但他们本来就不关心我，我会怎么样根本就不在意。但是我被警察带走时他们还是会很生气地打我，也就是说，只要我不给他们添麻烦的话，他们也不会管我的。有一次被叫到学校的接待室里接受了心理治疗。那个医生说，我是为了想得到父母的关注，所以才会做一些危险的事。”

“怎么可能？”

瞭不禁开口说道。这句话也是别人经常会对时常割腕的自己所说的话。谁要父母关注了，不要再继续管我了行不行！

瞭没有做任何说明，自己和那位少女家庭情况正好完全相反，不过对方好像也察觉到了。

“我自己也不是很懂啦。反正我只是为了尽量不引人注意才去学校的。你也是高中生吗？学校在这附近吗？”

瞭摇摇头，说了自己高中的名字。少女稍微睁大了眼睛。

“啊，是很有名的学校啊。”

“嗯，姑且算是吧。感觉上这样的学校很浪费啊，再说最近我也没有去过。”

“浪费？钱吗？”

“不是，不是那种事。我觉得高中的存在本身就不上不下的。”

对方也点点头。

“既不是义务教育，也不会教你一些对未来有意义的东西，只是因为大多数人都去，所以觉得自己也要去而已。”

少女也很同意。

“费尽千辛万苦，感觉也得不到什么。现在社会上也是对初中生和小学生的关注比较多吧。”

“高中生年纪大了，也不好对付，感觉就像不上不下的社会包袱一样。总觉得好像就是因为知道会这样，所以才不得不把这些人关起来，就像动物园里对付野鸟一样，把他们保护起来让他们繁殖。”

瞭很吃惊自己能说出这么多话。

少女觉得瞭说的话很奇怪，笑了起来。

“听起来就像动物栖息地。”

“动物栖息地？”

“是的，比如在新西兰之类的地方，就有信天翁的栖息地。”

“信天翁是？”

“呆鸥。”

少女继续说道：

“呆鸥的警戒心很弱，人类能很轻易地靠近将其猎杀，它们地身体巨大，也没办法靠自身的力量飞起来，现在因为数量减少，所以被保护了起来，就好像白痴一样啊。”

与所说的内容不同，少女的语调并非十分刻薄。

“那你见过呆鸥吗？”

“怎么可能，这里也就能看到海鸥啦，信天翁的话，只有在日本的小孤岛上才有，而且要产卵的话，还需要飞越海洋。”

“感觉会很累啊，翅膀都会累断的样子。”

“信天翁是不会振翅的哦。”

少女说道，“它们会借助气流和风力飞翔。不是像小鸟那样能振动翅膀飞起来，而是像滑翔机那样在天空滑翔。所以只要是起飞之后，它的翅膀就基本不会再振动了，在保持翅膀不动的情况下能飞好几百公里呢。”

少女看了一下时间，突然说了一句话，吓了瞭一跳。

“正好，你能帮我拍一张照吗？”

因为一直是一个人，能让别人拍自己的机会应该是很少吧。少女并没有放弃这难得的机会，她对瞭说只要按这里就可以了，把数码相机交给了瞭。她脱下鞋，走到了沙洲上。

因为水流的关系，延伸至海面的沙洲前端有块岩石。好像那里是最晚被水淹没的地方。瞭在沙洲上准备拍下少女的照片。正是少女告诉她的，很快沙洲就被潮水淹没了。一直看着海面的少女突然回过了头，看着瞭，并将手水平地抬了起来。水正好涨到刚好没过少女脚掌的位置，从瞭的位置看来，她好像真的就站在水面上一样。瞭被这一幕所吸引，情不自禁地按下了快门。下一个瞬间，少女从岩石上跳了下来，两手卷起裙子，溅着水花，向着瞭那边走去。

“谢谢。”

走过来的少女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立刻对瞭说道。

“如果错过了时机可能就回不来了。当然，还是可以跳到水里游回来的。”

她从正面看着瞭的眼睛。

“你的眼睛，和大海一个颜色呢。”

瞭不好意思再和她对视，所以把视线移开了。

“是因为眼睛里正映着大海吗？”

“不，你给人的感觉和北方深不见底的大海很像。”

因为这句话说得很认真，瞭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我差不多要回去了。”

瞭说。虽说是不经同意就出来的，但是也没有带太多钱，如果打算要回家的话，现在差不多该走了。虽说自己并不想回去，但是也没有可以去的地方。瞭也不想一直在外边乱转，最后还要让不认识的人来帮助自己。

会不会像电视剧或漫画里一样来个“不嫌弃的话，今天就住我家吧”呢？然而她并没有这么说，瞭虽然期待了一下，但是看来对方好像并没有这样的想法。也是啊，瞭立刻站了起来。

真是意犹未尽啊，要分别了。瞭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于是便说了句突然想到的话。

“你刚才说了信天翁吧？”

“嗯？”

“无法靠自身力量飞起来的信天翁要怎么起飞呢？”

“信天翁会站在很高的地方，”少女说道，“它们从高处跳下去，借助气流飞起来。”

这时候不知道谁喊了声“莫莉”。少女比瞭更早地转过了头。距离这里很远的车道上，一位打扮和年纪都看起来和她们差不多地女孩子正在那边招手，少女也向那边打着招呼。

那位女孩蹬着自行车离开后，瞭问道：

“莫莉是你的名字吗？”

“那个是外号，我叫织裳莉央，你叫什么？”

瞭一瞬间愣住了。

“鹫宫瞭。”

瞭本来想要对自己的名字进行一下说明的，但还是放弃了。又转而说道：

“你今天让我拍的照片，我回家传给你，把你的手机号码给我吧。我还想看看你拍的其他照片。”

瞭这么说完后，莉央好像感觉很意外，她笑了起来。

“那我把我喜欢的都放进CD-R里边，等我做好了，再给你打电话。”

“不用那么麻烦的。”瞭很客气地和她说道。但莉央说：“没关系，做CD我习惯了。我叔叔在CD工厂工作，那些没有卖出去的，都会送给我，让我自由使用。”

交换完联系方式后，两人分别了。

莉央好像并没有目送瞭离开的意思。此时的心情停留在这里就好，瞭这样想着。离开时，瞭回头看了一次，莉央正抱着膝盖看着海，好像根本没有在意这边。

原本认为她根本不会打电话过来了，但是不到一个月，莉央就打来了电话。似乎是她正在忙的时候，除了住址以外只简单地聊了几句。虽说有些事还有些疑问，但当时瞭觉得之后再问就好，没想到却留下了深深的遗憾。大约一周之后，CD送到了，并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信息。瞭将CD放进光驱试了好几次，都无法读取，最后也只能放弃了。

之后换了其他电脑好像也是一样。

可能是因为损坏了吧。还是说这张CD有着其他的意义呢？但是CD盒里意外的除了写着织裳莉央（おりもりお）名字的便签以外，没有其他特别的信息。打算把CD放进CD盒里的时候，瞭发现盒子的角落上写着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英文字母。瞭给莉央打了电话，但是无人接听。是不是换了手机呢？瞭也没有想得太多。一时兴起给第一次见面的人送的什么东西，做得不是很好，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几天后，瞭在地方报纸Y新闻的报道里看到了“女高中生坠落悬崖，死亡”、“七海西高中一年级”这样的文字，当时就真的很担心会不会是她。当瞭最终看到织裳莉央的名字时，在震惊的同时也感觉到那时她果然是想那么做啊。事件发生的山崖正是瞭和莉央见面的地方。没有留下遗书，警方正在根据自杀和事故这两条线来调查。

瞭再度来到了七海。那时调査应该是已经告一段落了，但是在山崖前边还是立着禁止入内的牌子。是不是担心之后还会有想在这里自杀的人呢，不懂风雅地在这里设置了铁栏杆，真是扫兴。

瞭想起了CD的事，但是比起那个，自己眼前的生活更加严峻。自从第一次来到七海之后，瞭越来越不想呆在家里，割腕的次数也变多了，还会经常损坏东西。感觉包围着自己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很讨厌。

令母亲骨折，被警察带走。在被带到儿童咨询处的时候，她在动摇的同时，也觉得终于可以有所改变了。所以当负责的福祉司纠结于设施离学校比较远，会给她上学带来很大麻烦的时候，瞭立刻就说到，我要去，我可以换学校。

进入七海学园，编入七海西高，对她来说，或许是幸运的巧合，也是必然的结果。

瞭在高中里装作自己好像不认识莉央一样。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后，有一个人主动地向她说起了莉央的事。好像莉央会自杀这件事对所有人来说都一点不奇怪的样子，大家开始都装作把这件事当成禁忌一样，说着“也就是在这里能这么说”之类的话，然后就非常开心地说起了莉央的事。有真有假，还有些没有根据的传言，等等等等。

莉央的父亲和叔叔一起经营着一家工厂。她的父亲很有工作才能，向着各个方向发展，都获得了很大的成功，不过这个过程中失去的东西也很多。她父亲后来和叔叔断绝了关系，把工厂留给了叔叔。她父亲好像不是个顾家的人，在外边有了女人，和妻子现在正在分居中。

经过警察的搜查，好像没有查到特定的原因。虽然她的母亲坚称莉央不是自杀，不过在学校中，关于莉央死亡的正反两面的流言已经扩散开了。

她把CD交给自己的原因是什么呢？储存着她的照片的CD真的就这么损坏了？她的作品也这样永远地消失了吗？还是说她是有什么意思想传达给自己呢？

***

瞭看着我的脸。

“你告诉我她给我的CD到底有什么意义。这样的话，我就告诉你那个初中生的事。”

这么说完的瞭，好像没有什么话想再对我说了似的，钻进了被窝里。

我问她想吃点什么，她回答了一句“豌豆汤”，之后无论我再问什么她也没有反应了。

5

我正面反面，不断地观察着CD。映出彩虹光芒的光盘，正面印刷着蓝色的大海，在其靠外侧的位置印刷着一些银色的小字，9点钟的地方印刷着制作者“sunny”，3点钟的位置则印着的是“CD-R 700MB”，看上去就是很普通的CD，但是感觉印刷得非常漂亮。在“sunny”的上方，有用黑色的水笔潦草地写着的——mope（more）。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张普通的CD。用电脑还有音响都无法播放，果然还是有肉眼看不出来的破损吧。还是说有什么特别的方法可以读取呢？也不是夸张，我对OA和IT是真的一窍不通。而且整个七海学园里也没有谁能说很擅长这个的。一直以来给了我们很大帮助的海王，也不是擅长这个的类型。我能想到的能拜托的人，只剩下一个了——

那就是最近偶然遇到的，高中时部团活动的同伴高村，他对这类硬件十分地在行。当时他搞过摇滚乐队，也制作过CD。而且，现在他也在一流公司的最前线工作。电脑相关的事他肯定很清楚。

我们是在工作时再度相遇的，当时交换了联系方式，之后一起出去吃过一次饭，但因为隔天我们都有工作，所以也没有细聊，早早就散了。只是说好了下次有时间再见面。

因为他与我的工作没有任何交集，所以并不想麻烦他。但是如果不跟他透露人名之类的具体信息的话，应该没有问题吧。而且是为了孩子们的事，也只能不择手段了。我在心里找好了理由。

就算是这样，当高村的电话号码显示在手机上时，我还是非常紧张。我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向他问道：“有点事想请教你，现在有时间吗？”

他很爽快地说道：“正好有点时间。”听他这么说我真的很开心，我就接着和他说了没有办法读取的那张CD的事。

“你没有放错面吗？要正面朝上，知道哪个是正面吗？”

“这点我当然知道。就是没有声音和数据的那一面，上面印有图案的。”

电话另一边的高村好像正在思考。

“如果总是读不出来，而且无论放多少次都是这样的话。那基本上就是不行了。”

“会不会是里边隐藏了什么数据。以前看过的小说里有这样的情节，本来听不到声音，但经过处理后却发现录到了女孩的悲鸣声。”

我想起了以前读过的侦探小说。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也不应该是完全读不出来啊。首先应该能用电脑什么的读出来才对。以前的黑胶唱片是有AB面的，但CD只有一面而已。”

“明明看起来纹路只是普通的唱片，但其实是特殊的二重轨，根据针的位置不同会读出不同的内容，我听说以前出过这样的黑胶唱片。”

“你说的这个很有趣啊。北泽你真是很喜欢侦探小说啊。但是CD并非是靠纹路来读取的，数据全都记录在了光碟的内侧，这点跟黑胶唱片是不一样的。难道想要传达的信息并非是记录在CD里，而是写在其他地方了吗？”

“上边有用黑色水笔写的字——mope（more）。”

“mope是什么意思？”

“用英文字典查了一下，是‘忧郁’或者是‘心情不好’的意思。”

“合起来就是“更加忧郁”吗？什么啊？”

“如果这就是想传达的意思的话，那也太奇怪了。也不会只是为了传达这个就特地送个CD过来吧。”

“应该还有其他的用意吧？”

“比如说正面，印着像暗号一样的其他的信息？”

“正面虽然有印刷着图案，但上面也没有贴着纸张。只是跟有数据的银色那面不同，直接印刷有很漂亮的青色大海而已。光盘上边还有些银色的字。”

“上面写着什么，读一下。”

“感觉很普通，9点的位置是‘sunny’，3点是‘CD-R 700M’，上边还写着‘Compact Disk’和‘Recordable’。和其他CD对比也没什么特殊之处。”

“盘盒上呢？”

“嗯。右下角有用黑色水笔写的字。是横着写的英文字母。先是大写字母的R、N，然后是小写字母的i、d，最后是大写字母的T，没有其他的了。”

读着这些字母，我突然想起来了。瞭在父母离婚之前，是跟随父亲使用“长友”这个姓的，就算离婚后也仍然使用了一段时间，后来才提交申请，把姓改成了她母亲的旧姓“鹫宫”，难道是Ryou Nagatomo（长友瞭的罗马音）的缩写吗？我突然想到了这些，但是因为不能对高村透露瞭的名字，所以我并没有说出来。RNidT又是什么意思呢？身份证明的id？那T是什么？

“嗯。光是听的话，感觉没有什么特殊的，我想看一下实物。”

“诶，啊，是吗？”

我被他的话吓了一跳。

“那等我工作完了或是休息的时候，在你们中午的休息时间过来一趟怎么样？只是来让你看一眼，也不想浪费你太多时间。”

“也不必为了这点事就大老远的从七海跑来县中央啊。不如趁我们都休息的时候一起打一场久违的网球吧。”

意料之外的邀请。高村在大学没有参加羽毛球部，而是参加了网球同好会。虽说是同好会，但是感觉却非常的正规。他高中时对网球只是玩玩而已，但实力上好像已经比网球部的顶尖选手还要强了。高中午休的时候，我曾看到过他只靠发球就能把柿子树上的柿子打下来，然后和同学们一起吃的样子。我自己虽然没有那么强，但也还是可以跟他过上几招。

我们约好周六见面后，便挂断了电话。

我回到燕子寮，正准备打扫时，河合走了过来。

她问我：“北泽看起来很开心啊，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诶，没有啦。为什么那么问啊？”

“感觉你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快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回答道。“哦～”河合只是简单地这么回应了一下便离开了。只是工作上的事而已，好像被误会了啊。算了，反正都是要工作，不如开心一点去做啦。

但是那个周六并不是像我想象中那样度过的。

那天，驹田找了个机会想从绘里香那里打听出点什么，结果反而被绘里香别扭的性格气得大吼了几声。绘里香不止没有道歉，还说道：“我最讨厌这里了，反正这里的职员还有孩子，都觉得有我没我都无所谓，好吧，那我走。”

“要走你走啊！”驹田反呛道。绘里香推开驹田准备跑出去的时候，被正好路过那里的大隈拦了下来，大隈把她带到了管理楼的接待室。

因为大隈的阻拦，驹田姑且是没有刚才那么冲动了，但是看起来还是一脸的不悦。

“该骂的时候是要骂，这也没办法。但是真让她们离开的话，她们就无处可去了，所以我们绝对不能说出让她们离开这种话。”

被大隈教训的驹田也恢复了冷静，完全进入了反省模式。

“就让她先在接待室待一会，之后就麻烦燕子寮的人帮帮忙，带她回到寮里去吧。”

大隈这么说道。

虽然我同意了，但我也根本想不到什么有用的办法。烦恼中，我做出了一个决断。

“高村吗？”

“啊，是北泽吗？”

“对不起，突然有一件我必须要做的工作，今天不能见面了。对不起啊，临时放你鸽子。”

“不要在意，工作上的事没办法。再找机会吧。”

我去找了瞭。瞭已经重新回高中上课了，虽然职员跟她说不要太勉强，放学早点回来，但是她却绕了远路还没回来。看着先回来的感觉很无聊的佐奈加，我问她：“知道瞭去哪里了吗？”她说：“是去那家咖啡店了吧，她很喜欢那里。”。我急着跑出去的时候，接连有初中的女孩子过来问我天马去哪里了。我告诉她们，天马参加的部团活动要下午才能结束。她们便很无趣地离开了。我觉得很奇怪，天马平时并不是很受女孩子的欢迎，为什么今天她们这么关心他呢？但因为自己有事要忙，我也没有细想。我坐上车，路过学校，穿过隧道，登上风光明媚的山顶，来到一座高级的白色洋馆式建筑前。

我告诉穿黑西服的青年侍者，我要找你们这里的一位常客。

“请您稍微坐着等一会。”侍者很礼貌地跟我打完招呼，将我带到了右手边一个很大的房间里。房间里有好几个皮革的沙发，靠里面还有一个壁炉，好像是一个接待室。我想，这时如果有人能为我端出一杯茶的话，就更符合这里给人的感觉了。

不到一分钟，一位很符合这家店风格的，有着贵妇人般气质的一位很美丽的女性走了出来。她看上去既高贵又沉着，感觉像比我要大上很多岁，但又完全让人猜不出年龄。感觉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似的，应该是杂志的写真偶像之类的吧。

她举止十分完美地说道：

“我是本店的店主，欢迎您的光临。如果可以的话能说一下你认识的那个人的名字吗？我马上帮您寻找。”

直接让我找不就好了嘛，我想。在犹豫了一会后，感觉没办法的我还是说出了瞭的名字。

店主好像立刻就知道了“啊，是瞭啊。”她微微一笑，让我跟着她到里边去。我紧跟在她后面走了过去。贵妇人轻轻地举起手，指向了瞭的位置。

“请慢慢聊。”

她悠然地转身离开了。

瞭一个人坐在东屋风【4】的特殊席那里，好像很无聊似的用右手托着脸，眼睛只是呆呆地看着远方。但是她眼前只有一面镜子而已，是不是在看映在镜中的，自己背后的那片海呢？从周围环境分割出来的那片空间给人十分超然的感觉，但是又总让人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注视着一样，虽然感觉很美，但又感觉有点不健康。

【4】日式庭院中的凉亭叫做“东屋”（azumaya）。

我走到了瞭的面前。

瞭一瞬间好像被吓了一跳，但是表情并没有发生变化。她问我有什么事。

“你在等谁吗？”

“没有。”

“我可以坐这里吗？”

“我想一个人坐会。”

瞭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有事想拜托你。”

瞭一瞬间露出了很疑惑的表情，但是她很爽快地让我坐下了。

桌子上摆放着制作得非常漂亮的水果芭菲，还有香气宜人的大吉岭红茶，但是她连尝都没尝一下。在她胳膊下的书是雷蒙·拉迪盖的《魔鬼附身》【5】，在我背后几步的地面上有一个小架子，上边有好几本书，书与书之间空了一个间隙，应该就是从那里拿的吧。其他的书还有中原中也的《往日之歌》和《埃贡·席勒画集》【6】

【5】法国作家雷蒙·拉迪盖的代表作，讲述了作者根据自己十五岁时的爱情经历写成的故事。

【6】埃贡·席勒（Egon Schiele，1890-1918）奥地利绘画巨子，维也纳分离派重要代表，是20世纪初期一位重要的表现主义画家。其作品表现力强烈，描绘的人物多是痛苦、无助、不解的受害者，神经质的线条和对比强烈的色彩营造出诡异而激烈的画面。

朝向东边的窗户的角落里，有一个跟书架高度不同的架子，上边都是些CD和DVD。放着一些像是詹尼斯·乔普林的《Pearl》【7】，吉米·亨德里克斯的《Are You Experienced？》【8】，这样的老歌。

【7】詹尼斯·乔普林（Janis Joplin，1943-1970），摇滚歌手。1970年10月4日因吸食过量海洛因突然死亡，死后其专辑《Pearl》发行，登上排行榜首位。

【8】吉米·亨德里克斯（James Marshall“Jimi”Hendrix，1942年11月27日-1970年9月18日），美国吉他手、歌手、作曲人，被公认为是摇滚音乐史中最伟大的电吉他演奏者。1967年5月的专辑《你经历过吗？》（Are You Experienced？），位于英国专辑排行榜的亚军。

架子的旁边有一个小的木制调音设备。瞭正面的玻璃两边有音响，那里正在播放着音乐。

是个无论在这里听多长时间音乐都会感觉很舒适的空间。正播放着的女歌手冰冷的声音像要把电吉他噪音般的旋律劈开一样。

我在没有什么精神的瞭面前拿出了莉央的CD，打开了CD的盒子。

“那个，你给我出的难题我还没有解开，之后我还会继续思考的。但是今天能不能先告诉我绘里香的事呢？”

“这和那时说好的可不一样。”

“我知道。但是现在绘里香有很大的麻烦。她的处境很糟糕，自己逼迫着自己，还被同伴们舍弃了。拜托你了。”

我低下了头。

瞭用一副看起来很无聊的表情说道：

“真的想让我告诉你吗？”

“告诉我吧，拜托了。随便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

“嗯，那——”

瞭的眼神像是要使坏一样。她的视线看着我，感觉是在寻找什么。

“把那个，给我。”诶，她指向我的胸前。“那个胸章。”

“诶，这个是——”

瞭看出了我的动摇，她说：“你把这个给我的话我就告诉你。”

“这个很便宜的，只是在庙会上得到的东西。比起这个，还有更好的东西可以选。”

“就这个就行。”瞭很坚持地说道。“便宜的还不好吗？”

我犹豫了几秒，然后狠下心来把胸章交给了她。呜，总是会有明天的。

“给你，虽说是便宜的东西，但是我一直都很珍惜。可以的话，希望你也能珍惜它。”

“那要看我高不高兴。”

虽然说着招人讨厌的话，瞭还是很小心地接过了胸章，放进了包里。

之后她自言自语地说道：

“我，在中学时经常被人欺负。”

“你？”

“开始我觉得自己跟她之间关系还是挺好的。初中刚转校时，一开始我还挺受欢迎的，我觉得自己举止什么的也很开朗，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翻脸不认人，说我装大小姐之类的。大家对我态度也突然就改变了，我那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之后她又过来对我说了安慰的话，当时就有种被解救了的感觉。结果那个安慰只是把我推下万丈深渊的前奏而已。我收到了一封信，乍看只是很普通的一封信，其实却隐藏着别的意思，我也是之后才知道的。”

“隐藏的意思？”

“是。”瞭没有继续再解释下去。“不是那种很露骨的欺凌，有时会装作很关心地拉你一把，之后又会继续推你下去，这种事一直不断地持续着，随着那些事，我内心也变得破烂不堪，逐渐无论是任何人和事，都不想再尝试去相信了。”

“没有人来帮你吗？”

“周围的人，都担心帮助了我的话，接下来自己就会成为被欺负的目标，只是在旁边看热闹，也有装作没看见的。老师好像是完全不清楚班级里的情况，就算是和他说，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你母亲呢？”

无意间说出这个词后，我立刻就后悔了。瞭好像非常想跟我说一些很过激的话，但不知为什么又忍住了。她好像重新思考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保持着冷静。但她的声音仍充满了恶意，“那个人很奇怪的，你知道吧？”

“嗯，怎么说呢，有时感觉她管得过多了。”

“不只是有时那种程度！”瞭打断了我的话。“是一直！是全部！”

“服装、发型、说话的方式，不只是这些，还有交的朋友、读的书、兴趣……小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选择的权利。等到了年纪大了一些的时候，我注意到了我家和其他孩子的家庭情况不一样，一旦我说了不符合母亲要求的话，她就像看着一只会说话的狗一样，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但是就算是这样，她还叫我在学校里要说出自己的意见。当我战战兢兢地跟她说了几次后，她又开始滔滔不绝地对我说教。‘你虽然好像是说了自己的意见，但其实你只是在模仿你的朋友而已吧？’、‘老师说的话也不一定是全对的，每位老师说的话也都不同，而且老师只负责一个年级，一年之后你们就不归她管了，所以她们说话都是不负责任的。’母亲说的话都很有道理，会用古今中西的理论来告诉我，我说的话是错的，我的想法在未来是不适用的。她的说教真的很长很烦，一般都逼得我中途认错，求她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她只要说教起来就没完没了，好像真要把我说得抬不起头那样，我只能求饶。”

“母亲还是学生的时候，长得很漂亮，好像学习也很好，也非常有爱心。大学时好像还被推荐留校了。家里是开公司的，本来很有钱，但是后来倒闭了，她靠着打工的钱和奖学金上了大学。母亲非常地努力，完全不会休息，也不会玩。”

“是个很有毅力的人啊。”

我只能凭听到的这点信息如此说道。

“那个，之后是关于我父亲的事。不知道为什么，母亲有一次输给了诱惑。被大学的前辈追求，她也对对方有那个意思，但是最后却被抛弃了。那段时间正好是决定升学与否的重要的时刻，结果升学和工作全都被搞砸了。不知道她是不是破罐子破摔，居然接受了之前在她眼里只是路人甲的我的父亲的告白。然后我就出生了。他们之间的婚姻也不是很顺利。本来就是很随便地结了婚而已，那就都随意的生活就好了啊，但她却一直束缚着我的父亲。明明是父亲先告白说想结婚的，但后来他却说母亲很烦，忍受不了病态的她，和离过一次婚带着孩子的女性出轨了。因为母亲完全没有原谅他的打算，所以他们很快就离婚了。母亲和我得到了很多的补偿金，而且父亲现在也还在给我抚养费，但就算是这样，他好像也觉得比和母亲在一起生活要好，之后再次结了婚，多了个可爱的女儿。”

“母亲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失败。一时的感情用事，结果招来了不幸的后果。她从中吸取了教训，把我之后要怎么做，会怎么样全部都计划好了。我如果要按自己的意思去做什么事，也就意味着我也会像她一样失败。所以她什么都会对我说教。”

“所以你忍受不了才会对她……”

听她说了这些，我感觉很多事都可以理解了。但是瞭的表情很微妙。就算我这么说，感觉她好像还是有哪里无法接受似的。好像是为了不再想那些，她摇摇头说道，就是那样了。

“但是这样对你的事过度干涉的她，对你被欺凌这种事会不管吗？”

“和她说的时候，她眼睛都没眨一下，‘不能让那些渣滓们耽误你的时间’，她说要去学校和班里的人理论。我很担心她真的会去学校，真的会去和所有人说平时她说的那些话。那样我的处境会更加尴尬的，所以我拼命阻止她了。她打消了去学校的念头，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对她来说，感觉自己女儿绝对不会是失败者，‘渣滓什么的，无视就可以了，只要意志坚定，就没人会来欺负你。’我也没想再说什么，大概我也不希望她真的去做什么吧。我其实只是想让她帮我分担一下痛苦的心情，但是她好像根本不在意我是什么心情。她就是那种人。”

“这件事我对已经离婚的父亲也说过，他好像很烦恼。没想到女孩子之间也会有这种乱七八糟让人讨厌的事，可能是根本无法理解，也可能是根本不想去管吧。‘啊，你也过得很辛苦啊，但是朋友哪有不吵架的，自己去好好和同学相处的话，一定会变好的’说了一些无法理解的话。他说得好像是我不对一样，我当时真的很失落，随便敷衍道：‘是啊，正如爸爸所说的那样，不要担心，我会好好处理的’。他和那边的女儿更合得来一些，是个有点呆呆的，颜值也不是很漂亮的孩子，和朋友的关系很好。他就喜欢那样的孩子，那个孩子也喜欢饰演这种性格的角色……怎么了？”

我赶紧避开瞭冰冷的眼神，不想让她看到我的眼泪。

“太过分了，怎么能这样做呢？”

瞭压抑着怒气说道：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好像玩具一样，不知道是不是玩腻了，没过多久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来看我了，我也松了口气。我不打算改变什么，我长高了，成为了高中生。某天有一个男孩，向我搭话了，是中学时看着我被人欺负的其中一人。他似乎什么都忘了，说‘没见过像你这么漂亮的人，能和我交往吗’什么的。看到他真的让我想吐，他明明睁着眼睛，但是却什么也看不到吗？无法理解，就像白痴一样。”

她笑了。

“但是也没有关系，只看到人的表面的那种人，怎么和那种人相处，我也知道。”

“说这些都没啥意思了。”在我开口前，瞭先转移了话题，“对不起，说了一些没有关系的事，你是想知道寄语的那件事吧。”

“你也看到寄语了吧，没看出点什么吗？”

“看出什么？”

“我很快就明白了哦。在绘里香打算避开我的视线，从藏着包的地方拿出寄语的时候。”

我拼命地去回想那时的事。女孩子们读的分别时的话语，可爱的文字。

瞭说：“藏头诗。”

藏头诗？

我突然感觉到了不安。

“那个，难道是……”

我拼命想要记起寄语的内容。然后突然想到了，那天，天马就在那里。视觉记忆力非常好的他那天就在那堆对寄语很感兴趣的孩子中间，如果问他的话，他或许能想起来。想到这里，我的身体抖了一下，一下子就明白了，那些孩子们也许也在做相同的事。说起来在我出门的时候，她们也是在找天马啊。

我突然站了起来。

“必须要走了。”

瞭吃了一惊，然后用像唱出来一样的语调说道：“毕竟是自己寮的孩子啊。”

我结了账，冲了出去。这个时间段没有反方向回去的汽车，我也根本没有考虑去新七海站乘电车，就直接往回跑了。中途遇到红灯不能通过时，我就像正在跑步锻炼的高中生一样，虽说没有前进，但是还是维持者原地踏步，这时我注意到，本来想还给瞭的那张CD还拿在手上。盒子上边写着英文字母的地方有点湿润了，一定是因为和瞭说话时一直都握在手上的缘故。我想稍微擦一下但是发现并摸不到字。有点奇怪啊，我注意到这些字是从盒子的内侧写上去的。因为那时盒子一直是半打开状态的，所以才会这样，应该也没什么吧。那个时候信号灯变了，我又开始奔跑，虽说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但是那时也没有多想。

我高中时的确是羽毛球部女生那边的队长，但和瞭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在太阳下，在操场上喊着口号的我，在别人看来，或许以为我很擅长运动吧，但其实以前我的运动神经并没有多好，想法也不是很积极，并不是个很阳光的人。再把时光回溯到我更小的时候吧——

小学二年级的我，很胆小，老是畏畏缩缩的。在转校后，经常被欺负哭。但是我遇到了一位只要稍微发现我有点长处就会来表扬我的老师，之后我的朋友也越来越多了。

中学时被朋友带着进了部团活动，遇到了好的同伴，在周围也的人鼓励下，通过相当于别人几倍的练习量，终于增强了体力，总算是弥补了天分上的差距。一直不是很显眼的自己也多了一份自信，也开始打算尝试着去做一些别的事情。对待人的态度也有所改变了。凭借着这个气势，高中时我加入了羽毛球部，也有了更多信赖自己的同伴，最后还选自己当了羽毛球部的队长，这也多亏了一直以来在身边支持我的人们。

想起了高二时合宿的事。在岛上的第一天，我和高村为了决定之后的长跑路线，早早地一起出去了。我们沿着海岸线奔跑，海面被朝日照得闪闪发光，海鸟在上空飞舞，有点微风，而且温度也不是很高，让人感觉非常舒服。

也许是因为太得意忘形了，回来的途中我感觉不太对劲，如果按照这个速度继续跑下去的话，一定会影响等会的练习的。我就回过头看我的高村说：

“你按照你的节奏先走就行了。”

我尽量调整着呼吸，用平常的语气跟他说了这句话。但是他还是察觉到了，放慢了速度，和我并排跑在一起。

“其实并不用那么急的，还有时间。”

也没有多说别的，我尽量地调整好呼吸，但是时不时会偷看一眼一直在向前看着的他的侧脸。

瞭。我好想对你说，八岁时的我，十四岁时的我，还有十七岁时的我都好想对你说。但是现在的你又能听得进去谁的话呢？

6

我勉强赶上了。回到学园时，除了绘里香之外的女初中生们全都聚集在了白板的前边。如我所料，坐在中间的那张椅子上的正是天马，他闭着眼睛好像在想着什么。白板上边已经写下了一部分文字，好像是把那时寄语里边写着的话放大后写在了白板上。

“天马好厉害。”

“嘘，会妨碍到他的。”

女孩子们在互相谈论着。

我站到了白板前边，把白板翻了过去。她们吓了一跳，好像对此很不满。我对向我抗议的她们说道：

“这件事就先到这里结束吧。就算你们做这种事，真正的寄语也不会回来的。”

“但是这样的树里亚实在太可怜了，至少让天马帮帮她啊。”

我看着树里亚。

“绘里香的确做得并不对，但我也希望你能优先关注下自己的新学校和新朋友们。”

树里亚沉默了一会，然后点点头说：“明白了。”

少女们紧张的情绪总算是得到了缓解。但是也有说着“春菜姐姐，你看，天马真的好厉害啊。”然后又站到白板前边，打算把白板翻过来的孩子。于是我用板擦把字都擦掉去了。

好过分啊，周围又响起了不满的声音，我让她们赶紧离开，她们虽然不怎么愿意但还是服从了我的指示。只剩下好像被所有人遗忘了的天马，他好像没事人一样看着我的脸。

“对不起。但是，也拜托你把寄语的事都忘了吧，别人问你也不要说。”

“嗯。好的。”

天马立刻答应了。他站了起来，他脑子里也许真的还记得那些寄语，但他却并不知道里面所蕴含的意思。

之后我去了绘里香的房间，她还是一副一脸不高兴的表情在那瞪着我，但是她并没有拒绝和我谈话。

“那些家伙，在让天马去回忆那天的事吧，一群白痴。”

“我让她们走了，白板上的字我也擦掉了。”

这么说完后，绘里香安心地看着我。我继续说道：

“但是那个白板有能马上打印出板上内容的功能。虽说根本没怎么用过，但在把板子翻过去的时候，我偷偷地按了一下。”

我把打印出的纸拿了出来，绘里香与我错开了眼神。

“在网上的帖子经常会有这样的情况吧。乍看之下很普通的文章，只要把每行第一个字连在一起念的话就会变成完全不同的意思，一般也都是些很让人讨厌的内容。因为帖子一般都是横着读的，所以也会特别提示‘竖着读’。这种形式最早起源于古代的‘藏头诗’，‘藏头诗’也可以算是要竖着读的代名词了。这些寄语也是这样的。乍看之下，是对树里亚转校依依不舍，但是竖着读的话又会有别的意思。”

去了新的地方，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

死心，我会支持你！

烦恼都消失吧！

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最喜欢树里亚，你总是那么

讨人喜欢，如果在那边觉得

厌烦了就回来。

“把最左边的词连在一起念就是‘去死’，‘烦人’，‘最讨厌’。”

回想起我们在一起的快

乐时光，就忍不住有点

伤感，真想和你一起去

那边，没你的日子跟死

掉一样灰暗。

“这个把最右边的一个字连在一起念就是‘快点去死’，绘里香，你是看出来了所以才那么做的吧。”

绘里香无奈只能坦白了。

“我最讨厌树里亚了，只会装可爱来吸引男生和女生的注意。但是当看到那个寄语时，真的觉得她很白痴。连这么显而易见的意思都看不出来，还以为自己多受欢迎一样。真是太白痴了，懒得连跟她对着干的我都像白痴了一样。我啊……”

她停了一会，从桌子里取出了笔记本，在没有字的页上潦草地写了一些字：

绘里香，感谢上天让我们在

这里相遇，很喜欢和你一起

在花香四溢的公园玩耍，不

管本来去向何方，我们都是

朋友，至死不渝。

“这个是？”

“小学三年级时。在感觉和其他同学关系不是很好时收到的信。当时我内心真的很开心。一直担心自己做了什么事被讨厌了，原来自己也有招人喜欢的地方啊。上边还写着，晚上睡觉时看。当房间里的人都睡了之后，我打开了信，在黑暗之中，有五个字闪闪发光——”

绘里香，感谢上天让我们在

这里相遇，很喜欢和你一起

在花香四溢的公园玩耍，不

管本来去向何方，我们都是

朋友，至死不渝。

“是叫做荧光涂料吧，好像涂了那个。”

“你没有和其他人说吗？”

“那个发光也没持续多久，第二天就没再闪光了。所以也没有办法拿这个当证据。在之后也有类似的事情——

“清晨你和猪上山。”

“我会好好保存你送的珠子，不失去一颗。”

还收到过这样的信。

“这又是什么意思？”

“看不懂吗？‘清晨你和猪上山’倒着读的话就是‘山上你和猪成亲’，‘不失去一颗’倒着读的话就是‘可以去死不’。”

我好像注意到了什么。

“什么时候都是这样。现在这些孩子也是因为害怕我才跟着我的。你知道她们在我背后说我什么坏话吗？”

“坏话？”

“说什么绘里香本性不好啊，还是个小偷啊。就是那一类的话。”

绘里香看来也承受了好多好多负面的情感。但是对于她的那些事我并没有说什么，而是说道：

“但是我认为你不是会在别人背后说坏话的人。”

绘里香很意外自己会被那么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算了，怎么样都好了。我当时在黑暗中看到闪光的字时，真的是想吐。树里亚怎么样和我没关系，我只是不想回忆起那时的事而已。想到如果她或其他人发现了里面的含义，自己会感到超级恶心的，所以才会把那个藏起来。因为那个东西实在是让人觉得恶心，所以我就把它藏在休息室的床垫底下了。”

因为那个时候瞭一直睡在那张床上，所以大家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

“之后我想把那个扔了，所以回到休息室，打算等瞭姐姐下床的时候把那个拿出来，但是根本没有机会，在瞭姐姐睡着的时候，我勉强抽了出来，然后放进炉子里烧掉了。”

“豌豆公主”是安徒生童话里一位因为在二十张床垫下放着一粒豌豆而无法入睡的娇惯公主的故事。那天瞭特意说想吃“豌豆汤”，就是向我提示她自己睡着的床下藏着寄语吧，瞭还是挺用心的。

“所以说，我可不是为了树里亚做的。我真的非常讨厌她。”

我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绘里香。”

“什么啊？”

“谢谢你。”

“干嘛说这个。”

“我一直很烦恼，但是你说的话给我带来了启发。”

“哈？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绘里香一脸傲娇的表情。

“最喜欢你了，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都、说、不、是、那、样、子、啦！”

绘里香很生气地说道。

“就算不是那样也好。总之你救了树里亚。”

对着气得直跺脚的绘里香，我又继续说道。

“不，不管理由如何。总～之，我最喜欢你了，不接受反对。”

我回到燕子寮，从录音机旁边拿了几张CD，每张都在盘的正面印了很多图案。果然是这样啊。

我打开了莉央的CD盒，看着笔迹变淡的文字。

莉央在盒子内侧反向写上了英文字母。反过来的话——

“人类所能想到的特殊思维方式大致就是这几种模式……”

“倒着读的话……”

也许写着织裳莉央（おりもりお）这个左右对称的名字的便签也是一种提示吧。

我去了云雀寮。在起居室里只有瞭一个人。她问我来这里做什么，但并没有拒绝我进去。我把从她那里拿到的CD放进了笔记本的光驱里。不明所以的瞭看着我的动作说着“诶？放错了吧？”的时候，电脑上显示了读取成功的画面。瞭好像明白过来了。点开图标，里边出现了几张照片。

“怎么回事？”

“只是反着放进去而已，很简单。我们认为是背面的，没有印刷图案的那面其实是正面，印刷着图案那面才是背面。”

“怎么会？这种事怎么可能？”

“和那种有标签纸贴在正面的一般音乐CD不同，这种便宜的CD，两面都是闪闪发光的，如果不看印刷上去的文字的话，认为数据放在哪一面都很正常吧。我问了比较精通这些东西的人，CD和黑胶唱片不一样，数据都是从内侧向外刻录在光盘内部的，所以就算不小心在光盘外侧印上了图案也不代表着一定读不出来。

“莉央和你说过，她用的CD是她叔叔准备废弃的CD对吧？我本以为那些印刷的图案是因为时间长了所以有点掉色，其实是因为不小心印错了，所以才会那么浅吧。但就算是在背面印上了图案也不代表不能用了，所以才给了莉央。既然莉央所储存的全部是静止的照片，估计剩下的能刻录的部分的容量也足够放得下好几十张了吧。”

“但是，为什么她没有和我说呢？”

瞭很罕见地用很认真的眼神在看着我。很可惜，我也没有办法好好地回答她。

“不知道，这也许是莉央给你的另一个谜题，当你解开了之后，说不定就能知道她想传达的东西了。”

虽然我那样说了，但其实我也很不理解这点。如果瞭以为那张CD坏了，就那么扔了的话，不就什么意义都没有了吗？

“如果没有注意到的话……”

瞭歪着头说。

“也许她只是希望你会好好思考吧。”

“希望？”

“不想直接地告诉你该怎么做，只是希望你能自己意识到吧。”

“为什么？”

被这样反问，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

瞭打开了某一个日期的文件夹，点开了编号K※※155的文件。

是一张少女伸开双手看着这边的照片。拍摄的角度非常漂亮，就好像她赤脚站在了海面上一样。真是有点难以置信的光景好像她马上就要从那里起飞一样。鹅蛋脸上的那个笑容里，看不出一丝的悲伤，只是静静地看着这边。任她那表情下的东西，已经成为了永久的迷。

“这个孩子就是莉央——‘莫莉’吧。”

瞭点了点头。

“她是个很不可思议的人。”

“什么意思？”

“我中学的时候也被人称为‘莫莉’。”

“你也是吗？”

“那个时候我的姓还是长友，因为叫长友瞭（nagatomoryou），所以也会被叫成‘莫莉’。我的外号和旧姓明明都没有跟她说过。但她来电话时，我问她CD的标题上写了什么，她说是‘致莫莉’。”

“难道说……”

“我问她，‘是给你自己的吗？’，她回答说：‘不是，是给你的，瞭。’”

“怎么回事？”

“她为什么这么称呼我呢？为什么会知道我也叫‘莫莉’呢？”

瞭自言自语地说道，在我一直盯着画面看的时候，瞭说：“你走吧。”

“诶？”

“这是我的CD，我想一个人看。”

这个语气，和她一直以来非常冷淡的语气一样。我还以为能和她一起看接下来的照片了呢，可就那么一会，我就已经没办法再看了。虽说这也是她理所当然的权利，但是我教她怎么看的啊，能不能至少顾及一下我的心情。而且，那个语气也——算了，很像是小孩子会说出来的话，也很符合瞭一直以来的风格，我这么安慰着自己，就这么离开了。其实我还是很受伤的。明明我是职员，还是大人，为什么？

自己一直想着这些，没有听清背过身去的瞭说了句什么话，我诶了一下，问瞭说了什么，但是她一句话也没再跟我说。

我感觉她是对我说了谢谢，或许这也是因为我心里期待她能这么说的缘故吧。

不知道她说了什么，我就那么离开了。

7

“真的是个好孩子啊。”

海王在说的是绘里香。

终于等到了海王来这里的机会，我趁接待室没人的时候，向他汇报了寄语和CD的事。

“两件事的结果都不错啊，北泽你做得很好。”

我有点不好意思。

“都是孩子们告诉我的，瞭早就意识到了。当然海王也给了我很多提示，包括CD的事，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好。”

海王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我。

“‘藏木于林，人皆视而不见’我从一开始就完全理解错了啊，你不是在说寄语藏在哪里，而是说绘里香把这次的事件藏在了自己一直以来的行为之中，让别人误解了她这次行为的动机。CD也是用海王你说的‘将事情反过来看’的思维方式，海王你真是厉害，全都猜中了。”

“不，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海王苦笑着说。

“我只是说了很普通的思维方式而已。”

“我真的是很讨厌自己，明明你把思考的方式都告诉我了，为什么我就是想不明白啊。”

“因为内心的法则和物理的法则不同吧。”

海王说道。

“也是为了节能吧，把所有的事情都按照某个模式去思考的话，也便于人向着正确的方向发展。也许人的内心本来就不是很习惯特殊的想法吧，所以就算是原理相同，只要在形式上稍作改变，就能够骗到周围的人。对于人的内心来说，这是很正常的事。那树里亚呢？已经成功从那件事中走出来了吗？”

“嗯，虽然那时很担心，但是她意外地很快就没事了。”

我向大隈报告了事情经过，在他的同意下，我又和树里亚谈了一会。她的想法还是挺积极的。

“寄语丢了，正好当转换心情了。反正寄语也回不来了。”

她与以前浮华的样子完全不同，非常的认真。

“关于绘里香的事，那个孩子也反省了很多。那个就，原谅她好吗？”

虽然这件事没办法完全向她解释，但是树里亚很爽快地回答道：

“没事的。就算绘里香是很讨厌的人，我也不会排挤她的。如果那样做的话，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坏人一样。毕竟都是同一个学园的。”

“总之，她没注意到真是太好了。”

“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好了，但是树里亚真的什么都没注意到吗？”

我被海王的话语吓了一跳。

“树里亚也不是迟钝的孩子。不如说她非常能理解人的心思。并不是那种看不出同学恶意的‘没有眼力见’的孩子。也许最初可能并没有看出寄语中隐藏的具体意思，但也已经时不时地感觉到不对劲了吧，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所以就算是寄语丢了，她也立刻就振作了起来。倒不如说她很庆幸寄语丢了吧，这样就能继续向前看了。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想而已。”

说不定是真的。这样想的话的确是让人感觉十分心痛。但可能也比根本没能察觉到周围的恶意，就那么活下去要更好吧。

“瞭之后没什么事吧？”

海王问道。

“是的，姑且是没有再出现大量吃安眠药或者割腕这类比较过激的行为，也会去上学了，但还是跟之前一样，回来得很晚，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我曾经想，因为这个偶然的事件，我和瞭的距离好像是缩短了一点。但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这么认为，之后我也没能再和瞭好好说过话。也许瞭是在避开我吧。

“看起来好像没有精神啊。”

被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瞭的事，还是不要想太多的好。”

海王好像看穿了我的心事。

“并不是和每一个人都可以走得很近的，还是先处理好眼前的事吧。”

就该这样，我明白了。她的事还是先交给以大隈为首的云雀寮去管吧。先从自己负责的孩子开始，对燕子寮的孩子们，我需要尽力去做的事情也有很多吧。但是，我没有精神还有别的原因。

“我有点没有自信啊，我真的理解那些孩子吗？”

其实我还是挺走运的。就算是被欺负也顶多是被排挤被说点坏话而已，而且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就换班级了，之后也交了不少朋友，小学也就那么过去了。并没有受到很大的伤害。但是学园里的孩子完全不一样。

另外我也没有那种可以拉着孩子们毫不动摇地前进的能力。

虽说在别人眼里我是一个体育系的，很有精神的人，但是我自己最清楚，其实自己并不是那样的人。

也没有付出非常大的努力，也不是拥有着天赋和自信，我真的有能力去理解，甚至去指导她们吗？绘里香、瞭、还有其他有过悲惨经历的孩子们，他们的心情，我真的可以理解吗？

我说出了我一直在担忧，但却一直没有说出来的话。是的，我一直是这么想的。比如说佳音——这半年来在这边帮忙，和孩子们关系都相处得不错的我的死党，我有时会觉得，对于学园里的孩子来说，或许佳音在这里会更好。

而且说起来，我真的有资格作为她的挚友吗？我的想法在无限的扩散，整个人处于了混乱之中。

海王慎重地回答了。

“有和那些孩子相似的经历就能成为好的职员，没有就做不好，根本没有这回事吧。”

“是这样吗？”

“一般来说，有过相似的经历会比较好理解对方，这点倒是真的。但是说到最后，每个人的经历都是不同的。如果太根据自己的经历去判断的话，可能也会看漏很多地方。根据自己的经验得出的答案，经常会出现这种问题。有时也会因为太理解了，所以会感情用事。而且也不是说知道对方的心情，就能把什么事都很快的解决。不要把别人的情感看得太简单了。不如说是，不理解那是理所当然的。重要的是，你想要理解，想要把这个心情传达给对方。”

“那样做就可以了吗？”

“应该是只能那么做了，慢慢地去理解她们吧。”

海王深深地点了头。看到他这样我也放心了。

到了面试的时间了，我目送着离去的海王，在思考着。

一直以来都很焦急的我，好像以前也被海王说过类似的话。我真是没有进步啊。我对着这么想的自己摇了摇头。不不，我肯定有稍微变好的地方。

不只是对别人的内心，对自己的内心也会慢慢地理解吧。

虽说老沉不住气，但也只能慢慢来。现在学园里的孩子们，虽然有人对我有些不满，但是她们好像也还是慢慢地在接受我。根据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来吧。虽说只得到了这种理所当然的结论，但现在只能这样做。我对自己如此说道。

瞭纤细的手腕不断晃动CD，CD映出彩虹的光芒。

彩虹的尽头真的有宝物在那里沉睡吗？

银色的圆盘，我不知道圆盘的哪边记录着莉央真正想传达的信息，我只希望我真的可以走到彩虹的尽头。

【关于初秋之章内日语梗的说明】

正文中将所有日语梗都进行了中文化，在此集中说明下。

文中有一个关于“猫”的梗因为实在无法合理的汉化而被删了。

P197处的原文直译过来应该是这样：

***

我拼命地去回想那时的事。女孩子们读的分别时的话语，可爱的文字。

瞭说：“是猫。”

猫？

在寄语用纸的中间画着猫吧？她说完我就想起来了。虽然很可爱，但是感觉好像很看不起人似的在斜视着。

我突然感觉到了不安。

“那个，难道是……”

***

能够与P157处的描述相对应：

***

只见很多带着金边的各种颜色的纸张，中间画着猫的图案，上边密密麻麻写着很多字。

***

最后P201处的伏线回收原文直译为：

***

我把打印出的纸拿了出来，绘里香与我错开了眼神。

“在网上的帖子经常会有这样的情况吧。乍看之下很普通的文章，但只要把第一字连在一起念的话就会变成完全不同的意思，一般也都是些很让人讨厌的内容。因为帖子一般都是横着读的，所以也会特别提示‘竖着读’。因为句子经常会以‘ね’结尾，这种时候便需要使用一句以‘ね’开头的句子，在没啥好说的情况下，经常就会用‘ねこ大好き’（最喜欢猫了）这句话。这句话也可以说是‘竖着读’的代名词了。这些寄语也是这样的。乍看之下，是对树里亚转校依依不舍，但是竖着读的话又会有别的意思。”

***

以上是对“猫“梗的全部说明。

另外其他被替换的日语梗原文如下：

树里亚收到的寄语：

***

しんぱいしないで

ネバーギブアップ

中文翻译：不要担心，不要放弃

竖着读就是：死ね（しネ）——死吧。

***

きっとまた会えるねラブリーな树里亜

ちゃんに

いいこといっばいありますように!

中文翻译：一定会再见的，可爱的树里亚酱，希望你身边可以发生很多好事！

竖着读就是：きらい——讨厌

***

大好きな树里亜ちゃん新しい学校が

嫌になったら

いつでも戻ってきてね

中文翻译：最喜欢的树里亚酱，如果不喜欢新的学校的话，随时都可以回来。

竖着读就是：大嫌い——最讨厌

***

こんな早くお别れとは

つらすぎる。本当いや

かなしいよ。もの凄く

でも远くじゃないし

いつだって会えるよね

最右方竖着读就是：はやくしね——快点去死

***

绘里香收到的信的原文：

***

えりかちゃん

ありがとう

いつか离ればなれになって

もわたしにたちずっと

ともだちね

原文发光（红色）的部分为：えりかしね——绘里香去死

***

エリカちゃんってきっと、よい遗伝子、だよね

中文翻译：惠梨香一定有，很好的遗传因子，对吧

‘よい遗伝子’倒着读的话，就是‘死んでいいよ’——可以去死了

***

好きな食べ物はなんですか？私の予想では、エリカちゃんに合ってるのはイカライスライスプリハヤ

中文翻译：惠梨香喜欢的东西，我想是，鱿鱼饭、平安鱼还有鲦鱼

イカライスライスプリハヤ倒着读就是“やはりブス、イライラ不快”——果然是丑女让人讨厌让人烦

第二卷 不会振翅的信天翁 冬之章 IV 十二月十四日·星期五

1

那天我也很早就去了高中，目标是要去三年级的教室。在到达目的地之前，我看到佐奈加看起来很无聊地一个人站在中庭那儿。我很烦恼该怎么办，毕竟在学园里也没怎么和她说过这些事，但还是走过去和她搭话了。佐奈加很惊讶地看着我。

“佐奈加，最近我也问过你的，你说听到了瞭在屋顶上说的话，你能回想起瞭具体说了什么吗？”

佐奈加好像很厌烦，考虑了一会，抬起头，带着厌恶的感觉说：

“应该是‘我不是你的瞭’。”

我感觉佐奈加看起来好像很痛苦。我注意到了，她似乎觉得这句话就像是对她说的一样，所以才故意说自己想不起来吧。

“我可以走了吗？”

她这么说完，我就让她走了。

来到校舍内，一个很阳光的声音向我打了招呼——“早上好”。回头一看，是那天办鬼屋那个班级的在二三楼之间看守的那个女孩，她笑着在向我招手。

我突然想了起来。

“你说你是凭借椅子和窗户的晃动来判断东侧楼梯的门有没有关过，那你实际上听到关门的声音了吗？”

“没有，如果想去听的话，这么远的距离也不是听不到，但一般也就是看看椅子和窗户动没有，来判断有没有人打开了那个门。”

“也就是说也可能和门并没有关系，有是因为别的原因使椅子和窗户晃动的可能性了？”

“别的理由，比如说地震什么的吗？那的确是分不出来。”她很爽快地承认了，并充满好奇心的问道：

“你来调查了那么多次，是不是有可能不是事故啊？在房顶上的人很可疑吗？”

“那个啊——”我暧昧地回答了她。这时，她指向了一个路过的少年，用明亮但是冷淡的语气说道：“啊，是那个人，我看见他从三楼下来的。”

少年用像是漫画里旁边用对话框写着“为什么你在这里啊”那样的表情走了过来。

“正好，我有事想问你，周平。”

2

外号“周平”的松平士朗看起来有点烦恼，我没有理会，问他：“可不可以浪费你一点时间？”

他也不知道怎么拒绝，只好上了楼梯。我和那个女孩道谢之后，也跟着周平上去了。

士朗看着这边说：

“在这里不要那么称呼我啊，大家都不知道这个外号的。”

“对不起，我会注意的。”

“为什么要来学校？”

“我认为在学园里査不到。”

他立刻察觉到了我的用意。

“你那天在屋顶上吧？”

“只是路过，从西侧楼梯上去，看到瞭在那里，就登记了一下，然后从东侧楼梯下到三楼，进了图书室。之后就一直待在那里。直到听到了外边的骚动，从图书室出来又看到了芦田。然后我就下了楼梯，从东侧楼梯那些椅子上直接跨了过去，因为救护车很快就来把人拉走了，我下去时什么也没能看到，于是就问了下别人是什么情况。然后我遇到了茜，她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就把我知道的告诉了她。这样就可以了吧？茜可是很靠得住的孩子。”

“你去图书室做什么呢？你没有借书吧。”

“我又没有打算借书。我只是喜欢那种氛围。反正我们只要来报个到就行了，也没什么需要做的，啥时候都能回去。你不信吗？”

“我相信你去了图书室。但只是路过屋顶不是很准确吧，你在那儿抽了烟吧？”

士朗一瞬间愣住了，然后举起了双手。

“正确，要报告给学园吗？”

“不会的。那种事现在无所谓了。在屋顶上遇到谁了？”

“谁都没遇到，为什么问那种事？”

“因为知道你有抽烟的同伴。”

“同伴？”

“是西野。”

“你真的什么都知道啊。也不是同伴啦，只是偶然会碰到而已。那天没有见到她，但是时不时会在屋顶看到西野。她一般就在南侧的防护网那里吸烟。但她其实应该不是很喜欢吸烟的吧，每次都是一脸苍白地抓着防护网。”

“你们经常会在屋顶见面吗？会说什么吗？”

“啊啊，也就是彼此彼此的感觉吧，也算是有点能相互理解的人。这个学校，也就是在那里不会感觉到他人的视线了。”

“你知道那天西野也去了屋顶吧。”

士朗没有回答，我继续问道：

“和芦田聊了什么吗？”

士朗苦笑着说：

“聊？他单方面来找我说话的。他说我的烟蒂掉了，帮忙捡起来了。我一看，不是我的。烟蒂是长的，而我只吸短的。那个是西野的，我立刻就看出来了。我对芦田说‘辛苦了’。那家伙好像很不满的样子，但是周围闹起来之后，我就离开了。”

“你是帮了西野一把吗？”

“并没有那个意思，只是觉得芦田很烦。我从图书室出来过一次，本想去空教室待一会，但是看到芦田已经在那里了，也不想和他搭话，所以我又回到了图书室。”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士朗那么说道，我没有说话一直看着他，他没办法只好又开口说道：

“芦田和瞭中学时是同学。”

“诶？”

看到我出乎意料的表情，士朗笑了出来。

“你不知道吗？瞭在中学时被欺负得很惨。虽说不是芦田直接动手的，但是他也有跟风，对瞭不理不顾。

“芦田中考失败了，没办法只能来这个离家很远的，没有一个认识的人的学校，听到瞭也要编到这个学校时，他真的很吃惊。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男生们都很关注她，于是芦田就去找她搭话了。”

“瞭怎么说？”

“能想象吧，瞭像看见垃圾一样，笑着拒绝了。当然瞭没有说过这个，全是听西野说的。”

这种事芦田没有说，我也可以理解。一定觉得受到了很大的侮辱吧。而且还是被当初欺负过的人当做垃圾一样看待。

“你果然和西野的关系很好吧？”

“她只是时不时就会自己在那里说起来而已。我不擅长应付西野这样的人。感觉她好像能看穿人心。”

“你被看穿了什么吗，对瞭的感觉？”

士朗很意外地看着我。

“你是误会了什么吗？我不知道你是从谁那里听到了这些，但我对瞭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是不是觉得瞭和织裳莉央很像呢？”

“什么？”

“有人听到了瞭在屋顶上和谁在说话。说的‘我不是你的瞭（ryou）’，但其实会不会说的是‘我不是你的莉央（rio）’呢？”

士朗眼中出现了一丝怒火，但是一瞬间就消失了。

“我没有在屋顶见过瞭，织裳死了之后我一直是浑浑噩噩的，瞭来到七海学园，还编到了同一所高中，对我也是一种刺激，那家伙的确是很显眼。就是那个时候，我看到在图书馆里，西野走过去和瞭说话，说她和莉央很像。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没有过那种感觉，但是被她那么一说，还真的是。真要说的话，确实有很多的地方……但是还是不一样。我喜欢的是织裳，不是瞭。我从来没有对瞭有过那种想法。瞭也完全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事。如果有人认为我对瞭有意思的话，对瞭也很失礼啊。”

“那对你来说瞭是怎样的存在呢？”

“只能说是同一个学园的同伴而已吧？我在学园待了很久，还有四个月就要离开学园了。虽说瞭才来学园不久，但她也是七海学园的一员。我希望她能早点恢复过来。”

“对了，莉央是怎么样的人呢？”

“委员会第一次开会的时候，到了时间莉央还没来。那边的孩子对我说，莉央在港中很有名，说她是个很喜欢乱来的人。中学也没怎么去过，时不时的还会引来警察，她还说过什么时候死都没关系之类的话。虽然经常缺席，评价很低，但是她的头脑很好，轻松就考上了我们学校。当我们打算在不考虑她的情况下先决定每个人要做的事时，织裳进来了。我还以为会是一个很花哨，或者是很病弱的人，结果完全不是，就是很普通的一个人。还道着歉说‘来晚了真的很抱歉。’

“织裳好像很有责任感，委员会商量什么事都会来，被分到的任务也会好好地完成。虽说经常不去上课，和周围的人很不一样，但也没有出过什么大问题，朋友好像也只有西野一个而已。不过她一般都是一个人，好像很喜欢独处的样子。”

“这就是你喜欢她的原因啊。”

“我跟她其实很像吧。”

士朗是感觉到了自己和莉央有什么共同点吗？不过不管是在委员会活动时，还是离开学校在别处时，她也仍然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吧？

“她是做过在百货商店的屋顶越过防护网这类的事，还有次是在游乐园一个在水中间旋转的东西里突然解开安全带站起来，吓得职员不得不立刻关掉了开关，这样的事还有好多呢。第一学期结束时，我装作是因为委员会的事找她谈过这些。她没有否认。我知道这超过了委员长的职责范围，但是我还是劝她不要再做危险的事了。她对我说‘没关系，不用担心’。她好像是察觉到了我的心意，在我开口之前她就摇了摇头说道：‘不行，我想要去更远的地方。’

“织裳的话实在是太惊人了，以至于那时我根本没能说出别的。庆幸的是她说出那句‘没关系’的语气真的是很明亮，我也以为放假结束后肯定还有能说上话的机会。现在想起来真的十分后悔。”

放假结束后莉央也没再回来。

“莉央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理由，我也真的想知道为什么。葬礼的时候，问过像是她双亲的两人。据她母亲所说，她中学的时候经常会把能让父母吓晕过去的，看起来很危险的照片很平常地放在桌子上，不过最近倒是没有这样的情况了。他们时不时会检查一下她的电脑，也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所以真的不知道是为什么。”

士朗的表情看起来十分痛苦。我觉得很对不起他，所以向他道歉了。

“对不起，我并不是打算用莉央的事来为难你。”

“我知道，其实你也跟我差不多吧。”

“嗯，虽说可能不太相同。但我认为这次的事件绝对不是事故或者自杀。到底是谁做的，我一定会弄清楚的。”

士朗点了点头。

“毕竟我也是其中一位嫌疑人。”

我好想对他说，你不是。但却没能说出口。好像很理解似的，士朗微微地笑了。

“刚才的说的话，包括抽烟的事，我都不会说的。”

“谢谢，那学园再见。”

士朗那么说完之后又补充道。

“瞭和织裳很像，但是并不相同。从某个时候开始，我就这么觉得了，瞭虽然像是跟织裳一样，但其实内心是不是想着要去依靠谁呢？但是我却什么都没能做到，这次也是。”

心里的悲伤在加重，我转过身离开了。

3

进入学园管理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我打算先去职员室打声招呼，然后就去燕子寮，但是园长把我叫住了。

虽说还是一直以来的柔和语调。但那笑容一看就是强撑出来的，我也觉得这是个机会，所以并没有拒绝园长的邀请。

“你好像去高中调查了很多事？”

园长毫不隐藏地问了，我也诚实地点了头。

“实在是对不起，从结果来看还是说出了学园的名字，给学园带来麻烦了，真是对不起。”

“不，学校的老师也没有用特殊的眼神来看我们，我也没有特别说明，只是说了一句拜托了而已。”

“非常感谢。”

“那么，你查到什么了吗？”

园长稍微探出了身子。

“是的，我觉得好像可以看出很多事。”

我把一直以来收集的情报简单地说了一下。契机是茜和佐奈加的话，虽说有点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我很强调地说，是我要让她们说的，所有的责任都在我，请不要责怪她们。

“果然，你还是认为是谁故意做的吗？”

“是的。”

我坚决地说道。

“那，是谁呢？”

一直以来很悠然的园长罕见地叹了口气。

“难道是和我们学园的孩子有关系吗？”

“还没有得出结论，但也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

园长静静地说道：“是吗……差不多可以告诉警察了吧，你已经查到很多了。让你继续背负这么多事实在是……”

“我不会乱来的。只是，现在还不想警察来大张旗鼓地调查。我只是想传达出自己觉得正确的事而已，不然自己的行为也只是会单纯地伤害孩子们而已。我认为这才是最重要的。”

“真多亏你能把孩子们的事放在最前面。但是我很担心你。”

“我？”

“昨天，咨询处的海王来了。这次事件给孩子们造成的伤害太大，只靠学园的话已经做不了什么了，他们能来真的很好。让心理医生和精神科的医生来对有必要的孩子进行辅导治疗。咨询处和学园共同来把这件事处理好。只是……”

“只是？”

“接待完孩子们之后，海王来了这个房间，我跟他说了一些你的事。海王也多少预料到了你的行为，知道你打算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把事件解决，但是他很担心你会不会因为这次事件而内心受到伤害。”

是，海王很清楚我的想法还有要做的事。我也很想把心里的不安和想依靠别人的心情说出来。

“那，海王是请您来阻止我吗？”

“不，他没有那么说。因为这也是对现在的你来说很重要的事……虽然他没有明说，但能看出他也觉得十分的心痛。”

在走廊上，“要赶不上学习时间了”，“老师来了吗？”孩子们一边说着一边焦急地跑着。

今天是星期五，我看着园长的脸。

“请再给我两天时间，这两天内我会尽全力调查，如果还是不行的话，之后我会和警察交代一切，把之后的调查交给他们。”

“我知道了。到时候我也一起去。这件事我已经全都知道了，报告晚了的责任由我来承担。”

“非常感谢您。”

我深深地低下了头。

稍微放心了一点。虽然我觉得不论海王说什么我都不会动摇，但如果他明确地说要让我别再查下去的话，我可能还是会动摇得很厉害吧。

现在的我还是不要见海王的好。

一个月前，那个在下着秋雨的冰冷夜晚所发生的事件，我一边回想着那时海王说的很严厉的话，一边思考着这次的事。

第二卷 不会振翅的信天翁 晚秋之章 那比光更快

1

下着秋雨的冰冷夜晚。

“诶，望呢？”

正帮我收拾晾晒衣物的佳音在四处张望。

“和其他孩子一起去主楼的活动室了。”

“她一直都会来帮忙嘛，我在想这次她怎么没来呢？”

学园周围的森林都还保持着绿色，但溪谷尽头的七见山上的树木已经变黄了。最近几天，早晚的气温也非常低。

今天因为一些事儿，学园本该是七点的晚餐推迟了，所以今天晚饭后就没了志愿者辅导学习的时间。但是忘记这个事的佳音还是来了，于是我就让她给我帮个忙。虽然她的动作不是很快，总是一副手脚不够用的样子，但能有个朋友好心来帮忙真是太让人感谢了。我却在这里对她呼来唤去，虽说她并不在意，但其实我还是蛮过意不去的。

“下个月要毕业考试了，所以我一三五都会来帮忙的。”她对我这么说道。我知道自己不能太过于依赖她的好意了，但自己却总是不小心地会去依靠她。

望是来七海学园已经三年的五岁女孩。在被正常地养育到两岁时，从事服务行业的母亲没有对她做任何安排就离家出走了，原因是家暴。她父亲是黑道中人，但却是个很敏感的人，心理上很喜欢约束人，还有跟踪人的潜质。她父亲在母亲离开后开始很执着地去寻找她，在这个过程中，刺伤了一位曾经帮助过她母亲的男士。在警察过去之前，他知道以后就没人能照顾望了，所以虽然是在晚上三点，也还是把儿童咨询处的职员叫了过来。因为这起突发事件，她父亲虽然情绪低落，但是还是低下头，对过来的职员说道：

“这是小望，之后就拜托你们了。”

因为要坐牢，她的父亲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同意让孩子进入儿童养护设施。于是她来到了七海学园。

望虽说有时很固执，但其实是个非常诚实可爱的孩子，大家都很喜欢她。听咨询处的人说，刚接受临时保护时，她穿的衣服，她的营养状态都非常好，和一般的单亲父女家庭完全不一样，家里也非常干净整洁。在学园生活中，她也没有给大家添什么麻烦，麻烦来源于她的父亲。

她的父亲每次都会非常详细地询问望的状态，对照顾望的方式要求得非常细，会从监狱里寄来很多信，而且每封都要求回信。这种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一般的监护人了。原则上来说，监护人想要知道儿童的情况，先要向儿童咨询处询问，然后学园把监护人想要的信息汇报给咨询处，再由咨询处代为传达。但只要咨询处的回复稍微晚一点，立刻就会收到好几封抗议信，如果回答得不够详细不够清楚的话，还会写信过来投诉说处理的方式太过简单之类的。福祉司本来就很忙了，为应对他真是疲于奔命。

虽说很对不起咨询处的人，但我们首先要担心的，是孩子的事，所以一直都很担心她父亲出来后会怎么样。不久前听说她父亲10月左右就要被放出来了，他说他出来后立刻会过来接孩子的，真的非常让人担心。虽说他并没有虐待小孩，但是作为一个人来说，他是很偏激很危险的类型，不能立刻就把孩子交给他。但是监护人有属于监护人的权利，只要没有虐待孩子，儿童福祉法中就没有规定他不能接走小孩，只能试着说服他。但是他对咨询处和学园有着一定的敌意，基本说了也不会听吧。最坏的可能性是，他也许当场就要接走孩子，而我们也没有办法能阻止他。

根据今天下午咨询处接到的电话，听说她的父亲要比预期的时间早出狱，职员们都非常紧张。好像是她父亲以前的同伴得知了他出狱的安排，就把消息告知了认识的警察。那位警察回想了一下她父亲之前做过的事，为了以防万一，就给咨询处打了电话。

新七海地区儿童保护对策协商会结束后，园长立刻回来安排明天的应对方式。

考虑监狱到七海市的距离，今天晚上应该不用担心，但要来的早晚总归会来。虽说已经尽量不让孩子们察觉到异样了，但有的孩子还是感觉到了职员有点紧张。今天燕子寮值班的是年轻的小泉，她也是望的负责人。我感觉非常不安，虽然我也想和她一起值班，但是这样绝对会影响第二天的工作，所以我很烦恼要不要留下来。

最近真的很忙，虽然我也很在意上次被我放鸽子的高村，但最近也没能再约他。初秋时，瞭的CD那件事高村告诉了我很多信息，我还没来得及向他道谢。

这时传来了充满顾虑的敲门声，打开门一看，原来是佐奈加。平时总是毫无顾虑的来办公室找人说话的她，今天看起来很不安。她从昨天开始似乎就很少说话了，表情也很阴暗。

我问她发生什么事了，她只是低下头不回答，察觉到现场气氛的佳音拿着晾晒的衣物离开了房间。

“坐这里吧。”

我这么说道。佐奈加的表情依然很阴暗，但是还是坐下了。

“你是有话要说吗？那就说吧。”可就算是催促她，她也总是不说。

“那，那个……”她只是这样，然后又不再说了。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我尽可能耐心地等待着。

“不用勉强要说，但还是说出来会舒服一些吧。”

我静静地说道。

佐奈加咽了口口水后，开口说道：

“春菜姐姐，我好像怀孕了。”

听到这我一下着急起来，什么时候？是谁的？为什么会怀孕？上次生理期是什么时候？知道对方是谁吗？我压抑住想连续询问她的心情。冷静点，春菜，如果连我也这么焦急的话，这个孩子会更加动摇的。

我换了一个可以让自己冷静下来的姿势，慢慢地一个一个问题去问她，从佐奈加的回答中大概了解到了事情的经过。

貌似是三天前，和一位朋友一起去新七海的时候，佐奈加和她被两位年轻的男子搭讪了，之后就和他们在新七海的居酒屋喝了点酒。这样和搭讪的男子一起玩，对佐奈加来说是第一次，但也觉得和朋友两人一起的话应该没什么关系。可是离开居酒屋之后，一位男子提议分成两组分头行动，没想到她的朋友立刻就同意了。

之后的记忆就很模糊了。对方是很阳刚很擅长聊天的男子。只要佐奈加一说想要离开的话，他的眼神立刻就会变得十分恐怖，但只要顺从他的意思，他的眼神又会变得十分温柔。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就走到了旅馆前面。

原本感觉十分温柔的他，在事情结束后就很冷漠地离开了。

“我突然想起还有事，回头再联系。”他当时的笑容好像完全无视了佐奈加的存在。

“如果喜欢我的话，那再约我啊。”这句话，佐奈加也同样没能说出口。

佐奈加在半发呆的状态下回到了学园，躺下就睡了，但是到了第二天，她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她想起了那个男的没有带套。虽然当时佐奈加很生气地指责了他，但那位男子说：“没事的，交给我吧。”在当时的气氛下，虽然心里还是很担心，佐奈加也只能相信他了。但回头仔细一想，他所说的“没事的”根本一点依据都没有，经过了一晚，她终于清醒了过来。试着联系那个男人，但是相互交换的电话号码怎么也打不通，短信也不回。佐奈加感觉非常慌张。

“春菜姐姐，怎么办啊，有了孩子了。”

她低着头，双手发抖。我走到她的身边，尽可能温柔地说：

“不要担心，交给我吧。”

“该怎么办啊？”佐奈加抬起头问我。

在决定怎么办之前还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我把她送回了房间，然后通过办公室的内线电话联络到了小泉，让她立刻把孩子们带回来，然后我又联络了云雀寮。今晚云雀寮的人手很不足，担任儿童指导员山根也在帮忙。因为负责佐奈加的职员最近身体不好，一直在休息，再说这种事佐奈加也很难向男性职员开口，我把事情对山根做了说明，告诉他我下班之后有空余时间可以帮忙，他同意了我的安排。

不久后好几个孩子打着伞回来了。

“对不起，来晚了。”

小泉觉得很抱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慌乱了，比起把他们整整齐齐地带回来，更像是单纯地通知了他们，让他们自己跟着回来。

“小泉，人数不对啊。”

“诶？”

一下着急起来的小泉数了数人数。

“啊，不好了！对不起，肯定是还在活动室玩玩具。”

“怎么能忘记自己负责的孩子呢？”

“那个孩子很稳重，总喜欢一个人玩。啊啊，我立刻去把她找回来。”

“别着急，我去就是，你看着这些孩子。”

“对不起，春菜老师。”

我有很多话想对站着不动的小泉说，但现在不是做那个的时候。

我简单地向她说明了佐奈加的事，让她好好看着佐奈加，然后我去了管理楼。

管理楼已经没人了。护士和事务长都休息。指导员山根现在在云雀寮。打开灯，翻了一下七海周边的电话簿，在打了一个电话之后，内线电话响了。

接起来一听，原来是快递。出去一看，一位穿着黄绿色衣服，戴着绿色帽子，看起来很亲切的小个子大叔站在门口，他抱着一个箱子，说是给望的东西。

我非常吃惊。确认了一下寄件人的姓名，居然是她的父亲。也不能不签收吧？

大叔很不好意思地说，能盖上望的印章吗？我问他，我是这里的职员，能盖我的章吗？他说没问题。因为是下雨天，我就让他先进来等。我在拿印章之前，先泡了杯茶给他，他很不好意思地拒绝了。我对他说：“大冷天辛苦了。”

“真的是很冷啊。”

突然响起了很大的说话声，我被吓了一跳。一看，第二位外来者已经不经允许地从大门进来了。这是一位身高一米八以上的很健壮的男性。表情看起来就很危险，散乱的胡须，刮得倍儿亮的光头，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人。那个男人推开了送快递的大叔，穿着鞋就走了进来。

“请问有什么事吗？有和谁约好时间吗？”

他紧接着我的问题开口说道：

“没有约时间，可以让我见见我的孩子吗？”

2

学园里只要发生大事，一般都是在我留在这里或是我值夜班的时候。看来这次我又抽到了下下签。自己的运气真是好到让人想怀疑人生啊。我心里想着这些，一边做着最后的抵抗。

“你说的孩子是谁？”

“我打过好几次电话了吧。不要装傻了，我知道我的女儿在这里。我还知道她在一个叫燕子寮的地方。最下边的那个就是我的女儿。”

那个男人这么说着，指向了职员室里边的儿童一览表。孩子的名字、年龄、接手孩子的咨询处的负责人、学园里边的负责人，等等都写在了上边。那最下边的确是清楚地写着望的名字。从以前起就觉得这个表实在是太显眼了啊。

“没有约时间就突然这样说，我们也很为难啊。”

“只是见见自己的女儿为什么还要和你们约时间？”

“这个是规定。”

本以为他会很激动，但是没想到他居然笑了。

“规定，预约。和听说的一样啊。”

“你听说了什么？”

“她妈妈说这里是一个很严厉的地方。学园里地位很高的人说了不能见父母，那就是不能见。”

望的母亲不是明明已经和她父亲断绝关系了吗？没想到居然还保持有联系啊。而且学园里地位很高的人根本没那么说过吧，是不是儿童咨询处的人把锅甩给了学园呢？对于强行要求见面或是带走孩子的家长，咨询处不好好解决的话，学园是做不了什么的。

“总之，这不是我-个人的意见能决定的事，我去把负责人叫来。”

“哦，就是那位所谓的地位很高的人吗？那种人来了的话会变得更麻烦的，不用找那个人了。不要说废话了，快把我女儿带来。”

那位父亲的口气又变强硬了。他的脸有点红，而且能闻到一股酒味，应该是喝酒了。

“那我去寮里把她带来就行了吧。你先去接待室里等一下。”

我站了起来，走出了职员室。总之先把孩子们带回寮里，把门锁上，再把警察叫来。还要联络云雀寮和海鸥寮，把所有的地方都锁上。那样才能安心。

但是，事情没那么简单。

“啊，你还是就呆在这个屋里吧。”

他挡在了我的面前，指了一下职员室说道。

“就这样让你跑了可不行。”

居然被猜到了，我很郁闷。

已经差不多被忘记的快递大叔紧张得大口喘气，“那个，我可以先走了吗？”他用已经吓软了的声音说道。

“看你们好像在忙的样子，我可以把东西先送给寮里的其他人。”

那位父亲听得有点不耐烦了。

“你也给我在这里老实呆着。”

“那个，我还有要送的东西……”

“之后再说！”

大叔看起来很苦恼，我不经思考地说道：“你的事和这个人没有关系。”但是那位父亲坚持道：“要是让他通知了别人就不好了。”

看到端着已经凉了的茶，一直站在那里的大叔，感觉真是对不起他。我向他道歉说：“对不起，我再给你倒一杯热茶，请你再待一会吧。”这时我发现那位父亲也一直瞪着茶杯，他也冷得有点发抖，对我说道：“我也觉得很冷。虽然我不需要你欢迎我，但是你只给一边上茶，有点那个吧。”

就这样，我们两人又回到了职员室里，我给他们倒上了茶。这是一点都不开心的茶会。我稍微喘了一口气，又心惊胆战地向他问道：

“那，如果我不去的话，谁去把你的孩子带来呢？”

“那样的话，要不要我去？”

快递大叔说了很有眼力见的话。

“孩子们又不是物件，不需要你做那种事。”

那位父亲无视了大叔的提案。

“给寮里打电话，说把她带来就行。”

“那可不行。”

下意识就拒绝了他的要求。

就在那个时候，职员室的电话响了。内线电话的灯一闪一闪的。

“来得正是时候。”

那位父亲做出手势让我接听，我拿起了电话。

“啊，春菜老师，出了什么事吗？这么久了还不回来。”

这正是燕子寮的小泉打来的电话，我用手按住了话筒的那一端（不让对面听到这边的声音），对望的父亲说：“是其他寮的电话”。

“你那边出了什么事吗？”小泉还没说完，我就强行打断了她的话。

“不好意思，我在忙，驹田回来了吗？”

“嗯，刚回来了，要他过去吗？”

“不用了。我现在动不了，不，不用让他来这里。我有件事要拜托你做。”

无论我说什么那位父亲都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我向那样的他一直挥手表示这边没事。

“其他的孩子交给驹田就行，快点把那个孩子，把佐奈加带到田中妇产医院。详细的事情我已经交代好了，那边已经有医生在等了，你只要过去交给那边就行。你跟那个孩子说，按我说的做就会没事的。马上去。”

小泉好像还没搞清楚状况，但是感觉到了我现在很着急，所以立刻就答应了。

挂掉电话后我对着那位父亲说：“对不起，有点急事，我必须要拜托别人去处理。”他倒是没有抱怨什么。

怎么办呢？还要创造一个能让自己去活动室的机会。

但已经不需要烦恼了。就在那个时候，离活动室很近的那扇门打开了，有一位小女孩正看向这边。

我瞬间觉得有点绝望，两位男性好像也很苦恼，不知道该说什么。小女孩很疑惑地看着他们两个，然后坐到了我的膝盖上。

我立刻迅速地跟她说：“能再去活动室玩一会吗？春菜姐姐马上去接你。”

她很听话地点了点头。

“很听话很可爱的孩子啊。”

快递大叔这么说道，那位父亲也很赞同。

当活动室的门关上之后，我在他们没注意的情况下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父亲居然不记得年幼孩子的容貌。

刚才进了活动室的就是自己在找的女儿啊。

3

“总之能让我先把那个孩子带回寮里吗？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了。之后我一定会回来的，剩下的话一会再说可以吗？”

“那个晚点再做吧。”

那位父亲很顽固。

“为什么不让我们见面？”

“因为现在……不在寮里边。”

“你说谎。”

“我没有说谎。”

嗯，是的。这不是谎话，就算是不擅长说谎的我也可以毫不犹豫地这么说。

“而且，你喝了酒了吧。怎么能让孩子见喝了酒的你呢？”

“谁说的？”

“谁……总之喝酒的时候不能见。这是常识。”

我坚决地说道。

这是常识吗？对着他认真的反问，有点畏惧的我只能装作自信地回答，“是的”。

如果他能理解的话就好了，当然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常识，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的，不见面就回去，那我来这里做什么？”

“如果你真的想见孩子的话，下次请不要喝酒，让孩子看到你这个样子，孩子会伤心的。”

他好像说不出话了。他沉默了一会后突然站了起来，然后向着朝园内方向的门走去。

“你打算去哪啊？”

他回头说道：

“和你再聊下去也没意义了。比起你，我要带着刚才那个小女孩一起去燕子寮，然后让里边的人把我女儿找出来。”

“请等一下。”

“你看我多好啊，要帮着带那个孩子回寮里。你给我让开！”

“绝对不行！”

我下意识地大声喊道。

他感受到了我的气势，一下子脸更红了。

“我说躲开，你不躲开的话——”

他把右手伸进了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提着的有点脏的包里，一个有鞘的东西露了一部分出来。这把刀肯定不是用来削苹果的，太长了。只见他厚实的手牢牢地握住了刀柄，好像马上就要拔出刀来一样。从稍微拔出一点的那个缝隙中发出了银色的光芒。

他的脸、手，还有脚，全身都像是充了血一样。

我好想逃跑。如果我身子下边那两条腿还能动的话，我拖着拽着都想离开。但是我现在太害怕了，根本动不了。

我的脑中，另一个我在对我说：“够了，你已经够努力了。”

不管怎样这个人至少不会对小孩子做危险的事吧？他本人也是那么说的，告诉他那就是你的孩子不就完事了吗？这里也不需要你张开双手阻挡敌人。

是啊，我也不想为了工作而赌上性命。就算这是我喜欢的工作，但我还有其他要做的事啊。

对了，我还说了要再约高村的。见面后还要多谢他上次帮了我很大的忙。我不能死在这里。

高村，我要，怎么办啊？

然后，我想起了在体育馆遇到高村时的事。

虽说是穿着整齐、西装革履，但还是和高中时期的他一样，很有活力，对自己的工作充满了自豪。

我想起来，那时他对我说：“你穿着运动服大汗淋漓的样子还是和高中时一样嘛，那时大家就都很依赖你，你很适合这种照顾孩子的工作啊。”是啊，能做到这份工作，我也有自己的骄傲啊。

就算是他的孩子，像这样乱来，还带着刀的人，我绝对不能把望交给他，至少现在不行。

另一个我对自己说：“不要乱来啊，有生命才有工作。”我的脑子里一团乱。这时，在我眼前很生气的那个人又说了一次：

“走开！”

他威吓到。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在我所在的七海学园，在我的燕子寮，可不允许你恣意妄为！

“绝对不会让你过去的！”

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张开双手双脚站在他面前，对他大吼了。

时间好像停止了一样，我和他，还有那个好像被吓傻了一样的送快递的大叔都愣住了。

“你拿着那种东西，孩子见了你会开心吗？你这样也敢说你还是一位父亲吗？稍微冷静一下！”

他没有回话。

虽说是大出了风头，但是之后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我，只能站在那里不动。这时我脑子里的又一个我对自己说道：

“你穿着这种衣服做着这个姿势，真的好奇怪啊。像一个‘大’字一样。就好像在说，‘来吧，刺我吧’一样。”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啊，如果我现在摆出一副要打架的姿势的话，不是更奇怪吗？”我这样反驳着我内心的第三个我。怎样都好啦。我又看了一眼带着绿色帽子，像静止画而一样一动不动的，非常靠不住的快递大叔。如果我被刺的话，至少希望你能出去找救援的人啊。啊啊，这位父亲，如果你要刺的话，希望你能刺皮下脂肪比较厚的地方。希望不会太疼。拜托了。

我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把右手收了回来，什么也没拿出来。只是换了个姿势。

“我才不会对你这么小的孩子做那种事呢，开玩笑的。”

他这么说道，我也稍微呼出了一口气。

这时，活动室的门又打开了。

“春菜姐姐，还没好吗？”

望走了过来，太好了，刚才那样的修罗场已经结束了。

“我现在走不开哦。”

这么说完，望问我道：“在洗衣服吗？”

“不是，走不开的意思是，我现在还在忙，你在那个房间再等一会吧。”

望一直拽着我的袖子，没有说话。好像是不想再一个人待着了。这样的话……

“对了，你也等了很久了啊。”

我看了一眼那位父亲。

“我们一起回燕子寮吧。”

“嗯？”

我对着一脸疑惑的他说道：“但是，只能从窗户那里看。因为关系着孩子们的隐私，所以外人不能进去，谁都一样。但是现在是吃饭的时间，所有人都在食堂，就算是只在外边看的话，你也能认出自己的女儿吧？”

4

之后我带着望、那位父亲，以及不能离开的送快递的大叔三人，静静地绕到了燕子寮的背面，一起偷看着起居室和餐厅里的情况。

非常乱来的赌注，但我想这样也许是能压制住他的最好的方法了。

“看吧，看到像自己女儿的孩子了吗？”

我指着寮里孩子们用餐的样子说道。只希望他不要随便乱指一个就说“这是我的女儿”就好。

“唉”——看着这么叹气的他我也稍微松了口气。绝对认不出来的。这个人只是擅自在自己脑中刻画了女儿的模样。

我看到和孩子们一起吃饭的佳音的身影了。只有她没有朝向这边坐着，应该看不到这边吧。

“啊，春菜姐姐。”

我是尽量站在了孩子们看不到的角度上，但是小孩子眼睛真的很尖。注意到这边的界站了起来，走到了这边，打开了窗户。

“你在做什么啊？”

“嗯，有人在参观寮。”

我在那位父亲说话之前，拼命抢先编出了一个理由。“你好。”对着很礼貌的打招呼的界，他非常困惑地回应道：“啊，你好。”

“喂，界，现在大家都在吗？”

界看到了拉着我手的望。

“嗯，全都在。”

我对着那位父亲说；“差不多可以了吧。”然后又对着界说：“我还要带着他们参观。”然后向着寮的大门走去。

我的想法是，希望能先让望回到寮里边去，然后尽快带着这两个人去管理楼，要是中途谁出来叫了望的名字就要坏事了。

“我把书忘在活动室了，能去取吗？”望说道。

我和她说：“我会帮你拿回来的。”但是望的固执技能发动了，她无视了我的话。我知道孩子们很快就要吃完饭，站起来往外走了，为了赶在有什么事情发生之前离开，我只好先带着他们一起回管理楼。两个男人也默默地跟着我走了。

“那可以请您先回去了吗？”我这么说道，但是他好像并没有那个意思。

“那她现在在哪里，什么时候能回来？”

“详细的我也不知道，今天应该不会回来了。”

我只能那么回答。这么说着的时候，我们回到了管理楼，我跟着望去了活动室。

望绝对不是那种很喜欢亲近人的孩子，但是在两个陌生的男人面前却一点也不紧张。她只是用那圆圆的眼睛向周围看上几眼，现场的气氛就能缓和下来，虽然也没有缓和得太多，但至少有一定缓解紧张气氛的效果。望找到了自己放在角落的书，跑了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回到了自己喜欢的地方所以很安心，她离开了我，在塑料滑梯那里玩了起来。

那位父亲好像也没什么心气了，他坐在了房间的中间。快递大叔也许是不喜欢和他坐在一起，就来到了我的这边。我是真的很累了，用一个个谎言掩盖的事实，被识破也只是时间问题吧。该怎么办呢？就在那时又发生了一件让人心惊胆战的事情。

大门那里出现了人声。“诶？”是一个男孩的声音。好像是知道了职员室没有人，所以来了这边。那位父亲的表情又变得恐怖起来，再次把手伸进了包里，然后用低沉又傲慢的声音命令我，把他赶走。望还在屋子里边，我不能贸然行事。

我走过去，随手打开了门。原来是界，他正看着这边。

“春菜姐姐，参观还没结束吗？还要多久？”

“还没有，快点回去吧，不用担心。”

对着看起来很疑惑，但还是听了我的话准备关上门回去的界，我又说了一句。

“对了，去准备室看看灯都关了没有。”

界注意到了我的眼神，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转身了。

那位父亲呼出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好像在说那样就可以了。

我回到了房间的中间，大喘了一口气。

从正面的镜子上能完全的看到自己的影像。我微微地摇了摇头。

“你在做什么？”

“我很累了，让我做做体操活动一下行吗？”

“体操？”

“是啊，刚才被你用那个东西威胁着要我把孩了带过来，我现在紧张得浑身僵硬。”

我活动着身体。

“好奇怪的体操。”

“这个对身体很好。右手横向伸直，左手向着斜下。然后两只手向着右上。接下来再来一次，右手横向伸直，左手向着斜下，“这位父亲需要来试试吗？”

“我不需要。”

“是啊，你和我们这些普通人不同，我们遇到可怕的事身体就会变得很僵硬的。”

听到远处传来了门的声音，之后便是一片寂静，这时房间中突然传出了一声声响。我以为是我的肚子又饿得叫了，所以急忙用手捂住了肚子。结果那位父亲自言自语地说道：“肚子饿了啊。”

我站了起来。

“有杯面，我们一起吃吧。”

“不用做多余的事，你有什么企图？”

“没有。我饿了，也想给这个孩子吃点东西。送快递的这位也要吃点吗？”

像忍者一样消除了自己气息坐在那里的大叔抬起了头。

“诶。也有我的份吗？”

“当然，虽然有点费事，但为了避免会被某人怀疑，所以大家一起去那边的房间吧。”

两个男人又跟着我和望一起走了起来。我从架子上拿出了夜班吃的养麦面和乌冬面各两袋，还拿了些给望当零食吃的饼干。因为壶里没有热水了，所以我又烧了一壶水。向碗里边倒了热水后，我对望的父亲说，拿好自己吃的那碗。他却说：

“是打算让我拿热的东西来限制我的行动吗？”。这是多么不相信别人啊。没办法，只能让快速大叔拿两个碗了，然后我们回到了活动室。

我对望说要等5分钟才能吃。她点了点头，然后拿起了喜欢的书要和我一起读。我说等会，我现在要把调料包打开，这时快递大叔接口道，那我们来一起读吧。

那位父亲也很稳重地朝着这边坐了下去。我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春菜姐姐，问你个问题。”望对着正在努力思考的我问道。

“比光更快的是什么？”

诶？我脑子已经没有办法想那个问题了。没有比光更快的东西吧。爱因斯坦的相对论里应该是这么说的。

“答案是‘希望’。比光号更快的是希望号【1】。”这么说着的望开心地笑了起来。快递大叔也指着望，两人一起开心地笑了。这两个人还真是悠闲啊。

【1】此处是一个关于新干线的脑筋急转弯，东海道·山阳新干线上运行的列车有希望号、光号、回音号三个等级，速度由快到慢为：希望号&光号&回音号。

这么想着的我偷偷地看了一眼那位父亲。运气很好，他没有什么反应，是没听到吗？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他走了过来。

“新干线吗？我小的时候村子里只有光号和回音号。那时真希望村子里能早点开通希望号那样的高速列车。”

“啊。”

“后来开通了的时候真的很开心，所以才用列车的名字给自己的孩子取了名。”

嗯，那是发生在五年前的事么？

他到底已经知道了多少啊。我非常紧张，一直等着他们接下来的对话，但是关于新干线的话题好像就这么结朿了。那位父亲说：“到5分钟了吧。”

我打开了泡面的盖子，“久等了”，然后递到了他的面前。

然后我又把泡面拿给了快递大叔。大叔用很低的姿势接过了泡面。

三人一起“滋滋”地吃着泡面。

“怎么样？”

我像一流饭店的大厨一样，询问着大家对自己作品的看法，然而这只是泡面而已。

“啊，真的很好吃。很久没能吃到一口热乎的了。”

快递大叔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吃着，一边说道。也许只是礼貌而已，不过快递员确实是很赶时间的工作，可能的确没时间吃到热乎的东西。

但是相对的，那位父亲就很冷漠，而且很快就吃完了。

“不好吃。”

“是吗？”

真是让人伤心。

“对不起，还有其他牌子的，要不要再吃一袋？”

“不，足够了。比起那个，快点让我见我的女儿吧。”

我好不容易转移了话题，居然……

“都说了，不能那么做。”

“为什么你就那么顽固呢？我已经不打算乱来了，果然是因为我是位不合格的父亲吗？”

“和合不合格没有关系，无论是什么样的父亲都会很珍惜自己的孩子。我只是希望你能调整好状态再来，毕竟是好久没见过了。”

“虽然能不能把她带来见你不是我可以决定的，但是至少请你下次用比较合适的装扮，在比较合适的时间来。”

当那位父亲打算说什么的时候，望突然开口了。

“有人。”

那位父亲非常震惊。

“有人，是谁啊？”

“不要用那么大的声音对小孩子说话，会吓到她的。”这么说完后，我向望问道；“是谁啊？”

“在那里。”

她指向了正面的镜子。

“你看，那里只有包括你在内的四个人吧。”望摇了摇头。

“刚才出现了一会，然后立刻消失了。”

“怎么回事？”望没有回答，反而说她想去尿尿。

“那走吧。”

那位父亲瞪着这么说的我说；“不行！”

我立刻瞪了回去：“这是孩子的生理反应啊。”快递大叔插嘴道：“啊，那我陪着她一起去吧，我在外边等着她。”

那位父亲一边强调“不要做多余的事”一边也只能同意了快递大叔的提议。快递大叔对望说：“望，我们一起去吧。”望很听话地拉着快递大叔的手跟他一起走了。

接下来，那位父亲一直在问我：“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是镜子里的人影吗？会不会是学园里的幽灵呢？”

“喂，你在说什么傻话。”

“其实七海学园里是有的……”

对着很怀疑的他，我解释道：

“本来这附近在战国的时候是一座城池，被家臣背叛的主公和公主在城池里自杀了，然后这附近关于幽灵的传言就源源不断。我们的学园建立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那时因为营养失调而去世的孩子，还有被家人接回去，但是没能受到好好照顾而死去的孩子也有很多。当然，现在是没有了。但前段时间在这个房间的这附近还设置过祭奠那些过世孩子们的灵位。”

我指向了那位父亲所在的地方，他一个大男人好像有点害怕似的，后退了几步。

“在改建的时候，房间的位置好像是已经被改变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房间里总能看到不应该在这里出现的孩子的身影。你看到什么了吗？”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看得到呢！”

那位父亲非常不爽地吼道，看来是相当在意啊，表情动作看起来都很慌张。

“总之，我已经等不下去了，我要去找我的女儿。”

“乱来的话，幽灵可是会出来的。”

“不要胡说了！”

“是真的，拜托了，听我的吧。”

他无视了我所说的话，拿起包向着门口走去。

我站了起来。高高地挥动起双手，然后大声叫道：

“来吧！”

他打算打开的门从另一面被打开了。

然后从那里进来的是孩子们的幽灵……当然不是了。在最前面的是身材很高大的牧场，然后还有园长和山根指导员，以及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咨询处的海王，四个男人走了进来。一下子压倒了还没反应过来的那位父亲。

看来界是注意到了。

我特意让他去看看旁边房间的灯关了没有，同时拼命地用眼晴给他打信号，看来他是注意到了，然后去了那个房间，并一直关注着这个房间里的一举一动。从五月开始一直接受儿童咨询处心理辅导的他对这个房间的构造非常地清楚。

旁边的房间是监视室，而那面大镜子是单向可视的玻璃【2】。在那个房间不开灯的话，便可以看见这个房间里的一举一动。而且如果把播放器的开关打开的话，还能听到这边的声音。当然从这边什么都看不到。那时我只能希望他能够理解我的意思。

【2】所谓单向玻璃的叫法实际上是由人类主观视觉上的错误造成的。它的准确称呼是半透半反镜，对于两侧的光所起的作用是对称的。所以单向玻璃的透视方向是由光的强度来决定的，光亮的一边的人像在照镜子，光线较暗的一边的人则是透明的玻璃。

那时我特意解释的那些话，也是为了能让界注意到才特意说的。

还有那个很奇怪的体操就是亚瑟·兰塞姆小说里的手旗信号。右手横向伸直，左手斜下是S，两手向右上举是O。全部动作就是SOS。

他理解了信号的意思，然后叫来了帮手。急忙赶来的工作人员在没发出太大脚步声的情况下，走进了旁边的房间。趁那位父亲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时候，旁边的房间开了一下灯来通知我，那一瞬间我通过镜子看到了在那个房间聚集的工作人员的身影，望所说的幽灵也就是那个。

“那个包呢？”虽然那位父亲很不情愿，但是还是很老实地把包交给了山根。

被几个男人制服的那位父亲不断悲鸣着求饶。

看起来没有要反抗的意思了。在确认他没有其他武器之后，我们便让他站了起来。他的右手被站在后边的牧场用粗壮的手掌一直握着。

他对着站在面前的园长抱怨道：“为什么我要受这种罪啊？”一直以来都很温和的园长表情非常严肃。

“就算是再怎么想见孩子，也不能拿着刀进来威胁职员。警察马上就会到，有话到那里去说吧。”

“我也没打算那么做的，但是那位老师——”他看着我。

“——她的气势太强了，我只是想要在气势上压过她而已。警察？饶了我吧，我又没做什么坏事。”

终于有四位穿着警察制服的人进来了，园长好像也松了口气，对着他说：“有话到那边说去吧。”

这时小泉从几位警察的中间走了过来。

突然她僵在了半路上，一动不动地站着。然后她好像完全无视了周围发生的事一样对我说：

“春菜老师，诊断结束了。田中医生说没有事。给她开了药，她也冷静下来了。”

之后，她像职业军人那样，把她那古风的瓜子脸扭了过去，瞪着被压着的那个人。那个人也瞪大了眼睛，同时张开口喊道：

“朱鹭子！”

小泉用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奇怪举止，一下子挡在了警察和那位父亲之间。

“你单枪匹马冲到这里到底打算做什么啊？爸爸！”

5

听说地球的大气在零下219度时会冻住。就算此时有人说：“现在这里的温度是零下219度。”我或许都会相信。

园长很吃惊地问道：

“这位是小泉你的父亲？”

这么问完后，小泉用力地回答道：“是。”然后园长又对着那位父亲说：“也就是说，你不是来领走望的吗？”

“望到底是谁啊？”

小泉的父亲一副完全不理解的表情。

“你，啊不，小泉的父亲，你不是说‘让我见见孩子’吗？”

“朱鹭子是我的孩子，没问题啊。不管多大了，她都是我的孩子啊。我好不容易才查到了她在这种偏僻的深山里工作，难得过来一趟，结果还被各种不允许。”

的确，这个人没有提过望的名字。我也因为担心这个人是来接望走的，所以也一次都没有提过望的名字。

在深山里工作真是对不起了。

在我开口之前，小泉用迅猛的气势开始说话了。

“别说梦话了。我可不想看着你这种不像样的人一直装出一副父亲的样子。我就是为了尽快离开家里，才这么快就去找工作走的，妈妈也觉得这样才更好。而且你还是喝了酒来的这里，肯定是什么都没有说明，就直接让人家把自己的女儿交出来对吧？真是白痴爸爸。你到底要给我丢多少脸你才满足啊！”

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小泉以像机关枪一样喋喋不休的语速总结道。

她的父亲从小就非常溺爱小泉，如果只是那样还好，但是看起来好像是有点管得太多的样子。

初中时这样还没什么问题，但是到了高中，剑道部去合宿他也反对，文化祭回家晚点他都说要来接，去朋友家过夜，他是同意了，但是一晚上要打好几个电话确认，弄得对方的母亲都烦了。对于这样子的父亲，小泉是真的不能接受。

拼命努力学习，小泉终于从短期保育大学毕业了，她的父亲马上又拜托认识的人给她找了工作。但在那个时候，小泉却在没有说明去向的情况下离家出走了。

当然了，她能这么做全都是因为有母亲的支持。她的母亲有自己的工作，周围的人也很信赖她，所以有着远比父亲高得多的地位。在母亲面前，父亲总是抬不起头来。这次生活中需要用到地诸多手续都是母亲帮着去办理的（除了工作以外），所以突然离家出走的女儿到底去了哪里，父亲是一点也不知道。

但是他想见女儿的心情也是不容小视的。他偷看了小泉写给母亲的信，然后知道了这里，便打了电话过来。

小泉感到非常烦，她好像很夸张地告诉父亲，工作的地方管得非常严，自己才刚加入不久，所以不能回去，而且就算是父母来了也不能见。好像把责任全都推到了学园的身上。

所以她的父亲也认为女儿回不来全都是蛮横的学园的错，所以才想到，如果不凶一点的话根本就见不到女儿。

小泉用愤怒的眼神瞪着她的父亲。

“而且，你居然威胁对我有大恩的春菜老师，真是罪该万死。当然，春菜老师和你简直是天壤之别，她无论什么时候都临危不乱，你那可笑的虚张声势早就被她看穿了。她要是真的生起气来的话，一下把你扔到七海湾去，那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不不不，生起气来还是你更可怕啊，小泉。

“那，那个包里的是什么？”

我惶恐万分地问道。

小泉若无其事地说道：

“这个人个子很大，也有点技术，但是胆子不是很大，只是个小混混而已。吹牛天下无敌，但实际上根本没有伤害过人。”

小泉那么说完，就把手伸进了一直站着不动的山根拿的包中，随手拿出了一个30cm左右的东西，然后拔了出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只有小泉站在原地。

“看吧。这只是把玩具刀而已，这种东西根本砍不了人。”

这么说着她还挥舞了几下，然后把刀收回了刀鞘之中。看她那漂亮的挥刀姿势，感觉就算是玩具刀也能把人劈开。

“如果是真刀的话，他本人会很紧张的，然后很容易手滑扎到脚。”

小泉的眼神里充满了鄙视。小泉的父亲好像完全无法反驳她，只能老实地在那听着。

“春菜老师。”

被叫到名字的我，感觉必须要把态度端正起来才行。

“为了这个白痴，真是浪费了各位很多时间，实在太对不起了，本来应该由我来给予这个人天诛的。但是这个人再怎么说也是我的父亲。这次请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他好吗？我回去会好好责备他的。”

这么说着的小泉深深地低下了头。然后看向她父亲那边，斥责道：“傻站着干什么！爸爸你也快点道歉啊！”她父亲也慌忙地低下了头，“真的真的是太对不起了！”

这样发展下去的话，两人最后都会跪下也说不定。

“算了啊，确实是有点麻烦，但是这次也不完全是他的错，我这边要是能早点注意到就好了，（对对，小泉的父亲这样点着头，小泉用凶狠的眼神把他瞪了回去。）而且也没有人受伤。”

听完这些，小泉像是放心了一样。

“春菜老师那么说的话，我也就安心了，也不用劈了他了。真的是非常感谢。”

一直站在那里听着我们奇妙对话的警察中，年纪最大的那位清了一下嗓子说道：“看来用不着我们出场了啊。

“不过，笔录还是要做的，请这位父亲好好聊几句，这边这位老师也请协助一下。”

后边那句话很明显是对着我说的，但是我的注意力却集中在了别处。

在门口附近，快递大叔和望还有海王在聊着什么。

我和警察一起向外走去，在中途我向快递大叔低下了头。

“那时候你能一直不逃跑，一直去照顾望，还能避免让她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这诸多种种真的是非常感谢。”

“不，我才是，能看到您们那么出色的工作状态，真是非常感谢。”

大叔笑着说道。

“那我该告辞了。”

他向望挥了挥手，然后望也对他说了再见。

海王问道：“之后还打算继续吗？”

大叔回答道：

“不了，现在就先这样吧。”

我再度向大叔表示感谢，然后目送着他离开了。

当我做完笔录，打算回到寮里时，看到有人在大门的外边说着什么。走过去一看，是海王、佳音还有界。

“界君，还没睡吗？”

听到我这么问后，界低下了头。我突然想起：

“今天真是多亏了你帮忙，谢谢。”

当我低下头时，看到界不好意思地在看着别的地方。

“真的是多亏了你能记住手旗信号啊。”

“我没有记住啊。”

“诶？”

“过的时间太久了，根本想不起来了。你说的话我开始也不是很理解，但感觉像是在说很重要的事，春菜姐姐的表情很凝重嘛，开始只是那样觉得而已。嘴上说不要来，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实际上希望有人能来呢？总之我先出了管理楼，正好碰到了刚回来的瞭姐姐，我问瞭姐姐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然后做了那几个动作。瞭姐姐说，这是SOS，快去叫人来。然后我就去了燕子寮，和野中姐姐说明了事情。然后她叫来了帮手，只是这样而已。真的要感谢的话就感谢瞭姐姐吧。那，我要睡了，晚安，海王叔叔。”

界转过身回到了寮里。

对着站在这里的我，海王说道：

“真是的，他这次真的帮了很大的忙。他跑到了燕子寮，传达了事件的经过。帮手都过来后，我们让他回去，但他主动要加入到突击队伍之中，我们多次劝阻才让他答应不参加。不过为了防止那个危险人物逃脱，他还是一直站在大门那里守着。”

“海王你为什么会在呢？”

“我和园长一起出席了会议，就在新七海那里。正好我打算来学园看一眼，两个人就一起叫了的士。也就是在那时知道了这件事，然后就一起过来了。”

“因为我的失误，让大家都赶来了，但其实并不是那么危险的状况。”

“不，真的是很危险，不管对于你来说，还是对于望来说都是。”

听到他这么说，回想起小泉的父亲把手伸进包里的那个场景，的确是很吓人，而且我还毫不畏惧地出来顶撞了他。

“但是实际上，望一点都不危险吧。只是因为我搞错了才把

“已经来过了。”

海王静静地说道。

“如他所说的，他和女儿牵了手，聊了天。只是没有带走而已。”

“那——”

“嗯，那个装成快递大叔的人就是望的父亲。”

6

“望真正的父亲，他故意透露消息让人以为他会晚一点才出狱，而且还找了认识的黑道混进了快递公司，然后把自己准备送给女儿的东西，亲自送到了七海学园，以确认自己的孩子有没有被好好照顾，并对职员进行询问，根据结果有可能当场就把孩子带走。”

他知道我们都有所警戒，所以他打算先不惹人注意地走进来，说出望的名字，知道她在哪里之后再表明自己的身份吧。

但是在那时出现了一位说着“把女儿交出来”的非常可怕的人，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事情的发展。

听到对话之后，他知道你大概是误会了，他在考虑着该如何利用当时的那个场面，所以仍然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在他看来，他也怎么都没能想到那位父亲要见的孩子居然是这里的职员，他认为小泉的父亲为了见女儿，肯定很快就会强行动手。他就可以在那时趁乱把女儿带走了。

但是他也很吃惊，没想到在活动室就见到了望。

“马上就认出来了吗？”

“好像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说他那时真的非常欣喜，不过仍然没有说出实情。当小泉的父亲说要带走女儿时，他首先观察着你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估计小泉的父亲应该没有胆量刺你，如果真是刺了的话，那也不关他的事。但是如果他真感觉到那个男人有可能对望不利的话，他或许会立刻解决掉那个男人。因为自己也有被刺的危险，所以可以说是正当防卫，他也可以作为保护了望的人，再次在大家面前出现。”

解决掉，我被海王轻巧的发言吓到了。还好没有发生那种事。

“手旗信号我不是很懂，但是我知道北泽你用了某种特殊的方式向外部求助了。在望的父亲感觉到差不多了的时候，你让他带着望出来了，这对他来说是个带走望的好机会，但是他没有算到的是，外面早就已经有那么多人聚集了起来。那时我就告诉他，警察马上就要来了。”

“为什么海王你会知道那个人是望的父亲呢？”

“明明只是一起玩耍了一会，他居然喊出了望的名字。”

我为了安全，一直特意没有去称呼望的名字，但他却在没人注意到的情况下喊出了望的名字。

“小泉的父亲在希望号的名字出现时没有一点反应，而他和望却像共犯一样，两人笑得很开心，我想他应该知道名字的意思。”

“那小泉朱鹭子这个名字来源于新干线是指……”

“上越新干线的‘朱鹭号’吧，她的家乡好像是新舄。

“虽然并没有当初想的那么危险，但还是很担心你，所以我们突击小组就一起进去了。朱鹭子的父亲很简单就放弃了抵抗。那之后我就又找望的父亲聊了一下。”

“那个……他不是很危险的人吗？”

“虽说听不到警察在说什么，但是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一直有警察在，他好像也带了凶器来，所以不能被警察发现。而且，望当时握着他的手，他关心女儿的心情是真实的，在女儿面前，他是绝对不会做出与人争斗那种事的。

“之后他又问了我一些有关学园生活的事，我一一为他作了解答。他好像得到了满足，决定今天就先老实回去了。我建议他表明身份去和园长聊聊，但是他拒绝了。他刚出狱，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那就没有理由把他交给警察了。我认为他也不会再提出什么无理的要求，既然这样，我也就没和其他人说这些多余的事了。

“他能就这么回去真是太好了，海王你真的是很擅长沟通啊。谢谢了。”

“不，这全都是你的功劳。”

我很茫然。

“我对那个人也没说什么啊。”

“他本来对学园和咨询处是不报好感的，但这次出乎意料的发展让他很吃惊，他对北泽你那时的处理方式非常满意，觉得没有问题了所以才回去的。”

“虽然对学园的某些做法还是不太满意，但是他知道了这里有一位愿意拼上性命保护自己女儿的人在。他也问了望，望对他说，很喜欢那个老师，在学园的生活很开心。听到了这些他也放心了。他说，你那时的话说得非常对。自己才刚出狱，没有办法立刻给予孩子无忧无虑的生活，等自己处理好自己的生活之后，再来把望接走。”

也就是说我因为误会而进行的那些说教也不是没有意义的。虽然说教的对象错了，但是这些话的确是传到了那个人的耳中，想到这，我还是挺开心的。

看到我开心的表情后，海王立刻严肃了起来。

“北泽，你今天真的是很出色，但是也太危险了。”

我听了有点沮丧，但还是稍微反驳了一下。

“我可能不只是有勇无谋，而且还是个白痴，但是结果好就好了。而且朱鹭子的父亲和望的父亲，其实都是好人。”

海王摇了摇头。

“只要从一个看起来是坏人的人身上发现一个好的地方，我们会因为觉得很意外，就认为他其实是个好人。但是如果知道的顺序相反的话，我们就会觉得他是个坏人了吧。但其实那个人还是那个人，并没有变。朱鹭子的父亲喝了酒之后不知道会做出些什么，而且他眼里只有自己女儿的幸福，其他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望的父亲也一样，他是个危险的人这个事实也没有改变。今天只是很凑巧就这么圆满结局了。但是如果走错一步的话，很可能会造成完全不同的结果。不能保证下次也会这么顺利。你太为孩子们着想了，有的时候会完全不顾自己的安危。”

佳音很担心地看着我们。看到低下头咬着嘴唇的我，海王的表情也缓和了一些。

“对不起，好像说得有点太严厉了。但是今天对于朱鹭子父女二人来说，对于望父女二人来说，还有对于佐奈加来说，都是多亏了你才能有好的结果。这点是肯定的。”

我疲惫地回到了事务室，然后等得不耐烦的佐奈加也进来了。

“春菜姐姐，没事了吧？”

“我也不太懂，但是医生那么说了吧？总之先不要忘记吃药，然后剩下的只有祈祷了。医生一定很生气吧。”

“嗯，我被教育哭了很多次。”

“你知道紧急避孕药吗？”

“避孕药，是那种必须提前吃的吧。”

“一般是这样的。

“但紧急避孕药是在事情之后吃的。如果在不愿意的情况用进行了那个行为，怎么都要避免怀孕的时候，这个药能避免受精卵的植入。但是必须是在那个行为后的72小时内喝下去才行。”

在不能确定，也没有使用绝对能依靠的手段，而且又没有其他能做的事的情况下，为了保护少女们的安全，我们职员必须掌握这些知识。

佐奈加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沉默了一会。然后突然小声地说；道：“春菜姐姐……”

“什么？”

“对不起。”

“你不用向我道歉，好好在意自己就行了。”

“在意自己……”

佐奈加很疑惑地睁开了眼，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样。她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开了口。

“在学园住了这么久，每天也没有什么特别担心的事，就是和大家一起吃饭生活……但最近总感觉有点害怕。”

“害怕？”

“嗯，也许也说不上是害怕，就是总感觉冷静不下来。”

“不安吗？”

“对，应该就是不安吧。每天都过着相同的生活，一周结束后又是下一周，当然每天都会发生很多不同的事。但是总感觉时间好像没有在流逝一样。今天是星期几，今年是哪年，总会时不时地忘记。但是却在这样不知不觉之间又高了一个年级，都到高二了。明明在小学的时候还觉得时间还很长，但不知不觉地，再有一年我就得离开这里了，自己觉得非常害怕，我好希望有人能告诉我，我还可以留在这里……那个时候我也是这样的心情。”

“是这样吗？”

“离开学园的话，我就是一个人了。就算是学园里的人，对于我这种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人，也很快就会忘记的吧。很害怕，很害怕会被大家忘记。”

“不会忘记的，不要担心。”

我慢慢地不断地说着，佐奈加也慢慢地安下心来。

“我那时说的那个朋友——”

“嗯？”

“就是瞭。”

我抑制住内心的动摇，虽然有点受到打击，但其实已经多少有点预料到了。

因为感觉最近瞭变得很冷淡，而感到很不安的佐奈加找到了瞭，问她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让她生气了。

瞭很困扰地说：“没有那种事啊。”

“那今天能陪我吗？”佐奈加说道。

“好啊，去哪呢？”

被反问到的佐奈加回答道：“带我去Vermillion Suns啊。”

她听说了瞭时不时会和同学一起去那个咖啡店。大家都非常的羡慕，觉得坐在特殊席的两人真是美如画。不知为何，阴暗的想法开始在心里聚集，佐奈加对瞭说，自己也想坐在那里。

她觉得这个请求有点难为人了，但是瞭沉默了一会后，面无表情地答应了。

以前见到过一次的店主，果然还是一副贵妇人装扮，佐奈加完全被她的气势压倒了。看着毫不退缩地和贵妇人对话的瞭，佐奈加感到了一丝自卑。当店主第一次看过来的时候，佐奈加感到了一丝凉意，但跟瞭交谈之后，店主用很温柔的笑容看向了佐奈加，佐奈加觉得，刚才那个一定是错觉。

坐在特殊席上真是无法平静下来。奢华的甜点也尝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瞭也只是心不在焉地看着镜子。

瞭阻止了打算出去付账的佐奈加，说这个座位的东西全是免费的。没有理会对此非常震惊的佐奈加，瞭一个人先走了出去，佐奈加慌忙地跟了上去。从后门出去后有一个比较小的庭院，里边有可以散步的小道。当快走到大街的时候，两个年轻的男人向她们搭了讪。

“是吗……谢谢你能告诉我。”

“感觉像背叛了朋友一样，不是很舒服。但是感觉瞭好像也并没有把我当做朋友，而且瞭如果也经历了那种事情的话，现在也很危险吧。”

“会阻止朋友做危险之事的，那才是真正的朋友。如果自己阻止不了，那就找能够阻止她的人去阻止她，那才是真正的朋友。”

“春菜姐姐可以阻止她吗？”

“不知道，但是瞭也必须更重视自己的事。”

“怎么才能重视自己呢？”

“首先要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还有心情，这点很重要。”

“听起来很简单，但是感觉又很难。春菜姐姐有很在意自己的身体和心情吧？”

“很在意的。”

我理所当然地回答了，然后就感觉到了自己的动摇。我真的有重视过自己的心情吗？

7

“朱鹭子和她父亲的关系已经没事了吗？”

佳音问道：

“好像她父亲同意不会再来了。但是相对的，要求朱鹭子每个月要和他联系一次。”

我回答道。

距离那个夜晩已经过去十天了，我和佳音来到了从七海站朝着山那边走，只有五分钟左右距离的咖啡店marina。

“那她说出那些事之后有没有放松了一些呢？”

“没有，还是和以前没什么区别，经常失误，老是畏畏缩缩的，上次的事她好像觉得很羞耻。之前还对园长说：‘我是不适合福祉工作的很没品的人，什么时候开除我都不奇怪。’看来她对于自己是在那种环境下成长过来的这件事，抱有很大的自卑感。”

“如果让她看到你对着孩子大吼的话，或许她会安心点吧。”

“那个有点……但是我对她说了，不用勉强，表现出最自然的自己就可以了。她最近给人的感觉已经好多了。当然，真要是完全像没事发生过一样的话，那也很可怕啊，现在这样正好。”

“真正很可怕的那个父亲之后怎么样了呢？”

“他给儿童咨询处写了信，说虽然对学园还是有很多不满的地方，但是他已经知道学园至少为女儿做了最低限度的努力，现在的话先交给学园也行。当他整理好自己的生活之后会再来电话之类的，和以前一样，全是一些很自大的内容。”

“总之没出什么事真是太好了。”

“是啊。但是被海王教育了。”

“那是海王关心你。”

“嗯，我知道。我平时都很小心谨慎的，但是好像有突然间会做一些非常大胆的事的习惯，尤其是在跟七海学园的孩子有关的事上。仔细想想应该还有其他办法的，比如对朱鹭子的父亲用更恭敬的态度让他冷静下来啊，比如我说我去把望领来，然后锁上活动室的门，再和望从窗户逃出去啊，在他吃着热泡面的时候，我抓起望迅速跑出去啊。”

其实那时真的有点伤心。我之前一直觉得有些孩子是很令人烦恼的，但海王却说“他们每个都是好孩子”，能找到他们的优点，相信他们的力量。然而这样的海王却否定了我关于其实大家都是好人的说法。正是因为这样，让我感觉到了成年人所肩负的沉重责任是不同于小孩子的。不知道有没有明白我的心情，佳音说道：

“那天我很担心最后会变成怎样，但自己却又什么都做不了，如果你出了什么事的话……”

她对接下来想说的话犹豫了起来，然后换了个语气说道：

“果然春菜真的好厉害，真的是好有勇气啊。”

“你说什么啊，没有那回事。那个时候我其实——”

我停下了所说的话。

在那场修罗场之后的一天，我给高村打了电话，又跟他约了时间见面。因为还处于激动状态，所以打算对他说“真的是遇到了很可怕的事，但是想到了你的事，我就挺过来了”，直到见面前我都一直想要这么说来着，但是实际见面后，这么丢人的话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啊。

相对的，“把同事的父亲误以为是来领回孩子的父亲，我还吓唬了他，我真是太白痴了，我总是失败啊，对了，我原来也是这样嘛，啊哈哈～”自己的嘴擅自噼里啪啦地说了这些。

虽然我明明没有详细地说明，但他好像还是理解到了那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他很关心我，这让我更加惶恐。

“北泽你无论做什么都那么认真。高中时我就觉得你是个很厉害的人了，我很尊敬你。”

“说尊敬让人多不好意思啊，要说就说我是个好女人啊，很可爱啊之类的吧。”

对着开玩笑的我，他认真地说道：

“没有让人觉得厉害的地方的人就不会是好女人。”

什么意思啊，作为憧憬着当侦探的自己，要好好思考下。

“没有让人觉得厉害的地方的人就不会是好女人”的对偶命题是“好女人一定有让人觉得厉害的地方”。真是的！等一下，但是反过来未必成立。也就是说“有厉害的地方的人就是好女人”并不成立，很遗憾。但是还要结合上下文的意思呢。他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些，那绝对是要夸奖我，应该是在承认我是个好女人吧，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也不会说这些吧。（以上思考耗时1秒左右）

就在那1秒之中，我放弃了对理论的执着，凭心情去思考了那些事。

我心情十分舒畅，当我也想要说一些不好意思的话的时候。

高村说道：

“在我这边的工作中，只会看你能不能做事，根本不会管你是男是女。更别说我是要走向海外的人了，在那边和你打交道的人，就算是女人也是超一流的。”

什么啊，开始说工作的事了啊，心里想着这些的我无意间问道：

“高村你要去海外大展身手了吗？”

高村点头。

“嗯，说不定我明年就要去海外工作了。”

“诶？”

“我想，要去的话，之后三年内应该是没法回来了。”

这些新情报显然已经超出了我大脑能处理的范围，脑子一下变得一片混乱。“那样很好吧。”高村睁大了眼睛看着愣住了的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看出我现在无法再处理新信息了呢，他换了个语气，爽朗地说道：

“真是的，还没有完全确定呢。上边和我这么说的，但是还没完全定下来。”

好像之后的我意外地情绪很高涨。感觉是那样吧，已经记不清了，喝了好大几杯啤酒，还对他大声地说：“高村，恭喜你能去海外工作。”说着还一直拍打他的肩膀。出来之后，就算喝了酒也没什么变化的他笑着说：“下次再慢慢聊吧。”我用周围的，都会注视过来的很大的声音和他挥手说了“再见”。

但是有一点我记得很清楚。那就是他曾注视过我的胸前。

“今天是……这个啊。”

他说道。好像是在说胸章的事。这是我拥有的胸章里价格最贵的了，但是从语气上看他好像有点失望，我很慌张地错开了话题，之后他也没有再提这个。

是的，我每次去见高村都会带的胸章，也就是给了瞭的那个胸章。那是高村送给我的。不过，也就是个奖品而已。

那天因为部团活动的事而走得很晚，正好赶上了庙会。附近的神社在举办秋日祭典，很多大人都穿着浴衣，很是热闹，两边还有很多露天的摊位。周围飘来了很美味的章鱼烧和烤串的味道，我们相互开玩笑说，今天吃了饭团当晚饭真是亏大了。

来到打靶店的前面时，高村停了下来。

“北泽，你想要那个吗？”

他问我。

“诶诶，不用了。”

因为客气，不想麻烦他的我，在他不断的询问下，最终选了一个花水木的胸章，他用最后一发子弹射中了。露天店铺的大叔夸奖高村道：“小哥很厉害啊，这个和你女朋友很配哦。”然后把奖品交给了高村。“女朋友”这个恰到好处的词的回音轻轻地在我心头回响，就好像在做梦一样。这个胸章也是他送我的唯一一件礼物。

把胸章给了瞭是有点可惜，但我没有后悔。因为给她是很有必要的。我曾经也有感觉活不下去了的时候，但明天会是怎样谁也不知道吧？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什么都不会开始。

“春菜！”

佳音叫了我一声，我回到了现实之中。我好像是一个人沉浸在回忆里了。这次换我在发呆了啊。

“啊，已经到深秋了啊。”

想蒙混过关的我。

“你在想高村的事吧？”

发呆的始祖在不需要的地方却异常的敏锐。

“没有啊……在想瞭的事。”

是真的啦。

“瞭？”

佳音的表情忧郁了起来。

“春菜之后有和她再说过话吗？”

“没有，自从上次和你一起之后就没有再和她说过话了

大隈在云雀寮询问了瞭，瞭说她只是跟佐奈加一起被搭讪了而已。在分开后不久，她就丢下那个男人自己走了，并不知道佐奈加的事，变成这样是她自己的问题。佐奈加在听说了瞭的回答后，也说了几句冰冷的话，之后就再也没提过这事了。

我想试着寻找与她之间的突破口，但要想知道跟瞭有关的事情，真的非常困难。

一次早班下班后，我约了佳音一起去了Vermillion Suns，找到了瞭。

她一个人坐在那个她一直会坐的特殊席上。她好像是在看着桌子上放着的电脑。在没有机会好好观察她的这段时间里，感觉她又瘦了一圈。

打开了玻璃门后，听到了从播放器传来的朴素的乐队男歌手发出的忧郁的歌声。专辑的盒子正放在桌子上，是Joy Division的《Closer》【3】。

【3】Joy Division是英国后朋克乐队中在七十年代极具影响力的一支乐队，成立于1977年，1980年因主唱自杀解散。《Closer》是其最后一张专辑。

在确认了我们的到来之后，本来懒洋洋的瞭立刻很生气地说道：

“为什么每次都要来烦我？”

“烦你？”

“是啊，我想安心待会，你们每次都会过来说一些多余的话。”

我本来是为了上次手旗信号的事来感谢她的，但却因她这番比平时更加夸张的粗暴发言而觉得点生气了。

“你啊，或许你觉得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很舒服，但只是被令自己感觉舒适的人或物所包围，这样真的好吗？不可能一直都会这样吧。通过接触和自己不同的事物，来感受到新的感觉，这才是所谓的活着吧。”

啊啊，又发表了这种正面冲突的发言。而且还是以这样居高临下的姿态，这个孩子现在一定是这么觉得的吧。说完我就后悔了，但是瞭既没有反驳也没有大笑，只是微微笑了下而已。

“有什么关系。我就这样就行。”

然后她站起来，看都没看我们一眼便径直离开了。

我们打算去追她，但是服务员很烦恼地对我们说：“您点的东西来了。”正好赶上我们点的东西送来了。

错过了追瞭的时机的我们互相看着对方。

我又看了一下特殊席的周围。架子上的东西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金子美玲诗集》、铃木泉的《女人和女人的世界》、海明威的《Islands in the Stream》、James Tiptree Jr.的《Brightness alls from the Air），上次并没有这些。

我注意到了空的CD盒放在了椅子上。点了一下电脑的按键，电脑解除了待机模式。电脑上没有打开任何一个软件，但是光驱里放有CD。我于是想把CD拿出来看看。在光驱弹出的那一瞬间我立刻就知道了——反着放的CD——这张一定是莉央的CD。是忘了拿走吧。

我犹豫了一会，然后又把CD放回了光驱。打开一看，里边有好几个标有数字的文件夹。我按照文件夹的日期顺序一个一个地打开看了。

最初的是瞭照的，莉央站在海中的照片。接下来是一些在海边照的照片。有很多看起来像是从断崖上照的照片，还有在山崖中间照的两旁海鸟巢穴的照片。

看了下其他的文件夹，终于找到了莉央说的那个从七海大桥上面照的照片了。关于海鸟的照片也有很多，之后城镇的照片逐渐多了起来。很多是在大楼的屋顶，还有在山间的让人感到害怕的照片。最后的一个文件夹好像是在七海西高拍的。屋顶，能看到远处的海。里面有一张莉央的照片，并不是谁给她拍的，而是，自己抬起手自拍的。但是感觉她脚下好像什么都没踩着。不可能啊，但都能看到下边的中庭了。

我傻傻地看着照片，然后感觉到了一股凉意。她并没有站在屋顶的地面上，是站在了防护网的外面。在屋顶防护网的外边，在角落那里正好有一点点空间能站在那里。她就是站在那里，把手伸向天空，给自己拍的照片。

如果稍微失去一点平衡，双脚没有完全站在那个角落上的话，就会一下子摔到下面吧。我真是看着都觉得非常害怕。

最后一张是从防护网外边拍的远景。我记住了那个照片的文件名是G※※312，然后把CD取了出来。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更加忧郁”？

“她果然很难接触。感觉她不想和别人走得太近。现在只能在远处一直看着她了吧。”

佳音说道。

“不行，不能放弃她。瞭心里好像有什么事，而且好像有什么事在紧逼着她。必须要和她好好聊聊。”

我回答道。这不只是为了瞭，也不是为了工作。感觉在这件事上，我如果不跨越过去的话，自己肯定也没有办法继续前进了。

必须要和瞭面对面。我自己萌生了这种想法，如果我打算重视自己一直以来装作不在意的那些珍贵的回忆的话，如果我希望自己能昂首挺胸的面对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那个人的话。

“还是和海王说一下吧。”

佳音很担心地说道。

“不，瞭的事不归海王管，也不能出什么事都去找他吧。”

其实这或许也不是我的工作。而且，或许海王也很担心这件事。

几天前，在我不在的时候好像海王来过电话。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说要告诉我他打过电话来。平常的我肯定立刻就会打回去的。

但是我并没有打给他。应该不会是海王负责的孩子出了什么必须要尽快处理的事。我猜肯定是要说我和瞭的事吧，等时机到了我会打回去的。如果真的是很急的事，肯定很快还会打来的。我就这样说服了自己。

佳音好像要说什么的样子，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差不多要到高中的文化祭了。你也会去吧。不知道瞭会不会参加呢？那天我可以休息，有找到瞭和她谈话的机会。而且在那之前我还有好多要做的事情。”

我看了一下日历，高中文化祭的那天，日期是十一月二十三日。

第二卷 不会振翅的信天翁 冬之章 V 十二月十五日·星期六

1

隔天早晨，我站在公寓的门前。“北泽小姐，是北泽小姐吧？被这样连续地大声叫了好几次。

“啊，我……”

我急忙转过头。她好像叫了我好几声了，貌似是房东的亲戚吧。因为邮箱里都塞满了信，所以她就都给我拿了过来。

“对不起，一直没查看。”

我道了歉，她对我说：“没关系啊，不要在意。”然后就离开了。整理了一下手中的信件，有一封信非常显眼。

信的落款是永川俊树和美香。这两人是七海学园的毕业生，在今年三月结婚了。

上边有穿着婚纱面带笑容的新娘和穿着西服显得非常紧张的新郎的照片。下边还有一张，好像是在南国小岛的海边，两人笑着看向这边的照片。剩下的地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各样用签字笔写的文字。

“Hello，春菜姐，你好吗？我们可是超级精神啊！因为结婚典礼把钱花光了，所以又等了很长时间才能去度蜜月，感谢信到这个时候才写，真是抱歉啊。我们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大概八成都是春菜姐的功劳吧。我们的脚不会朝向恩人的【1】方向的，但是我们忘了七海是在哪个角落了，如果不小心搞错方向的话，对不起啊。我们回来之后会去那里玩的～不对，是会请你顺便过来玩的，搞错了……”

【1】意思是尊重那个人。

在角落的一点点空间里，整齐地记载着俊树用圆珠笔写下的字迹。

“那段时间真是多亏了你，我们才能度过幸福的每一天。我们两人也祈求着，希望春菜姐姐也能获得幸福。”

很符合俊树风格的超级认真的文笔，能看出来他们现在生活得还是挺不错的。看到这封来信，我有一种心动的感觉。

忘我地站在那里的我，在感觉到一丝人的气息后，把头抬了起来。

在因为房东的兴趣，种满了庭木和盆栽的公寓门口，有一个很熟悉的青年身影出现在了那里。

是高村。

我吓了一跳，急忙整理了一下心情，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来这里有事吗？”

“那个CD——《被封闭的城镇》我拿来了，我听北泽的母亲说你在这里。啊啊，能够进去吗？”

我摇摇头，里边的确整理得很干净，但不是因为这种原因。

“不行。”

高村没有在意。

“那，去别处聊吗？”

“嗯。”

我点点头，他是开车来的。我坐在了副驾驶席上。这还是我第一次坐他的车。

沿着往新七海方向的县道，在隧道前边一点有一家家庭餐厅，我们走了进去。

我们点了咖啡，然后我接过了CD。因为我在网上已经听了《崩坏的前日》，其实我觉得已经没必要再拿CD听了。高村好像看出了我的意思，他告诉我说不管哪首歌都很不错，比如《没有表针的表》（《振り子のない时计》）、《火鸟》（《火の鸟》）、《被封闭的城镇》（《闭ざされた町》）。的确每个标题都很有意思，我答应他一定会听的。

咖啡的味道很淡，比Vermillion Suns的难喝百倍。但是高村并没有什么不满.他好像有点味觉白痴，说着“很好喝”，然后喘了一口气，看向了我。

“之后又查到了什么吗？”

“嗯，也不算是查到了什么，但是知道了一些事。”

我暧昧地回答道。

“我能再帮你做点什么吗？”

他这么说道。我预料到了他会这么说。

我向他表示了感谢。

“非常感谢你的好意，但这件事和学校……还有七海学园整体有各种关系。拜托你帮忙有点……”

这次他没有放弃。用很有力的语调再次重复到。

“什么都可以，我想帮你。我想为北泽春菜做点什么。”

我有点为难，但是我并不想浪费他的好意。然后我突然想到了。”

“我们换个地方吧。”

“诶？好啊，去哪？”

“咖啡店Vermillion Sun。”

“为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他结完账后立刻进入了驾驶模式，不久我们就看到了那个白色的洋馆。

他在停车场把车停下，正打算进入咖啡店时，我用比较快的语速和他说道：

“对不起，能请你一个人先进去吗？我在外边等着。你进去就说自己想坐特殊席。”

高村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但还是什么都没问就进去了。

过了五分钟左右，我的电话响了。

“特殊席不行，只能坐在那附近了。”

“我知道了，店主在吗？一个三十多岁的很漂亮的女性。第一次来的客人她肯定会来打招呼的。”

“没有看起来像你说的那个人。”

“好，那我现在进去。”

挂断电话，我也走了进去。

对着出来迎接的男性店员，我说约好人了。他好像是误以为那个人就坐在男性特殊席了，就把我带到了被偏光玻璃隔开的另一个空间里。打开玻璃门，里边有点暗，不过有一张个人用的桌子和电脑，可以悠闲地喝点咖啡，和一般的咖啡店也没什么不同的样子。男性特殊席果然是在最里边啊，而且是比其他地方高出了两个台阶。这里被墙壁隔开，正好是在女性特殊席的内侧。这里也是东屋风格，有着稍微感觉有点奇怪的屋顶结构，但是这间屋子毫无疑问地和女性特殊席那边一样的出色。墙壁的一边也是玻璃，这也是给那些喜欢自恋的人准备的吧。在附近坐着的高村向我这边招手。当我向他那边走去时，刚才那位店员急忙走过来说，“如果你们是两位的话，麻烦耽误点时间，请往这边走，马上会给你们准备座位。”

“这里挺好的啊，也有空位。”我阻止了这么说着的高村，回答道：“我知道了，请带路吧。”

2

我们被带到了道路两侧铺上了草坪的露台。重新点餐后，我们开始眺望开满日本水仙和山茶花的庭院。这里好像都是一些在忘我聊天的情侣。

高村摆出一副很意外的表情看着我这边，我对他进行了说明。

“那个孩子好像在进行援助交际，也就是所谓的卖春。她经常来这。来这里有助于找到关于她的线索。”

“这里建造得很豪华漂亮，但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啊。”

高村说道。

“把事件的背景想得简单一点的话，说不定就是那天突然发生了什么事呢？”

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这时，我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

“从现在开始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什么新的线索，总之我们先一起回顾一下那天的事吧。

那天在登记本上记录的去过屋顶的三个人的名字是：同班的男生A，同班的女生B，还有高一个年级的男生C。”

“有七海的孩子吗？”

“嗯，首先是瞭……”

高村注意到我不小心说出了名字，他看着我笑了起来。

“当我没听见好了，难得的机会，就把她当做R吧。”

“嗯，那R和C是学园的孩子。还有负责登记的坐在门前的D，她也是学园的孩子。”

我比向园长解释时解释得还要简单。

“当天R的打扮如何？”

“普通白色衬衫，藏青的夹克和裙子，还带着胸章。”

“是春菜的那个吧？”

“嗯，花水木形状的。她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不过那段时间她越来越不听话了，表情也很冷淡。”

“那个孩子和其他相关的人那天做了些什么啊？”

“我自己也都还没搞清楚。”

“看来挺复杂的啊。按照时间排列一下如何？”

他拿了一张纸放在桌子上，我把打听到的情报按照时间顺序写了下来。

7点30分：R从学园出发

7点45分—50分左右：其他七海西高的学生出发

8点20分：R到达七海西高

8点30分—40分：班会

之后学生们各自去了有活动的地方。

R没有去美术室，行踪不明。但是10点20分左右在中庭和北泽·野中见了面。R有意在避开其他人，很快就消失了。因为人很多，很快就跟丢了。

10点30分：学园祭开始。R在西校舍屋顶西侧楼梯的楼梯间跟负责记录的D接了班，坐在了那里。

11点左右：A登记了名字上了屋顶。去了北侧的防护网外面。

11点5分左右：B从西侧楼梯走上来，登记后去了屋顶。从东侧楼梯下到了3楼，去了空教室2。

11点10分左右：B拿着扩音器再次上了屋顶，在南侧的防护网里边抽烟。

11点13分左右：B从西侧楼梯，从R的面前通过下到一楼（这个时间只是大概时间，没有确定），然后经过中庭去了北校舍。

11点15分左右：C从西楼梯登记，去了屋顶，在南侧的防护网那里吸烟。

11点20分左右：C从东侧楼梯下去，去了图书室。

11点25分左右：A从东侧楼梯下去，去了空教室。

11点30分左右：D和R交换，R去了屋顶。

C在空教室里看到了A，A没有注意到。

12点左右：几乎在东侧的门再次打开的同时，在中庭的小学生E看到了屋顶上的R。而且好像还有另一人？

12点2分——：

说到了事件发生的时间，高村说：

“等等，必须要把春菜的行动加进去啊。”

“没有确定的时间，西校舍→东校舍→西校舍，是这个行动顺序。开始一直是两人一起行动的。但是12点差5分的时候，在西校舍的一楼我们走散了。因为东校舍的前边正在举行露天演唱会，就注意了一会那边。当回过神来时，有种不祥的预感，所以我也朝着屋顶那边去了。在上楼的时候正好演唱会刚开始。

“也就是说春菜去了屋顶的时间是——”

“应该是12点左右。”

高村的笔犹豫地在空中画着圈。

“还有其他有可能去屋顶的人吗？”

“可能性很低。从R记录的几个人，再从ABC三人的证言来看，在时间上不可能再有别人了。我也不认为11点30分后还有人去过，但D却隐瞒了那个人的名字。”

“或者是有人很早就藏在那里了呢？”

“怎么会，没有什么藏身的地方，而且大门的锁几乎是在D到了那里时，老师才打开的。就是10点30分前一点而已。之后R就来了。如果真的有人藏在那里的话，也就是说有人在那里藏了一整夜。虽说也不是不可能，但最近还是很冷的，露天在外边待上一晚的话……而且屋顶成为密室也只是一个巧合而已，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巧合去做这些。”

“这么看来也不可能是其他人做的了。”

看着时间轴，高村点头说道。

“这么看的话，也就是12点过的时候A和C两人有谁打开了东侧的门，又再度去了屋顶吧。也只能这么考虑了。”

“但是11点20分B从西侧楼梯下去了，也只是B自己的证言而已吧。A并没有看到B出去啊。她会不会一直都躲在屋顶上呢？事情发生后B又从东侧的门下到了3楼，也可以这样考虑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会有人看到她从三楼下来吧。”

“是啊，应该不会这么凑巧没人看到吧。”

那么，如果说她根本没有下去3楼，只是打开门关上门，装作自己已经下去了的样子，然后趁着事情发生后的混乱逃跑了……这样也很奇怪啊，说不定会有人在那里看着她开关门呢……再说做这些事也没有意义啊。她也不可能把在2楼看守的那个女孩子的存在也一起计算进去，从而故意去开门关门吧。”

“嗯，等下。”

高村好像想到了什么。

“12点过的时候谁打开了东侧的门，我们都觉得那个人和这件事有很大的联系。我们一直都是以这个为前提思考的，如果那时门根本没有打开呢？”

“什么意思？”

下边的女孩子是根据窗户的震动来判断东侧大门的开关。但是如果那个时候窗户的震动不是因为门呢？会不会因为音响巨大的声音，窗户才震动的呢？

“音响……啊，乐队的演奏！”

对了，和香澄美见面的那天，在学校演奏的《崩坏的前日》开头那段贝斯和吉他演奏的超强音时，窗户的确是晃动了。而且当天文化祭演唱会开始的时间的确是12点整。

“如果东侧的大门没有在那时打开也就是说，事件和ABC无关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

“你说D说这些证言的时候好像吞吞吐吐的，是吧？那D实际上没有坐在门前登记，而是去到屋顶做了那些事，然后又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又坐了回去，你觉得有这个可能性吗？”

“绝对不可能。因为事件是发生在我从她面前经过的那个时候。”

“如果她用了什么手法，或者是她用了什么方法让你错以为那时是事件发生的时候呢？比如说早就推了下去，悲鸣的声音只是她之前录好的呢？”

“就算是她能准备好能响彻屋顶的录音设备，她也应该没有时间回收这些。而且如果真的有那么大的时间差的话，我向下看的时候应该已经有很多人聚集过来了才对。我过去的那个时间应该是就是事件刚发生的时候。”

“是吗？”

他又开始思考。

“如果她掉下去的时候犯人并不在那里呢？”

“怎么会不在？”

“D用什么方法让她睡着了。”

“什么方法是指什么？”

“比如说安眠药。放到了饮料或者什么里边，是在屋顶上说话的时候让她睡着的。D把她的身体放到边缘刚刚好的位置，然后走了。

当她在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的时候，身体简单地动了一下，然后就失去了平衡。当自己注意到自己在哪里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

他提出的这个假设，我觉得有点恐怖。但是仔细想想，也有点不合理的地方。

“在事件发生的前一刻，有人看到了瞭在屋顶上和人说话。所以时间上应该是不可能的。再说要把她拉到边缘刚刚好不会掉下去的地方，这样的话，拉她的那个人不是会更危险吗？”

“如果不是拉，是推呢？”

高村这么说完，然后一下子笑了起来。

“不太现实吧。嘛，我也不相信会是那样。剩下的就是A和C是不是串通了。”

“什么意思？”

“只有C看到了A去了空教室。如果这是个谎言呢？为了让人以为A是从东侧门下了三楼，但其实他一直在屋顶。”

我摇了摇头。

“A和C两人串通这点应该不太可能。他们对对方的态度感觉不像是演技。还有跟B一样，他们不可能是因为计算到了楼下的女孩子，所以才假装去开门关门的。

还有，仔细想想的话，现在也还没确认门到底有没有打开，也许是乐队演奏的同时门被打开又关上了也说不定。”

“这个人正好十二点整上了屋顶，然后几乎同时，E就在中庭看到了R在和这个人说话，而且非常巧合，E看不到这个人是谁。有点不可思议，太巧合了吧。”

“嗯，但倒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连这个也否定了的话，就没有其他可能了。这个想法使我坚定了我的语气。高村好像也感觉到了。

“是吧，不是不可能。比起这个，先回到起点吧。”

他的语气也有所变化。

“说起来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真的有人会那么恨她吗？”

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握得很紧。

一直在暧昧的回答他的话的我，总感觉有些事不对。刚才我们所说的这些话，总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

“啊，我先回公寓了。今天真是帮大忙了。”

我说得很突然，高村好像吓了一跳，然后点了点头。

“那，我送你吧，到车站还是到家？”

“不用了，我想边走边想。”

我说道。

因为停车场是在车站的反方向，所以我们出门后，很快就分开了，我走进了庭院，一边走一边在想到底是哪里不对。我很急躁，因为没剩下多少时间了。一直隐瞒着秘密的佐奈加和茜一定也很痛苦。高中生的佐奈加还好，可是茜，她再怎么稳重，也还只是小学生而已。虽然她带着眼镜看着我时的样子一点都不像个小学生。或许应该像普通小学生那样，让她更放纵一点才更好吧。

这时我想起了香澄美说的关于茜的那些话。同时我注意到了其中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眼睛很大，眼神很坚定”，“居然是要戴眼镜啊，真可惜”。

对了，茜文化祭那天没有戴眼镜。

因为太认真去想了，根本没注意到面前有两个人站在那里，我直接撞了上去。

我立刻道歉了。是两名让人感觉不太好的年轻男子。对方好像也吓了一跳，不过立刻就开始从头到脚地打量着我。

“不用在意。姐姐你好像在想什么事啊，如果有什么需要烦恼的事，我们可以帮忙啊。”

我一直沉浸在思考之中，他们说了什么我好长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时他们走到了我的两旁，我手足无措，只能楞在那里。

“喂，你们在做什么？”

从背后传来了很大的声音。两个人立即从我身边闪开了。是刚刚才分开的高村的声音。他好像一下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立刻走了过来，拉着我离开了。

“喂……”

高村打断了正在说话的那个人。

“真是对不起，这个人有点呆呆的。都说了回家是走这边了。”

很不合场合的明亮的声音。我注意到了后半那句话是对着我说的。

“……啊，是。对不起。”

我靠着高村。

看着觉得很扫兴，正打算说点什么的两个人，高村又说道：

“还有什么事吗？”

这次是很低沉很有压迫力的声音。两个人看着比自己高一头，肩膀也比自己宽，手臂也比自己粗壮的高村，连忙说道：“不，没事了。”说完后立刻就离开了。

高村做了个手势，让我跟着他。我默默地跟着。当到了停车场，确认周围没有人的时候，高村开口说道：

“对不起，刚才那么用力。那个情况还是装成亲人比较好。怎么样，很疼吗？”

“不，一点都不疼。”

我摇摇头。其实手臂到现在还是有点涨疼，但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疼痛。我突然想到必须要谢谢他，然后慌忙说道：

“……哪里的话，谢谢，对不起。”

他笑了，说道：“我送你吧。”这次我爽快地答应了。

看着正在开车的他的侧脸，我真的觉得很不好意思。我情绪有点低落地看着窗外的景色。平常不会堵车的下坡道，在这个时间段非常的堵，高村看到在隧道前堵了很多车，就没有往左走县道，而是选择了弯道很多的海滨道路。穿过建设在斜坡上感觉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海里似的房子很多的住宅区后，便看到了七海的街道。夕阳染红的街道，部团活动结束后的学生们，买完晚饭食材的母亲和孩子，还有载满了放学的学生和早早下班的上班族，正在驶向终点的电车，终点站的商店街和港町的古老房屋，在小工厂群的那边已经昏喑下来的海面，但是那时我心中所想的却不是街道和海边的风景。

和高村再次见面的那天，风很大，朋友的手温柔地取下了粘在我头发上的树叶。向着在跟亚纪谈笑的他走去的我们的头上，正是夏至的天空，一片云也没有。

在医院前再见的时候，对着肯定地说不是自杀也不是事故的我，他深深地点了头。

说着也是为了春菜的他的声音。

字写得不是很好，但是会把字写得很大很好读的他的手。

刚才被他握住的疼痛感已经消失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手臂还留有一点酥麻的感觉。

我感觉自己真的很无力。刚才在Vermillion Suns的庭院时也一样。明明有回避危险的自信，但被人趁虚而入的时候，真的是手足无措，感觉这样的自己真的很弱小。但坐在这个车里却觉得很安心，感觉像是被保护着一样。希望这种舒适的时间能一直持续下去，但同时也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必须要尽快到达目的地才行。这两种想法在我心里摇摆不定。

到了七海站附近，稍微往县道那边回头看了一眼，那边的车辆还在排着队呢。之后我们就进入了靠着山的狭窄道路，跨过了连接着种有樱花树的两岸的桥，穿过了灰色的县营住宅区——是很老旧的住宅区，附近还有很多田地。

最后终于到达了公寓的前面，他从车上下来，绕车一圈，为我打开了副驾驶的门。我有点发呆地下了车。关上车门，我回过头，眼神和他对上了。

那个瞬间，他无论说什么我估计都会很紧张的吧。但是，高村只是笑了笑，和我说了句“好好休息”，没有一点恋恋不舍的感觉。

“啊啊……嗯……”

再见，好好休息，今天真是非常感谢，这些话我一句也没说出来，只是一瞬间呆呆地站在了那里。感觉应该还有更重要的话要说，但又感觉那些话还是不要说出来为好。最后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一直站在那里。

他好像误会了我沉默的意思。他对我说：“不要想太多，査到了什么的话就立刻联系我。”

“嗯，知道了。”

目送着车离开，这次终于要进到公寓里边去了。打开窗户换换气，把寄来的东西全都放好之后，我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好像有很多未读信息，但我没有看，直接把高村给我的CD放了进去。

软件启动了，第一首《序曲》【4】开始播放了。

【4】此CD的歌单为：1.Introduction（序曲）2.崩坏の前日3.振り子のない时计4.火の鸟5.Lost Love 6.闭ざされた町7.Epilogue

一片安静中，电吉他轻轻地发出着不协调的声音。同时，还有听起来很耳熟的电子琴的声音。当我正觉得很奇怪的时候，立刻就响起了变音电吉他和鼓的声音。在巨大的声响中吉他和贝斯演奏着与之前相同的旋律，是《崩坏的前日》，我想起来了。随着Carmen Maki的声音响起，充斥在房间的重低音立刻就变了，主唱开始了演唱。但这时我的注意力已经没有在音乐上面了。

第一首的《序曲》，与其说是单独的存在，不如说真的就是引出《崩坏的前日》前奏，那个旋律就和《崩坏的前日》一样。演奏时长是2分04秒。而且那天乐队也是从《序曲》开始演奏的。因为刚开始演奏时注意力没在那边的缘故，超强音开始之前没用到打击乐器的这段我并没有怎么留意。去高中的那天，我看到了乐队的练习，但那时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节省时间，她们并没有演奏《序曲》，所以我内心也就一直遗忘了《序曲》的存在。

很多的矛盾合起来了。无数的碎片在脑中聚集。

我把心中在意的事罗列了出来：

***

学园的活动室的单面镜。

咖啡店特殊席的百合花。

因为电吉他贝斯的声音而摇动的窗户。

“我不是你的瞭”这句话。

***

但是还差一点。明明还差一点就能把所有的事联系起来了。自己咬着牙，很是焦急。还有一天，离约定好的时间就只剩明天一天了。

在我眼前有4本日记，上边记录着从春天到秋天的4个事件的始末，是我之前特意没有去看的那4本日记。我开始慢慢地读了起来。

第二卷 不会振翅的信天翁 冬之章 VI 十二月十六日·星期日

1

反复读着4本日记，我一晚都没睡。我一直自以为从春天始到秋天发生的这些事自己都很清楚了。但这时我才明白，其实我有好多看漏和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出门后看到路边树上的叶子都掉光了，真正的冬天已经来临。

比想象中要冷，我赶紧用两手拽紧衣服，快速地向着目的地跑去。在我昨天晚上和高村的对话中，推翻了以前的推论。

本来应该是被封锁而无法使用的西校舍三楼的东部，芦田和周平从屋顶东侧的大门到达了那里。那么12点左右，在茜目击到的那一刻之前一点，他们有没有可能再从东侧再上去呢？

不过12点东侧窗户的震动，那个绝对是因为乐队的演奏。

贝斯、电吉他和鼓的轰鸣声。的确有谁趁着这个机会打开了门也是有可能的。但消除了这个可能性的正是高村你告诉我的，序曲的存在。那是只有吉他和键盘乐器演奏的很长很静的一段。在练习的时候基本上都被省略掉了的，只有正式演出时才演奏了的序曲。

如果想要隐藏开门关门的声音的话，靠12点开始的乐队演奏，时间上绝对赶不上。

乐队第一次发出巨大的轰鸣声的时候是在《序曲》结束的12点02分。如果是那个时候才去屋顶的话，显然与茜目击到的事实不符。

所以，还是以那段时间并没有人从东侧大门进出为前提考虑吧。

我来到了约好的地方——七海西高的西校舍屋顶。

约好的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就在楼梯间的出口处。我不知道她是用了什么理由要到了上屋顶的钥匙。还是和一直以来一样，她姿势优美地伸展了一下身体，飘逸的长发在空中飞舞。

“你好啊。”

西野香澄美礼貌地和我打了招呼。

2

“来这里是想说什么呢？”

我向仍然一副扑克脸的香澄美问道：

“瞭因为失眠症，正在服用精神科开的安眠药，这件事你知道吗？”

“嗯，听说了。”

“9月时，她因为大量服药而被送进医院的事也知道吗？”

“不知道。”

“她和不认识的人进行卖春——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为了钱这么做的，所以我也不能说得太肯定，总之她有没有和别人有性方面的关系呢？”

“我不知道。”

“看起来你一点都不吃惊啊。”

“我认为就算真有这种事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你认为她是用什么方法拉人的呢？”

“我不知道，这种事为什么要问我啊？”

“这当然是因为，就是你教瞭怎么做的。”

香澄美好像有点犹豫。是生气地做出觉得很意外的表情好呢？还是像一直以来那样平静地说话好呢？不管怎么样，总之她现在动摇了。最后她选择了后者，看起来一副感到厌烦什么都不想管了的感觉。

“你对我说的这些我一点都不懂。方法，到底是什么啊？”

“最近这地方‘约会茶店’、‘约会咖啡店’这种会员制的地方变多了。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店铺，女孩子去完全免费，无论点什么，待多久都可以。但是她们所坐的地方有一面是单面镜，在单面镜的另一边是男性座位。从女性这边看就是一面镜子，但是从男性那边看的话，女性的一举一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然后男性点名选下看中的女孩子，再准备好供两人谈话的地方，如果能谈拢的话，两人就会出去约会。具体之后会怎么样，店里的人是不会去管的。”

“你是说我会去那些淫秽的地方吗？有证据吗？”

“我认为你是不会去那种所谓的约会茶店的，但是相对的，你利用了Vermillion Suns。”

我感觉到香澄美的身体一瞬间用力绷紧了。

“我不知道具体的程序是什么，或许Vermillion Suns也没有去有意的撮合男女的关系吧，店里的大部分区域只是气氛很好的咖啡店而已。但是女性特殊席一直都放着已预约的牌子，一般人是根本去不了的。从普通客人的视角，只能看到vip房间的一部分，但在女性特殊席镜子的另一边，在很不显眼的地方，还设置有男性的特殊席。而且店主同样谨慎地，不，是更加谨慎地决定着能使用的人。那面镜子当然就是单面镜。

最开始被带到特殊席的人多数都是跟着常来的朋友一起来的，那个时候估计都不知道镜子的秘密吧。肯定有人想要看到不在男人注视下的女性到底是什么样的，之后就可以靠自己看到的情报去和那个女孩子搭讪。其中应该会有女孩子会产生‘第一次见面的人居然这么懂我’的错觉吧。

店里不会主动给两人提供交谈的地方，男性如果对那个女孩子有兴趣，会等她离开后，在外边找她搭话，就是这样。咖啡店只是提供了一面单面镜，还有能清楚映岀女孩子影像的照明、背景以及小道具等等。为了展现出她们表情最好的一面，也会免费提供她们喜欢的音乐、书、还有点心和饮料，这些应该是会根据人的性格而更换的。”

“如果，假如真的是那样的话，那这个算是犯罪吗？再说Vermillion Suns这样做能得到什么利益吗？”

香澄美反问道。

“如果要说那家店所做的事算不算犯罪的话，应该是算不上吧。一般的约会茶店是会员制，男性要花入会费或者入店费，如果能成功把女孩子带出去的话，还要付钱给店里，地方政府对这个好像是有所规定的。但是以这家店的情况来说，男女一起出去的时候也没有收钱，入店的时候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介绍，应该是没有得到什么利益吧。

而且店里有这种作用的空间也只是一小部分而已，就算是要付高额的入会金，只靠那些的话应该也不能盈利。确实是不知道那家店真正的打算。但是现在在说的不是店里的事。是在说你们的事。”

她脸上浮现出冰冷的笑容。

“你的意思是，我向在那里和我搭讪的人卖春了是吧？”

我回答道：

“不，不是。”

香澄美眼睛略微晃动。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带着瞭去了那家店，让其他男人透过单面镜看到她，然后让她出卖了自己的身体。也许你还带过好多人去，但是你自己并没有卖春。”

“为什么你会这么说？”

“因为你非常讨厌男人，你会爱的只有女人。”

“你暗示说松平把莉央的影子映射在了瞭身上，说松平喜欢瞭。还说佐奈加听到的是其实是‘我不是你的莉央’。但这些只是你的一厢情愿。深爱着莉央，因为莉央的死而一蹶不振的你，被和莉央神似的瞭的一举一动所吸引。但是你很快就知道了瞭对同性没有兴趣。说不定你追求她的事被瞭婉转地拒绝了。但头脑灵活自尊心又高的你并没有勉强她，而是表面上继续维持了朋友关系。

“但是你的愤怒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而已，并不是真的消失了。你用了另一种方式去支配瞭，让她不能离开你。所以你才带她去了那个咖啡店。你知道瞭有伤害自己的习惯，所以正如你所想的那样，只要有男人作出那方面的表示的话，瞭一定就会答应，但是在那里没有救赎，没有安慰，只有比以前更加深刻的绝望而已。”

“你的意思是那天在屋顶上和瞭说话的是我吗？”

“根据我的推测的话——”

我说明了乐队演奏的《崩坏的前日》和东侧大门的关系。

“你说你那天从瞭的面前经过之后，就从西侧楼梯下楼了。但这只是你一个人的证言，如果瞭不开口的话，根本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你一直呆在屋顶上，当我们过来时，便沿着楼梯间小屋旁的梯子爬到了小屋的顶上，趴在那里躲了起来，当我们向边缘跑去的时候，你跳到了应急出口的前面，然后从西侧的楼梯逃跑了。这样也不是很困难吧？”

“是啊。”

随着我描述着那天发生的事，香澄美也逐渐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和瞭说话的确实是我，正如你所想的那样。但这样不行吗？只是朋友间聊天而已，我们有很多想说的。或许是不该穿过损坏的防护网，把身体探出去吧，但我们也只是那样做了而已。”

我并没有因为她突然冷静下来而有所动摇。

“你在撒谎。”

“撒谎？你想说是我推她下去的吗？”

香澄美挑衅一般说道。

我一字一句地对她说道：

“不，和瞭说话的根本不是你。”

对于第二次的否定，她显得更加动摇了。

“为什么你能这么肯定？”

她反问道。

“来确认一下吧。”

我拽住了她的手，她的身体一下子僵硬起来。我就这么拉着她往前走。

“你打算……去哪？”

“只要到她掉下去的那个地方看一下，就会明白了。”

她好像很不情愿地在向前走着。我用手指向了防护网坏掉的那个地方。

“那，去吧。”

听我这么说完，她颤抖着向前走着。

“等……一下，来这里有什么意义啊！”

“过去你就知道了。”

“等一下。我知道了，让我喘一口气。”

香澄美单手抓着防护网。从口袋里拿岀了烟，她拿了一根放在了嘴里，把烟盒放进口袋里，然后顺手拿出了打火机。点火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地发抖。

“那天你也是这样的吧。但是那天不是在这边，而是在反方向的那边，是在南侧的防护网那里。然后你把烟头扔在了外面。

“站在防护网里边你会觉得像是正在被保护着一样，能平静下来。但是当防护网坏了，或者没有防护网等东西保护着你的时候，你就不能这样平静了。你想掩饰过去的时候，就不得不抽烟……这样的你是不敢走到防护网的外边的。”

“这种事……”

“难道你想说你能走出去吗？”

我拽着她的手，然后她发出了悲鸣的声音，好像用不上力一样瘫在那里。她脸色苍白，然后视线尽量不看向外边，这个时候别说掩饰了，她全身都在颤抖着。

“香澄美，你有恐高症。修学旅行时你说你讨厌经济舱，实际上你根本就是不敢坐飞机。只是站在展望台那里，你都会觉得害怕。那种时候，你的身体会不由自主地要抓住什么，或者会想抽烟。这样的你是不会到防护网的外边和人聊天的，更不会把人推下去，所以你根本不是犯人。”

我们走回到了屋顶的中央。

“你是为什么会去Vermillion Suns的呢？”

香澄美脸色苍白，好像放弃抵抗一样顺从地说道：

“Vermillion Suns原来不是咖啡店，是画廊。第一次去的时候，我和莉央被外边的庭院吸引了。当我们走到门前时，我们才想到，要进去参观是需要有人带领的。我们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打开门进去了。”

“然后那个人——店主就在那里。她好像很惊讶我们会走进来，但是还是带着我们参观了。进去之后觉得这里还是很大的。优雅的家具之间挂着画和照片，从外边看根本想象不出来，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空间。店主特意给我们泡了咖啡，那个咖啡的味道是一直以来喝过的最好喝的。这里是店主出于自身兴趣为了那些喜欢讨论艺术的人而开的画廊。虽然这里也有着一些出名画家的作品，但大多都是店主很喜欢的无名画家及摄影师的作品。她是一个精通文学和音乐的非常有教养的人。她好像很喜欢我们，跟我们说了欢迎再来，之后我们时不时就会去那里。”

“那里有一个像是和其他地方分隔开来的空间，里边有一张桌子，一直标明的是已预约，但却从来没见人进去过。有一天我来晚了，到了那里我没找到莉央。在我到处寻找她的时候，店主把我拉到了被分隔开的角落的桌子那里，她取下了挂在墙上的画。我吓了一跳，那里居然是一块镜子，而且能清楚的看到对面的莉央的姿态。很安静，但是感觉有点厌烦的表情，那时的她真是太美了……那是我第一次没有把莉央当做朋友，而是当做喜欢的人来看待。”

“在莉央死后，有一段时间我的确是一蹶不振。我完全不知道她是为什么。那个时候，店主和我说打算把画廊改建成为咖啡店。”

“不知道是不是店主也对那天的莉央印象非常深刻，不过她打算要建一个有单面镜的特殊席这事，我从一并始就知道了。”

“她和我说，让我带像我一样美如画的女孩子来。”

“我也没有问她是打算让谁看。”

“当咖啡店建好之后，我想我是那里的第一个客人。刚开始有好几次我一个人坐在了特殊席上。透过帘子我感觉到了其他女孩子十分羡慕的视线，但是我并没有在意，喝着喜欢的饮料，听着喜欢的音乐，心里想着镜子的对面或许有人正在看着我，刚开始真的感觉很紧张。”

“但是逐渐的，想着有人正看着肮脏的我，我感到了奇妙的乐趣，其中混杂着使我全身汗毛竖立起来的厌恶感，我沉醉于其中。”

“我会找朋友过来，一是因为店主曾经嘱咐过我这么做，二是因为我很担心自己一个人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我邀请了在私立女校就读的中学同学，以她为起点，一个又一个的人邀请朋友去了那里。”

“我会先找个理由回去，然后她们会被镜子那边的男人搭讪，然后发生的各种事，我都装作没看见。但是其实我是知道的。”

“能不能坐特殊席，这些都是由店主决定的，她只要和女孩子说一会话就能判断岀来。比如能告诉这个孩子多少，这个孩子是否是个大嘴巴等等，她都能看得出来。但是，我带了很多女孩了去那里，这的确是事实。”

“你也有不得不那么做的理由，一直以来一定很辛苦吧？”

我尽量没有加入太多感情对她说道。她对自己用了“肮脏”这种与她给人的印象完全不符的词。她心里肯定是还藏着什么沉重的事。但是我觉得，现在我不应该去触碰她的那些事。

但是她开口说了。

“从小学五年级开始，被叔叔——也就是妈妈的弟弟……”

我立刻就知道了她打算要说的事。

“可以了，不用勉强去说。”

但是她好像没有听到的样子，还是继续说道：

“是在防护网很低的公寓的屋顶，我僵硬地躺在地面上，只感觉到地面冰冷的触感，只看到一望无际的天空。完事后，他双手合十，用卑贱的声音求我，说自己马上就要结婚了，让我不要告诉别人，还拿了钱给我。我用平稳的语气答应了会帮他保守秘密。”

我好像亲眼看见了似的，立刻理解了她所说的事。其实我真的不想听，真的好想堵住耳朵。但是一直逼迫她，令她说出这些话的我，也有责任要分担她的这份痛苦。所以我必须听下去。

“我本来就有点害怕高的地方。经过那件事后就更严重了。尤其是在自己头顶上除了天空以外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嘛，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我看着讲述完自己痛苦经历的她，然后对她摇了摇头。

“这件事给你留下的创伤还在持续，你可以表现得再悲伤一些的。”

香澄美看着我。

“你能理解被做了那种事的孩子的内心吗？”

“我懂的。”

我只说了这几个字。

“我知道自己对瞭做了很过分的事。因为我有点嫉妒她，莉央对我什么都没有说就离开了，但是她却给只见过一次面的瞭留下了一样东西。

“其他的人也是，大家都很羡慕我，说我什么都会做，但是我知道他们并不喜欢我，我也只是笑着，在他们面前演出着一位他们所想像的，无聊的优等生形象。但我和他们在一起时会觉得他们非常的耀眼，我不经意地就会想要染黑他们，想把他们弄得和我一样肮脏。”

“你一点都不肮脏。”

我这么说道。这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香澄美沉默了一会，又再次开口了，这时她的表情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她说：“我再也不会去那个咖啡店了。”

“其实，我已经不想那么做了。当北泽老师来问瞭的事的时候，我就觉得差不多应该结束了。”

我点了点头。

3

我和香澄美告别之后便离开了。

真的很累，许多人的想法和思念在心中交织着。手脚好重，感觉都要动不起来了。

我很努力了，这样就可以了吧。我压制住脑中的这个想法，又再度行动了起来。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结束了。

“诶，今天不是不会来这里吗？”

站在燕子寮门口的界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嗯。我有点事忘了。”

界对我说：“那进去吧。”我拜托界道：“不进去了，可以麻烦你去叫一下茜吗？”

界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还是答应了。

茜来到了离门很远的我的这边。对于只叫她一个人出来这点，她似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应该是知道我是来问关于那个事件的事了吧。

她今天没戴眼镜，她那双被香澄美夸奖的大眼睛一直在盯着我。

就算是在快被她气势压倒的情况下，我还是回看了她一眼。然后我心里想到——“果然是这样”。

“茜，我有点关于你的事想问你。”

“我的事？什么啊？”

“你的视力很不好吧？”

“嗯。”

“眼镜度数也很高，好像牛奶瓶子的底一样。”

“我当天在文化祭时没有直接见到你，所以没有意识到，你那天没有戴眼镜吧？”

香澄美就是那么说的。

“嗯，是的。我……”

我打断了茜打算说的话。

“实际上，我有点疑问。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那么那天你为什么能清楚地看到距离自己有十几米远的屋顶上的瞭呢？”

“我考虑了很多情况。或许并不是像你所说的那样，你不是从中庭，而是从其他更近的地方看到了屋顶上的瞭呢？”

其实也没有多少种情况。茜从东侧的楼梯走到了二层和三层之间，因为那里有好多椅子堵在那里，所以她不能上去。但在那里看守的那个女生曾说过：“只是有时小孩子们不听话会从椅子上面爬过去，这点有点麻烦。”

茜虽说是六年级，但毫无疑问也还是个小学生。就算是爬不过去，那有没有可能是趁乱从底下钻过去的呢？如果能到达三层的话，那也能很轻松地到达屋顶了。

芦田、香澄美、周平，我在想除了他们三人之外，谁还有可能出现在上面。

但我完全想错了。

我制止了多次试图插话的茜，问道：

“当然不会是那样的吧，茜？我很清楚，你是戴了隐形眼镜吧，文化祭那天也是。”

茜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也会戴普通的眼镜，但是我双眼的视力相差很多。你看，左边是被——”

她左手握拳，做出了像是要打向自己脸颊的动作。

“如果双眼分别使用不同度数的镜片的话，两边镜片的厚度会相差很多，看起来不好看，使用上也不是很方便。还是隐形眼镜更方便，所以我一般都使用隐形眼镜。”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我果然想得太多了。

但是必须把所有的可能性都一个一个地排除掉。

“为什么现在问我这个？”

茜不可思议地问道，也不怪她会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但是真的是帮大忙了。”

之后我又说道：

“再忍耐一会吧。上次你和我说的话，我已经跟园长说了，再坚持一会就能解脱了。”

茜看着我点了点头。她现在肯定有很多想问的，但茜很懂事，能看清现在的气氛，不会强行地问我。

我和她告别后，走了出去。

电话响了。是最近才设定好的来电铃声——《序曲》

也就是《崩坏的前日》的前奏曲。

我对着电话那边的人说：

“你在那里了吗？我马上到，你等一会。”

我穿过庭院向正门走去。高村正在那里等着。

“怎么样？”

他的语气还是像平时那样冷静。

“嗯。跟说的一样，香澄美承认了咖啡店的事，还有承认了有恐高症。她也是受过伤害的人。”

我没有说明太多，高村也没有多问。话题结束后我们稍微沉默了一会。

察觉到他要说什么的时候，我抢先开了口。

“我有点想问的事。”

他安静地听着我的话。

“高村，文化祭那天你来七海西高了吧。”

***

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沉默后，他开口了。

“你很清楚啊。”

他这么说道。

“……诶。”

果然是这样。

“在咖啡店进行事件梳理的时候，因为不想你知道他们的名字，所以我就用英文字母代替了他们的姓名。”

“当我不小心说出瞭的名字时，你笑着说‘那就用R来代替吧’。因为那个时候你这么说感觉上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也自然地接受了，但仔细想来真的很奇怪啊。”

“根据那时说的话，在我不小心说出名字前，也并没有涉及到R的话题。而且‘瞭’这个名字是男女都会起的名字，这个人是当时所说的ABC其中的一人也是很正常的事。但当我说岀‘瞭’这个名字时，你毫不犹豫地就说用R来代替，说明你知道她并不是ABC三人中的一人。你其实认识瞭吧？”

“正如你所说。”

“还有，你还知道瞭当天戴了花水木的胸章。”

他还说过瞭戴的那个胸章“是春菜的那个”。他知道那个胸章倒是不奇怪，但是他为什么会知道瞭当天戴了一模一样的胸章呢？我当时就很在意这个。文化祭那天是她第一次佩戴那个胸章，这件事佐奈加也确认了。也就是说高村那天实际看到过瞭，可以这么想吧。

然后我的想法更超前了一些。

那胸章只是很普通的便宜货。就算两个人都戴着同一款胸章，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然而他会认为两人戴的胸章是同一个胸章，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把胸章交给瞭的时候他也在现场。

在咖啡店特殊席单面镜的另一面，店主认可了高村有坐在那里的资格，他可以坐在那里选择女孩子，然后去和她搭话。

当我说要去Vermillion Suns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开车就去了，好像对路线很熟的样子。

高村认识瞭，文化祭当天也去见瞭了。他在很近的距离下看，到了瞭。

当然，他不会是犯人。因为他去不了西校舍的屋顶。去不了屋顶的人就不会是犯人，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但其实真的是这样吗？

不在西校舍屋顶的人就不可能是犯人，但如果是在北校舍呢？

我想像了一下拿着球拍时的高村的样子。他的击球强力而又精准无比。如果在高度几乎相同的北校舍的屋顶上的话，我想象了一下，他大力发球打到站在西校舍屋顶防护网外边的人的情景。

如果球命中了，或者对方躲开了，但是因为吓了一跳而失去平衡的话，在那个位置都是很致命的。

他能做到，也只有他能做到。

“我只是想看看春菜的脸。”

我的妄想被高村安静的声音击破了。

“再次遇到春菜的时候，我在工作上遇到了瓶颈，非常烦恼，也失去了自信。”

“真的没看出来，也根本没那么想过。那时的你就和高中时代的你一样耀眼。”

“我在高中时的确是明星选手。在大学虽说没有这么全力地投入到运动中，但我想我还是很出名的。不只是运动，我还知道周围有很多人都认为我很值得依靠。虽说我并没有因此而自大起来，但其实真的很为此而骄傲。”

“然而，在进入社会之后，很多事都会从零开始。学生时代的那些成功都要完全地抛弃掉，得细心地从周围的人身上慢慢学习才行。第一年第二年我都拼命的在工作，也请求了前辈和上司教导我，虽说有些地方不能接受，但还是先记了下来。但是到了第三年，我一直压制着的那些疑问一口气冲了上来。我觉得我们公司在发展方向上有很多问题。比如公司的工作细则中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那就是会强行向合作公司提出无理的要求，应该有更好的方法的。但我的提案全都石沉大海，或者是因为奇怪的理由被拒绝了。”

“其实说起来我还是很怀念以前的，那时我受到很多人的关注，我想的事都能通过，所以现在的我无法接受别人把自己当成毛头小子这件事。”

“我想清楚了，我想取回以前的自信，所以我才会想见一见以前的同学。

“我听说了春菜是在七海学园工作，但是我不知道怎么才能直接联系上她，虽然可以去向以前的同学要她的联系方式，但总感觉太不好意思了，所以就没有问出口。现在想想我还是太意别人对我的看法了。”

“我会去那个咖啡店也是个偶然。我坐的是一般的座位，正好那时附近有几个像是高中生的女生，我并没有特意去听她们对话，但是留意到了她们说了‘七海学园’这个词，于是我就前搭话了，问她们：‘你们是七海学园的孩子吧，那你们认识位姓北泽的老师吗？’”

“其中一个女孩子好像对另一个女孩子使眼色问道：‘瞭？’那个女孩子稍微考虑了一下对我说：‘我就是七海学园的，你找北泽老师有什么事吗？’她好像看出了我并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所以这么问道。”

“‘不，我们是同一所高中的同学。今天只是很偶然地到了这里。’”

“‘要是有什么想要传达的东西的话，我可以帮你传达。’”

“那个孩子紧紧地盯着我，然后冷静地说道。”

“‘不，谢谢了，有必要的时候我会重新联系她的。’”

“听我这么说完后，她好像对我完全失去了兴趣，转过了身。但当她们站起来准备出去时，不是瞭的那位女孩子说道，‘你要去县南体育馆吗？好像是有足球比赛吧。’然后瞭很冷淡地说道‘不去’，我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并用脑子记下了当时她们所说的时间。我正好有要去体育馆进行的工作，于是我调整了自己的工作日程，想着说不定在那里可以见到春菜，就算是见不到也没有什么损失。”

也就是说那天的再会不是偶然。

“因为不想让人认为我是个懦弱的人，所以那些经历，还有工作上的曲折，我都没有说出来。但是我这种死撑真的就像白痴一样。春菜真的没有改变，至少在我看来是一点都没有变。走入社会后，比起以前的部团活动，比起我的工作，春菜的工作明明更加的辛苦繁重，但还是会勇往直前，不管做什么事都会全身心亲力亲为地去做。”

“那时说了这些吗？”

“就算不说我也知道的，毕竟认识这么久了。”高村说道。

“我这个人真是没意思啊，一直执着于以前的光辉，一直去装帅。不过难得见一次面，我也不能一直说这种丢人的事吧，那时我改变了心态，总之还是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再说吧。这都是春菜的功劳。”

高村，你并不丢人。你认为一直没有变的那个人，之所以一直以来能够勇往直前也是因为有你在她的心中。我非常想对他这样说，但我没能说出口。就算现在这么说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天春菜对我说：‘我果然还是要去文化祭，有一个我放心不下的孩子。’本来已经约好了的，这样那段时间一下就空了出来。我原本是打算去练练网球的，顺路就去七海西高看了一下，想着如果见到了就打个招呼。当我找到时，正好是春菜在和一个女孩子在中庭争执，那个女孩子逃走了然后春菜追了上去的时候。看着春菜在认真工作，我也不好意思带着一副玩乐的心情上去搭话，所以就离开了。”

“只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早说啊？”

“本来打算立刻就说的，但因为发生了那种事，所以错过了说出来的时机，之后再说感觉又怪怪的。但是不管是什么事都该诚实地说出来，我明明早就知道了隐瞒只会让自己更难做而已。”

他发出了悔恨的声音。

“最后，我打算再去找一次春菜，打算去一个视野比较好的地方观察下，但是无论哪个地方都有入场限制，所以我没能去屋顶。”

是的，没能去屋顶，除了西校舍的西侧楼梯以外，其他所有屋顶都上不去的。

好像一开始就从警察那里听说了。西校舍以外的所有屋顶的门都上了锁，出不去的。

所以无论是北校舍还是其他校舍，想在屋顶上把球打到西校舍那都是不可能的。当然从教室的窗户向外打的话就更加不可能了。窗户的大小先不说，从下向上打的话障碍也太多了，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而且就算球真的命中的话，她的身上应该会有球的淤青才对。再说不管球是否命中，球都应该会落到中庭，应该会有很多人看到。谁都没看见的可能性也太低了。

“我留意到了春菜在外面时一直会带着我送的那个胸章。但是有一天她突然不戴那个胸章了。在学园祭时我看到和她发生争执的那个女孩子带了相同的胸章，所以我想那个胸章应该就是春菜的。”

“我还在想会不会是那个孩子偷的，所以两人才会吵起来的。”

“但那是我想多了，那种东西明明很便宜就能买到。”

高村没有去特殊席。他只是一直在看着北泽春菜而已。而我居然怀疑他……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

“接下来我要去见她。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一起去吧。”

我犹豫了0.1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可以。这里是属于我的地方，这件事必须由我亲自来了断才行。”

高村好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不要勉强，有事立刻通知我。”

“我知道了，没事的。”

我目送高村离开，深吸一口气后，再次走进了学园。

管理楼里好像没有人的气息。在昏暗的走廊中走了几步后，在走廊的深处我看到佐奈加站在那里。

她沉默地看着我。看起来想向我诉说但又有点抗拒，一副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对着这样的她，我说道：

“我知道你在守护着什么。但是你也应该知道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吧，所以你还是接受这一切吧。”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我。

“你回自己的房间吧。”

她听了我的话，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

在佐奈加走远之前，我都一直站在那里等待着。然后才打开了刚才她身后的那扇门。

我在找的那个人正蒙着被子朝着相反的那边，我知道她是醒着的。我走到床前，然后就这么站着和她说道：

“我一直在等待着能和你说话的那天的到来。”

她没有回话，我继续说道：

“在七海西高文化祭的那天，因为在西校舍的屋顶上只有她一个人，所以警察把那件事当成了自杀或者事故来处理。我无法接受，我逼问了佐奈加，查到了那天还有三个人去过屋顶。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警察，但我有一张登记着他们名字的纸，证明了他们那天曾经去过屋顶上。”

我感觉到了她在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我和他们三人都聊过了。那三人都说那天没有和瞭说过话，虽然大家都有自己一直隐藏着的秘密，但是其中的两人从东侧大门下到三楼后就没再上来过，而另一个人患有恐高症，不可能站在防护网的外边。所以三个人的嫌疑都排除了。”

“我又思考了一下，但是也不可能有其他人藏在那里。而且站在别的地方用某种方法让她摔下去的可能性也被我排除了。如果不是自杀或者事故的话，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你就是为了那个而来的吧！”

她不再装睡了。她从休息室的床上坐了起来，用愤怒的眼神看着我。

“你还真是像侦探一样做了很多事啊。你是想告发我，说我就是犯人吧。你、明、明、根、本、不、是、这、里、的、职、员！”

“你错了。”

听到我冷静的发言后，她反而脸色发青。

“是谁做的，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我一直祈祷并希望着事情并不是像我所想象的那样，所以我才会去调查。我真正想要知道的真相并不是这些。有一件事，我从最开始就一直想问你。

“瞭。你为什么要把春菜推下去？”

4

死一般的沉寂。

少女苍白的脸庞。

我用目光一刻不离地看着她，然后回想起了那天的事。

我们那天在校内寻找着瞭的踪迹。因为露天演唱会就要开始了，我一时分心和春菜走散了。

春菜去了最后一个要找的地方——西校舍的屋顶。佐奈加曾一度否定瞭在的那个地方。

她肯定是看到了在防护网外边的瞭，所以急忙走了过去。

我也在寻找春菜，然后想到了她会去的地方，于是我也去了佐奈加所在的那个地方。我很焦急，没有登记姓名就闯了进去，但还是没能赶上。

当我看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春菜时，我就一直怀疑瞭。

至于为什么没有看见瞭呢？应该是和我那时设想的香澄美逃走的方式一样。她先是躲在了展览品的后面，看到我走过去后，又从西侧楼梯间小屋旁的梯子爬到了小屋的顶上，然后算到提心吊胆的佐奈加从门口离开，走到我那里之后，又爬下来从佐奈加的背后进入了楼梯间，从西侧楼梯下楼了。仅仅就是这样而已，但是有恐高症的香澄美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在那个时候，佐奈口说不定就已经察觉到了瞭的气息了吧。

但那时她并没有说出来。所以结果就成了那时去屋顶的只有春菜一个人，还有之后赶到的我而已。当然，那也只是根据那时的情报而得出的结论。

回到学园后，瞭因为发烧而病倒了，那之后就一直在休息室休息，没有去学校。

开始只是以为，她是因为学园的职员从楼上坠落，承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而病倒的。但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瞭的病情一直没有得到好转，从园长开始，很多的职员都在想瞭会不会是和这次的事件有着什么联系。这件事应不应该深究，他们一直都很犹豫。

这也是为了其他的孩子。学园的职员是被害者，如果犯人还是学园里的孩子的话，这对孩子们将会是多大的伤害啊，考虑到这点，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根本不能轻易地去深究。

而我是局外人，对学园，对孩子，我都没有背负着什么责任。所以我才能自由地行动。在和佐奈加与茜聊完的周一晚上，已经开始恢复的瞭又再度发烧了，所以我没有办法立刻去跟她谈论这些，于是我就先从瞭以外的人开始调查了。

虽说新闻上并没有刊载这件事，但是意外地，春菜坠楼这件事好像被很多人知道了。无论走到哪里只要说出北泽春菜的名字，基本上都会有人知道那件事，也会把只是一位志愿者的我当成是学园的老师。可能也是因为在学校的孩子见到我时都会称呼我为老师的关系吧。

但是我的想法和行动之间充满了矛盾。一边想着快点査清真相，一边又不想接受春菜坠楼，徘徊于生死之间的这个事实，所以我尽可能地不想提起这件事。而且，春菜那么在意那个孩子，我真的很希望能证明她是清白的。

“芦田、香澄美、松平，我想着那天在和你说话的会不会就是这三个人之一呢？这样你就能有不在场证明了，也就是说把春菜推下去的是别人。但是他们并没有和你说过话。而且在出事的那个时候，三人都不在屋顶上，很明显他们不是犯人。虽然佐奈加说听到了‘我不是你的瞭’这句话，或许是因为佐奈加知道你觉得她很烦，所以特意这么说的呢？或者说不是‘瞭’而是，‘莉央’？我迷惑了很久，但其实事实就是这么简单。

“在学园中，你所属的是云雀寮，而春菜是燕子寮的职员。你只是说了‘我不是你的寮的人’而已。

“这次事件的事实已经很明朗了。但是我到现在还是很不理解你的心情。”

“你被香澄美邀请，去了Vermillion Suns，坐到了特殊席，和向你搭话的人不断地进行着名为援助交际的卖春活动。但这种事完全拯救不了你的内心。在你大量服药被送进医院后，你的行动也有没什么变化。春菜很担心你会再次想不开，很想快点把你拉回来。所以那天才会全力地去找你——所以才会来到屋顶。她明明是好心，你为何……”

少女——鹫宫瞭的脸色依然很苍白，但是和刚才不一样，好像是做出了什么觉悟一样，冷静了下来。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会这么做是吧？”

她自言自语地说道。

“我也不知道。我应该是和任何人都没有联系了才对。”

“当我打伤母亲被警察抓走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如果不是警察进来强行阻止了我的话，说不定我已经把母亲杀了。的确，她对我的事干涉得太多了。但是她真正恐怖的地方是，她说的话都是对的。”

“对的？”

“母亲的头脑很好，她把我看得很透彻，她对我的指示，在之后细想一下的话，也没有什么不对的。她这样还不如对我说一些错的或者乱来的话呢。自己明明很不情愿地听着母亲的指示，但听她话去做的事结果却都不坏。但我完全无法从那些正确的事中得到一丝喜悦。”

“母亲无论什么事都想到了我的前面，直到她的正确理论把我逼得无路可逃，逼得折服为止。而我除了生气地大叫之外，平常完全没有办法站在对等的立场上和母亲对话。当我打她踢她的时候，她确实看起来很害怕的样子，但无论我怎么伤害她，我都无法释怀，就好像是一直在打我自己一样。令人厌烦的黑暗在我心中不断聚集。我的母亲却总是一个样子，就像是无论倒下多少次也都会再站起来的沙包一样，一点都没有改变。‘你应该这么做，我最清楚你的幸福在哪里。’”

“被送到七海学园后，我远离了那个家，我想自己终于可以好好地活着了。虽然没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学校也不漂亮，也不是什么名校，但朋友却很好。可当母亲又向这边打电话的时候，我的心情又变回去了。儿童咨询处的人叫我和她聊一下，面对面的聊，让我把想说的都说出来，说逃避什么都解决不了。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如果我能把想说的都说出来的话，我也不用那么辛苦了。如果我是心里有什么就能说什么的人的话，我首先就会把这些都跟你说了啊。我连想对你说的话都说不出来，更不要提对她了。直到现在，我似乎是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但是已经晚了。”

“我并不讨厌这个学园。虽说也曾经想过‘为什么他们这么白痴啊’，‘为什么连这些都不懂啊’，虽说也觉得这里的职员很烦。但是比起自己的父母来，那绝对是要好上百倍千倍。”

“佐奈加好像认为我很烦她似的，其实我并不讨厌她。我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她，也不知道该怎样温柔地和她相处而已。”

“我其实很羡慕其他的孩子，就算是那些没有父母的，或是有父母但却不来看他们的，就连在家里一直被打的那些也一样。他们来到这里不是都会被说‘你们并没有错’吗？但是这些想法我并没有说出来。因为我感觉说出来之后别人一定会说，你有父母、有钱、有住的地方，还这么多不满。你父母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啊。”

“有谁这么说过吗？”

我问道。

“没有，至少在这个学园里没有人面对面和我说过这些。但是我感觉肯定会有这么想的人。我才痛苦呢，我才难受呢。——我没有资格说出那种话来。和其他人的烦恼相比，我的烦恼实在是太奢侈了。想到这里，我就感觉这里也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我是不该存在于这里的人，大概吧。”

“看来是你自己对自己说了这些话啊。”

“结果就是这样。当我顶撞母亲的时候，我感觉我自己一个人就好了，但是当我真的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了。结果到最后还是要遵从母亲的教诲。这次也是，我的脑中一直回响着‘我是犯了错来到这里的，实际上我根本没有来这里的资格。我做的一切都是错的。赶紧向母亲道歉，她能原谅你的话，你能回家的话，一切就都解决了’。”

表面上看起来冷艳而又超然的美少女，其实内心里很不满于自己的慢性子和无力，但是她又没有办法对外说出这些。士朗和香澄美应该都已经看岀这点了吧。

“那只是你母亲想要支配你所说的话，你只是错把它当成了你自己的想法，当成了来自上天的启示而已。”

“是啊，绝对是的。现在看来，感觉好多事我都能够想通了。但是已经太晚了。”

“很幸运，香澄美没有强行地试图和我拥有过深的联系。她不喜欢男人这点，还有她把我看成莉央这点，我一开始就略微有所察觉了。但是有一天，她把这些话，连同她以前被强暴的那件事一起和我说了。本来我是自己变成怎么样都行的，可能那时我就应该顺着她的意思去做吧，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并没有那么做，只是说了拒绝她的话。”

我想，对拼命努力从母亲的支配中逃跑的瞭来说，对于同性的求爱，就算只是精神上的恋爱，她也是无法接受的吧。

“香澄美内心好像受伤了，但是表面上没表现出来。她立刻就撤回了那些话，然后对我说：‘不是那么严重的事啦，不要太在意。’之后不久我就被邀请去了Vermillion Suns。”

“我察觉到了她是打算做些什么，但是我想自己还是顺着她的意思吧。从最初和我搭话的那个男人的言语来看，镜子的事我也多少察觉到了，但那也无所谓了。我自己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的，倒不如说有点改变才好。异物进入身体，自己变得肮脏变得污浊不堪，这样或许自己就能变成别的生物也说不定。”

“但明明根本就不可能啊。”

瞭笑了起来。我是第一次看到她笑。看到她现在天真的笑容，我真的很心痛。

“只要第一印象不是太差，我可以跟着任何一个人走。有一开始就让我知道想要做的，也有不玩玩恋爱游戏就做不了的，虽然有点区别，但最后要做的事都是相同的。也就是跟吃饭时先吃好吃的，还是把好吃的留到最后差不多而已。我的话，还是喜欢二话不说就做的那些，因为总要回答那些人的谎话真的很麻烦啊，而且说想恋爱的那些人也不怎么肯花钱。虽然钱我倒是无所谓，给我我就拿着，不给我也没事。但是时间很晚的时候，怎么也要帮我付打车的钱吧。”

“很多人，用很多的方法使用了我的身体。我基本上都按照他们的要求去做了。有时也会觉得‘你兴趣真广泛啊’，‘这么做真的有意思吗’之类的。

“但是明明一开始大家都很来劲的，但到了最后的时候却表现出很失望的表情。就像是明明点了超高级的甜点，但是味道上却是和超市3个80元的便宜货一样的感觉。”

“我感觉自己只是一个贴错了价格的瑕疵品。无法让人满意的话，这件商品就该终止发售吧。”

“当母亲给我来电话的时候，我什么都说了。我和她说，您的女儿不是能成为您所期待的那种人的。我多么希望她能很生气的大吼起来，说你才不是我的女儿呢之类的话啊。”

“但是她没有什么反应。生气是生气了，但她就像冰一样冰冷地无视了我的话。”

“无视？”

“说有些无聊的事只有在学园里才会发生。说果然作为父母我应该好好教导你，让你成为一位出色的女性。我非常强调地说了，我就是想伤害你啊，我就是想和男人们进行那种行为啊，但是她根本不会因为这些事而受伤的。她认为根本就不会发生那种事，所以就直接无视掉了。她好像也和咨询处的人说过类似的话，什么把过去忘了吧，重要的是未来之类的，理解得多深刻啊。明明她根本就不理解我——不对。是她根本没有必要来理解我。她从最开始就已经决定好了在她心里的我的理想姿态，一点改变的余地都没有。剩下的，只是要我按照她制定的模式慢慢地接近她理想的姿态就行了。”

“你和谁谈过这些吗？”

“我并没有和香澄美说过，但我想她已经从我看的黑暗系的书和听的黑暗系的音乐上感觉出来了。但她不是会过度干涉我的人，所以也不会无缘无故地问我这些事。不过秋天的时候，她有好几次看起来想要说点什么的样子。说不定她觉得我会变成这样都是她的错吧。不是她的错，我只是喜欢才去做的，根本不用在意。而且我也不是你问了我就会很轻易地诉说的那种人。经常听我诉说的是Vermillion Suns的店主。”

“店主知道你一直以来的事，还知道你所想的事吗？”

“不知道。我并没有具体说什么。第一次被男人搭话之后的那天，她跟我说希望这个地方能够帮助人们创造美好的缘分就好了，希望岀色的女性可以遇到优秀的男人。但时不时的跟她聊天时，我感觉她好像什么都知道。我觉得她好像看穿了我，一直都能根据我当天的心情来为我安排座位的装饰——桌布的颜色、桌子上的花、墙壁上的画、BGM、还有书和CD。”

“她自己说得并不多，一般都是在听我说话。”

“她对你说了些什么？”

“她经常和我说，说我是很好的孩子。但就算她那么说，我也不会觉得自己怎么样。我只是知道了，明明我已经那么努力了，但我和周围的人之间依然存在着偏差。我觉得自己必须要修正这些偏差。”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考虑自杀的？”

“我大量服药，你和春菜姐姐来救了我的那个时候，我其实还不是真的那么想死的。”

“是什么时候呢？果然还是在Vermillion Suns时，不经意地想到的。”

“就算是继续活下去也只是一直向下走罢了。虽说店主仍然和我说，你依然很美丽纯洁，但是我觉得自己不能再一直抱着那种幻想了。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开始寻找自杀的时间和地点。”

“莉央的外号‘莫莉’还有其他的含义，我很早以前就多少察觉到了这一点。我问了香澄美，她很犹豫，但还是告诉了我。我知道了是Memento mori的意思。莉央明明不知道我的旧姓，但却还是用‘莫莉’来称呼我，也就是说，她是想让我随她一起死吧。”

“在春菜姐姐告诉我CD的观看方式之后，我就在Vermillion Suns一直反复地看她的照片。看到好像是漂浮在空中的莉央的照片，时不时会觉得有点眩晕。一直行走在生死之间的她最终还是走到那边去了。我感觉自己和她是走在同一条线上。我亲身去了她照片里的地方，最后一张是在高中的屋顶拍的，我被指引到了那里，我感觉莉央好像在那里向我招手。”

“在文化祭那天，这个心情尤其强烈。我从早晨起来就一直在想，也许就是今天了。”

“但是你也不是完全是这样想的吧，心里也有一部分在抗拒着你这么做——比如你戴上了那个胸章就是。”

“啊啊。”

瞭好像想起了什么。

“我诸多为难春菜姐姐才拿到了那个胸章，虽然拿是拿到了，但是根本就没想过要戴。那天岀门时，想着也许这么出去就回不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又返回去，戴上那个胸章然后才离开。到底是为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春菜姐姐和其他人不一样。我从母亲身上感觉到的，是恐惧，如果被她把控的话，我的未来绝对会生不如死。但是我从春菜姐姐那里感觉到的是烦躁。我尽可能地去远离所有人，什么都不想感觉到，只是想单纯地活着而已，而春菜姐姐却打算接近我。我对她使了很多坏，她也受到了很多次伤害，但是她还是不接受教训。说真的，我真觉得她很烦。但是有好多个孩子在与她相遇之后改变了很多，这点就算是一直在旁边看着的我也很清楚。在我觉得那些孩子真是白痴的同时，我也无法再无视春菜姐姐的存在了。如果我是她那个寮的孩子的话，如果她是我的负责人的话，我肯定会一直顶撞她，肯定会让她非常的烦恼吧。但在那之后又会是怎么样呢？在我幻想着那些事的时候，突然又想起了明明我是不想让她接近我的这件事。能被那个烦人的女人影响的都是些白痴，但……成为那样的白痴有什么不好呢？想到这些，我赶紧打消了这种念头。为了使我的内心不再动摇，我之后一直在躲着她。”

“从防护网坏掉的那里穿过去，我坐在了西校舍屋顶的角落上，我感觉到了，这次是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能被喜欢的事物所包围的世界，我一想到能去那个世界了，心里自然也就平静了下来。”

“那个时候，她叫了我的名字。”

“我很害怕。不像是担心会被母亲束缚的那种恐惧，而是觉得我已经被现实逼得无路可逃了。我已经无法再逃到自己的幻想里了。”

“我站了起来。”

“‘不要过来。我要在这里结束一切，不要管我了。’”

“春菜姐姐没有过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然后开口说道：”

“‘只要你不同意，我是不会过去的，但是我绝对不会不管你。’”

“明明只是很低很小的声音，但是那个坚定的信念却直接传到了我的身体里。”

“‘为什么啊？我和你没有关系啊，你明明没有必要来……’”

“我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春菜姐姐，然后我注意到了，一直……我一直在等着她开口说话。明明我已经不想听任何人说话了。”

“‘不是没关系。’”

“春菜姐姐只是那么说道。”

“‘那算什么？完全不懂你说的什么？对，因为这是你喜欢的工作，对吧？’”

“我抵抗着，‘我不是你的寮的孩子！’”

“‘无论是不是工作，无论你是不是我的寮的孩子，你和我都活在同一个世界里，我不想失去你。’”

“春菜姐姐抬起头又一次看向了我。”

“‘瞭，我可以去你那边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同意了。为什么呢？在我还在疑惑的时候，春菜姐姐慢慢地，但是动作又非常连贯地走到了我的身边，向我伸出了手。我抓住了那只手。”

“我心里抵抗着，但是同时我好像觉得，我就是在等着这个瞬间的到来。在她的另一只手也抓住我的时候，我虽说感到了恐惧，但是并没有反抗。”

“稍微从屋顶的边缘离开了一点。但我停了下来，春菜姐姐也没有强行去拉我，她放开了手。我心里非常动摇。是进入不会背叛自己的美好世界呢？还是活在当前的世界呢？”

“春菜姐姐说我在Vermillion Suns做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没什么关系，瞭，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向前走。’春菜姐姐说道，‘一切并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你还没有真的看清楚。我相信现实中还是有好的东西的，我想把那些美好的东西与你一起分享，直到能证明这一切的那天。’”

“我被春菜姐姐的话吸引了。如果有她在的话，我是不是可以做到呢？是不是可以重新开始呢？”

“但是我突然又觉得很害怕。就是因为相信所以才会被背叛。说着为了我好，但是我想做的事从来都不会听，只要我违逆了她的意思，立刻就会对我冷眼相待的母亲；说着我多么可爱，但又抛弃了我，去说别人的女儿多么可爱的父亲。只凭某一个时刻对我的印象就强行去判断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稍微有点不同，立刻就翻脸不认人，若无其事地对我做出一些很过分的事的以前的同学。够了，我不想再被背叛了。”

“我犹豫着，愣在了那里。我可以相信她吗？这时她注意到了，我一直在握着那个胸章，我胸前的胸章，我强行从春菜姐姐手里要来的胸章。”

“‘这个胸章能给你真是太好了。’”

“春菜姐姐说道。”

“‘说实话，给你那时我真的觉得很可惜，但是现在不同了，我觉得你能收下这个胸章真是太好了。’”

“‘我说过了吧，我喜欢花水木。到了五月，在学园门口的过道上会开很多吧。你刚来学园时正好是那个时候，你那时也看到了吧，我们一起再去看吧。’”

“‘我母亲也喜欢花水木……’”

“‘诶？’”

“‘她明明对花没什么兴趣，但就是喜欢花水木，到了盛开的时节，她会把花水木摆在我的桌上。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花语。’”

“‘啊啊——和我的心情一样吗？’”

“春菜姐姐理解的笑了。”

“‘说起来和你母亲说话的时候她也说了——’”

“‘你和她聊过吗？’”

“春菜姐姐终于注意到了我语气的变化。”

“为什么春菜姐姐会跟母亲说过话？为什么她们都喜欢花水木？春菜姐姐也知道花水木的花语吧——”

“‘请接收我的心意’在我不注意的时候，连花都在束缚着我。把胸章送给我，难道也是如母亲所愿吗？春菜姐姐和母亲有联系，她在把母亲的想法强加给我。”

“一直以来在抑制着我的冲动的那个胸章，突然间觉得它非常的恐怖。仔细想想，这个胸章只是我强行从春菜姐姐那里拿到的，和母亲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在那个时候，我完全没有想到……”

“我想要摆脱这个突然涌上来的想法，在现实中用力甩着手。她注意到了我的行为。”

“‘危险，瞭！’”

“春菜姐姐想阻止我。”

“但是我没能阻止自己。‘我不相信你！所有打算支配我的人，还有所有背叛了我的信任的人，不要靠近我！’”

“我推倒了春菜姐姐。”

“与春菜姐姐强大的存在感不同，她的身体很轻，非常简单地就被推到了空中，然后掉了下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不，那是不可能的。我很清楚，没有任何问题，那时我的确是因为一瞬间极度的恶意与憎恨，凭自己的意识把春菜姐姐推下去的。”

“只是因为发生了过于恐怖的事情，自己无法接受而已。

“她被树缓冲了一下后，掉在了地面上，一动也不动了。看着这样的春菜姐姐，我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居然想从这里跳下去。那时我觉得屋顶到地面的距离真是出奇的长。你一定会觉得，我不只是总想着自杀，还是个杀人犯，是个胆小鬼吧。我想过跟她一起死的，但那个时候我很混乱，我只想先让自己冷静下来，总之还是先逃跑吧。”

“我逃跑的方式就是你所设想的那样。之后我用了什么方式去了哪里，我一点都不记得了。我回来后就发了好几天高烧，意识一直是处于朦胧的状态，事情到底发展成什么样了我也不知道。当我稍微冷静一点的时候我问了职员，然后知道了他们并不知道我去过屋顶。我知道是佐奈加在帮我隐瞒，我也不认为她能为我隐瞒到最后。那个时候，我感到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无力的感觉。”

瞭无力地笑着。我长呼了一口气，然后说道：

“瞭，每件事都存在着不只一种解释。儿童咨询处的人说过，就算是同一个事实，只要从不同的角度去看，也能看到不同的结果。”

“什么意思？”

“花语啊，不同的书也会有不同的解释吧，花水木也是。的确，‘请接收我的心意’是其中一种解释。但是经常被使用的还有另外一个意思。”

“是什么？”

“‘还礼’。”

我说道。

“大正时代，日本把樱花送给了美国，美国为了还礼送来了花水木，这就是日本花水木的来源。从那时起，花水木就有了‘还礼’的意思。”

“你在咖啡店读了关于花语的书，你认为上边写的那些就是全部。但是对于春菜来说，花水木是‘还礼’的意思。因为你给了她解决绘里香事件的线索，还告诉了界手旗信号的意思。她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不知道你的母亲在你桌子上放花水木是什么意思。也许就是如你所想的那样。你的母亲一直只是在说她自己想说的东西，对学园有着诸多意见，我们一直没能有机会去从她的口中问出点什么。但是，有一次春菜接了你母亲的电话，一直忍耐着她的责骂，在她情绪稍微平静一点的时候，春菜问了你母亲，关于你出生时的事。”

“你母亲的体质其实是非常难以成功生产的，在经过了多次流产之后终于成功地怀上了你。但是因为难产，一度陷入了母女都会有生命危险的状况。你的母亲并不信神，但那时她在意识朦胧之间，向神祈祷着希望你可以得救。所以，当你平安出生后她真的觉得非常庆幸。也是由于生你时身体受到了太大的伤害，导致她以后再也无法生育了。父母真是贪婪的人啊——说起这些的时候，她罕见地发出了非常感慨的声音。嗯，虽然之后很快就恢复了原样，又说起教育孩子要考虑孩子的幸福，不能知道她要摔跤还放手让她走过去之类的话，不一会又开始生气地责备起春菜了。”

“你想说什么？”

“也许你母亲也认为花水木是‘还礼’也说不定。我不知道春菜和你母亲说了多少关于花水木的事。但是春菜肯定是那么想的，而且她非常想告诉你。”

“就算是这样，你母亲把你逼到绝境，让你一直以来觉得很痛苦这样的事实也不会改变，我和春菜都不认为你应该接受你的母亲，甚至觉得你就算一直恨她也无所谓。只是……”

“只是？”

“只是，就算在黑暗之中也会有一丝光明。你的过去也并不是完全就是黑色的。”

“那个……”

瞭低下头嘟囔着。

“春菜还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在文化祭之前她费尽心思到处找你，也用心地思考了关于你的事。她去见了香澄美，还有关于莉央的事也是——”

“莉央怎么了？”

“莉央自杀了，她还通过CD劝说你去自杀。你是这么想的吧？但是春菜认为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么样的？”

“那个CD里有好几个文件夹，照片是陆续放进去的。你应该是觉得文件夹的顺序就是拍摄的顺序吧。一般来说是这样的没错，但是并非都是这样，因为把照片放进去的作业并不是一次性完成的。莉央首先先把你给她拍的那张放进了CD，然后她想起了你说过也想看看其他的照片。但是照片太多了，于是她就按照自己的记忆，把印象比较深的照片按一定顺序放进去了，这样也是很有可能的。”

“这种事谁知道啊？”

“因为不想被父母发现，所以照片不能长时间存在电脑里，她必须时不时的把照片刻录到CD上，照片的顺序会被打乱也很正常。而且，至少屋顶上那张照片不是像你所想的那样，那并不是最后的一张照片。要说为什么的话，是因为用的相机不同。”

“诶？”

“照片的编号你也看了吧？学校的那张照片的编号是G※※312，比在海边那张照片的数字要大，所以你会认为是最后一张，是吧？但是你拍的那张照片的编号并不是G开头的。莉央在见到你的时候说过换了新相机是吧？从那之后到她去世之前这一段很短的时间内，她再换一部相机的可能性很小吧。所以莉央只是最后才把比较老的照片放进去了而已。

“而且她在山崖那里绑上绳子也并不是为了自杀。她是注意到了山崖的中部有一个鸟巢。如果她是因为没有办法直接爬下去，所以才会在那绑上绳子的呢？一般人是绝对不会那么做的，但是莉央的话，很有可能吧？”

“那她又是为什么要称呼我为‘莫莉’呢？还有上边写的，‘更加忧郁’呢？”

“瞭。我和你都认为那个‘mope’是英语，正好也有‘mope’，这个英语单词。但其实不是那样的。”

“哪点不对啊？”

“那不是英语，而是俄语。那个看起来像p的字母其实是俄语的‘р’，是相当于R的字母。”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啊？”

“因为盒子上写的那些字。”

“是RNidT吗？”

“我们从盒子的外面看的确是这样的。但是莉央是把这些字写在了盒子的内侧。开始我以为是反着写上去的，提示着我们要把CD倒着放进去。但是其实并不是这样的，那个字母就是要那么读的。”

我从手边拿了一张纸写下了тыия这几个文字。

“你&我——看起来像是‘Tbi’的是俄语的‘你’，像是反过来的N的那个是俄语的‘和’，像是反过来的R的那个是俄语‘我’的意思。‘你和我’，莉央在盒子里写的字就是这个意思。”

“那么——”

“M、0、P、E在俄语中是‘mope’，是‘大海’的意思。后边括号里的more不是更多的意思，而是标注的这个词的发音。”

“怎么会？”

“莉央不是称呼你为‘莫莉’。在你问她这个作品有没有名字，她回答说的是‘致大海’【1】，然后就写了上去。”

【1】俄语mope的发音与日语的‘致莫莉’（モーリエ）完全一样，与‘莫莉’（モーリ）的发音很接近。

你给人的感觉和北方深不见底的大海很像。

在莉央的照片中经常会被照到的那片海。

“莉央说她很喜欢偶然与自己外号发音类似的那个俄语。在她心里已经把这个外号的意思给替换了，由‘死亡’变成了‘大海’。”

香澄美也说过，从某个时候开始，她被这么称呼的时候，好像很开心。

“莉央并不是指引着你去死。她好像是感觉到了你身上有死亡的气息，但是她既没有直接去指责你，也没有去阻止你，她只是以她自己的方式，以婉转的猜谜的方式，把CD交给了你。虽说是很难理解，很容易先入为主的被误导，但是她想表达的不是死亡，而是生存。”

“春菜说过，她似乎也没有打算自杀的。春菜曾经跨过了禁止入内的铁栏杆，到莉央掉下去的那个山崖看过，从海面上会吹来很大的风。莉央把身体探出去，或许只是因为想拍下鸟巢或者雏鸟吧，突然一阵大风吹了过来，她失去了平衡才掉了下去吧。”

“这只是那个人的空想吧。”

“是的。但是想死的人不会去买新的相机吧。的确，说不定莉央在中学的时候的确是对死很执着。但人是会变的。以前本来只是为了吓唬父母而拍摄的那些照片，后来莉央是不是逐渐真正喜欢上了呢？在她不再把照片放在桌子上吓唬她父母之后，她也一直继续拍着照片。因为注意到了自己的电脑一直被监视着，所以把照的照片偷偷地放进了CD里，从这点也能看出她拍照的意图已经发生改变了吧。春菜就是这么想的。”

“春菜也去见了莉央的母亲。在莉央去世的前几天，她罕见地和她母亲一起吃了饭。那个时候的莉央好像很开心，还久违地给她母亲看了她拍的照片，好像是鸟的照片。那时她说有一天要去信天翁的栖息地拍照。她的母亲也因为她不再自暴自弃而觉得很开心。”

“莉央的死应该是一个不幸的事故，真的。也许，那个时候她就像信天翁一样，凭借着气流飞上天空了吧。这虽然是我的空想，但是呢，我觉得真的可能是那样。”

“信天翁……”

瞭的眼神迷离着，好像在看着天空中的白色大鸟的幻影一样。

“莉央说过，信天翁是不会振动翅膀的。它们会从很高的地方跳下去，不用振动翅膀就能飞很远。”

“春菜查阅了介绍信天翁的书，还从图书馆借了DVD来看。有一天她很兴奋地过来和我说：‘信天翁有时会绕地球半周，飞行两万六千公里。好厉害啊，出生在鸟岛【2】的鸟类，夏天会飞到白令海哦。’”

【2】伊豆群岛南部的一个小岛，岛上有大量信天翁栖息。

白令海，太平洋的最北边缘。离北极很近的，俄国东部的大海。

mope……

“她还说了这些：‘它们一直都遵循着一夫一妻制，绝对不会交换配偶。虽说夏天的时候会飞到不同的地方，但是冬天时一定会回到相同的地方，去抚养唯一的一个孩子。’”

“‘但是，最厉害的还要数它们不会振翅这点了，当然在空中的时候的确是不用振翅。但为了使它们沉重的身体飞上天空，它们需要很长距离的助跑和风力。在地上或者水面上的时候，它们会很拼命地助跑，那个样子真的是很难看很拼命，同时也要振动翅膀，这样才能勉强地飞起来。佳音，信天翁也是会振动翅膀的，它们会很拼命的振动翅膀的。见到瞭时一定要告诉她。’”

“什么啊……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的瞭打断了我的话。似乎是已经快要承受不住我所说的话了。

“她拼命调査了这么多，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吗？白痴啊。为什么要调查这么多，想那么多，明明可能根本没有意义的。对我的事这么用心，没有意义的。明明没有意义，还对这样的我，对这样的我……”

高昂的声音逐渐地变小，消失了。瞭把头转了过去，但是能看到她紧紧握着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之后她沉默了很久。好像是在压制自己的情绪。当抑制住自己的颤抖后，她呼出了一口气，然后说道：

“你今天能来真是太好了。如果你不来的话，我或许又要懒懒散散地耗日子了。当然，没有意义的人生无论耗上多少天，就像0乘以任何数都还是0啊。”

“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很简单吧？对你来说，对大家来说很重要的那个人，我对她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你认为之后我还能活下去吗？这之后肯定会有很多人希望我能早点死掉的。”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在很短的一瞬间，我向不知名也不相信的神祈祷着，希望我的话能充满力量。

“说了这么久，如果你得出的结论就是这些的话……瞭，你才是白痴。”

我从正面看到了瞭颤抖的样子。她好像被吸引着一样看向了我。

“还有——听清楚了，春菜还活着呢。现在，在这个瞬间，她也还非常精神的。”

“但是……”

瞭的眼神一瞬间恢复了希望，她的眼神开始四处流转。不经意间，她用天真的眼神看向了我。

“但是，意识还完全没有恢复吧。已经快一个月了。如果春菜姐姐……”

“春菜没事的，她不会死的。”

接下来我要说的这句话，对我来说负担也太重了。

“如果，万一春菜就这么过世了的话——”

我看着瞭。

“如果你也因为这个去世的话。那春菜是为什么而死的呢？她是为了救你才掉到防护网外边的啊。你打算白白浪费她的努力吗？只有这点我是绝对不会允许的！”

瞭把两手放在了胸前，然后伸出一只手握住了花水木的胸章。她低下了头，然后又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里有好多泪水。

“你已经没有自己选择死亡的权利了。不管是被谁责备，不管是经历了多么不好的事，你都要活下去。这，就是对你的惩罚。”

我对着瞭，同时也是对自己这样说道。一句一句的话语像刻在了心里一样。

这是原谅呢？还是说这就是诅咒呢？

瞭紧紧握住的那个胸章，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原本就坏了，有一片花瓣落了下来。我捡起花瓣继续说道：

“就算是春菜不在了，你的一生也已经离不开她了。因为你已经遇见了她。”

对着已经哭出来的瞭，我把最后的信息传递给了她。

“活下去，瞭。”

5

我把瞭带到了园长那里，说明了一切。在我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在跟已经来到学园的职员们紧急传达完信息后，园长和大隈带着瞭去了七海警局。因为还是有一点自杀的倾向，他们拜托了警察，希望他们能用心地看管瞭。但现在的瞭非常的老实，一点也没有反抗，完全遵从着周围的指示。

看到负责开车的驹田四人离开后，在我确认完学园的工作全部结束后，我也离开了。无论是对职员还是对孩子们，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说。

我很累，就像一滩泥一样，我现在甚至想随便在桥底下就那么睡了。但是我必须要先回家。

沿着东边突起的岬角行驶的汽车，建造在海边的斜坡上的白色建筑，还有那高高的彩色玻璃，冬天的白蔷薇，舍弃了的名字，温柔甜蜜的话语，还有用手机记录下来的电话号码，以及胸章的一角。

好像是徘徊于好几个不同的世界，当注意到时，已经是晚上了。

感觉好像从很长很长的梦境中醒来了。

但是，我之后要向着哪个方向前进呢？

像迷路的孩子一样走在记忆模糊的那片街道上，而海王就站在街道的角落。

海王一直在等着，等着那个说着“这是我必须做的事”的我。

我想把所有的事向他说明，但是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接受无理的暴力的时候，从家里逃走，饿着肚子在桥下的废屋里睡觉的时候，重新迎来平稳的生活的时候，我都没有哭过。

但是看着海王壮硕的身躯，眼泪自然地流了出来。我把头埋在了他胸前。海王也像对小孩子一样抚摸着我的头。

我只是在他怀里，发出声音大声地哭泣着。

第二卷 不会振翅的信天翁 尾声

三个月后。

瞭在被少年鉴别所【1】收容之后，接受了家庭裁判所【2】的审判，被判送至中等少年院【3】。她的亲人好像打算上诉，但是瞭本人并没有同意，所以判决生效了，她本人从那天起就被送到了县外的设施里。听出席了审判的园长说，瞭对同样出席了审判的她的母亲提出的问题，一句也没有回答，只是眼神坚定的安静的看着她的母亲。但是对于裁判官的提问却都很好地回答了，说自己是充满杀意地把北泽推了下去，希望得到最严厉的处罚。和在学园时没有表情的她不同，好像是哪里已经放开了的样子。

【1】少年鉴别所是日本处理违法少年问题的专门机构。其主要职能是对违法少年进行专门鉴别和执行观察监护措施。

【2】家庭裁判所是日本少年司法工作的中心机关。负责家庭纠纷事件的审判和调解，以及少年保护案件的审判。对有违法行为的青少年以及违法犯罪少年的父母及有照管义务的监护人均有管辖权。

【3】中等少年院是日本收容家庭裁翔所解送的受监护处分者的设施，又是对他们进行改造教育的设施。

在瞭被警察带走后的那个晚上，在学园，年长的孩子和年幼孩子被分开来，分别开了紧急召集会。根据在场的人员可以接受的程度，由园长进行了说明。说不定这件事会对孩子们造成很大的打击，但是很有必要这么做，一部分年长的孩子或许多少已经注意到了。特别是对于动摇比较大的孩子们，儿童福祉司和心理医生要与学园里孩子们的负责人好好合作，调整好孩子们的心态。

七海学园姑且又迎来了日常的生活。乍看之下，孩子们好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正常的生活着。受伤最重的佐奈加也冷静下来继续去上学了。

之后录取了新来打工的保育员，虽说很麻烦，但是河合和驹田还是一边做着自己的事，一边把该做的事情都教给了她。她出了什么问题时还有小泉会过来补救。她现在也差不多可以一个人完成工作了。

因为终于抑制住了孩子们的动摇而放下心来的职员们，现在也是怀抱着各自的难处在咬紧牙关工作着。一直以来很佛系的园长也说，“最近的职员室好安静啊。”

老前辈大隈也是，最近看起来好像格外的辛苦。在刚录取春菜的时候，大隈好像没少教育她，也许那也是因为对她充满了期待才这么做的吧。结果瞭的事全都让春菜一个人背负了，最终事情变成这样，他好像非常后悔。当然，会这么想的，可不只是七海学园里的人。

海王也是。因为不是瞭的负责人，所以并不是很了解情况。但他已经感觉到了春菜和瞭的关系在未来可能会孕育出什么危险的事实，然而自己却没能阻止，这个想法也一直困扰着他。

但是，不那样做又该怎么做呢？该拜托谁去做呢？这点谁也不知道。而且，就算是海王和大隈也阻止不了春菜吧。

我还是和以前一样，每周五的晚上会作为志愿者来这里帮忙。必须让初三的学生顺利毕业，升上高中才行。他们必须要考上高中，不然就不能继续留在七海学园了。不那样的话，他们就必须要去工作了。然而他们自己的心里却非常脱线，根本不知道我为了能让他们考上，现在非常的着急。

其中，一直在脱线的道路上正常行驶的亚纪，这段时间说了：

“你们听说了吗？Vermillion Suns突然关门了。”

我很在意想去看看，本来只想在别处偷偷看一眼而已，没想到那里已经完全被拆掉了。前几天还是充满异国风情的咖啡店和庭院，现在已经变成了空地。只有庭院那里的展望台，还留有一点咖啡店的记忆。

春菜还是没有恢复意识。根据医生所说，虽说复健还需要时间，但她的身体已经没事了，没有留下任何的后遗症，也可以自己进行呼吸了，已经到了无论什么时候会恢复意识都不奇怪的状态。但是她却没有一点要醒来的迹象。

我一周会去一次医院。有时会见到春菜的母亲，她会非常地感谢我。看着原本很精神总是沉不住气的她，现在变得有点苍老的样子，心里真的有点难受。

当只有我一个人去看春菜的时候，我会坐在她身边，向她报与瞭的事，还有孩子们的事。还会说一些有点内疚的，当时没有和她说的，我的小小的秘密。

在那个夏天在体育馆跟高村见面之前，我们就已经认识了。

对于认为自立后好好工作就是对父母最好的还礼的我，在一般公司里就职了。心里只想着做好自己的工作的我，因为弥补突然辞职的综合职位社员的空缺，不知道为何得到了很高的评价，从而参于到了大型的企划之中。因为这个，跟那些平常只有在接待室端茶倒水时才能看到的其他公司的王牌们，也可以对等交流意见了，就因为这样，我和高村见了面，也说了话。

虽然直接的交流并不多，但是我看岀了他是个很有热情，对工作很用心的人，在体育馆的时候我立刻就认出了他。

他也是一样。因为之前在会议时见过了，所以他应该也对我留有印象，但因为是在工作时见到的，所以一时间没有想起来。而且最主要的是，因为那时春菜在那里。

他很信任春菜，而且春菜也一样。刚开始说起他时还是一副扑克脸，但是一开始说起高中时的往事，就一直停不下来，我也感觉到了春菜那时真的是一直在关注着他。

所以我们才错过了对话的机会。这种事如果不是一开始就说明的话，就会显得非常的奇怪。明明我们没有隐藏别的什么事，只是一件小事而已，但是却成了我们心里的一根刺。

发生了那种事，再想传达给她，这下也传达不了了，所以高村才会那么积极地打算为她做点什么吧。

所以我们才组成了共同战线，一起去査明了真相。

战斗结束了，我们也已经没有了再见的理由。在我向他说明瞭自首和被送去少年院的经过的那天，我毫无保留地跟他说了这些话。

还是说，我们还有其他的理由吗？

不，再想也没有意义了。就算是那样，对我们来说，春菜才是更加重要的存在。

高村同意了我的话，用一直以来的真诚态度。

我尽可能地去寻找了很多的可能性，尽可能地去怀疑了很多的人，最后连高村也怀疑了。虽说是作为一起努力的同伴，但是也没有排除他可能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充满恶意的坏人的可能性。

和性格像柔软的织物一样不干脆的我不同，他真的是非常坦率。明明没有看到过，但我却能想象出他们在高中时一起引领部团前进的样子。或许直到现在，他也是最适合站在春菜身边的人。

那天，他告诉我，说他决定要去海外上班了，以前的愿望终于要达成了。他对说着正恭喜他的我说道：

“如果，只是如果，如果春菜听到了这个消息的话，会对我说什么呢？”

他非常罕有的犹豫了一会才问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为了春菜，我到底该怎么回答呢？我犹豫了一会。但是如果根据我的印象的话，春菜一定会那么说的，我就那么回答了。

“‘太好了啊’、‘为了梦想要加油啊’之类的吧。”

肯定还有一句话会说，但是我却刻意没有说。

那就是，不要在意我的事。

“是啊。我一定会的……”

高村停下了话语，点了点头。好像是为了能让自己接受似的。

“那再见了。”他像平常一样爽朗地笑着向我挥手，然后没有再回头，就这么离开了。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为止，我都一直在看着他。为了以后能和春菜说起这件事，我要深刻地记住这一刻。

其实，我并不是最适合做侦探的人……

春菜的母亲因为经常要去医院所以很忙碌，我从她那里要来钥匙，时不时也会去春菜的屋里，给房间通通风，把房间打扫一下。就在那时我发现了，春菜记录着从春天到秋天的那几件事的日记本。在觉得有必要的时候，我去读了，然后理解了很多事情。

学园祭时茜没有戴眼镜这件事我一直很在意，觉得视力不是很好的她，离那么远真的能看得见吗？然后我进行了很脱线的推理。但实际上茜一直带着隐形眼镜，能看得清楚一点都不奇怪，做为生活指导者之一的春菜当然会知道这些事。上而还记录了，五月时去七见山的时候，茜也在没戴眼镜的情况下看到了很远的景色。

当然，如果我知道那个胸章是高村给她的，之后他又发现了她没有再带着的话，我就不会认为，高村是因为目击到了春菜将胸章给瞭的那一刻，所以才知道瞭所戴的胸章就是春菜的了。

春菜通过日记本也在一直教导着我。其实在日常的生活中，她也是一直在帮着我。

像是把滚下去的球捡起来给我啊，像是在我因为不小心，差点被车撞到的时候把我拉回来啊，还有在我双手拿着饮料瓶时，毫不犹豫地把粘在我头发上的树叶拿下来啊之类的。

事件过去了，日常的生活又回来了，我还是像以前那样生活着，像以前一样，时不时就会发呆。但是在我发呆时会来提醒我的她现在已经不在我的身边了。

现在看来，她注意到的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多。但她不是会炫耀这些事的人。

我在生活中注意到了什么的时候，就会发呆。总之，我就是这个性格，虽说有时候发呆得有点过头了，那个时候我的灵魂都离开身体了也说不定。这也许是为了从小时候的痛苦回忆中保护自己，身体所产生的一种防御机制也说不定。

我感觉春菜好像也注意到了这点。但是她知道如果对我说的话会给我造成太大的负担。她在平常帮助我的同时，也感觉到了我所背负的沉重记忆了吧。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她才故意把我的那种状态爱称为“发呆酱”吧。

我对海王说，她其实还猜中了好多事。

海王点着头说道：

“说不定真的是那样。但还是不要擅自认为她什么都知道的好。”

“为什么呢？”

我问道。

“如果在心里把她想成太厉害的人的话，等她回来的时候就不好和她相处了吧？”

海王这么说道。

无意间的一句话，表现出了他确定春菜会回归的强烈意志。

不，就算是海王也猜不到这事的结局吧。但只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这个人一直在等着春菜的回归。

我也是一直抱着这个想法，在生活中，我也打算尽可能地做好该做的事情。但是当我回想起那些事的时候，自己的心里还是会像那个冬天一样，非常的凄凉。在那个时候，在去医院看望完她之后，在我回去的岬角广场，在两旁种着樱花树的河畔道路，在被岬角截断的自行车道，在七海街道的各个地方，我都会想起她。纯洁明亮，无论发生什么都能勇敢面对的春菜，就像春天盛开的花朵一样，就像夏天翠绿的草木一样。好像无根小草的我，一直都憧憬着扎根大地，毫不动摇的她。

那些孩子们一定也是。

“喂喂，春春听着的啊。”

一边这样喊着一边跑到事务室的亚纪。

“你这个笨女人，真的是缺根神经吗？”

就算是叶子一直骂着，亚纪还是不吸取教训地一直做着错事。

一直以来因为我的关系而背负了太多的茜，在知道了事情的详细经过后，什么都没说，大哭了好长时间。

有件事非常意外，那就是界和茜异常合拍，那个憧憬着你的界，现在已经变成一位开朗的少年了。他一直想去看望你，这点让河合和小泉都非常烦恼。他还被选为了设施间马拉松对抗大会的选手了。

说起马拉松的话，蓝今年超过了五个人，拿到了区间奖。她很罕见的第一次充满干劲地去参加了这个比赛。她说想把那个奖品放在你在事务室的桌子上。等你回去的时候，一定要先去看一眼啊。

年幼的望每天都会问“春菜姐姐今天休息吗？”，大人们都非常担心，但是意外的，平常没什么耐心的孩子们会非常平和地向她解释道；“是啊，休息一段时间还会回来的。”他们真的是成长了很多，变得很温柔了。

绘里香和树里亚依然关系很不好，每次吵架的时候——

“我要把你那逞强的死样子告诉春春。”

“哼哼，春菜姐姐肯定会理解的，我是一个被欺负被人骂的可怜孩子。”

对了对了，高三的孩子们找到工作了。平常不怎么说话的明和周平，很意外的，我看到他们在小声说着什么。原来他们是在商量，打算一起来告诉你。

“道子实在是太烦了！”

周平嘟嘟嚷嚷地说着。

马上就要到和你第一次来到七海时相同的季节了，樱花的季节。在樱花散落之后，学园道路的两旁又会开满你喜欢的白色的花水木了。

就算不用大声喊出来，春菜早已经是活进了所有人的心里了。

他们会一直等着，直到你回来的那天。

传达到吧，那些孩子们的思念，比光更快，传达到你的心里。我也会一直等着，就算是被告知“没有希望了”也一样。

就像是海王一直对春菜说的那样，就像是米歇尔·恩德所说的那样，希望并不是“因为事情美好”所以才有的，而是“就算事情糟糕”，希望也一样存在着。

（完）

第二卷 不会振翅的信天翁 插图

第三卷 幻听之森 第一章 冰冷的hotline

版本不明 转自 推理罪

制作：伤蓝

1

暴风雪是越下越猛，从上方刮下的山风不断拍打着身体。雪一层层地堆积在大地上，已经无法分辨哪里才是地面了，但正彦还是在努力地寻找着哪怕能稍微安全一丁点儿的落脚点，然后一步一步地向前迈进。即便如此，他还是经常会滑倒。每次滑倒的时候，他都会被吓出一身冷汗。因为他知道自己所踩出的每一步都是在和内心的不安进行战斗，只要自己踩错一步就会滑出很远的距离，可能就会直接从悬崖跌落下去。

在刺耳的杂音中，隐约能够听到有个声音正在呼喊着他的名字。

在雪地上找到一个安稳的立足点之后，他才终于有机会得以从口袋里掏出对讲机，然后放到耳边。

“正彦？你在哪里？”

在暴风雪的呼啸声中，勉强能够听到伴随着电子杂音的尚子那微弱的声音。

“我想应该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了吧。”

“没事吧？在这种暴风雪中……”

“我没事，你那边呢？”

“没事……至少现在还没事……”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尚子这样不安地回答道。对讲机必须得交替按着按钮说话，这一点还真是让人着急。

“这间小屋虽然在‘嘎吱嘎吱’作响，但应该还能撑段时间，不会马上就塌下来。不过……我有点冷……”

“脚还在疼吗？可以走路了吗？”

“嗯，感觉好了一些，如果慢慢走的话……呀——”

她好像是尝试了一下，但立刻发出了一小声惊呼，那声惊呼只喊出了一半就变成了一堆噪音。

“你别勉强自己，我马上就到了。在我到之前你就不要乱动了。”

“但是，现在暴风雪这么大，你赶过来也会很危险吧。”

“你难道认为我会放着你不管吗？”

过了一会儿，尚子只回了一句“对不起”。从声音中听不出她是已经放下心来还是仍就在担心。

“总之你尽量别乱动，等着我……先挂了。”

正彦收起了对讲机。就这么一小会儿，雪就已经在他的帽子和肩膀上堆成了小山。

他仰望着大山。暴雪刮在他的脸上，不断地削减着他的意志。但只要一想起她，他的心中就有一股勇气涌上来，那就是他在这严酷的环境中行动的原动力。然后，他开始向前迈出了新的一步。

2

尚子把对讲机放妥后，一下子瘫在了椅子上。这把粗糙椅子的椅背好像就要断掉了似的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但尚子却根本没去在意这种事。因为她所在的小屋就在一直被狂风摇动着，发出着更为巨大的声响。

虽然同是医疗工作的相关人员，但在当下这种情况中却完全派不上用场。

到底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呢？她开始了回忆。

在县内有着数一数二规模的医院里担任泌尿科护士的尚子与在同一间医院的内科医生正彦已经交往有三年的时间了。虽然一直说是要结婚，但却总是没有进展。看来今年也是没戏了，难道这事要拖到二十一世纪再去解决吗？尚子对此稍微有些着急。

今天早上，这样的两人利用假期来到了这座山上。

天还没亮，正彦就来到了作为县北最大都市——A市的街上，他是来接离开老家独自一人住在公寓里的尚子的。汽车沿着高速公路行驶，在个人烟稀少的山脚处下了高速，然后沿着县道一路向前，在连绵不断的狭窄的蛇形道路上缓慢行驶着。最终，正彦将车停在了森林中的一小块空地上。

两人背上了行李，从不小心就会被错过的“某某山登山口”的路牌旁经过，在被茂密的草木所覆盖的陡坡上沿着狭窄的道路往上爬了一小段距离之后，就到了能够供人漫步的比较平缓的登山道上。此时，柔和的阳光洒在了他们身上。

尚子并不能算是擅长登山之人。对于她来说，登山也就是在夏天选个晴朗的日子在低矮的山上徒步，或是秋天忍受着堵车烦躁时顺带欣赏下红叶罢了。虽然已经是四月出头，但却要在还有积雪的山上走上一整天，这对于现在的尚子来说还是挺困难的一件事。如果不是因为有正彦陪着，她应该不可能会想到爬山这种事。

正彦是个不管对谁都很温柔并且颜值也在线的男人。虽然一眼看去就是个读书人的样子，但他只要一到休假就会去野外游玩。在这点上他与运动神经不怎么行的尚子大相径庭。他热爱自然，热爱运动，最大的兴趣就是观察和拍摄野鸟。每当他知道可能会遇到自己感兴趣的鸟类时，便会背上沉重的装备，带上望远镜和照相机出发。即使那地点是在被冰封的大山之中，他也会义无反顾地冲过去。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偶尔也会带上尚子一起过去。当然，路线都是由他来决定的，尚子就只是跟着他而已。就是这次出行，他也是在临行前几天才突然提出的，所以尚子费了很大功夫和领导求情才请到了假。

而尚子这次之所以如此想要跟来，是因为这里是两人第一次约会的地方。用尚子的话来说，这里是充满回忆的地方。虽然上次来这里是在气候良好的八月的一个休息日里，但那次两人也只是在山脚下逛了逛而已。

用正彦的话来说，在县与县接壤处的这座山对于调查活动实在是不怎么方便，虽然对于初学者来说，这座山是个路比较好走，视野也很棒的好地点，但就是没多少人来这里。

似乎是由于还未到登山季的缘故，今天完全没看到什么人。到山腹为止的道路都比较平缓，两人在树荫下休息用餐之后，又继续出发了。很快，他们便到了视野比较开阔的山脊处。虽然北侧的山坡上和一些岩石的背阴处还残留着积雪，但今天的天气还是很不错的。两人享受着春天山中的清新空气。

“这么好的天气，这么美好的景色，却被我们二人独占，还真是奢侈啊。”

在尚子回头说话的时候，她脚下的石块突然崩塌了。

因为是费了好大力气才爬上去的，所以上去之后就放松了警惕吧。尚子并未注意到脚下踩着的地方虽然乍看起来很安全，但其实却是很脆弱的。虽然正彦立刻抓住了她的手，但当她想要站起来的时候，却还是感觉到右脚踝上一阵刺痛。

“没事吧？”

正彦很担心地问。

“好像是扭伤了。”

“还能走吗？”

“嗯，慢慢走的话……”

正彦让尚子搭着他的肩膀，架着她一起向前走，然后就来到了这间无人的小屋。或许因为是间被废弃的小屋吧，空旷的屋内只有一些快要坏掉的椅子杂乱地堆放在地上，也没有发现任何应急物品。

正彦让尚子坐在看起来还能用的椅子上休息一下。就在这时，尚子注意到小屋的角落里有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个比正常人的身体稍小一点的木制人偶。虽说是人偶，但应该就只是用非常粗的树枝拼凑而成的东西。这人偶没有脸，右手拿着一面红色的旗帜，左手拿着一面白色的旗帜。

“这是什么啊？”

尚子指着人偶，正彦过去观察了一下。

“是手旗信号吧。”

“手旗信号？”

“这个主要是在海上使用的。这是在声音无法传达到，但望远镜却又能够看到的范围内，利用两面旗帜组合出各种文字进行通信的方式。你看，这个人偶的关节部位制作得十分精细，可以摆出各种姿势来。应该是利用这个绳索把它拉到屋顶上使用的。在山里使用人偶还真是蛮别出心裁的，毕竟要是大声呼喊的话，有可能就会引发雪崩。”

“文字，要怎么表示啊？”

“我只知道用26个字母的那种。A是右手抬起四十五度，B是右手抬起九十度——”

“那H呢？”

“H？”正彦思考了一会。

“在现在B的右手抬起九十度的基础上，把左手伸过来，与右手呈四十五度，就像以前电视上假面骑士的变身姿势一样。”

尚子表示没听懂，于是正彦拿人偶给她实际演示了一下。

那么M呢？N呢？正彦按照尚子的要求都——告诉了她。这时，正彦突然意识到了尚子的意图。

“R就很简单了，两手平举就行。”

“R就算了吧。”

看到尚子嘟起了嘴，正彦一阵苦笑。

那时的尚子还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当时的天气还好，只要多花点时间是肯定能够走下山的。她当时其实更在意正彦这边的情况。

“我只要稍微休息一下就可以了，对不起啊。”

“你不用道歉的。”虽然尚子知道正彦会说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但她心里也非常清楚，正彦此时的心思并没有放在自己的身上。

“你去观察鸟类吧。”

听到尚子的这句话，正彦像是受到了冲击似的看向尚子的脸。

尚子听正彦说过，就在这附近，沿着两人爬上来的反方向往下走一小会儿就是一片被称为野鸟宝库的地区。

尚子很清楚，正彦之所以制定了本次登山计划，其中的一个原因就是因为此时可以在这里看到其他时间都难得一见的鸟类（虽然她根本就记不住那种鸟的名称），正彦也亲口告诉过尚子，自己很享受那种用镜头捕捉到好的场景，然后按下快门拍出美轮美奂的照片的那种感觉。今天本来的计划就是爬到比半山腰稍高一点的那个大眺望台就返回，然后在回去的时候顺道到那里去。

“可是，我不能把你留在……”

正彦十分犹豫地这样说道，但尚子打断了他的话。

“我没事的。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反正现在时间还早，我稍微休息一下，等你回来的时候应该就能一起回去了。不是吗？”

在多次叮嘱她千万别乱动之后，正彦离开了小屋。而天气的骤变就发生在一小时之后。

3

在留下尚子离开小屋的时候，正彦根本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当他走在平缓的山脊上时，回头还能看到小屋。等从比较陡的山坡下去之后，就只有小屋东侧的墙面和屋顶若隐若现了。从这时起，与小屋的距离感就变得有点模糊不清了。

这里的山坡不仅比想象中要陡，而且在没被阳光照到的地方还有很多积雪，所以正彦的神经一直都紧绷着。

刚才在去野鸟宝库的途中发生了一个未曾预料到的意外。在通过一个陡坡的时候，正彦脚下那块作为立足点的大石头有了松动，在正彦通过那里的同时，石头滑下了山，还因此引发了一场小型的山崩。

正彦好不容易才保持住了平衡，没有跟着大石头一起从山上滑落，也没有被别的石头给砸中。但当他抬头再往山上看的时候，却发现之前作为立足点的石头已经不在那里了，之后如果想要再原路爬回去就会变得十分困难。

不过要回去的话，应该总会有办法的吧。此时的正彦还十分乐观。

最终，正彦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达了目的地。此时的天气还不错，视野也很好。正如之前所期待的一样，他在那里看到了很多珍稀的鸟类。

他立刻掏出单反相机拍照。但不知怎么的，却总是抓不准时机，没办法拍出好的照片。

他认为这大概是自己的注意力不够集中的缘故。因为他一直很在意尚子的扭伤。虽说是不怎么严重，但是在这种地方……再加上刚才的山崩……他此时的内心很是惴惴不安。

不知不觉间，太阳失去了踪影，风也越刮越大。

他突然回想起了自己以前独自一人来这里时所发生的事。曾经有一次，天气突然变坏，下起了鹅毛大雪。这时的感觉就和那时候一模一样。他瞬间僵在了原地。

此时不断有雪花落下，小鸟的身影也在不知不觉间都消失了。他感觉不能再继续呆在这里了。

这时候，他听到了从对讲机那边传来的她的呼叫。

“有看到鸟吗？拍到好照片了吗？”

虽然她询问的语气很开朗，但可以听出其中所夹杂着的不安。

为了能让她放宽心，他用尽可能温柔的语气跟她说照片都拍得很好，然后说自己立刻就会回去，所以再稍微等一下，然后便挂断了对讲机。

在花了很长的时间思考了诸多的可能性之后。他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正彦再次抬头看向她所在小屋的那个方向。此时风确实刮得很厉害。在出发的那一刻，他已经明确地意识到，暴风雪很快就会袭来了。

在登山方面，正彦虽说比尚子要厉害得多，但他也不是什么专业的登山家。

考虑到和尚子分别之后所走的那条近道不仅十分陡峭，而且因为崩塌和当下的天气状况，要原路返回的话肯定会很危险，于是正彦选择了从上午与尚子走过的那条路返回。虽然那条路会稍微有些绕远，但没什么大的高差。或许是因为内心十分焦急的缘故，他感觉这条路比以往还远了不少。

在到达道路汇入上午走过的那条路的地方时，暴风雪也正式袭来了。此时，道路旁路标的下半部分已经为积雪所覆盖。正彦的内心犹豫了一下，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于是他毅然决然地向前走去。

在此之前，他时不时就会与尚子联系，问问她状况如何，同时思考着接下来的前进路线。当坡度变得陡峭起来之后，事态就开始变得麻烦了起来。他滑倒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但感觉和尚子间的距离根本就没有缩短多少。

现在，他正单手抓着岩壁，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着。山岩上的狭窄道路已经被大雪所覆盖，看不清哪是哪了。

道路的一侧是垂直的绝壁，前方又是一直向下倾斜的长下坡。一旦踏空的话，就会直接滑到谷底去的。如果是晴天的话，只要拉着钉在岩壁上的锁链小心前进就没有危险了。尚子上午通过这里的时候，也只是说有点刺激而已。不过在这样的坏天气下，正彦必须得集中全身精力才行。

这时，对讲机响了。他犹豫了那么一瞬间。因为在这种危险的地方实在是不太合适分心做其他的事情。

他不由得苦笑起来，心里感叹着尚子还真是不会挑时机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尚子平时就时不时会在时机不怎么合适的时候给自己打来电话。比如在自己急着想去厕所的时候，或是当电视剧正演到高潮的时候。总之就类似这样的情况。

“你好像真的能预知到我的行动一样。”

他曾经如此揶揄道。但尚子完全没有意识到正彦的无奈，反而很愉快地接受了他的说辞，反问了一句“是吗”。听到她这样说，正彦也没办法继续说些什么了。

不管怎么样，如果现在不应答的话只会让她更加不安吧。甚至可能导致她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来。

他费了老大的劲终于把对讲机拿了出来。

“尚子？”

“正彦？是我。”

“不是让你老实地等着吗？”

“……因为我很担心你啊。”

说完这句话，尚子的语气突然一变。

“对不起，我尽量长话短说。我有事要告诉你。”

“什么？”

“我在屋顶上放了旗帜。”

“旗帜？”

“嗯，在这样的暴风雪中不太好找到小屋的位置吧？所以我刚才把手旗人偶吊上去了。这样就能稍微显眼一点了吧。人偶摆的是N的姿势——如果有两个人偶的话，就能摆出H·N了。”

“H·N？”

“——你就别管这么多了。”

“很不好弄上去吧？”

“不，没事的。不过，等你回来的时候，应该已经黑得看不清了吧？”

“不，现在才三点半，应该不会看不清的。”

“出什么事了吗？”

因为花了些时间才作出回答，这引起了尚子的怀疑。当正彦告诉她自己现在所站的地方很不稳定后，她立刻很慌张地说道：

“对不起，那就这样吧。你要快点过来哟。”

“知道了。”

***

在这山上别说是人，甚至连动物的踪影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但是，就在正彦与尚子断断续续地进行着对话的同时，在尚子所处的小屋稍微往上一点的一块比较广阔且平缓的雪原上，出现了一个黑影。

那是个身材壮硕的男性。他穿着厚重的黑色防寒服，感觉好像完全不受寒冷的影响。因为戴着护目镜的缘故，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如果有人能看到他表情的话，或许会形容他是一个“拥有鹰一般目光”的人吧。

他那锐利的眼神，就算在这样的暴风雪中，也能捕捉到在下方遥远的山腹处活动的人影。

如果正彦看到他的话，或许会形容他是一个“乌鸦般不详的黑影”吧。但可惜的是，正彦并没有看到他。

4

山里的天气瞬息万变，尚子也懂这个道理，但她没想到会变化得如此激烈。

在阳光消失之后，就立刻刮起了大风。当周围变得和夜里一样黑以后，大雪就立刻下了起来。那时她虽然觉得这下遭了，但却没有切实地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联系了正彦，正彦说马上回来，她觉得只要等到正彦回来总归会有解决的办法的。她从来没有想过刚才还是春天的天气，转眼间就变得像是回到了寒冬一般刮起了暴风雪。

可这种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本来还以为这雪马上就会停下来，然而现实却事与愿违，雪越下越大，山脊在一瞬间就被染成了白色，甚至都已经无法分辨出山脊的轮廓了。暴风雪拍打在小屋上，令小屋都开始摇晃了起来。

这时尚子才终于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她回想起今天从白天开始，就没怎么见到过其他人。

虽然最近接近一大半的人都已经拥有了自己的手机，但这次出来的两个人却都没有那东西，看来是遭到报应了啊。

想到这里，尚子叹了一口气。

如果有手机的话就能找人求救了。（虽然都说山里许多地方都没有信号，但总归还是能找到有信号的地方吧？）

暂且先不提说过不想在休息日被其他电话打扰的正彦，其实尚子本来是有手机的。那是一部既不是翻盖的，也没有办法发电子邮件的旧式手机。因为不怎么好用，加上觉得公司提供的传呼机就已经够用了，于是尚子便把手机给注销了，之后也没再去购买过。想到这里，尚子连肠子都悔青了。

结果就只能这样干等着。现在尚子手里能够代替手机的，就只有正彦给她的这部老式对讲机。

“我是绕路从我们之前走过的那条路回来的，所以会多花一些时间，你不要担心。”

“还有一半就到了。”

这部混杂着杂音，传递着正彦含糊不清的声音的对讲机，现在就是尚子手里的那根救生绳，同时也是两人间的“hotline”。

明明这么冷的天，还扯“hotline”什么的也太奇怪了吧。尚子不禁轻轻地笑了出来。

别看正彦平日里优柔寡断，此时透过对讲机传来的声音却是那么的可靠。他不停地鼓励着尚子。虽说很担心走了那么远路的正彦的身体，但想到正彦说的“不会放下尚子你不管的”，尚子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

有什么可以做的事吗？为了自己，也为了来救自己的他。

尚子拖动着自己沉重的身躯，让自己站了起来。

她抬起人偶的手臂，将右手横向举起，又将人偶的左手朝右手的方向掰了过来。接着，尚子将人偶的左手侧平举，再将右手调整到了与左手虽四十五度的位置。是H·M——花里正彦（Hanasato Masahiko）这个名字的缩写。

力武尚子（Rikitake Naoko）从以前起就不喜欢自己的姓氏，觉得这个姓氏太男性化，不像是女生该有的姓。所以她一直想快点换成别的姓氏。此时，尚子又把人偶平举着的左手放了下来，改成了和右手相同的角度。

H·N——花里尚子（Hanasato Naoko）。

尚子一边一点点地确认好位置，一边拉起了绳索，将摆成N姿势的人偶拉上了屋顶。感觉就像自己以前所看过的老电影中的情景一样，妻子在旗杆上挂满了黄手绢，以此来迎接服刑回家的男人*。

注：指1977年由山田洋次执导，高仓健、倍赏千惠子、武田铁矢等主演的著名影片《幸福的黄手帕》。影片讲述因被判刑而与妻子光枝离婚的勇作，在出狱前给光枝写信约定，如果还在等他就在门前挂一块黄手帕，随后在路上遇见的花田和小川的鼓励和陪同下回家的故事。影片最后，勇作终于回到自己的家。远远地，他看到在高高的旗杆上，挂满了迎风招展的黄手绢。​​​​​

在向正彦报告之后，尚子坐了下来。之后就真的只有等待了。仅此而已。

因为这次登山的物品基本上都是正彦替自己准备的，所以尚子根本就没有带多少东西。后来又因为自己受伤了，所以把原本自己包里的许多东西都装进了正彦的背包，而且在来到小屋后还没来得及进行整理，正彦就又出去了，所以这里除了对讲机以外，只留下了很少的几件必需品。

实在是太冒失了，尚子想着。搞成现在这个状况，自己手上连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东西都没有。

现在就只能啃着自己口袋里的巧克力，然后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手表而已。

尚子坐在那里，回想着与正彦一起看过的电影中的场景。

两人所喜欢的电影类型其实不太一样，所以经常会产生意见上的分歧。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正彦顺着尚子的意见去看浪漫爱情电影，但两人也时不时会去看正彦所喜欢的那种“充满刺激的动作场景！接连不断的冒险试炼！”题材的电影。

这次还真是遇到试炼了啊，尚子心想。原本的爱情电影一下子变成惊悚电影了。

尚子对此是完全笑不出来。惊恐的感觉开始逐渐在她的内心扩散开来。

只要呆着不动就会不断听到猛烈的风声。尚子此时就想把自己的耳朵堵起来。

冷静，必须要冷静。尚子这样对自己说道。

但是，她根本压抑不住内心那愈发膨胀的不安感，这不安感仿佛即将要从身体的各处溢出来。

5

跨过无数困难，终于得以喘一口气的正彦忽然觉得有一阵空腹感袭来。他想到了自己的包中还放着两人份的应急食物和水。

就在此时，道旁矮树上美丽的树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注：树冰是日本北部地区一种罕见的自然现象。每年冬天，含有大量水分的空气会遇冷凝结成霜，针叶林木上凝结的霜越积越厚，最终形成了造型千变万化、怪异而美丽的树冰。由于树冰造型怪异，好像妖怪一样，因此也被称为“雪怪”。​​​​​

正彦稍微停顿了一下，但只要一想到尚子，他就觉得自己不能停下脚步。他下定决心，在到达目的地之前，自己必须要忍着，抓紧时间赶过去。

他的内心很是不安，在这样的海拔高度，如果太阳下山的话，温度会骤然降到零下不知多少度。在那个无法抵御寒气的小屋中，轻装的尚子应该很难度过夜晚。而且在那种情况下，就算是有着某种装备的自己也会很危险。

正彦很快就意识到了，他不休息继续向前走的选择是正确的。

山中的雾气越来越浓，正彦的视野也越来越小。雪地上不断变厚的积雪就好像在抓着他的脚一样，限制着他的行动。每走上一步，鞋上都会积攒很多雪，让正彦产生了脚越来越重的错觉（不对，这或许并不是错觉）。后背上流下的汗水好像比周围的空气还要寒冷。

为了消除这些想法，正彦抬起头来。这时的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现在已经无路可走了。崩塌的雪堵住了小路。他向前看了一下，至少到前方十几米为止，道路都被雪给堵住了。从正面应该是走不过去了，于是他开始观察起四周来。

道路的一侧虽说是朝着山脚方向的陡坡，但也称不上是绝壁。感觉可能有机会能过去的他，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那边，稍微试着一点点地挪动身子。刚过到一半，感到好像可以顺利过去的时候，正彦脚底一滑，一下子向下掉了好几米。所幸身体被积雪给挡住了，才没有整个人一下子掉下去。正彦用手支撑起身体，拍掉了脸上沾着的积雪。

在站起来的瞬间，他很担心自己的脚是否受伤了。他战战兢兢地尝试着往双脚上发力，还好无事发生。

来到原来的位置之后，他以比刚才更加小心的姿态继续前行。就像是要把登山靴插进雪中一般，正彦很慎重地确保着自己每一步踩下的位置都能够站稳。就在山坡的坡度终于放缓，正彦长出了一口气的时候，对讲机又响了。

“正彦？”

对讲机中传出的声音带有一种像是尽可能在压制着自己感情的紧张感。

“还没到吗？”

她问。

“就差一点了。”

他回答。

“一直在说差一点，到底差多少啊？”

尚子的声音变得很激动。他感到有点不妙了。

“对不起，真的就差一点了，你冷静点。”

“我现在觉得又冷又怕。”

她说。

“你的声音有点听不清了，你到底在哪里？你没事吧？”

“因为暴风雪的缘故，信号不是太好。你冷静点，听得见吗？”

“……嗯，听得见。”

正彦并没有说明自己所处的位置，只是在尝试着安抚尚子的情绪。声音总是断断续续的，现在不能再浪费时间去解释什么了。

挂断之后，正彦长出了一口气。

好累啊。

正彦还对不知道自己当下境况的尚子有点生气。

正彦小时候很喜欢看的面向少年少女的文学作品全集中，就有《安纳布尔纳峰*》一书，他尤其喜欢那一本。这也是他后来为什么会那么喜欢山的原因。

注：法国作家莫里斯·埃尔佐格所写的纪实文学作品，安纳布尔纳峰属于喜马拉雅山脉，位于尼泊尔中北部，是世界第十高峰。​​​​​

在美丽的喜马拉雅山脉，各个国家的登山家们组成队伍，以安纳布尔纳峰为目标进发。在同伴们的帮助下，莫里斯·赫尔佐格*终于登上了山顶，但他也因为冻伤失去了手指和脚趾。

注：Maurice Herzog，法国登山运动员。1950年6月3日，他首次成功登顶安纳普尔纳峰​​​​​

在孩童时期，正彦就觉得那个故事非常感人。然而与自己在家一边躺在床上一边阅读他人的冒险经历不同，当自己真正身处暴风雪之中时，正彦就完全没了那样的感觉，虽然这里跟喜马拉雅山比起来还根本不值一提，但他还是很担心自己会不会出事。

这样费力来到这里真的有意义吗？一直压抑着自己心情的正彦脑中突然出现了这样一个想法。

不，事到如今不能再回头了，是我自己选择了这条路。要是自己不去救尚子的话，就没人能帮助她了。

但是……

正彦看着小屋顶那摆着“N”姿势的人偶，估算着自己与小屋之间的距离。

到底还要走多久啊？为了消除这样的想法，他再度在斜坡上迈开了脚步。

*

高大的黑影在移动。

直到刚才为止都在暴风雪中像一堵墙一样巍然不动的那个男人开始了行动。他的身材很高大，但行动却出乎意料的灵活，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因为他对这座山的情况非常熟悉，所以就算是山上已被大雪覆盖，他仍然从容地避开了所有的危险。在外人看来，他就好像是从山上滑落了下来一样。

需要小心的地方都已经越过了。男人此时开始全速向目标前进。

那样子就像发现了猎物的乌鸦一样。

6

尚子感到很后悔。

因为自己内心的不安，她一不小心就将情感全都发泄到了正彦身上。在这样的坏天气下，正彦都还在外边和寒冷战斗着，坚定不移地朝着这里前进。

因为感到很对不起他，所以尚子打算再度呼叫正彦。

但这么快又呼叫他的话，或许会再次打扰到他前进的步伐。会不会让他觉得自己很烦人呢？甚至让他觉得自己是个不值得被帮助的女人？

尚子稍微忍耐了一会，但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感情，又一次按下了通话按钮。

只是说一句“刚才的事情对不起”就行了。

但是没有得到回应。

是没有呼叫成功吗？

还是说没电了？

“正彦绝对能赶上的。”尚子此时只能这样暗示自己。

尚子意识到小屋内部正在逐渐变暗。

在抱着膝盖抵御寒气的时候，她想起了许多以前的事情。

那时真是好开心啊。自己和正彦同时分配到了内科病室。在废寝忘食的前辈医生，还有拼命追赶着前辈的年轻医生之中，正彦的才能无疑是十分出众的。不过，他不会过度地投身于工作，而是会我行我素地将自己的爱好放在首位。因为这一点，使他在人群中看起来是那么的与众不同。而他也同时注意到了自己的心意，所以两人就自然而然地开始了交往。

可是在过了几年之后，两人都习惯了彼此，心动的感觉也在逐渐的减少。虽然之后两人工作的地点并不在一处，但他们仍然下意识地没有公开恋情。因为公开的话还是稍微会有一些不便之处，毕竟两人在工作中还是时不时会碰面的。

正当尚子思考着是不是真的就这么得过且过的时候，正彦计划了这次久违的登山旅行。原本尚子也想着借这次旅行的机会来重新审视两人的未来。

但没想到情况竟然会变成这样。

这是谁的错呢？不，这其实都是自己的错吧。居然会在这种地方扭伤，搞得没办法自由行动。要是自己一个人倒还好，可是却把正彦也卷了进来。

他要是死了该怎么办啊？要死的话，我一个人的命就够了。

我……我们会死吗？

在这样想的时候，尚子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可能不会得救。她至今为止并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不，是一直不敢往这方面去想。

尚子不想自己一个人就这么死去。至少想和正彦死在一起。但是这样的话，正彦也不会得救了。这全都是自己的错。

尚子看着那块手表。这是正彦为了没戴手表的她，从自己手上取下来的。这块表是两人刚交往没多久的时候，尚子在正彦生日时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此时尚子的大脑中有两个想法纠缠在了一起。

最终，其中一个想法夺得了胜利。不，应该说是是另一个想法被她压了下去。于是，她再度按下了通话按钮。

7

“正彦？”

“是我。尚子，你没事吧？”

“已经够了。”

“你在说什么？”

“再这样下去你也会死的。别管我了，这样至少你还能得救。”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一定没问题的，你再忍耐一下！”

正彦吼了出来。

但是，信号就刚好在这一刻中断了。尚子一口气说完了她事先想好的内容，然后就挂掉了对讲机。

对于两人之间的距离来讲，尚子的声音也太小了，小到几乎被杂音给盖了过去。在那之后，她也没有做出回应，不知有没有听到正彦的话。

正彦原地呆立了一会，此时他的内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伤。

真的仅凭那几句话就能让自己的想法改变吗？

气温大概已经降到了零度以下了，接下来还会越来越低吧。不能再有任何犹豫了。

正彦不再犹豫。他将对讲机放进口袋，再度迈出了脚步。

天空逐渐变暗，前方只有雪、雪、还是雪。

在不断变厚的雪中，正彦拔出双脚、前进，拔出双脚、前进。

他一心一意地前进着。

什么都不想，只是在前进。

不想自己，也不想尚子，只是像一台机器一样前进的他此时甚至都已经感觉不到寒冷了。

过了多久了呢？他对时间已经失去了概念。

在他那已经陷入半呆滞的眼中，在他那模糊的视线里，在隔了好几重白雪帘子的那边，在茂密的树林中，他捕捉到了自己的目标。

8

尚子已经陷入了精神恍惚之中。

因为太冷了，在她蜷缩着身子抖动手脚的时候，精神也开始出现了异常。她感到自己会时不时地失去意识。每当这种时候，她就会搓一搓自己的脸和身体，然后再度蜷缩起来。

这种时候不能睡过去。此时她想起自己好像在哪里看到过有人一边说着“不能睡！睡过去就死了！”这样的话，一边不断抽着自己脸的场景。是电影还是情景喜剧来着？

正彦能说出那些话，她还是感到很开心。虽然自己的嘴里说着“已经够了”，但尚子内心其实还是很想让他来救自己的。就算在理性上会否定这个想法，但她还是幻想着正彦能像超人一样解决一切困难，让两个人都得救的场景。

此时的尚子虽然想把自己对他的想法写下来，可这里并没有纸笔。实在是太可惜了。

此时，睡意好像又再次袭来了。感觉好像也不怎么冷了。

这种时候，也还是不能睡过去吧。

但是为什么这样都不能睡啊？

实在是想不通。哎，想不通就想不通吧。

正彦还有一会就会来了。

稍微打个盹儿吧。

应该可以吧……

…………

在强风的呼啸声中，能听到“咚咚咚”的声音。尚子花了一点时间才注意到。那不是自然界所发出的声音，是谁在敲门。

可是……

这会是谁呢……

尚子回过神来。被寒风一吹，她的大脑逐渐恢复了清醒。

是正彦。

是正彦来了。

一定是正彦来救我了。

没事了。

尚子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朝着门那边走去。她的脸颊一下子就开始发烫，内心也是激动不已，但可惜她身体的动作却依旧还是那么僵硬。虽然伴随着敲门声的还有其他声音，但此时的她却根本没有留意到这件事。

没事了。

尚子打开了门。

然后发出了一声惨叫。

9

正彦基本上是跑着过来的。就算摔倒了无数次，弄得满身是雪，但他对此也毫不在意。

离目标的最后几米，他基本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到达目标地点后，他终于安心地舒了口气。

没事了。

我已经——

自由了。

就在正彦从他的目标——“某某山登山口”的路标旁边经过的时候，在巨大的树荫后面，有一只手伸了过来，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就像老虎钳一样，令他无法挣脱。那个人冷言冷语地对楞在那里的正彦说道：

“真是个无情的男人啊。怎么着？你就这么丢下你的女朋友不管，自己一个人下山了吗？”

10

“稍微暖和点了吧？”

端着热饮料回来的巨汉这样问到。

“嗯，已经……没事了……”

尚子接过纸杯这样回答。

“比起那个……”

“怎么了吗？”

“那个……我……对不起，看到你的时候我叫得那么大声。”

这个巨汉——Y县警察地域部门*的松桥警部补苦笑着说：

注：指负责某个辖区的警察部门。​​​​​

“没事，你本来以为是自己的男朋友嘛，结果一开门却看到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有这样的反应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可是，我这真是太失礼了。”

当时突然出现的穿着黑衣的巨汉让尚子瞬间联想到了电影中的杀人鬼。她立刻就想要拔腿就跑，但却因为之前所受的伤直接摔倒在了地上。大个子男人想要伸手将她拉起来，但尚子挥舞着手臂拍开了他的手，最后还试图直接用嘴咬住他的手套。

“请别再在意那种事情了。”

松桥笑着挥了挥手。他那双大手现在看起来显得十分可靠。在那之后，尚子终于冷静了下来。松桥告诉她，自己是山岳警备部的警察，正在进行救援行动，还有就是正彦不会来了。再往山上一点，在越过县界的地方有间更大的屋子，那里比较安全。除此之外他就没再多说什么，立刻就背起尚子出发了。

然后，尚子现在正双手抱着膝盖坐在熊熊燃烧的大型暖炉前。虽然她的身体还在颤抖，但看来情况已经比刚才好多了。

一旁宽敞的屋子里还有很多前来避难的登山客，能听到他们热闹的谈话声。小屋的工作人员正在接待他们。

而这间房间里就只有尚子一个人，她是由松桥亲自来照顾的。

松桥默默地看着正在喝饮料的尚子，然后低声说道：

“我们已经发现他了。”

刚才松桥接到电话聊了很久。从自己所听到的断断续续的对话中，尚子已经知道了大致的情况。

“是吗……”

尚子想说点别的，但是说不出口。

看到她这样，松桥继续说道：

“因为天气太差了，我们实在是没办法把他带到这里来，只能让他先呆在山脚下的警署里，等明天再……”

“我已经不想再见到他了。”

尚子说。

“不过……他有说什么吗？”

“当我们在山脚下的登山口戒备的同事拉住他向他搭话的时候，他好像吓了一大跳。稍微问了几句后，他立刻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都交待了。那个……关于抛下你不管的经过……”

“为了不让我……能够侥幸一个人逃走，所以他嘴上说着让我等他，实际上却根本没有想要过来，而是想让我冻死在这里？”

“是的……”

从观察野鸟的地方到进入之前与尚子一起攀登的那条道路的分岔口为止，正彦所说的还是实话。但是，在那之后，他所想的就不是上山，而是下山了。而且，他还不断地说着“会救你的，你等着”。

虽然沿着山腹的崎岖道路往下走了很久，但因为直线距离并没有太远，所以用对讲机通话时也没有什么明显的感觉。不过，尚子的那种感觉还是没有搞错，两人的确是离得越来越远了。尚子的感觉是正确的。

没有其他人知道两人来到了这座山上。除了最低限度的物品以外，他们甚至连防寒物品都没有准备，也没有携带可以写遗书的纸笔。这样，正彦的计划就不会暴露了。

“但是，万一我没死的话，要怎么办呢？也不能保证我肯定会遇难吧？”

“借口这东西，随便想想就有了吧。比如在暴风雪中迷路了，没法前进只能就地扎营，不知为何就突然开始往下走了之类的。或许等雪停了之后，他还会再上山去确认你的生死。”

尚子叹了口气。

“他……就这么恨我吗？”

“他并不是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的。”

松桥突然插话道。

“这并不是一个周全的计划，事实上，这个计划十分粗劣。你受伤，你们分头行动，还有天气的变化……太多的偶然因素集中在了一起才让他产生出了这样的想法。他无法摆脱这个想法的诱惑，并最终将其付诸于行动。”

“不可能计划的每个部分都是他的突发奇想吧。”

尚子的语气略显强硬。松桥对此选择了沉默。

这座山在这个季节还没有解禁。而且，这座山并不适合轻装备的初学者攀爬，这些事刚才松桥都已经说过了。

“或许，就算没有这么多的偶然因素，正彦说不定也会在进发时伺机等待这样一个机会。他在出发前没有和任何人说过此事，装备也全都是他准备的，还有，在离开的时候，他拿走了大部分的装备，从这些点看来……他真的会没有预料到这场暴风雪吗？”

“天气预报并没有报道这里的天气。不过从各地云彩异常的动向来看，还是很有可能猜到这里会出现异常天气的。毕竟，很了解登山的人，都尽量不会选在这个时候登山的。”

松桥回答。

“他说了，他一边走一边就在确认天气的变化。”

“中途他说过‘现在才三点半’。我当时虽然通过对讲机听到了这句话，但我却傻傻地没有发觉到异常。他在将手表交给我之后却还能知道时间，正是因为他身上有带着手机。”

那样的话，他无论如何都可以呼叫救援的。这样一想，就能感受到正彦此行真正的“用意”了。

还有手表……这件充满回忆的物品。他竟然想连带着这块手表也一起舍弃吗……

“他……那个，是怎样说我的？”

松桥叹了口气。他看着尚子，无可奈何地说道：“我告诉你，但你不要告诉别人。”事先声明这句话后，松桥组织了一下语言，慢慢对尚子说道：

“他对你并没有什么怨恨啊，很早以前就想要你死啊之类的想法，事实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只是……”

“只是？”

“感到负担太沉重了。他说，对于你很爱他这点，他一开始也是很高兴的，但是，因为你一直依赖着他，结果让他觉得实在是太累了。虽然他确实也是有其他中意的女性，但他并不是说想要背叛你，脚踩两只船。他只是不想和你结婚而已，但你又总是和他提起结婚这件事，这点让他感到很不耐烦。”

“……或许真是如此吧，我也时不时会有那样的感觉。但是，那样的话，和我直说不就好了吗？”

为什么就跳过了那一步呢？

“他想说的，但是因为你太信任他了，让他根本说不出口。他好像还说了不想伤害你之类的话。”

感觉好像可以理解他的想法了。他其实依旧还是那个十分温柔，又非常优柔寡断的正彦。

他不想伤害别人。不，他是不想去面对不得不伤害别人的状况。他就是有这样的毛病，总是想着去逃避，想去掩饰……

然后不断地失去可以逃避的场所。

但是，就算是这样，他也可以说“我下山去找救援，你等一下”，然后谎称来晚了之类的啊。这样的谎言也会更加的合理吧。

但他却并没有这样说。其实尚子自己也是一样，当自己身处险境时，就算希望正彦能说出“我马上就到”这样的话，但还是没能说出口。难道说，将他逼入绝境的，其实是自己吗？

尚子并没有把内心所想的这些话说出口，而是这样问向松桥：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们是一起的啊？”

“你们上山这件事，正如他预料中的一样，确实没人知道——”

松桥回答。

“但旁边屋子里的那队人是从隔壁县来的，他们沿着尾根前进，误入了这座山中，结果在这里迷了路。他们向县警请求救援，我们便派出了救援队。为了以防万一，我们便确认了一下还有没有其他的登山者，结果偶然间收听到了你们的通话。一开始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看到他出现在雪原上，他的行动又与我们监听到的内容不符，于是我们就知道出事了。接着因为我们要与本部取得联系、确定你的位置以及在山下安排人手，这一系列行动耗费了一些时间，而且，因为当时那种情况，我们没有直接通过对讲机向你呼叫。让你担心了，真是对不起。之后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看来我的运气还真不错啊。”

尚子叹了口气之后，立刻继续说道；

“真的很感谢松桥警官。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这只是我的本职工作而已。”

“但是，大家都拼了命的在那样的环境下——”

“我喜欢山。虽说每天工作都是在山上，但休息日也还是会去登山。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啦。不用担心。”

看到松桥豪爽的笑容之后，尚子也放松了一些，她低下头说道：

“我对山已经有了一些抵触……”

听她这么说，松桥安慰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他……会怎么样呢？”

“这件事就很难办了啊。如果他什么也不说的话，我们也拿他无可奈何。他也可以坚持‘自己一个人实在是没办法了，所以才要下山求救’这样的说法。但他果然还是内心有所愧疚吧，所以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

看到尚子的表情，松桥内心一阵同情。

“净给你说些很糟糕的事，真的是对不起啊——当然，光听我说，你或许也不太愿意相信。等你冷静下来可以直接问他……”

“我不想再见到他了。”

尚子又把这话说了一遍。

“听你说完，我觉得一切都很合理……我也不想再面对面地和他确认了。他之后会怎么样，我也不想知道。也许你会觉得我很薄情吧。啊，你肯定不会这么想吧。正是因为你没有这样想，所以我们才会像这样在这里吧。”

尚子此时想要展现出笑容，但却没能笑得出来，反而令自己话语的尾音变得有些奇怪了。

一直以来泰然自若的松桥，看到她这样也表现得有点慌乱。

“你没有错，一心只想着一个人并没有错！”

松桥突然用高亢的语调说道。

“都是他不好……啊，失礼了。”

越来越着急的松桥急忙道歉。这个道歉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该这样随意责备了正彦呢？还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语调太高亢了呢？

“不是的。”

尚子说道。她的眼前又浮现出了屋顶上被埋在雪中的那个摆着“N”的姿势的人偶。

“什么他不好啊，我不好啊，被背叛很伤心啊之类的，都无所谓了。我只是觉得，自己并没有了解他的心意，不，是从没有去尝试过了解他的心意，就这样擅自做了他的恋人，我这究竟是有多么迟钝啊。我还一直像个白痴一样保持着很美好的幻想，这多么丢人啊……你不觉得这样的我很滑稽吗？”

此时，尚子的眼中有一滴眼泪流了出来，滑落到了脸颊上。

第三卷 幻听之森 第二章 Island

1*

注：因作者故意模仿了小孩写文章的风格，本章内有很多词都是用的平假名，翻译时本应译为拼音，但为了不影响阅读体验，全都改成了正常的文字，请把难的词自行脑补为拼音。​​​​​

就像是广阔的天空中飘着的云朵一样，旁边的岛也像云彩般漂浮在海上。虽然上面和这里一样草木繁盛，但因为薄雾的缘故，根本看不清楚。向周围环视，四周一座座小岛一直散落到远方，有的甚至好似散落到了天空之上。

虽然看起来像是飘在天空中，但姐姐说过岛是不可能会飘着的。小岛肯定是与海底的地面相连的，但是我们去不到海底，所以只能生活在这里。总之，姐姐就是这么说的。这里是位于广阔海洋正中央的一座不起眼的小岛。

我问姐姐这里和旁边的小岛距离有多远，姐姐想了一会儿对我说，有几百米哟。

我的身高是一米二。这个距离感觉可以跳进海里直接游过去。

我这样说完，姐姐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吓人了。姐姐和我说“绝对不能去”。我当然也不是真的这样想的，所以“嗯”地朝姐姐点了一下头。

姐姐十岁。我比姐姐小两岁。虽说姐姐有时会说我什么都不懂，但总体上对我还是很好的。我们住在小岛中间的小山上面。虽说是小山，但真的很矮，就好像只是地面微微地隆起了一些。不过在整座岛上，就数这里的视野最好了。

住在城市里的时候，我从没见过这么多的草丛和树木，还有很多在书上都没见过的花朵以及各种各样奇怪的植物。

走在绿色森林里那条弯弯曲曲的路上，森林就像是在给我们带路一样，周围都盛开着五颜六色的花朵。缓缓左转之后，就会出现很多低矮的树，视野也会变得很开阔。在那旁边有一片漂亮的花田，时不时地可以看到很大的蝴蝶在飞舞。

再继续往前走一点，就可以看到自己左侧——也就是位于小岛中央的小山。

这是个转上一圈也用不了二十分钟的小岛。稍微看一眼也许并不能发现，在小山的正中间有一个非常小的山谷的存在。实际上，在绕岛一周的那条路上有一条宽广的岔路，能够直接通往那个山谷。不过因为那条岔路的入口并不明显，而且一开始的坡度还有些陡，所以就连野兽也不太走那条路。

我们经常在森林的山谷中的一个像是简易小屋一样的房子里过夜。我问姐姐这是爸爸建的吗？姐姐说，这是来时就有的。明明来这里还没过多久，可我感觉自己都已经快要把以前的事情都忘光了。但是，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在这个只有我和姐姐生活的岛上，光是活下来就已经费尽心力了。

2

我和姐姐两人在这个岛上待了多久了呢？

姐姐和我说，我们是无处可去才“漂流”到这里的，但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来的。是从城市的港口坐船来的吗？还是说“偷渡”过来的呢？是船在中途沉了吗？还是趁着夜色偷了艘小船逃到这里来的呢？我总感觉自己是在睡梦中被爸爸抱到这里来的。当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岛上了。

是的，一开始的时候，其实爸爸和妈妈都在。但是爸爸出海去求救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妈妈看到爸爸不再回来之后，也变得越来越奇怪了。最终，妈妈也出海了。明明在这片大海上，找到爸爸是不可能的。

姐姐跟我说，爸爸妈妈应该是已经死了。我听到这话之后感到有点伤心，总觉得他们或许还活着。或许只是去了远一点的岛上，又或许是去了以前所生活过的国家。或许有一天，爸爸妈妈就会回来接我们。

我和姐姐这么说，但姐姐摇了摇头。

“要是总是抱着这样的期待，反而会让我们过得更加辛苦。”

然后她还说：“我们只要努力想着怎样在这里活下去就足够了。”

“嗯。”我点了点头。

这里有可以吃的东西、有小房子、有遮挡阳光的葱葱绿树，也有可以供天气好时坐在上面休息的草地。有时候兴致来了还可以爬到树上摘果子吃。

吃完早饭之后就是学习的时间。

这里当然没有学校，不过姐姐和我说必须得要学习。认字好像是件很重要的事情。虽然姐姐会直接念书给我听，但是这里也没有什么其他能读的东西了。这里除了我和姐姐以外没有别人，邮递员也不会来，所以也不用写信。我问姐姐：“是不是识字根本没有这么重要？”姐姐则一脸愁容地回答我说：

“如果哪天有人把你救回去了，可那时你却不认识字的话，就没有办法正常地生活了。”

“你不是说不要期待这些吗？”

“是说不要期待，但是万一真的发生了的话——”

“姐姐呢？我有姐姐在就足够了。”

“姐姐不会走的，会一直待在这里。”

“那我也要待在这里。”

这样就不用学习了吧？我本来是打算这样说的，但却被姐姐轻轻地瞪了一眼。她说：“学习还是必须要学习的。”

姐姐手里有几本书，其中有一本就是《鲁滨逊漂流记》。姐姐经常会读给我听。我也把那本书上的字都记了下来。在漂流到这里之前，姐姐已经在我们出生的国家上了小学。姐姐认识很多很多的字，在学校的成绩也很好，还有很多的朋友。

和我们一样，鲁滨逊是“漂流”到岛上生活的。鲁滨逊自己建造了家，还建造了储藏库，驯养了野山羊，修建了道路。

幸好我们不用自己来建造房子。现在这个小房子大概是野蛮人所建造的吧，总之，姐姐是这么说的。我问姐姐野蛮人辛辛苦苦地建好了房子，为什么又不住呢？野蛮人都到哪里去了呢？然而姐姐却没有回答我的这些问题。原来姐姐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

姐姐说，野兽来了，我们就必须要藏起来。要是被野兽抓住，我们就完了，会被野兽给撕碎的。

来这里的动物都很温和。有时还会分给我们吃剩的食物，就算我们要靠近它们的小孩也没有问题。

但姐姐总是很小心。比如说上厕所吧。虽然白天可以去底下的洞穴里解决，但是到了晚上就必须在地上解决了。所以我们在森林深处的大石头旁挖了一个坑，当作厕所用。野生动物好像会在树干上尿尿来宣示这里是自己的领土，但我们还很弱小，为了不被其他动物发现，所以会把厕所建造在比较隐蔽的地方。当我玩耍时突然想要尿尿了，就会憋不住尿在附近的树边，之后如果被姐姐知道了的话，就会被大骂一顿。

但是，就是因为姐姐事事都小心谨慎，所以我们才活了下来。只靠我一个人肯定是做不到的。

3

姐姐和我说要去采集食物了。于是我们就朝着地底洞穴的入口走去。

获取食物的方法只有从地上捡动物吃剩的东西，采摘水果，或是进入洞穴这三种。

姐姐曾经有的一本叫做《地心游记》的书上说过。

那是三个男人向着地球的中心进发，沿着火山喷火口附近的洞穴，向着地底探索的故事。经过数日，在通过迷宫一样的道路到达底层后，他们在一个很宽敞的地方发现了一片海。于是他们制作了木筏渡海，在路途中甚至还遇到了巨大的植物和恐龙。

这座岛的地底虽说没有海和恐龙，但是也很宽敞。

进入洞穴后向着地底前进，走上十步，就会遇到一个大的拐弯，所以阳光根本照射不到洞穴深处，洞穴的地面上也没有生长着任何的草木。顺着这滑溜溜的道路前进，离地底也就越来越近了。

穿过狭长的洞穴之后，就来到了一个纵深很大的地方。最开始我们根本就没想到，在我们居住的小岛下面居然会有这么宽广的洞穴。

洞穴被一堵堵大概到我眼睛高度的墙细致地分隔开来，错综复杂的道路就这么一直延伸下去。洞顶的位置并不是很高。

姐姐说地底下有很多吃的。但是不能放松警惕，因为这个地方很是危险。这里有很多不同种类的野兽。虽然地面上是有很温顺的动物，但这里的情况就不太一样了。虽说也有一些长得小又没有敌意的动物，但是，也有一些动作迅捷、喘着粗气的大型动物。

“它们会袭击我们然后把我们吃掉吗？”

我这么问姐姐。姐姐回答说：

“我们不能害怕它们。只要装作根本不在乎它们的样子，昂首挺胸地走过去的话，它们应该就不会袭击我们。因为这样就像是在告诉它们，我也是生活在这里的，和你们是一样的。”

姐姐就按照她所说的那样，不慌不忙地，就像是到附近来购物一样，从容地去到各种地方，仿佛根本不在意这里有野兽存在一样。

而我最开始根本做不到那么好，总是会四处张望。这样也会引来周围野兽怀疑的目光。但每当姐姐注意到这样的我，就会笑眯眯地过来拉着我一起走。野兽们看到这样，也都安心地散开了。

每天能找到什么食物都是不确定的。姐姐教了我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能放心吃的只有一小部分，然而只吃那些的话根本就不够。姐姐说动物有领地意识，我们也不能在一个地方一直吃。必须吃几口之后就离开，然后过一段时间再回来。我们并非生活在地底，没办法宣告自己的领地。虽说用不着太害怕，但是也必须得快点吃完赶紧离开才行。

这天虽然久违地吃到了肉，但平常也有怎么找也找不到食物的时候。遇到这种情况就不能太过执着，直接回到地面上就好。就算是饿着肚子睡着了，只要我一睁开眼，姐姐肯定就能带着食物过来。姐姐一定是在我睡着的时候，一个人去寻觅的。

姐姐说，在比我们去的洞穴深处还要深的地方，有一个地底的世界。姐姐以前说过，这座岛只有十分之一在海面上，剩下的九成都是在水下。只要向下走，就能看到更丰富的世界，以及更丰富的食物。我问姐姐什么时候可以到地球的中心去啊？姐姐摇了摇头。

越向地下走就越是危险。就连《地心游记》的主人公们，也没能去到地底下——也就是大海之下的地方。越接近地球中心，温度就会越高，那里的温度或许连岩石都能熔化掉呢。

但是我们的世界并没有《地心游记》中的世界那么可怕。

姐姐说，尽可能不要去洞穴深处，最好就在被绿色包裹的地面上生活。

到了夏天，岛的边上出现了一个大池子。大概是因为连日的大雨，在地面上汇聚出积水了吧。小动物们会很开心地到池子边上玩耍。我也很想过去一起玩，但姐姐说白天不行。因为没有泳衣和能更换的衣物，我们根本无法从别的动物的注视下保护自己。

到了晚上，姐姐把我的衣服都脱了下来，连带着姐姐自己的衣服，用干净的水洗了一遍，晾在了树枝上。然后就是洗澡的时间了。因为岛上既没有洗衣机也没有浴室更没有肥皂，所以无论是洗衣服还是洗澡，只要有水就够了。夏天的池子虽然有股奇怪的味道，但水却很清澈，也不会太冰，正适合游泳。晚上没有动物会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人在池子里，可以很开心地泼水玩。

当我回过神来时，发现姐姐已经不在了。等了一会她也没有出现。当我很担心她是不是溺水了的时候，姐姐从池子的另一边出现了。她一边大喘了一口气，一边将脸露出了水面，然后顺势站了起来。我从来就没有见过姐姐用那么舒爽的表情伸展着身体。那时，姐姐那白皙的身体正好沐浴在月光之下。

“还以为你溺水了呢。”

听到这句话之后，姐姐看向我然后笑了出来。接着她用双手捂住耳朵，又跳进了水里。在水中灵活游动着的姐姐，就像是以前在绘本里看到的美人鱼一样。

4

第二天，天晴了。我穿上晾干的衣服，坐在了我很中意的那个小山丘上，因为周围也没看到什么动物，所以我就悠闲地眺望着远方。

那个看起来和这里一样被绿色包围，距离最近的那个岛，实际上离这里也有很远，根本就无法过去。不过，那座岛上也有像这里一样的草木，也有像这里一样的小山丘，那是不是还有和我们一样的人住在那边呢？

但姐姐却说那边并没有像我们这样的人。会过着这种生活的人只有我们。但是，我觉得应该不是这样的。

“是在怀念城市的生活吗？想回去？”

姐姐有点担心似的看着我这样问到。

“不。”我摇了摇头。虽然刚来的时候经常会梦到那些事情，但现在已经不会了。

是吗？姐姐安心地点了点头和我说：“以前的事不用想那么多。我一定会保护你的。一定。”

在姐姐离开后，我又开始眺望着那座岛。虽然姐姐是那样说的，但我还是觉得那座岛上也有人。或许就是和我们差不多的一对兄弟吧。可能也有个可靠的姐姐，也可能是个很强大的哥哥在保护着弟弟。

啊，感觉对面的岛上似乎有什么动静。有白色的小点一样的东西。是人吗？我向那边挥手，但看不清对方的反应。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不停地挥着手，但在听到姐姐的脚步声后，就停了下来。姐姐看到我这样应该会不高兴的。

那天，抬头看向天空的时候，我被吓了一跳。有很多五颜六色的圆形的东西飞在天上。虽然我觉得必须得去叫姐姐来看，但我当时已经彻底被那些圆形的东西给吸引住了。那些东西像是候鸟群一样通过了我们的小岛上方。在我想去叫姐姐的时候，其中一个圆形的东西挂在了一颗很高的树上。我跑过去爬上树，打算把那个东西取下来。因为我当时的动作比较急，所以卷在树上的枝叶和稻草都被我踩了下来。

这个圆形东西下边的一根绳子缠在了树枝上。当我解开后，这东西差点又飞走了，但我还是勉勉强强地把这东西的绳子给抓住了。

这个东西是红色的，比我的头大两圈。

姐姐看到这个东西后显得并不怎么惊讶。

“是气球哟。”

姐姐说道。

“因为里边是比空气要轻的气体，所以可以浮在空中。”

“是谁放过来的呢？而且还飞了那么多过来，肯定是从离得不远的地方放出来的吧。难道就是从那座岛上？”

我指向旁边的那座岛。

但姐姐只是漠不关心地说了句：“谁知道呢。”

我悄悄地写了一封信。

“你好，我住在岛上。这里长着很多树，树上长了很多橙子和菠萝。虽然爸爸妈妈不在这里，但还有姐姐在这里。看到请回信。”

这件事我没有和姐姐说，因为我知道，姐姐知道这件事肯定会生气的。

我之前也写过一次信。就在刚学会平假名的时候，我在碎纸上试着写了很多东西，但却没写好，于是最后就只写了个“救命”。刚好在岸边发现了一个瓶子，于是我就把纸放进了瓶子里，然后把瓶子扔进了海里。

我将此事告诉了姐姐，本以为她会很高兴，没想到她却非常生气。

“为什么要自作主张做这种事？而且，瓶子你是怎么拿到的？”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是哪位野蛮人以前留下的吧？还是漂过来的？”

然后我看向姐姐问道：

“不能写信吗？虽然也许没什么用，但万一被其他人捡到的话……”

姐姐看着我，好像在为自己刚才的态度感到后悔似的，然后对我说道：

“下次这种事一定要和我说。而且，只写了‘救命’的话，是没有人会知道我们在哪里的。下次你想写什么，姐姐来教你。”

“姐姐，你知道岛的地址吗？”

姐姐一脸苦恼地说：“不知道。”

姐姐要求之后如果有什么事，我必须先告诉她。

那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写过信了。虽然姐姐说是会教我，但我知道她其实并不想这么做。姐姐不想回到原来的城市。

第二天早晨，为了不吵醒姐姐，我自己一个人悄悄地起来了，我把信绑在了气球的绳子上，放飞了气球。气球最初很不靠谱地一直在我周围转来转去，但过了一会儿就慢慢地离开了小岛。

“气球不见了啊？”

姐姐在吃早餐的时候问。

“真的吗？我明明绑好了的啊。是又被风吹走了吗”

我有点紧张。

姐姐只说了句“是吗”，其他什么也没有说。我也什么都没有说。

说不定，回信会跟着气球再次飘回来。有一段时间，我很期待气球能回来，但气球一直没有回来，我也没太在意这件事了。

5

虽然总感觉这种一成不变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但实际上还是产生了些许的变化。

明明下了很多场大雨，但池子却干了。明明天气很热，但天刚亮时会觉得很凉爽的日子也逐渐变多了。

本来岛上的风就很大，在感觉那一阵阵风变得有点冷的时候，姐姐开始变得不怎么说话了，好像心里在想着些什么。

在我小声打了个喷嚏的某个早上，姐姐好像下定了决心。

“你想离开这座岛吗？”

我很迷茫。一直说着无法从这里出去，只能在这里生活的姐姐居然会问出这种话。

“冬天马上就要来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生活。到了寒冬的话，也许会被冻成冰的。”

我颤抖了一下。不过，这与姐姐所说的寒冬之事并无任何关系。虽然一直幻想着外界的样子，但真要出去的话，我反而觉得点害怕。

“我想留在岛上。”

听到我这个答案，姐姐感到有点意外。

“是吗——”

“我只要和姐姐在一起就可以了。”

姐姐默默地思考了一阵，说那接下来也就一直这样待在这里吧。

“没事吧？”

明明是我在询问，自己的心里却反而慌了起来。

“嗯，交给姐姐就可以了。”

像是为了让我安心似的，姐姐笑着点了点头。

“既然这么决定好了，有些事情就必须得去做准备了。”

我问要怎样做。姐姐说要去洞穴。我说我要跟着一起去，但姐姐阻止了我。

姐姐说这次有点危险，让我在这里等着，就算姐姐回来晚了，也不能跟过来。“姐姐一定会回来的，就在老地方待着别动。”

这么说完，姐姐就出去了。我很听话地一直等着。

当太阳快要落山，天空都已经被染红的时候，姐姐却还是没有回来。我很担心姐姐，但又必须听姐姐的话。我努力地打消着自己心里“姐姐是不是出事了”的这种想法。姐姐很厉害的，什么事都能解决。我这般自言自语着睡了过去。

睁开眼时，太阳已经出来了。我小声地叫着姐姐，但却没有任何回答。我起身在岛上到处寻找姐姐。现在不是当乖孩子的时候了。现在这里既没有人也没有野兽，姐姐也不在了。

日上三竿，温度渐渐地在上升，我下到了地下。我本来很担心自己一个人到底能不能下去，最终还是平安无事地下去了。

走在又曲折又黑暗又狭窄的洞穴道路途中，我发现了野兽。为了不让它们察觉到我在害怕，我无视它们直接走了过去。我知道它们一直在看着我，但是我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当我觉得没事了的时候，突然有什么从后边扑了过来。我的嘴被捂住发不出声音。吐着臭气的毛茸茸的脸靠了过来。我就这样被拉进了昏暗的丛林里。

在我觉得快要被吃掉的时候，野兽突然大声鸣叫，压制我的力量变弱了。当我抬起头，便看到表情狰狞的姐姐手里拿着根长木棒。姐姐好像是击中了野兽的要害，野兽发出惨叫声倒在了地上。然后姐姐又用木棒打了它好几次。

我走到姐姐的身后。姐姐稳稳地抓住了我的手。她好像用某种我无法理解的语言对野兽说了什么，之后便抓着我的手离开了。

在跑到安全的地方喘过气来之后，姐姐看向了我。

本以为她会因我没有听话而很生气，但姐姐并没有骂我，而且还向我道了歉。

她说：“昨天夜里实在是回不到地面上了。让你担心了呢，对不起。”

我一边“嗯”着点头，一边擦着眼泪。但姐姐到底是做什么去了呢？

“我是在为冬天做准备。”这样回答的姐姐带我去了储备物资的地方。那里有装着很多食物的袋子和很大的动物毛皮。

因为需要一些防寒的物品。不过现在这些已经足够了。

不用再去地下了吗？

不用了。也不是完全不用去了，但下次就不会这么危险了。

我们分几次把物资搬到了地上。

地上已经基本上没有野兽的踪迹了。就算有时能够看到，也会很快消失不见。动物们一定是去做冬眠的准备了。

6

我和姐姐已经做好了过冬的准备。姐姐拿回的足够我们两人使用的毛皮非常暖和。

我说：“要是能像动物一样冬眠就好了。”姐姐笑着点头。

“为了尽可能不消耗多余的能量，除了吃东西和去厕所以外，就尽量不要做其他的运动了。”

姐姐和我说了很多。

给我讲会冬眠的动物们，以及将要来到的春天女神的故事。

还有在很大的洞穴里探险的小男孩儿们的故事。在那个故事里、绳索断开的两个小男孩儿掉到了洞穴深处的河流旁，两人凭借勇气与合作最终得救了。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虽然姐姐说春天就快要来了，但天气却越来越冷。

虽然我的身体冷得发抖，脸颊却感觉很热，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好像是发烧了，姐姐这么说。在给我喂完食物后，姐姐拿手绢浸泡在冷水里，然后拧干了放在我的额头上，并用毛皮包裹住我的身体。她告诉我说“没事的，只要休息休息就好了”，但我的体温就是降下不来。我偶尔睁开眼时，总是能看到姐姐用一副很忧心的神情在看着我。

在我精神恍惚的时候，姐姐时不时会出去，似乎是为了去获取食物。而我就好像是在冬眠一样。

姐姐就这样默默地照顾着我，没有一句怨言，但是我的烧就是退不下去。我觉得很对不起姐姐。姐姐好像以为我已经睡着了，突然开始自言自语了起来。

“是因为我太勉强你了，所以你才会这样。”

我没有睁眼继续装睡。

“是不是让妈妈带你走更好啊？”

姐姐小声说着。这一点也不像平时的姐姐。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没有自信。

没有那种事。我虽然无法说出声，但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我们是从哪里来到这里的呢？来到这里之前的事情，我都已经记不太清了。只大概记得，自己住在拥挤的城市当中。家里很狭窄，又几乎照不到多少阳光。周围也全都是那种狭窄的屋子。

家的后面有一条臭河。时不时就能看到里面漂着垃圾。当我把吃完的口香糖包在纸里打算扔进河里的时候，被姐姐阻止了。

“这么多的垃圾，会在河流的终点堆积成山吧？”

“河流是没有终点的，在河流那边是大海。大海是很大的，那点垃圾根本不算什么。而且，还很漂亮。”

“我想去。”

姐姐说，早晚能去的。

周围的孩子全都很吵闹、很粗鲁、很可怕。爸爸妈妈也是一直对那个家很不爽。但就算是那样的家最后也不在了。大家只能拿上一些行李，睡在外边、路旁或是公园里。

当附近的坏孩子想要欺负我时，妈妈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开始发火。每当这种时候，都是姐姐站出来替我说话。

我想起了妈妈在离开岛之前做的一件事。

好像是因为之前的什么事情，总之我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妈妈就突然开始对我发火。这种事以前也有过。每当妈妈发火的时候，不管我是道歉还是解释，妈妈都听不进去。当时，妈妈狠狠地瞪着我，一步一步地朝我这边走来。我则被她的样子吓得一动也不敢不动。

就在这时，姐姐走到了我和妈妈之间，跟妈妈说了些什么，然后被妈妈用力扇了一个巴掌。姐姐像一具人偶般直接倒了下去。本来我以为自己也会被打，但不知她是不是因为手打疼了，所以没打我直接就离开了。

姐姐的脸上好像现在还残留着那时的伤痛，偶尔便会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捂着左眼那一块地方。如果那时姐姐没有来帮我的话，我会变成什么样呢？

能留在这座岛上真是太好了。等我好了以后，一定要和姐姐这样说。我这么想着，又慢慢地睡着了。

之后又是无数次地重复着醒来又睡去的过程。

那天起来之后，感觉自己的状态比平时要好了许多，身体也没那么沉了。

和姐姐这么说过之后，姐姐显得很高兴。而我也久违地感到风也变得温暖了起来。

“春天到了哟。冬天已经过去，已经没事了。”

这么说着，姐姐就去打水了。姐姐嘴里很难得地哼起了歌。

因为天气实在是太舒爽了，有点飘飘然的我根本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情况。

当我回过神来时，就发现自己已经被野兽群给包围了。虽说不是初冬袭击我的那种毛茸茸的野兽，但这些野兽的眼神也一样很凶恶，体型也很大。我刚打算拔腿就跑，但立刻就被抓住了。

要是姐姐也被抓住就遭了。

姐姐，快跑！就在我打算这样喊出来时，我看到了惊人的一幕。那边有几只野兽拉着姐姐过来了。姐姐又抓又挠地拼命抵抗，把野兽们搞得十分恼火。

姐姐看到我，眼神里好像充满了绝望。

一只野兽说：

“你们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在这么高的大楼屋顶上？”

7

像野兽一样大喊大叫着的姐姐被拉走了。这就是我见到姐姐的最后一面。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很大的白色床上。床很软，被褥很干净，躺着也很舒服。

两个男人——现在看起来已经不像是野兽了——他们在房间里谈话。他们好像没注意到我醒了，所以我就继续装睡。

“说起来，那么小的两个孩子，竟然在那里生活了将近一年——在离地面五百五十米以上的五十层高楼的屋顶花园里。”

“一开始真的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啊。说什么‘岛’啊、‘地底洞穴’啊、‘海底’啊，他们以为自己是住在无人岛吗？”

“他们根本没有往地面看。只是把摩天楼上面的花园当成了浮在海上的小岛，以为别的楼顶都和自己住的地方一样。”

“他们一开始好像是和父母在一起的。他们的父母在丢了工作失去住处之后，便一直在寻找能够睡觉的地方。但地面的公园不是已经有人住着了，就是设有应对流浪汉的措施，根本找不到地方可以睡，所以他们才去了那上面。他们的父亲因为不想管他们，就自己一个人跑了。本来精神就不太稳定的母亲受此刺激，也抛下孩子们一个人下去找她的丈夫了。因为怎么也找不到，最后她因为病情恶化，住进了医院。她现在还在医院里，但完全不在意她的孩子们现在如何。因为母亲平时就不怎么关心孩子们，还时不时会对他们施暴，所以就算她离开了，孩子们也出乎意料地没受什么影响。”

“居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在上面吃喝。”

“天气好的时候，会有很多人在那上面吃便当。他们应该是捡了那些人吃剩下的东西吧。树上也结有果实，那些果子也都是可以吃的。当然，只有这些是不够的，所以他们有时会去下面的购物中心拿一些试吃的产品。因为是高层建筑而且楼梯还设置在很不显眼的位置，所以基本也没有人会走那里。建筑的每一层都很大，而且好几层楼都有食物饮品的店铺。为了不引人怀疑，他们应该是每天都去不同层的不同地方吧。屋顶的花园一直疏于管理，所以有些地方的树木繁茂得就像是森林一样。他们的起居就在里面那个没有什么人的亭子里，人多的时候，他们就把行李藏在森林里。等到晚上闭园，保安巡逻结束之后，屋顶就成了属于他们的岛。

据年纪大的小女孩说，白天他们就装作是没有大人看着的小孩，只要不慌不忙地正常进行活动，就不会被人怀疑。她还说主要就是靠态度。去拿试吃品的时候，只要摆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不用去看店员。觉得店员在看自己的时候，就站到旁边的大人身边去，也用不说话，就好像自己是那些人的孩子一样。

对于他来说，其他人不是人类而是野兽。这是他姐姐这么教他的吧。一开始他们应该只是把这当作游戏吧，但因为长期处于那种特殊的环境下，最后连他们自己都开始相信那是真的了。这里是座小岛，其他人都是野兽。”

“弟弟还好，但以姐姐的年龄真的会那样相信吗？”

“我们也不知道姐姐到底相信多少。她也是根本听不进别人的话，很顽固地声称自己是住在岛上，不知道屋顶是什么。不过，让两个人活下的方法都是她想出来的。她还说自己为了保护弟弟，为了不破坏弟弟的幻想，付出了很多的努力。

他们到底是相信这个，还是不相信这个，并非一两句话能够说清楚的。他们或许真的以为自己是住在岛上，但在内心的某个角落，他们可能也知道自己其实是在大楼上面吧。那些被他们称作野兽的，其实也是和他们一样，使用着相同语言的人类吧。只是他们并没有将这两种想法结合起来。这种事也是有可能的。

他们过去的生活估计非常悲惨，一般人应该是无法想象。所以他们才会在潜意识中接受周围的人全都是野兽这样的设定。”

“真的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吗？”

“据大楼的工作人员所言，在夏天的时候，这栋楼正下方的路上突然掉了个塑料瓶下来。瓶子被摔得稀烂，所幸没有人因此受伤。不过，从瓶子损坏的程度来看，应该是从很高的地方扔下去的。那时还以为是哪个没有公德心的人在乱扔垃圾，原来是弟弟在求救啊。

还有一个偶尔会去楼顶住的流浪汉。不过那个男人是个变态，当姐姐不在，弟弟因为担心姐姐下楼去找她的时候，他袭击了弟弟。在千钧一发之际，姐姐赶来救下了弟弟。那个男人看来应该被打得很惨，所以就再也没去过那里了。当他在地面犯罪被抓的时候，他说过有小孩儿住在那个屋顶上，但因为当时他喝得烂醉，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在说胡话。

他们两人也是十分幸运。在最寒冷的时期到来之前，也就是屋顶被锁起来之前的那段时间里，当姐姐的就开始考虑过冬的事情了。她慢慢地开始偷一些能够长期保存的食物储存起来。至于防寒衣物，因为直接从卖场偷有点危险，所以她看上了那些正在大甩卖的堆积成山的人造皮毛大衣。那次她差点被抓到，为了引开那些人，她只能往地面逃，正因如此，那天她才没有回到屋顶。

到了楼顶被封锁的那段时间，他们两人就裹着大衣呆着。为了减少消耗，两人尽可能地避免着不必要的运动。”

“没想到十岁的孩子居然会考虑这么多。”

“一直都小心翼翼的那位姐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变得暖和起来，自己也变得松懈了，不小心让别人注意到了自己，结果被发现了。”

“在把两人带离‘小岛’的时候，姐姐可是在拼命反抗啊。那模样就像是一只野兽一样。那样的她居然说了这么多事情吗？”

“她也不是一口气就把所有事都交代完的。她自己也只是说了句‘希望你们别管我’，然后对于我们提问零零散散地回答了一些而已。然后我再根据那些内容进行了推断。现在的她别说对我们放下警惕了，说不定还对我们充满恨意呢。她的心里只有弟弟。从逃跑到放弃逃跑的她，现在只关心我们对她弟弟好不好而已。她说东西都是她一个人偷的，与弟弟无关。弟弟要是被抓的话就全完了。她说的应该是真的吧。

不过，如果他们继续这样生活的话，被发现也只是时间问题。如果是十层高楼的楼顶倒还好说，但是那种大厦的楼顶，要维持绿化的话，好像是门相当有技术的活。首先，种植的植物就必须要选那些能够耐受住高空的强风和阳光直射的品种；另外，为了不产生违和感，还要在土中设置支架，然后，为了防止干燥、阻挡风吹，还要在树干上卷上稻草或是特殊的布条等等。那栋大楼因为经营主体变更等诸多原因，直接放弃了对屋顶花园的管理。正因如此，两人才没有被人发现。但那个样子持续下去的话，花园也迟早会慢慢变得荒废起来，最终就无法供人居住了吧。而且，如果管理方打算重新打理花园的话，这对姐弟也会立马就被发现。他们能在上面生活那么久，真可以说是一个奇迹了。”

“那么之后他们会怎么样呢？”

“弟弟还小，应该还有能力去适应新的环境，只是得花时间去找一个能悉心照料他的地方。不过他的身体倒是蛮健康的。把这事告诉他姐姐之后，她好像也安心下来了……

她说了句‘弟弟就拜托了’，之后便没再开口了。她应该是觉得了解了情况之后，也没有开口的必要了吧。她也不愿意看到我，甚至我跟她说话，她也好像没听到似的。那样子就好像她自己一个人又再度回到了那个孤独的小岛上一样。

想要跟她交心的话，在这家医院肯定是不行的。应该只能转到有儿童精神科的医院去了。”

“是个很难懂的孩子啊，虽然我只在最开始见过她一面。她弟弟倒还算是个比较淳朴的孩子。当时那个女孩子身上又黑又臭，脏得不行，长得也实在不怎么好看，很不讨人喜欢。而且她一直皱着眉头在偷看我。说实话，我都不知道该怎样对付她。而且她的人格好像也相当扭曲。”

“我也是这样想的。她就只穿着那一件衣服，身体又瘦又脏的——虽然到了夏天，她会在晚上去屋顶角落的泳池里洗澡——这根本不是人类该过的生活。那样下去根本不行。我说‘不能再去那种地方了，我们会给你们找个能让你们安心生活的地方’，但她却说‘那里是我们的小岛，是我们的领土’。回想起她那时瞪得溜圆且充满着怒火的眼睛，搞得好像是我在多管闲事似的。”

我从中途起就没有在听他们说的什么了。我们在岛上的生活并没有错。我们只要有那样的生活就足够了。况且他们居然会那样说姐姐。姐姐明明那么的温柔，而且她一直都在保护着我。

我回想起了那个夏天在池子里游泳的事情。

姐姐在月光下自由自在地游泳。你们不懂。姐姐很强大、很温柔、皮肤很白、就像美人鱼一样美丽。把姐姐还给我。把我的姐姐还给我。

第三卷 幻听之森 第三章 It's only love

1 我

婚宴结束之后，手里拿着包和礼品的人群挤满了走廊。“2011.1.15 Happy Wedding”字样的霓虹灯鲜艳闪烁，从装饰着霓虹灯的喷泉广场四散开来的人群中，之前同一桌的伙伴扭动身躯地朝我这边靠了过来。他们此时的样子就像是水族馆里大型鱼缸中游来游去的鱼儿一般。

“Kana前辈真漂亮啊！”

“个子又高身材又好，真是标致。”

“不戴眼镜的话，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真好啊，我也好想结婚。”

“你还是先找到个对象再说吧。”

“Miyuu你不也一样！”

除了我和Chiko以外，这桌都是些高中女生。对着与其说是鱼，不如说更像是小鸟般叽叽喳喳的四人，Chiko说道：

“你们啊，可别以为只要有了对象就可以不管那么多直接结婚了。能和你们共同踏入婚姻殿堂的那个人可必须得要谨慎地挑选啊。”

“真不愧是已经是社会人的Chiko前辈。”

“但是，Kana真的有点钓到了金龟婿的感觉啊。我都不知道他们在交往呢。如果是之前那个人的话——”

“你们烦死了！”

在这叽叽喳喳的氛围中，其中一个一直没有说话，表情也略微显得有些不快的女生打断了大家的对话。空气一度变得十分尴尬。这时，另外一个女生马上说道：

“怎么了，Pikka*？发出这种声音是要干嘛？在举行仪式的时候你就摆着一副臭脸，在喜宴上闹这出是想怎样啊？”

注：有亮闪闪的意思。​​​​​

“你也真是没常识啊，在这种地方提别人的前任！”

这两人平时的关系就不怎么好。这时，年长的Chiko出来打了圆场。

之后，又是些没有营养的对话。

“在贺电环节的时候，Kana哭了吧。在给父母献花时却反而没事。”

“诶？那时候我都哭了啊。”

“我也是我也是。”

出酒店的时候，我走向了与大家相反的方向。

“不去第二轮吗？”

“嗯，我明天早上还有事。代我向大家问好。”

然后我就跟她们挥手告别了。正当我觉得夜风有点冷，想快点回去的时候，突然被一个陌生男性的声音给叫住了。回头一看，是个穿着黑西装、打着白领带，看起来很轻浮的男人满脸傻笑着在向我招手。

“什么事？”

“刚才的结婚典礼上，新郎的朋友们上台进行了表演。你也看到了吧，我就是中间那个。”

说起来，的确好像是有听到一首很无聊的换词歌。总之，我是一句词都没有记住。

“是吗？那辛苦你了。”

对方一瞬间好像显得很失望似的。

“你们那桌人介绍时好像说都是高中的同学吧？感觉你的年纪和她们不一样啊。难道是同一个社团的吗？”

我很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你是有什么事吗？”

“不，也没什么事，只是想说你是那桌人中最好看的。”

“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转身离开。套什么近乎啊。背后传来了他咂嘴说我很冷淡的声音。

我一边快步向前走，一边拿出手机确认了一下信息。一共有三条信息。太麻烦了，就看最新的吧。

“给Mikki：晚上有时间请和我联络，等着你。”

我有很多个昵称，这个算是最糟糕的那一个。用这个爱称叫我的，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那个男人。我直接就在口袋里将这三条信息给删除了。此时，我来到了有很多人聚集的交叉路口。在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真是烦人。

我拿起电话，很冷淡地说了一声“喂”。

电话的那边是Pikka。

“你现在没有和谁在一起吧？”

“没有。”

“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你不是去第二轮了吗？”

“我找了个理由离开了。”

虽然我预感到会是很麻烦的事，但也毫无办法。于是在约定好地方后，我没有过红绿灯而是转向了其他的方向。

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里都是年轻的男女。我们两人端着很淡的咖啡坐在了角落的座位上。和她那很白痴的外号不一样，穿着水手服的Pikka是位很吸引人眼球的美少女。但她那张美丽的面庞此时却异常地阴沉。她没有喝咖啡，只是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Kira前辈果然没来呢。”

好的不灵坏的灵，果然麻烦来了。我趁她没注意，用杯子的塑料盖挡住脸，低头对着膝盖叹了口气。

“不是说换工作了吗？他现在应该很忙吧。”

Pikka好像不是很满意我的回答。

“Kira前辈不是那种人。虽说是在夜店工作，但他还是很重情义的。他和Kana前辈认识这么久了，他很在乎这个的。再说了，毕业后有什么活动他也都会来啊。”

“那你怎么认为？”

Pikka表情严肃了起来。

“他是有女人了吧。”

Kira这人全身都散发着很酷的气场。他这个外号是在被人说长得跟几年前人气高到成为社会现象还被改编成电影的少年漫画男主角很像后得来的。他的确算得上是美少年。不过，都二十一岁了，也算不上是少年了吧。要是他长得再高一点的话，说他是模特都有人信。没人知道他的父亲是谁，拥有四分之一法国血统的母亲也根本不管他，还经常去别的男人那里过夜不回家。这样看来，他应该是活得很辛苦吧，但他周围的人却根本察觉不到这一点。他对每个人都很好，但正因如此，大家也都不知道他到底对谁才是真心。关于这点，在班级里也是经常被讨论的话题。还有一次，有一个闹得很凶的传言，说他和一个同年级的女生在认真的交往，但不久后就分手了。就连自觉比一般人知道更多内情的我都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

“听说他在和年长的女性交往。”

Pikka说。

“好像是风俗店里边的奇怪女人，有人看到他们走在一起。”

“一起走走很正常吧。”

“好像还不只是那样。有人还看到那个女人抱着他的胳膊，还会亲他。是不是看到Kira前辈那么不像样，所以Kana前辈才和他划清了界限啊。”

“是吗？”

对此我并没有感到很惊讶。我和Pikka的看法不一样。过去是过去，现在他已经步入了社会，就算真是那样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对于她这种觉得风俗业就等于不像样的肤浅想法，我反而真正觉得非常不爽。

“你直接当面去问他不就好了。”

我冷淡地回答道。

而Pikka冷笑道：

“已经问过了。他根本不在乎我，还把我当小孩儿一样。”

Kira还在高中的时候，就知道Pikka喜欢自己。虽然他是Pikka憧憬的对象，但他似乎觉得自己配不上她，所以故意与她保持着距离。不过，周围的人都觉得，总有一天她会直接去对他告白的。虽然周围的人都觉得他们很般配，但到最后他们都没有成。

“我想要你替我去问问。”

Pikka说。

“我和他怎样都已经无所谓了。我只是担心，那么厉害的Kira前辈会被那种奇怪的女人给带坏了。我知道这有点多管闲事，但要是我去说的话，他只会嬉皮笑脸的，根本不会把我的话当回事。”

“我问就可以？”

我反问到。

“嗯，你们都是社会人嘛——我其实也犹豫过要不要去拜托Chiko。”

居然把我和Chiko相提并论，真是有点那个。虽说Chiko做事很认真，也很会为他人着想，但她和他的关系跟我可不一样。

“她不行的。”

“那么？”

Pikka的表情突然明亮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行不行啊。”

“当然行啦，拜托了。”

于是我不小心就接受了委托。

把一直低头感谢自己的Pikka哄走之后，我一直在叹着气。

为什么要接受这种没有任何好处的活儿啊！

总之，还是先见见他吧。想着这个的同时我把杯子扔进了垃圾桶。

2 俺

“Kira，纸巾没了。”

听到更衣室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对不起，我马上去把囤的拿过来。”

就在我这样回答，正打算快步走去仓库的同时，Alice在休息室的圆桌前面无表情地一边盯着手机，一边慢吞吞地说道：“Kira，我有事要和你商量。”“等下再说。”我这样回了句便冲向了仓库。

我拿上东西迅速赶了回来，这时Alice又催我道：“还没好吗？”我说还要一会儿，然后敲了敲更衣室的门。在里面说“进来吧”之后，我打开门进到了里面。此时，之前在里面叫我的Belu正在换衣服。我尽可能不往那边看，同时喊了声“纸巾我拿来了”，然后伸手把餐巾纸盒递了过去。背过身正要离开时，我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谢谢”，然后我就把门关上了。

“喂，Kira，我今天这身还行吧？”

全身上下都被名牌包裹着的Chiemi精神满满地向我这样问道。

“今天的你比以往还要靓丽哦。”

虽然我并没有正眼去看她，但在说出这句话之后，Chiemi就像个小学生似的兴高采烈地喊着“太好了”，然后走进了更衣室。

店里的电话响了。接起电话，那边的声音非常沙哑，让人听起来就觉得难受。“Kira，是我，还记得吗？”对面这么问道。于是我用极短的时间在脑中过了一遍所有cast*的声音，然后再加上感冒的声音滤镜。“是Gamu小姐吧？你是感冒了吗？”对方听到我的回答后好像安心了下来。

注：本章中的cast，是夜店内部人员对陪酒女的叫法。cast在日语中一般是指演员的意思，在夜店里的陪酒女工作时因为基本都是在扮演另一个角色，所以就用cast来代指她们。

“对不起，我是真的想过去，但身体重得根本动不了。医生说我是得了流感。”

“你还是要注意身体啊，别太勉强自己。我会找休息的人替你代班的。”

要是强行过来，把病又传染给了其他员工或是客人就不好了。挂断一直在道歉的Gamu的电话后，我擦掉了白板上她那栏写着的O，然后写上了“D”字。Alice看了一眼这边，毫不在意地说了一句“Gamu今天down了啊。”

此刻，我的脑中开始浮现出了那些今天休息的人的样子。在考虑过那些人各自家里的情况、是否有出去旅游以及她们的性格之后，我确定了今天休息的人中，是没有一个能马上叫来的。不过，因为感冒休息了好几天的Jun小姐现在应该好得差不多。因为爱看那本杂志的缘故，现在被同事叫做“JJ*”的她住得离这里也很近。于是我立马试着给她打了个电话。

注：《JJ》是日本光文社发行的女性时尚杂志，1975年6月创刊，每月23日发行。其主要面向群体是女大学生，以主打“男性喜爱的端庄时尚”着称。是面向20岁出头女性发行的“赤文字系”杂志之一。

“我是Jun。”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开朗，看来有戏。

在我说明情况之后，Jun说她可以来。反正她感冒已经好了，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听到这些，我也安心了下来。我挂断电话之后，把Jun那栏的“×”擦掉，写上了“R*”。现在终于可以有空在Alice身旁坐下了。

注：应该是return的意思。​​​​​

“怎么了？”我问Alice，她回答说虽然店长让她在联络用的邮件内容上再努力些，但是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写。她说她的国语成绩就只有1分而已。

“嗯”，我思考了一会儿。

“重要的是‘只属于自己的’这一点吧。”

“只属于自己的？”

“那些人都认为自己和其他的客人不一样，想让你从个人的角度去关心他们。同样，他们也更想了解你真实的一面。所以不要写那种大家都会写的信息，在问完对方的工作或兴趣之后，你都把那些用笔记下来，然后写些类似‘OO先生月末的工作辛苦了。之前说的高尔夫话题很有趣，我也想去试试啊。下次带我一起去’之类的话。”

“我对高尔夫完全没有兴趣啊，要是真要带我去该怎么办？”

“没事啊。就算你没有兴趣，但我们的工作就是让对方高兴吧。就算被邀请了也可以说“对不起，店里不放假，你还是到店里来吧’。”

“嗯——要写这么多吗？恐怕会写好多的错别字。我真实的一面又是什么？”

“就按照你想的来写就好了。就像是‘我国语不好，也从来没有写过这么多字，这还是第一次。这全都是为了00先生。这是我努力写出来的东西，或许有许多错别字，实在是对不起’这种。”

“这样啊，难到故意写错比较好吗？”

“不用，正常地去写就行了，反正肯定会有错别字的。”

看到Alice又开始盯着手机后，我刚站起身准备离开座位，就看到Dahlia一脸阴沉地走了过来，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什么。

“Kira，我这个月绩效没有达标，怎么办啊？我果然不适合干这行吧。”

“没有的事。”

我用坚定的态度回答她。

“Dahlia小姐绝对适合这行。”

“但是最近找我的客人越来越少了，果然是我太阴沉的缘故吧。”

“客人们想要的就是Dahlia小姐这样认真又纯粹的cast呢。今天我注意一下，会把你送到比较好的那桌的。”

当我最后在Dahlia的耳边说完这句话后，她的表情似乎稍微好一些了。

“谢谢，和Kira商量后我就放心了。”

笑着目送Dahlia离开之后，店长过来了。“今天是哪些上班啊？”他说话的同时看了下板子，“JR*，国有电车吗？”我回他说：“店长，这个笑话差不多已经过时二十五年了。”

注：JR指之前在考勤板上写的Jun R，也是日本铁路公司（Japan Railways）的缩写。​​​​​

之后，门被用力地推开了。是Jun来了。

“啊？JJ没事了吗？”店长问道。

“小Jun复活啦——！”

Jun说完向店长送了个飞吻，然后就直接扎进了更衣室里。

我再次看了一下板子，检查了一下我在cast一览表上所写的〇×记号，以及我随意写下的其他记号。还有Eli没有来。最近她脸色不是很好。

就在我这样想着的时候，门被慢慢打开了。“我来晚了。”Eli这样说着走了进来。果然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Eli你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

她嘴上说着没事，但脚步却明显很沉重。

“不要这样勉强自己啊，最近你是不是太拼了点。还是休息一下吧。”

Eli露出了一脸惊讶的表情。

“但是——”

“没事的，我会替你打掩护的。还是你的身体要紧。”

Eli脸上又露出了很精神的笑容。

“真的没事啦。能听到你这么说我就已经好了不少了。”

“真的吗？要是觉得不舒服的话，要立刻告诉我啊。”

这么说完，我从口袋里拿出可以补充营养的保健品交给了她。

“这个还挺有用的。我在不舒服的时候会吃这个。”

“谢谢，原来Kira也会吃这些啊。”

“嗯，在感到非常疲惫的时候就会吃。我们都不容易，都加油吧。”

“知道了。”

正当我目送Eli离开，松了一口气的时候。

“人事管理辛苦你了。”

身后传来了这样的声音。转头一看，是一位打扮得很夸张的大姐正抱着胳膊在朝着我笑。她是在这里工作了很久的老手Humika。

“你的状态还真不错呢。”

“毕竟这是工作。”

“真亏你能不停胡诌出那些话。”

“我可不是胡诌啊，能让大家工作得更顺心是我的职责。”

“嗯。你来之后，大家真的都更有活力了。总是要照顾那些缺根筋的孩子，你不觉得累吗？”

“缺根筋倒无所谓，但我确实是很累。要是有人也能理解我就好了。”

我看着Humika的眼睛说出了这句话。Humika听见之后哈哈大笑了出来。

“我可不吃你那套。”

这个女人冷哼着笑了一声，说完这话后便躲开了我的视线。她的眼神有着些许的动摇。

“店长在叫你，把酒准备好。”然后我又补充了一句：“我说的可是认真的哦。”之后便离开了。

不过，我可不希望那个能理解我的人是你哦。

把酒准备好之后，就要把女孩子们派到各个桌上去，然后又要做一些杂活，在没事的时候还要去外面拉客。和平时一样，我今晚会过得十分匆忙。

在准备开车送住得远的孩子回去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会很晚吗？”

“不会，送一圈就回来。”

我如此简洁地回答到。

要把女孩们依次送回家。今天排最后的是Eli小姐。在把她送到公寓前时，她扭扭捏捏地对我说：

“Kira，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接着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很客气地问我：

“你很累了吧，要上去喝杯茶吗？”

我回答“谢谢你的好意，不过店里还要收拾”，然后Eli就恋恋不舍地下了车。

手机此时又响了起来。

“买牛奶回来。”

“是是。”

我踩下油门朝着家附近的超市驶去。

3 我

某天，我提前完成了工作，到了Pikka告诉我的他工作场所所在的那条繁华街道。

虽然我自己对他的工作地点并不怎么感兴趣，但我还是很好奇和他一起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拿到学校的推荐后，他在当地一个挺不错的公司就了职。在学校时就取得了各种资格证书，很懂电脑，对人也十分友善，这一切都令他在公司里倍受欢迎。一切听起来都是那么的顺风顺水，可就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他辞职了。就算问他理由，也是被他用各种借口搪塞。不过，在这种不景气的世道下，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工作，却没做多久就辞职，像这样的人在他朋友中似乎也有着不少的数量。作为三流商业高中毕业生的一员，我的准则就是在自己得到的工作岗位上至少要好好地干一段时间，决不能随意就离开。不过，他应该不想听我这种毕业后并没有立刻工作的人的话吧。

遵循着笔记上的指引，我来到了一家写着“Beautiful world”这种毫无品味名字的店前。现在还没到营业时间。这时，有个态度冷淡的女人从店内走了出来。虽说妆容看起来很可爱，但是应该已经三十多岁了吧。她打量着我的全身，那眼神好像是在给我估价。她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道：“想要找工作的话，三十分钟后再来吧。”

“不是的，我是来找熟人的。”我说出了他的名字。

她好像很惊讶。

“诶？你是他的女人？”

“怎么可能！”

“什么啊，原来不是啊。”她好像瞬间失去了兴趣，对里边喊道：“Kira在吗？”“去买东西了。”里边的人拉长了声音这样回答到。

“你也听到了。”

她看着我，问我“等不等”。

“等。”

对于我的这个回答，她好像感到很是意外。“那，就随你吧。”说完，她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在外边站了一会儿后，她又回来了。本以为她要进去店里，但她却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

“你呢？”

一瞬间，我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她拿起烟盒朝我晃了晃。

“抽吗？”

“我戒烟了。”

“是吗？”她深吸一口，吐出烟雾之后——

“你是被他骗了？”

“没有。”

突然觉得她这样问很奇怪。

“他经常骗人吗？”

“没有。但是他很受欢迎，人长得俊俏，又很会察言观色，而且工作也很认真。”

看来一切还是和我所知道的他一样。既然难得有这个机会，我接着问道：

“他有女朋友吗？”

“没听说过他有女人。”

对方这样回答。

“也许只是我不知道吧，他在外面是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

“店里有很多女性吧？”

“他很懂规矩的，不会在店里做傻事。店里规定了不能交往，违反的话要赔一百万啦。不过，就算这样，每年还是会出现几个喜欢上那小伙的女人。”

“你也是？”

那位女性哼了一声。

“我可是有职业道德的——啊，你等的人来了！”

在看到我的瞬间，本来嘴里哼着歌回来的他眉头皱了起来，但又立刻恢复了之前的表情。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有事想跟你说。而且你的这个工作，我也不是很了解。”

我瞟了那位女性几眼。她看起来似乎对我们的事很好奇，但还是耸了耸肩，说了句“你们慢聊”，然后走进了店里。

我先试探性地说了几句。

“有人很担心你。”

“是Pikka吧？”他这样叹气道。

“那家伙关心我也纯粹只是在浪费她自己的时间。”

“她说你拒绝了她，而且态度非常坚决。明明是那么好的孩子。”

我在说什么傻话啊。这跟好孩子、坏孩子有什么关系啊。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果然，他也在苦笑。于是我提起了那个结婚典礼当天因为某种原因无法到场，只能之后补上祝福的人的名字——

“这的确像是她会说出的话。没想到这种话居然也会从你的嘴里说出来啊。”

就算再不好的恋爱和单相思，也都会有闪光点——这就是她的主张。她曾说过：“我的恋爱史充满了羞耻和失败，但回想起来，每一次都有着不同的意义。无论哪个都不舍得忘记。”

要是我的话，肯定是希望能把一切都忘掉吧。我可不想在这些事情上浪费时间。

“你好像在和很奇怪的人交往。”

“你去和Pikka说‘别多管闲事’。要和谁交往是我的自由。”

“她只是在担心你。”

“她根本没有必要担心我。”

“你为什么放弃了原来的工作？”

“烦了。”

“夜间的工作很伤身啊。而且，乐队练习也是晚上吧。”

“乐队什么的，我早就不玩了。我已经是社会人了啊。”

他轻浮的微笑开始有点扭曲了。

“现在的工作更适合我——我马上要开始忙了。”

这句话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显了，就是不想再和我继续说下去。然后他露出了以前那样的笑容，说了句“以后会过去看你们一眼的”，然后就朝我抛了个媚眼挥手离开了。

如今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于是我转身离开了这里。

他总是会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不过就算这样，他也很受后辈们的欢迎。像这样主动过来找他，我还是第一次。

虽然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但我总感觉内心有什么东西无法释怀。

4 俺

回到家门前，我拿出钥匙，然后轻轻地转动了把手。果然，门就直接被打开了。房间里一股酒气。

“不是说了让你锁门吗？你这样也太不小心了！”

我一边脱鞋一边说道。

“对不起，Kira。”

醉到口齿不清的她躺在被子上说。

“不要那么叫我啊！”

“有什么嘛。大家不都是这么叫的吗？”

“虽然大家都是这样，但我不喜欢你这样。”

“为什么唯独就我不行啊。而且，不要用‘你’来称呼我，搞得你好像高高在上的样子。明明还是个小鬼。”

“那我该怎么叫你？”

“Mako女士。”

“那就算了。”

“你就当是在逗我玩儿嘛。”

我完全没把她说的话当回事，一边收拾着散落在桌子上的传单和化妆用品，一边回答着她的话。真亏她每天都能把这里搞得这么脏。

她嘴里还在啰啰嗦嗦地说着什么，但突然就停了下来。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原来是睡着了。

看到她那毫无防备微微打着呼的模样，我给她盖上了被子。把她从大门到这里一路乱扔的衣服和包捡起来，放在房间的角落后，我打开冰箱，用里面剩下的食材随便炒了点吃的，然后包上保鲜膜放在了桌子上。

我的公寓里本来几乎就没有什么东西，如果要搬家的话，基本一小时内就能做好全部的准备。然而就是这样的公寓，在她搬进来之后，旁边的房间里就一直铺着被褥，东西也堆得到处都是。

但她的东西并没有侵蚀进我所睡的那间六叠大的房间，这也算是她所尽的最大努力了吧。

其实，我基本上不会带别人来自己的屋里。自从独居生活以来，我几乎就没在这里招待过人。虽说曾经有个高中时期的女性朋友来过这里，但她从很早以前就一直在和另一个男人交往，根本就没有把我当作男人看待，所以她过来我其实也不需要特别准备什么。

说起高中时代——

原本放置在几乎没有什么东西的和室角落里的Telecaster*——这把几乎已经被我遗忘的电吉他，因为两三天前意想不到的来访者，令我又重新注意到了它。

注：Fender的经典电吉他款式。​​​​​

我真是被吓到了，她原本应该不会是那种会来店里找我的人。而且没想她到还提到了乐队的事。明明她不是那种啰啰嗦嗦的女人，而且对乐队也没什么兴趣。

我拿起电吉他，稍微调了下音，插好了迷你扩音器的线。握住琴颈之后，我的手指很自然地动了起来，弹起了以前玩乐队时曾经演奏过的Alcatrazz《Jet To Jet》中的riff部分*。

注：即连复段，也就是即兴重复段，用吉他反复演奏同一段曲子。

中学组乐队时，我一开始是鼓手。因为没钱买乐器，于是我就选了这个谁都无法胜任的位置。我的任务就是负责尽可能地保证那些水平很烂的人演奏出来的乐曲节奏不会太乱。虽说我对此并无不满，但当我某次在休息时随手弹了下吉他后，恰好看到这一幕的吉他手对我说：“你可能更适合去弹吉他。”后来，因为要在文化祭上演奏一首双吉他伴奏的曲子，于是我就随便找人借了架吉他来，结果大受好评。我自己也觉得这样挺好的，便在高中时和几个水平还不错的家伙组了乐队，我在乐队里负责吉他。这把电吉他就是我那时打工买的。因为我的同伴都喜欢重金属，所以我按照他们的要求，表演了很花哨的点弦*和P. H. （pinch harmonics*）。或许正是多亏了这个原因，我们的乐队名声大噪，甚至出现了乐迷。不过对我来说，那只是在Marshall Amp*所发出的扭曲噪音中，单纯比拼谁弹得更快的情况罢了——就像是小孩子在打闹一样。

注：用手指直接锤击琴弦打到品丝上发声。​​​​​

注：电吉他的一种技巧，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拨片，在拨片扫过去发出声音的同时用大拇指蹭到弦上泛音的位置，算是人工泛音的一种。​​​​​

注：经典厂商Marshall的电吉他音箱。​​​​​

这时我听到了楼下的人捅天花板的声音。她晚上时不时会外放Mr. Children的歌，还会自己跟着节拍跳舞，这点最近似乎挺招人烦的。我的手停了下来，把吉他放回了原位。

5 我

利用上班的空闲，我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时间，约了Pikka放学后去车站附近的咖啡店见面。虽然很不耐烦，但毕竟是任务，所以我把那天和他见面的情况向她进行了报告。

对于他那天的反应，虽说都在Pikka的意料之中，但她还是显得很失望。

“放弃他吧。”

Pikka好像根本没听到我说了什么似的，只说自己得到了新情报。

“那个女人之前——就是在那个星期六，好像有来参加婚礼派对。”

“你是怎么知道的？”

“考虑到仪式和派对的流程，双方都会要求很多亲朋好友来帮忙，但Kana前辈不是家里的情况比较复杂吗？所以她的亲属几乎都没有来——她老公的一位后辈在派对上看上了那位女性。在宴会结束后，那个后辈想要和她搭话，但却被无视了。不过那位女性在他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说之后碰巧在某间不太正经的店门口看到了Kira前辈，刚想上前和他搭话，就看到他好像正在和女朋友说话似的。那位女性看着很眼熟，正是来过结婚典礼的那个人。虽然不知道对方的姓名，但那位后辈对她的印象很深。”

哼，我歪着头。

“就算是来了，也不能确定就是这边认识的人吧。”

新娘这边的人我基本都认识。而且这边的女性大多比他年纪要小，而且Chiko和其他孩子都不是从事风俗行业的人。那么，也就是说，应该是新郎那边的人了。为了照顾Kana的感受，新郎好像是叫了很多人来，包括不少几乎可以说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人。而她就在那之中吗？

Pikka很不好意思地对着歪着头的我说道：

“因为是听说的，所以也不能确定。”

“你是从哪里听说的，又是听谁说的？”

Pikka很为难地说：

“是从Kana前辈那里。”

“你居然去找新娘子问这些？”

“她说有时间就去她的新房看看。”

“那只是客套话啊。”

“我知道，但是——”

我不想继续问下去了，但Pikka却自己开口说道：

“因为我觉得Kira前辈很喜欢Kana前辈。”

“是吗？我可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我觉得她实在是太敏感了。Kana就像是大家理想中的模范生，知道她瞒着大家跟其他学校的学生交往的人并不多。能发觉比她低一年级，表现得像花花公子一样的Kira对她抱有好感的人应该更加的少。Pikka也是因为一直在看着他，所以才能注意到这一点吧。

步入社会之后，Kana为何会和之前的男友分手，又为何会和一个有钱的公子哥结婚，在婚宴上那段无聊的人生轨迹介绍中并没有提及这些事。甚至都没有提到那个最了解她的他。

“Kana前辈在结婚前好像有和Kira前辈见过面。Kana前辈主动问过他。他回答说自己已经不再关心她的事了，而且自己已经有女朋友了。”

“他是故意那么说的吧，毕竟她都要结婚了。”

“Kana前辈说他当时的态度很认真。毕竟相处了那么长的时间了，这点她还是很清楚的。我真的好羡慕啊。我也好想自己能更早点认识Kira前辈。”

Pikka这句话的语气稍微有点加强。

我不是很懂。那样的话真的好吗？难道不会反而变得更痛苦吗？

他的高中三年就好像是快跑过去的一样。他的头脑不错，运动神经也很发达，成绩也谈不上差。虽说在体育祭等活动上总是能看到他活跃的身影，但他却没有加入任何社团，一直在打工。他组的那个乐队时不时会在livehouse开演唱会，总是能吸引相当多的人潮。他一直在做自己感兴趣的事，而且不管做什么都能够做好。如果他能稍微向哪个方向努力一下的话，或许都可以取得不俗的成绩吧，但他无论对哪件事都一副不怎么上心的样子。Chiko看到他吊儿郎当的样子时也提醒过他。

他总是表现得对什么都不特别喜欢，也不会主动提起什么事。现在想想，他或许早就已经注意到了，如果走上社会的话，那些事都肯定是要放弃掉的。

虽然他看起来好像是个很轻浮的花花公子，但我觉得他实际上是个心思细腻的少年。明明应该还有其他与他认识很长时间的女性，但他却只对Kana念念不忘。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原因，但我却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三年间，我和他说话的次数还挺多的，但基本上都没有交心。高中毕业时，他会来问我要送Kana什么饯别礼比较好，大概也是因为我不仅多少知道点内情，而且也不会多嘴追问他什么吧。

当时，我被他叫到了被树林包围的草地上。他把准备好的两件礼物拿了出来，问我哪一个更好。我已经忘了他当时拿出的那两样东西是什么了，也忘了当时我给他的建议，甚至都忘了他到底有没有按照我的建议去做。我只知道他肯定在一开始就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海风吹过，树木随着海风摇晃。他突然沉默不语，把脸朝向了大海那边。任何时候都会笑嘻嘻地不让对话中断的他此时沉默了好久。他仿佛是在倾听着我无法听到的谁的声音一般。

我犹豫着是要和他搭话还是该就此离开。最终，我什么都没有做。如果他想自己一个人待着的话，他会自己离开的。如果他想听点好话的话，肯定也不会来找我吧。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整理对Kana的感情。

海风停了，在他说“回去吧”之前这段短暂的时间里，我成为了他沉默的风景中的一部分。

“我觉得Kira前辈一定和那个奇怪的女人住在一起。”

“他不是那种会被轻易骗到的人。而且，你也没办法去确认你的猜测吧——我还约了朋友一起喝酒。”

“是男人吗？”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责备我一样。

“女的，我发小。”

她凭什么要管我这么多啊。她对站起来准备离开的我说道：

“这个。”

她拿出了一张小纸条。

“什么？”

“Kira前辈的住址。”

“你自己去不行吗？”

我稍微有点不怀好意地这样问她。此时我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为什么偏偏来找我啊。你不是误会了什么吧！这些事我可管不着。

Pikka默默地看着我。

我把刚刚想要说出来的这些话咽了回去。

为什么她能摆出那副坚定的表情，如此地坚守自己的内心？

我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我只是很惊讶。以前很擅长压抑自己情感的她，现在居然会毫不忌讳地把所有一切都说出来。

“我考虑一下。”

我故意躲开她的眼神，站了起来。

6 俺/我/她

云缝中隐约可见太阳，是久违的好天气。在中午的话，楼下应该不会多说什么吧。我拿起了上次只弹到一半的Telecaster，正打算弹点什么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傍晚，在放学后的高中教室中，可以听见外面吵吵嚷嚷地在为文化祭做准备的声音。我原本想要回去，但因为教室里除了我以外空无一人，于是便一时兴起拿起了吉他，弹起了一首跟文化祭和livehouse都没有任何关系的曲子。

我一个人的时候是不会听重金属的，而是会听八十年代英国的neoa coustic*或是new wave*。其中我尤其喜欢The Smiths*乐团Johnny Marr的吉他演奏。能令扫弦与琶音和弦的旋律交织在一起的他演奏起来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是乐团领袖Morrissey的伴奏一般，总是自在地歌唱着。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完成了演奏。

注：一种音乐风格，注重原声和真实感。​​​​​

注：一种音乐风格，被称为新浪潮，是由朋克演变而成的一种摇滚风格。​​​​​

注：史密斯乐团是活跃于1982年到1987年间的英国摇滚团体。主要创作人物是主唱摩瑞西（Morrissey）和强尼马尔（Johnny Marr）。​​​​​

当我回过神时，便看到她在教室里，好像是有什么事。

“很好的曲子。”

她说。

“吉他弹得真的很好听，特别是那段间奏的地方。”

“这里？”

我为她弹了一小段，她很高兴地说就是那里。

我很意外，因为她明确说过不喜欢电吉他的声音。

“这是一首会被结了婚的男性朋友说“竟然会和那个傻女人在一起，的很令人害臊的男性歌曲。”

我开始自顾自地解说起来。她对我说道：“你弹得那么帅气，看得我都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又开始弹奏起当时我所弹奏的那首TheSmiths乐团《William，It Was Really Nothing》的吉他独奏版本来。

正因如此，我没能在第一时间听到门口对讲机传来的声音。对讲机接通之后，我回答了一声“是”，然后便听到了漫不经心的开门声。

*

走在建筑被拆除，一块块空地异常显眼的毫无人气的街道里，我终于找到了要找的那栋公寓。我站在大门前，看着那个一脸惊讶的女人的脸。她的确是很漂亮，但看她那副没有化妆且像是刚起床般散着头发的样子，她应该比他，不，应该比我都要大上很多。

不对，比起那些——

她脸上惊讶的表情褪去之后，很意外地用亲切的态度向我问了好。正当我不知所措之时，她喊了他的名字，说“来客人了”。

客人？他一脸好奇地走了出来，在看到我之后，一下子就摆出了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的语气仿佛一副自己被打扰了的样子。于是那位女人说道：

“人家难得来一次，不要那么说嘛。”

听她这样说，他很生气地回应：

“你还是进屋吧，妈妈！”

她似乎之前真的还一直在睡觉。于是她拖着铺在木地板上的被子，从能照耀到阳光的房间移动到了里边的和室里，然后说了句“我去睡了”，便消失在了视线外。不久之后，她又出来说了句“别忘记倒茶”，他很恼火地回了句“烦死了”。

就算是这样，他还是按照她所说的去做了。在他沏茶的短暂时间里，我已经听到了从和室传来的她睡着时的呼吸声。

阳台的正面就是大楼，但东侧的视野很好。在小工厂和白铁皮屋顶的民家间时隐时现的小河与从其他方向流过来的另一条河流汇合之后，便流向了被堤坝包围的河口。在更远的前方能隐约看到大海。

我想起来了。我和她曾有过一面之缘，那是在他毕业典礼的时候。

“自我工作后开始一个人住以来，虽然时不时会在外面见到她，而且我每次搬家都会告诉她我的地址，但她却一次都没来过。可是半年前，她突然就过来了。那个雨夜，她喝得酩酊大醉。我想赶走她，但又担心她在外边冻死了怎么办，所以便让她进来了。结果她就这么住了下来。”

“为什么又会来找你呢？”

“被男人抛弃了。这也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她和其他男人在一起的时候会粘得不行，一旦分手整个人就完全废掉了。她就是那种必须要靠着别人才能活下去的人。她年轻时只做过风俗业的工作，所以完全不会做家务。以前她就算分手之后，也立刻能找到其他男人，但最近她年纪也大了，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了。”

“你是为了你母亲才换的工作吗？”

“要是白天工作的话，时间上根本就来不及。不仅要给她做饭，还要去店里接她。如果是晚上工作的话，那就正好合适。”

“尽孝……是这样啊。那你的人生该怎么办呢？”

“我的人生还很长，而且也就只有这一段时间了。再说，我们也一直都没有一起住过。”

他的父母的确没有对他尽到什么抚养的义务。他在高中时就离开了他的父母，毕业后更是直接工作自力更生了。

“反正她很快就会找到别的男人的，等到那时就好了。再等等吧。”

是因为小时候没有在一起，所以现在要补回来吗？就算现在完全是他在照看她，他也毫不介意。但这样真的好吗？不过，我一介外人也不好插嘴多说什么。我只感觉自己现在在这里很碍事。我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之人，所以并不喜欢现在在做的这份差事。我还是快点走吧。这时，我突然想到——

“但是你说过你有女朋友了吧。那只是为了让身为人妻的Kana死心的借口吗？你说的那个女朋友应该就是你妈妈吧。有人说他在店外看到了你和你的女友见面的场景，而且那位女友还去过Kana的结婚典礼。是他看错了吧？毕竟你妈妈是不可能会去典礼的，而且他还说那个人长得非常年轻——”

我现在的思路有点混乱，所以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那肯定不是我妈啊。”

“那么，那是谁呢？”

我为什么要对这件事刨根问底呢？

每一个不同的闪光，都是大家心中独一无二的想法。

我真的不明白。我在心里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不过，不知为何，我觉得我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不明白也没关系啊。从他那不耐烦的表情来看，他应该是不会再回答了。但是，他中途又好像有几次欲言又止的举动。然后，他像是破罐子破摔般做出了决定。

“为什么你会不明白呢？”

“什么啊？”

“我有喜欢的女人。那个女人去了结婚典礼，最近来过店里，还被我赶走了。”

“那是——”

“就是你啊。”

我想一笑而过，但看着他那认真的眼神，我真的笑不出来。

别开玩笑了。我想这么说，但是说不出口。我突然感到嘴里干得不行。最终，从我口中说出了另外一句话。

“我可是比你大了七岁啊。而且……而且——”

这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在能从阳台看到的两条河流交汇的前方，本应离得很远而无法听到的海浪声，突然在我耳边响起。

他的妈妈拉开拉门再次走了出来。

“啊，果然是睡不踏实啊。回笼觉真的睡不长。”

她伸着懒腰看着我。

“刚才真是不好意思，难得见面一次都没有好好和你打招呼。谢谢你平日对我儿子的照顾。”

他觉得非常意外。

“妈妈，你记得她是谁吗？”

她笑了。

“这么重要的人我怎么会忘记呢。我们不是在毕业典礼上见过吗？她就是负责你的老师啊。”

*

本来不想说的，但还是顺势说了出来。这很不像是我的一贯作风。不过，这还是我头一次见到那么酷的她露出如此动摇的表情，就好像是见到了我从未见过的风景一样。虽然内心觉得没必要这么大惊小怪，但能看到她的另一面，也挺好。

反正这种事是不会有结果的。

我离开了学园，她已不再是照顾我的老师了，这种事也没有什么法律上的阻碍。不过虽然我这边没什么关系，也不会受到什么批判，但——

麻烦的是她。万一和我在一起的话，那些只看到表面的人一定会去批判她的，还会传出很多不好的流言。

当她恢复正常之后，我就说我是在开玩笑，只是想看她慌张失措的样子。我是这样说给自己听的，但此时的我根本无法将目光从她的嘴角移开。她一言不发。当她那一直颤抖的双唇开启时，会说出些什么呢？

我就这样不由自主地一直盯着她，等待她开口。

第三卷 幻听之森 第四章 悲伤的孩子

1

“不好意思，浜野，有时间吗？”

浜野突然被县里的一位女性咨询顾问给叫住了。

叫住她的是负责检查福祉局网站首页上带插图的论坛版块的女大学生志愿者。

这里是利用了县民中心一楼的一部分，由非营利组织运营的“心之所社区”的办公之处。浜野虽然是县政府的职员，但这次却是作为无偿的志愿者出席的。

刚才提到的论坛版块原则上是用来征集儿童和青年们自由创作的带插图的诗词短文，并全部刊载出来。其创立初衷本是为了给那些被虐待、人际关系不好的人提供一个咨询的渠道，一开始也设立了电话咨询窗口，但却没什么人打进来。负责人绞尽脑汁思考着如何才能让更多孩子知道这里，如何能让他们表达出内心最想表达的东西，最终想到的就是现在这种形式。

委托给为青少年提供援助的非营利组织运营后，网站首页上灵动且笔触流利的动画制作受到了广泛的好评，然后这个版块就成为了现在这个每天都有很多青少年投稿，展示着极具内心想法的诗与画的人气版块。比起夸张的咨询窗口宣传，画上大家喜欢的动画角色、刊载大家创作的诗词画作、让他们写下感想、或许通过这样的行动，才更能窥探到孩子们内心的烦恼吧。抱着这样的想法，工作人员会查看页面的内容，并适当地进行回复，对在意的孩子则会发出私密邮件，邀请他们来参加咨询。

不过，最重要的前来对烦恼进行咨询的人数还是很少。论坛上大多都是些稀松平常的投稿。今年，二十一世纪的第一场奥运会又回到了奥运的发祥地雅典。在本届奥运会上，日本不仅在柔道、体操等项目上十分活跃，在女子马拉松上更是连续两届夺得金牌。就算现在已经都十月底了，对这类事情的祝贺投稿还是层出不穷。

福祉和心理专业的职员是没有时间去看这些内容的，目前只能由在非盈利组织工作的志愿者去寻找自己在意的投稿，然后再交给同样是志愿性质的每天都会排班的县内福祉机关的人去处理——这就是目前的现状。

高中时代的朋友在这里工作时突然想起了曾经作为文学少女，还非常热爱动画和漫画的浜野。在向其说明了这边人手不足的情况并发出诚挚邀请后，浜野同意了朋友的请求。虽然如此，但她在这边却一直没什么表现的机会。浜野已年过四十，是旁边综合型家庭咨询中心的老员工，本职工作的担子很重，也不知道这项新工作能做多久。

“请您看一下这幅画。”

被同事称做Tori酱的很有精神的女学生指向了电脑的屏幕。屏幕上是一幅投稿的画。

画的中心偏左是一个打扮简洁穿着短裤的短发女孩，偏右则是一个穿着和服的腼腆女孩，两人正手牵手站在一起。左侧女孩往外站着一个身穿西服的高大男子，他抓着女孩子的另一只手，像是要把她拉走一样。右侧女孩往外则站着一位有着鲜艳金发的女性，她同样也拉着和服少女的手。被从两侧拉扯的两位少女看起来都不太情愿的样子。虽说画画得很漂亮，但画中却传达出了一种不安的气氛。

“这个孩子经常会投稿插画，一直以来的主题也都是很明亮，但这次却完全不同。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缘由呢？”

目前就读于大学福祉学科四年级、未来也打算从事该项工作的Tori酱铆足了劲这样说道。

“是什么呢？”

“画中的这些孩子虽说很漂亮，但表情却显得很阴沉，总感觉她们很痛苦似的。成年的男性和女性似乎是想要将她们两人拉开。因为像是在强行拉扯，所以他们表情显得很僵硬。如果这两个大人是她们父母的话，说不定他们是打算要离婚，然后两人各带一个孩子，但姐妹俩却不愿意分开。”

浜野脑海中立马就浮现出了那样的画面。

“你讲得有道理，上边有写诗或者留言之类的吗？”

“没有。”

“只是凭这幅画的话，我们也不好处理啊。”

“但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内情吧。就算回复一句‘有事的话随时可以来咨询’也好啊。”

“我们发信息也是有规定的。不是什么情况都可以私信的。”

Tori酱看起来很是不满，但也没有继续再说什么了。她的表情好像就是在说，这个版块的意义不就是找到这种信息，然后再进行处理吗？不，这只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不断累积的疲劳令现在的浜野在面对这种情况时已经失去了以前那种积极性了。

浜野扭过头，没有再看那位率直的女学生，只是对她说了句有什么事再找我，然后便离开了。

2

法条宏进入老宅的家门后就将两手提着的放了很多东西的旅行袋和后背背着的登山用帆布包扔了下来，然后大喘了一口气。听到动静后，他的母亲清子出现了。“怎么这么多东西？”虽然宏说“我自己搬进去，你不用管”，但她就是不听，晃晃悠悠地把东西提到了里边。虽然说了自己搬就好，但见到这种状况，宏感受到了一种总算回家了的安心感。或许，这种感觉就是所谓的回归故里吧。

但这次宏并非只是单方面地临时回趟老家这么简单。他把所有衣物全都一股脑地塞进了旅行袋里，还在帆布包中放了工作相关的书籍和电脑。至于家具是扔还是送到自己之后的住处，就全看Anna的了。

宏和光说，要尽可能地把自己重要的东西一次性整理好搬到这边来，但不得不留在那边的东西还是太多，光的内心也是如此。而且就算是Anna那样的妈妈，对于十二岁的光来说，也不是说分开就能分开的。不过宏认为这些都可以靠时间去解决。他觉得自己能照顾好光，能够把光放在第一位、给她最好的生活，不会让别人说爸爸照顾不好女儿。光也一定会理解自己，不会像Anna那样，但问题是——

把东西搬到里边之后，清子在餐厅的饭桌上泡好了茶，说今晚要做顿好的。对年迈的父母而言，自己带着孩子回老家应该是件非常令人头疼的事吧，但因为清子本来就不喜欢Anna，对此反而觉得很高兴。

“赶紧把小光的东西全都搬来，以免之后再有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对着这样说的清子，宏回答道：“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让她不见自己的母亲啊。”

听到宏的回答，清子很是生气。

“光是法条家的孩子，没必要去见她妈！”

“就算这么说——在Anna搬家和正式离婚之前，怎么都是要见面的……”

看着性急的母亲，宏畏畏缩缩地这样回答。

清子因为要出去买晚饭的材料，就离开了。在她出门后不久，餐厅和客厅间的门被打开了，光探出了脑袋。

“奶奶走了吗？”

在宏回答是之后，光安心地打开门走了进来，拉出椅子坐在上面。

“爸爸，你的东西全都拿来了吗？”

“是啊——你的东西整理好了吗？”

“嗯，嗯。爸爸给我买的书，还有球拍这些，已经全都搬到了二楼的房间里了。但还有好多衣服没整理完——”

光看着宏试探性地回答道。

“不合适的衣服就不要了，我再给你买新的。”

“我知道了。”

“之后去公园打网球吧。”

宏发出这样邀请，但光却说“还是等收拾完再去吧，在那之前爸爸就在房间里休息吧”。

于是宏打算按照光所说的休息一下。在准备进入自己十年前离开后就再也没用过的房间时，他突然想起似乎忘拿了件东西。正当他打算回餐厅时，光正好也从客厅朝那边走去。光看到宏后好像被吓了一跳。她身体一扭，好像不想让宏看到自己拿着的东西，但却失手把东西掉在了地板上。看到宏想要把那东西捡起来，光很狼狈地和他说不用了，但宏那时已把那东西捡起来了。是一盘家用录像带。

“Kristen××年七月十五日日本舞发表会”上面写着虽然不是很整齐，但却很工整的楷书——这是Anna的东西。气氛突然变得尴尬了起来。

“那个，那边的家里只有DVD播放器，没有磁带录像机，所以在那边看不了的东西我也拿了一些过来。妈妈她也同意了——”

“和你妈妈没关系。”宏说，“今后当你妈妈不存在就行了。光接下来要跟爸爸、爷爷和奶奶一起在这里生活。”

光很难得地顶撞了宏。

“但是，妈妈说过：‘Kristen是那个人——就是你爸爸——的女儿啊，不能让他忘掉。’”

“不要再说那个名字了！”

宏原本是打算心平气和地说话的，结果语气却比自己想象的要强硬得多。

光脸上的表情有点不服气，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过录像带便离开了厨房，朝着二楼自己的房间走去。

宏叹了口气。听到那个名字，其实自己也很不好受。

宏点了一根烟。这时，他注意到还有一盒录像带掉在了桌子下，肯定是刚才一起掉下去的吧。

他把磁带拿了起来——“×△年七月三日公园玩水，光Kristen和爸爸一起。”

两盘录像带制作的日期很接近，但这盘是宏在好几年前亲自录的。

一想起当时的事，宏就觉得一阵心痛。拍摄这盘影像的时候，以及Anna认真在录像带标签上写下文字的时候，两人都没想到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两个人明明都只是在看着自己的孩子天真无邪的玩耍模样，为什么会这样呢——想到这里，宏摇了摇头。现在再想这些也没什么用了。

3

回家一看，丈夫的那些东西全都不见了。在她不在家的时候，东西已经全搬走了。

Anna见状便安心了下来。当然，自己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分居状态只是一时的，为了女儿必须得尽快找到新家。

想到女儿时，Anna不禁身体一抖，她往客厅看了一眼，生怕丈夫把孩子也一起带走了。

Kristen很老实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放下心来的同时，Anna也很生气——气那个把女儿和行李相提并论，什么事都优先自己的宏。

这个家也是。在租房子住的时期，他总是说因为老家在邻县，所以不想回去住，而且考虑到通勤因素也不想离开Y县。这些话也是事实，但等到两人准备自己建房子的时候，因为宏的父母对他们提供了援助，所以宏完全就没有在意过她的意见。从选址、构造到布局，Anna根本就插不上嘴。就连建造一栋符合两人收入的房子这点小小的意见也没能被他接受。

不过房子确实是修得很漂亮。虽说交通不是很方便，但房子处于大自然的包围之下，有院子、有时髦的入口、有宽敞的铺着地板的客厅，还有宽敞的能接收南方阳光照射的开放式厨房，而且每个人房间的采光也都很好。第一次看到这房子的时候，自己也感到很高兴。

但从第一天起，他妈妈就开始打电话来了。Anna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很小心了，但还是被委婉地指出了各种错误，包括自己的行动举止、家里收拾的情况，以及家具的选择之类。本想着一开始会这样也没办法，但随着这种电话的增加，Anna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她监视一样，内心很是反感。渐渐地，只要看到来电显示的是县外号码，Anna就会变得很不耐烦。

既然有空整天打电话，不如直接过来一趟看看啊。有一次，她就这样把话挑明了，但对方却说“也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就这样委婉地拒绝了。结果之后对方还是不断地打电话过来。Anna和丈夫说了这事，宏却反过来指贵自己，说“母亲只是在关心我们，为什么你这么多事啊。要是没有Kristen，早就和你分开了”。等到两人提出离婚之后，电话却反而变少了，但这时已经太迟了。

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Anna吓了一跳。看了眼电话号码，Anna拿起了电话。是Anna的母亲打来的。

“嗯……Kristen很好，当然没有交给宏。没事的。他根本不懂Kristen，甚至就从来没打算去了解她。他只会在嘴上说说而已……我会尽快找到新家的。公司那边不太能请假……不，我还是不去那边了。要换工作的话会更麻烦……不用担心，等我忙过这段时间就会带着孩子回去的……再见。”

挂断电话后，Anna长叹了一口气。她的父母都是美国人。父亲在一家亲日贸易公司里工作，从三十多岁起就来到日本出差。虽然一直不停在日本各地奔波，但他最终还是选择在日本定居了。Anna的母亲似乎也很喜欢这个国家，所以除了旅行以外，Anna就没回过美国，她的日语也说得比英语好。Anna不想搬去父母家虽然有离公司较远的原因在，但更多是不想让父母担心。离婚这件事并不像她和她母亲说的那样进展顺利。

Kristen正把书放在客厅的大玻璃桌上学习。虽说看起来并不是那么像外国人，但因为继承了Anna的血统，还是有着同样丰盈的栗色头发、白皙的皮肤，以及相对强健的身体。虽说Anna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但她在同龄少女中还是很显眼的。不过虽说显眼，但她本人却是一位很文静的和风少女。于是Anna便推荐她去学和自己很搭的日本舞，Kristen对此也很喜欢，所以很快就学会了。

这时，Anna隐约听到外边有人在说话。她的第一反应就是丈夫在和他妈妈说话，但瞬间她便告诉自己那只是错觉。

“宏真的把东西都拿走了啊？”

“嗯。”

Anna看着高高的展示柜。玻璃柜里原本放着的宏喜欢的白兰地、苏格兰威士忌，以及磨砂杯全都被带走了，现在只剩下两个小马克杯放在里面，显得格外突兀。这两个杯子好像是幼儿园举办某项活动时买的，一个上面写着“光”的名字，另一个上则写着“Kristen”。

“光的那个还在啊。”

听到安娜这句无心的话后，Kristen有点慌乱地回答道：“没事，就放在那里吧。”

看到嘴里说着没事的Kristen的表情，Anna觉得很是心痛。

Kristen没有再提起光的名字。她知道妈妈不想听到这个名字。Anna也对自己让女儿这么伤心很是自责，但现在已无法挽回了。

4

N县T町福祉咨询表

◆咨询人◆法条清子

◆咨询内容◆美国媳妇虐待孙女

◆具体内容◆儿子和美国妻子分手后来到了我家，居民票*也一起移过来了，但孙女的居民票没有移过来。她的母亲拒绝接受这件事，不想放弃自己的孩子。她以前就不懂孩子的心情，总会以教育为由强迫她做一些事。这已经可以算是虐待行为了。她现在正在和我们争夺抚养权。虐待孩子的母亲应该没有抚养权吧？请好好调查。

注：就是向政府报告自己当前居住地的东西，可以很轻松地随时进行变更。​​​​​

N县T町福祉课与Y县C市儿童家庭课的联络

“（前略）虽说这位奶奶是委托了我们，但想要调查父母之前住处的话，还是得交给你们Y县……请问你们能姑且进行一下调查吗？”

C市境町坂诘主任儿童委员*对C市儿童家庭课的报告

注：为了守护当地的孩子，让其能健康安心的生活，并为孕期的母亲提供咨询和支援等动作，会成立儿童委员会。其中专门负责处理儿童事务的就是主任儿童委员。​​​​​

“政府机关周末全都不上班，所以无法向户籍课咨询，我姑且先打电话报告一下情况。我还不是很清楚法条家的具体情况是怎样……但我问了一下当地的民生委员。的确，姓法条的人在几年前建了栋房子，并且搬到了那里。不过他们和邻居没什么来往，所以还不知道详细的情况。据他们的邻居所说，正月时那家的母亲会和女儿一起穿着和服出来。因为母女都是外国人，并且穿着和服，那种不相称的感觉反而意外地让人觉得很漂亮。另一方面，民生委员也亲自看到过像是爸爸的人和一个穿着运动装的短发小女孩一起外出过。两人都拿着球拍，像是要去打球的样子。那个女孩的名字叫做‘光’，她的爸爸对她很好。”

Y县综合家庭咨询中心电话咨询表

◆咨询者◆匿名（准备离婚的美国女性）

“那个……我要离婚……丈夫已经回他父母家了。关于养育女儿的事，现在还没说清楚——没错，我是全职员工，经济上没有问题。诶？他有出轨和暴力行为吗？没有——当然，我也没有。我们只是性格不合，或者说是生活方式不一致……

我能拿到抚养权吗？丈夫那边一直在诋毁我，说我养育不了女儿。我的老家离得很远……嗯，我是美国人，所以丈夫的父母一直都不喜欢我……嗯，一般来说，如果要去法院争夺抚养权的话，是母亲这边更有利吗？啊啊，那太好了。特别是孩子还小的情况下吗？我家孩子是小学六年级。啊啊，年纪越大就会越重视孩子本人的意愿啊。那就没问题了。女儿就在我身边……丈夫那边的想法吗？不是他爸妈？他根本不关心Kristen，根本没有设身处地地为女儿着想……”

【咨询顾问意见】

是关于离婚后抚养权的咨询。虽说出现了几次女儿的名字“Kristen”和“光”，但咨询人是匿名的。在她详细说明之前，好像是接到了其他什么讯息，就突然挂断了电话。不过，看起来她现在好像非常担心的样子。

5

宏回到家，就看见光呆在客厅里。清子做的晚饭她吃了一半就坐到了桌子边上，拿出笔记本，然后打开outlook好像在和谁发着信息。

光看到宏后，说了句“回来了啊”，之后又继续看向了电脑。

“和奶奶一起去餐厅吃不好吗？”

“嗯，我是这么想的，但又没什么食欲。不过我还是去了，但因为有想看的电视节目，又不好在餐厅换台，所以就到这边来了。”

客厅只有光一个人。大尺寸液晶电视的红色待机指示灯并没有亮，可见这都是借口。在宏买这个电视的时候，其实已经知道不太可能有一家人一起看电视的机会了。

Anna好像找了这方面的专员进行咨询，应该是打算争夺抚养权吧。宏自己倒不是很担心这件事，但清子很不安，所以就去了政府机关咨询。

对于清子非常讨厌Anna这点，宏自己夹在中间也很是为难。无法否认，这也是他们婚后生活不和谐的其中一个原因。宏和父母家划清过界限，也和清子说好了不要过于干涉家里的事，但根本没用。在这一点上，宏真的觉得很对不起Anna。

但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有用了。对他而言，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保护好光。就算牺牲一切也在所不惜。

Anna她到底打算要做什么啊？

6

在厨房准备晚饭的Anna非常焦躁不安。

关火后去起居室看了一眼，竟然发现女儿不见了。

“Kristen——”

虽然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Anna根本做不到。

打开客厅的门，发现Kristen正在桌子前看着电脑。

问她在看什么，她显得有点慌张。

“没什么。”

她一边滑动着画面，一边回答道。

Anna看了一眼她屏幕上的内容，是有很多可爱角色插画的主页。

算了，在看什么都无所谓。只要她还在这里就行。

Kristen很诧异地问发生了什么。Anna只是安心地叹了一口气。

是自己多心了。Anna总是担心丈夫会趁自己不在的时候把女儿带走。不过，考虑到他的社会地位，应该是不会做出强抢这种事的。最可怕的情况就是他带走Kristen后再搬家。丈夫精通法律，或许有办法能让她无法根据居民票查到他的住所。Kristen很懂事，说想要留在自己身边，但也有可能招架不住丈夫的语言攻势，跟着他一起离开。

丈夫本来是很温柔的，他对他妈妈也很孝顺，这本来不是坏事，但自己和他妈妈的关系却不怎么好。

合上电脑的Kristen问能不能看电视。

“可以啊。”

Anna点着头把眼前的遥控器递给了她。Kristen笑着说不是那个，然后拿出另外一个遥控器打开了大尺寸的等离子电视。

那是买了之后就没怎么看过的新型电视。因为自己太忙了，所以连怎么使用都不知道。在孩子还小时，明明还全家一起看过显示效果不怎么好的显像管电视。Anna虽说一直在日本生活，但还是把自己当做异邦人看待，觉得建立属于自己的家庭后，一家人一起在客厅看电视是家族团结的象征。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呢？丈夫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7

浜野叫住了下班准备回去的女学生。

“Tori酱，你之前说的那幅画——”

Tori酱很诧异地回过头，问有什么事。

浜野犹豫了一下，然后详细地进行了说明。

“最近接到了好多咨询——”

应该是围绕着一个家庭的事情。一方面，孩子的奶奶去了邻县的政府机关进行咨询，而后政府委托了C市境町的主任儿童委员进行调查。另一方面，综合家庭咨询中心也接到了一通有关离婚的咨询。负责两边事务的课长偶然发现了两件事在一些关键点上有着共通之处。

“虽然现在正值周末，没有办法去调查C市的居民票，但我觉得应该是同一件事。”

姓法条的日本人丈夫与美国妻子以离婚为前提分居了。他们好像有两个女儿——光和Kristen。他们正在争夺这两个孩子的抚养权。

“孩子们是怎么想的呢？”

“不知道。不过我认为之前那幅画说的就是这件事。”

Tori酱飞快地敲打了几下键盘，然后那幅画就出现在了屏幕上。浜野很吃惊地夸了她一句“动作真快呢”。

“没，我只是把它放到了一个能立马点出来的位置。这人还留下了邮箱地址，我们这边需要主动联系她吗？她留下邮箱地址说不定就是希望我们能联系她。”

这么说着，Tori酱便开始写起了信息。

浜野将写好的信息检查了一遍，改了一两个地方后就表示可以发了。

“谢谢了。突然叫住你真是不好意思。”

“我再待一会儿吧。”

“不用了，应该也不会马上就有回复。”

“没事的。之后我约了朋友，但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一阵，没事的。”

Tori酱对前来交班的男学生说自己会看着电脑，让他先去做别的事情，然后回到了座位上。浜野坐到了她的旁边。

“真亏你能在这么多投稿里找到她的投稿。”

“不，我当然会注意到了。您知道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你是说Tori酱？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真名啊。是鸟居（Torii）？服部（Hatori）？”

Tori酱一瞬间皱了下眉头，然后又笑了。

“我的名字和Tori没有关系。来这里的学生都是用昵称来称呼彼此的。”

这点浜野是知道的。因为其他女孩子使用的昵称大多数是姓名罗马音缩略类的英语式昵称，所以她还以为Tori酱的昵称是和本名有关系的。

“那么Tori是——”

Tori酱有点害羞地答道：

“那个，原本其实是‘Torisutan*’。”

注：亦可写作Tristan。该名称一般译为崔斯坦或特里斯坦。​​​​​

“啊，是‘Torisutan和Isolde*’吗？”

注：此处的特里斯坦为著名的圆桌骑士之一。“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的爱情悲剧故事在西方已经流传千年，还曾被瓦格纳改编为同名经典歌剧，在西方家喻户晓。​​​​​

“不。虽说大家都会那么想，但我的这个Torisutan其实是奇幻作家帕特里夏。麦奇利普的异世界三部曲中的《风中竖琴手*》中登场的女性角色的名字*。”

注：帕特里夏·麦奇利普（Patricia A.McKillip），美国奇幻及科幻作家，2008年世界奇幻奖终身成就奖得主。曾以《风中竖琴手》夺得轨迹奖最佳奇幻小说奖，以《女巫与幻兽》《幽城迷影》两夺世界奇幻奖，以《丰饶与陌异》《至日之林》《幽城迷影》三夺创神奇幻奖，并数度入围雨果奖、星云奖、轨迹奖、世界奇幻奖、创神奇幻奖等世界幻想文学至高奖项。其所作的《赫德御谜士》《海与火的传人》《风中竖琴手》被称为御谜士三部曲。《风中竖琴手》故事的核心和姓名有关。​​​​​

注：中文版译为翠斯丹。​​​​​

“说起来，这本书我也读过。不过时间太久远了，我都已经忘了。”

“真的吗？好开心啊。这里的人几乎都不知道这个。”

Tori酱激动地讲述着Torisutan登场的场景。为了寻找到过赫德（书中的地名）的领主而登上船的女主角在船上发现了一个偷渡的女子。虽说那人正在晕船，而且衣衫褴褛，但女主从她美丽的外表上看到了自己所爱之人的影子。她问“你是谁”，少女回答说“我是赫德的Torisutan”。没错，她就是他（此处指男主角摩亘）的妹妹——。

明明取了一个意志坚定的公主之名，结果大家根本不记得这个公主，只记住了Tori这个昵称。

但时不时以“Torisutan”之名在主页发布文章或回复时，会看到有人回复“是‘竖琴手’的Torisutan吗？我也很喜欢她”。这时，Tori酱心里会觉得，自己的想法终于传达到他人那里了。

“不过《地海传奇*》我可是有好好读过，因为心理学的教授推荐我读一读那本书。他说那本书是以荣格心理学为基础写成的*。”

注：《地海传奇》由6部作品组成，故事发生在地海，那是由一片浩瀚海洋与无数岛屿构成的奇幻世界。这个世界万物都拥有自己的真名，真名也是人一生中最大的秘密，魔法师借助真名可以操纵万物。一旦正确念真名，就拥有操纵的权力。​​​​​

注：河合隼雄是著名的临床心理学家、教育家、社会评论家，曾出任日本文化厅厅长、京都大学教育学院院长。他所着的《读幻想文学》从荣格心理学的视角解读了十部幻想文学名著，以求为读者带去一些生活中的启发。​​​​​

“是指知道对方真名就能支配对方吧。麦奇利普应该也有受到《地海传奇》的影响。”

“不过，一般来说Torisutan是男性的名字吧。‘Torisutan和Isolde’中的是，亚瑟王的圆桌骑士也是。”

“和Isolde有关的那个，以及圆桌骑士中的那个，应该算是同一人物吧。在传说中，这的确是个男性的名字。给一位公主取一个男性名字，应该也是源自麦奇利普自己的奇思妙想吧。”

“可是，Torisutan原本的意思是‘悲伤的孩子’吧。”

“诶，是吗？”

“虽说是王子，但因为没有父亲，所以母亲才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Tori酱瞪大了眼睛。

“我都不知道这个耶。”

就在他们聊天之时，屏幕上显示来了新邮件——发来邮件的人叫做“光”。Tori酱敲了下键盘。

“Tori酱，谢谢你的来信。谢谢你认真看了我的画，理解了我的意思。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能理解我的意思。”

Tori酱看着浜野。

明明没有必要压低声音，但浜野还是低声下达了指示。Tori酱立刻开始打字，在浜野同意后，发出了信息。

“和我说说你的事吧，你应该是中学生？”

“小学六年级。”

“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吗？是学校的事？还是朋友的事？”

“都不是。”

“那是家里的事吗？”

一直以来都是立刻回复的光这次稍微等了一会儿才发来了信息。

“是的。”

她只这样说了一句话，给人的感觉好像是在小声说话一样。

浜野慎重地思考着该问什么问题，然后由Tori酱把浜野想出的问题用自己的话转述后发给光，光再作出回复。“父母的关系不好……”

“不，已经分居了……说是要离婚……要怎么办啊……”

“你想怎么做？是希望他们复合吗？”

“这个应该已经不可能了。”

“你自己心里是想一家人在一起的吧？”

面对这个问题，光给出的答案却出乎了两人的意料。

“如果没有我就好了！”

浜野压抑住焦急的心情，问道：“都已经痛苦到想让自己消失的地步了吗？”

“我很痛苦，不想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感觉自己没有容身之所吗？”

“明明应该是有容身之所的，但却感觉已经物是人非了，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人也越来越不舒服，头也越来越晕。”

“我想帮助你，想当面和你说。你能来这里吗？”

“可是，我家现在这样的情况，应该是来不了吧。”

“那我直接去你家可以吗？”

“你不知道我家住址吧？”

浜野下定决心，向Tori酱下达了指示。

“让你失望了。我们可比你想象中还要了解你哦。”

“为什么？”

“因为你奶奶和你妈妈都打过咨询电话。你是法条光小朋友，对吧？”

“是奶奶说的吧。”

“我们知道，光和你爸爸回了老家了吧？”

“恩，是的。但不代表就不会回家了。”

“是啊，听说你妈妈和Kristen还在那边的家里。但要跨县往返于两个家中，应该是很辛苦的事吧？”

“可能已经来不及了。爸爸说到下周就立马去法院。”

“下周？那不是就是明天吗？”

是要被分开了？

“姐妹被分开是件很痛苦的事吧。你们的父母会各自带走自己喜欢的孩子——那么你是姐姐还是妹妹呢？”

过了一段时间才收到回信。

“不对，不是这样的。”

Tori酱和浜野面面相觑。

“不对？哪里不对了？”

“对不起，有人来了，之后会再发邮件的。”

邮件的往来就这样突然结束了。

浜野感到很困扰，求助似的看着Tori酱。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不对啊？”

Tori酱认真思考了一阵。

“Kristen打扮得很女性化，光则是穿着运动装的短发孩子。难道说——”

“难道说？”

“——去她家看一下怎么样？来咨询过的话，应该能知道地址的吧？”

浜野很犹豫地看着Tori酱。Tori酱还是和平常一样，直直地盯着浜野。

“我知道了。事务所虽然已经休息了，但还是能查阅资料的。”

浜野点了点头。两人向着位于同一栋建筑物中的综合家庭咨询中心事务室走了过去。

8

“光。”

宏喊着光的名字，却没有听到回应。客厅的灯亮着，按理说应该有人，但光却不在。

放在桌上的是光平时爱用的那台电脑。此时，电脑上的显示的是五颜六色的流线型屏保画面。按了一下键盘之后，画面上出现了县政府的首页。这是一个宏不知道的网站。为什么光会上这个网站呢？

从饭厅到二楼，宏在家中转了一圈，还是完全找不着人。如果是和清子一起去买东西的话，那还好——就在宏这么想的时候，电话响了。是清子打来的。

在宏开口问光是不是跟她在一起之前，清子先开了口。她问光喜欢和式的点心还是西式的点心。看来已经不用开口问了。

在清子出去时，光还在客厅玩着电脑，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清子问发生什么事了，宏随便编了个理由便挂断了电话。虽然他一直在告诉自己，光只是跑出去玩了，但内心的不安却丝毫没有减弱，甚至还不断地膨胀着。

***

一开始，电车里的人很多，所以两人也没怎么说话。但当快到终点站，人变少了之后，两人终于开始低声交流起来。

“你刚才说的……”

Tori酱抬起了头。

“民生委员好像说光是短头发的吧。再说我们也没听到过光的声音，只是看了那幅画，以及跟‘她’通过邮件交流。也许是我们误会了光。”

“什么意思？”

“两人可能不是姐妹，光有可能是男孩子吧？”

正在思考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时，电车突然剧烈摇晃了起来，浜野不禁看向窗外。只见天明明已经黑了，但车窗外却没有什么路灯。她不禁感叹“这附近已经是乡下了啊”。

“是的，这附近好像算是县境。”

听到Tori酱这么回答后，浜野似乎想到了什么。

***

Anna呼唤着女儿的名字，在家中不断寻找着她，但却没能得到任何回应。如果只是出去买东西还好，要是被带走就糟糕了。

宏应该不会那么做，但只要未确认Kristen身在何处，Anna躁动的心就完全无法平静。她陷入了恐慌。有什么线索吗？最近那个孩子一直在玩电脑，是在和谁通信吗？信息的记录应该还留着吧？

Anna回到客厅，然后感觉在入口处有其他人的气息。起初她还以为是女儿回来了，于是迅速地打开了门，但站在她面前的却是一位她完全没有想到的人。

“宏——你来这里做什么？都这个时候了。”

感受到Anna的怒气，宏一瞬间有点退缩，但他很快重新振作起来回答道：

“我在这里很奇怪吗？还是你说的是时间呢？我今天恰巧提早下班。”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才是太乱来了吧。你动动脑子好吧，都这个时候了。”

“把事情搞麻烦的是你吧！你把Kristen带哪儿去了？”

“你才是吧！把光带哪儿去了？”

两人的声音撞击在一起，他们同时都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时，传来了大门打开的声音，两人争先恐后地打开了南侧的门，朝大门的方向冲去。

黑暗中有两个身影。

“光！”

宏呼喊道。

“Kristen！”

Anna呼喊道。

一位少女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少女慢慢张开了嘴。

“说出我的名字。”

却没有收到任何的回答。

少女低下了头，再度张开了嘴。还是一样平静的语调，但这次稍显急躁。“说不出来吗？明明是你们两个起的名字。”

当她再度抬起头时。她从正面盯着父母，已经跨过了悲伤的情感，就像是一位骄傲的公主般毅然地说道：

“我是法条光Kristen，是父亲和母亲的女儿！”

9

这时，站在少女和Tori酱身后的浜野站了出来。

面对楞在那里的少女父母，浜野介绍了自己和Torí酱县福祉局咨询顾问的身份。至于Tori酱是学生志愿者什么的，也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说明了。

在路上听了Tori酱推理的浜野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风中的竖琴手》全篇的关键在于——“伟大之人”自己有很多名字，而且都已在主人公的面前出现过。《地海传奇》的主人公真名是“格得”，但有一个更为人所知的名字——“雀鹰”。而格得所召唤出来的，一直追踪他的敌人——黑影，其实就是他的另一面。

“我们收到了您女儿的邮件咨询，觉得她已经走投无路了，所以决定进行紧急家访。我们刚才在外边听到了你们的对话，但还是要确认一下。这里是光Kristen一家居住的地方，虽然她的父亲已经搬回老家了，是吧？”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父亲那边先开了口。

“没错。只是——”

“老家是在那边。”

母亲指着客厅说道。

女儿柔顺的栗色头发和黑色眼睛，明显是受到了母亲的遗传，看起来就像外国电影里的小演员一样。这样的长相的确会引人注目。

“奶奶她们以前就是住在这里的。”

“两代居住宅*。不过，刚好在客厅那里就是县境了，那边是属于N县的。”

注：两代居住宅是指包括两套相邻而又独立的，各自拥有完整的卧室、厨卫等生活设施以及独立户门的，但在室内又有门户相通的住宅形式。主要是为了三代人能够互相照顾并且还能确保隐私。​​​​​

浜野漫不经心地说出了这句话。

“爸爸的老家本来就在N县的边上，面对着Y县地界的地方。爸爸妈妈在建立新家的时候，正好老家旁的土地空了出来，于是就建在这里了。”

“我本来不想这样的。”

母亲这样说道。

“如果真的只是那样就好了，但他还把客厅建在了北边，使得这家和他老家就隔了一道门。真是强行建了一栋跨县的两代居住宅。”

“可以这样建房子吗？”

Tori酱问浜野。

“建在县境的住宅和旅馆还是有不少的。大门所在的地方就是房子的所在地，交钱交给房子所在的地区就好了。不过这栋房子有两个大门，各自位于不同的县，应该算是两栋房子吧。”

“名目上是建在不同的县的不同房子，居民票也不同。”

父亲补充了这么一句。浜野继续说道：

“你们二位是跨国恋，所以各自选了一个自己国家的名字来组成了女儿的名字。因为日本没有中间名，所以像她这样把外国名和日本名连在一起的也不少。不过这也不是重点。

你们只是按照自己的意思去教育孩子。为了能继承自家的财产，父方把她当成男孩子一样培养。而母方则把她当成女孩子去培养。你们两人的意见不和，最终导致你们都只使用自己选的名字来称呼孩子。因为被目击到的时期不同，所以和爸爸走在一起的时候是短发，和妈妈走在一起的时候是长发，看起来不像是同一个人。她很努力地想尽可能满足你们两人的要求，所以让人觉得就好像有两个女儿一样。”

少女身体，紧紧地握住了拳头，十分勉强的挤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但爸爸和妈妈还是分开住了，而且都想带我走。本来应该是要等法院判决的，但是爸爸等不急了，就开始整理行李准备搬去那边，然后还让我也过去。但我实在是做不到啊。

爸爸妈妈都说这是分居。为了不再和对方见面，他们装得好像并不是住在门的两边一样，也不会互相与对方搭话。因为爸妈的工作时间不一样，所以妈妈在的时候我就待在这边，爸爸在的时候我就待在那边。”

Tori酱抱住了说出一切的少女的肩膀。

“因为孩子也是有极限的，所以大多数时间都会在位于两家之间的这个客厅中度过。妈妈在家时，她就要装作好像没有跟爸爸离开一样，而爸爸在家时，则要装作好像是住在老家一样。她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们好吧。但从你们女儿的话来看，你们大概都只看到了她——光Kristen的一半而已。”

浜野这么说完，父母双方同时张开了嘴。

“太可怜了，如果知道会这样的话，那时你就该那样做。”

“怪我咯。你才应该那样做才对。”

少女捂住了耳朵。

“光。”

“Kristen。”

“遵从你自己的想法吧。”

“选你最想跟的人就行。”

少女不停摆着脑袋。

“不，哪边都不想！”

她转过身，打开门冲了出去。Tori酱赶紧跟了上去。

浜野叹了口气。

“看来你们还是不懂。尊重她的意见，并不是让她选择一个人的同时要抛弃另一个啊。看来在你们能做出符合大人应有的判断之前，要给她一点时间和空间才行。总之，你们两人先好好谈谈吧。”

说完，浜野也转身追了出去。

在门前，只剩下两位无法追回女儿而愣在那里的父母以及漫长的沉默。

第三卷 幻听之森 第五章 再见灰姑娘

1

五月的一个早上，七点刚过。Riko正迷迷糊糊地走在自家附近的道路上，突然被骑着自行车的Cahier的妈妈叫住了。Riko急忙向她打了招呼。

Riko心想，这人就算没有化妆，也不拿包，还是不会给人任何奇怪的感觉，真不愧是Cahier的妈妈。

“真早啊。毕竟Riko家离学校远嘛。真是羡慕啊，进了私立学校。是叫樱——樱之乡女子学园是吧？校服也好漂亮呢。如果我家的孩子能再努把力的话……”

“Cahier可比我要优秀多了哦。”

在Cahier的妈妈面前，我说话的方式会不自觉地变成以前那样。

挥手和对方告别之后，我打算朝车站走去。Cahier的妈妈也骑着车朝着自己工作的博物馆方向驶去了。那个人还真是悠闲啊。Riko去私立中学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如今Riko和Cahier已经是高三的学生了。

前提是如果正常去上学的话……

等看不到Cahier的妈妈之后，Riko折返了回来，走进了十二层的大楼。她按下了电梯按钮，进去之后按了八楼。在八楼有着她家几年前租下的员工宿舍。

大门没有锁。也太不小心了，咂着嘴走进去的Riko刚准备脱鞋，她的母亲听到门口有动静就走出来了。母亲惊讶地站在那里，小声和她说了句“欢迎回来”。

“好晚啊。”她的母亲试探性地这样说了一句，但她没有回答，只是笔直地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根烟。弟弟们似乎都还在睡觉。

面对坐在那里不动的Riko，母亲看了看表说：“现在可以吗……”

“我可是累着呢。”

Riko很不耐烦地说道：

“你就不要再和我说那件事了！”

母亲很着急地劝道：“别那么说啊。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盼着你能去了。”

“你吵死了！”

母亲叹了口气。

“你爸爸倒是无所谓了，至少希望你姐姐能回来啊。”

这句话Riko已经翻来覆去听了几百遍了。从小非常优秀，一直都是母亲骄傲的姐姐，跟着一个退学的男生私奔了，然后还被花了很多钱才进入的名门高中给开除了。虽然姐姐时不时地会和家里联系，但家里却一直不知道她的具体住处。

因为一天就只想着和员工宿舍里的其他人攀比，母亲只知道一门心思地抓女儿的学习成绩，结果和父亲的关系也变得冷淡了。由于被唯一关心的女儿背叛，父亲很早之前就搬去了小三家里。最开始他还会寄钱回来，但最近已经完全没这样做了。

钱、钱、钱，一天到晚就是钱！

Riko突然站了起来，走到慌乱的母亲面前，从自己围裙口袋里一把抓出了许多张一万元的纸钞。

“这是我的钱！”

“要是没这些钱……”

“吵死了！”

见到Riko发火，她的母亲就没有再说话了。

因为觉得无聊，Riko又拿着包离开了家。她的母亲在她身后似乎又说了些什么，但她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在县道上的家庭餐厅喝了一杯难喝的咖啡之后，在那里睡着的Riko被一阵手机铃声给吵醒了。

“啊，是Riko吗？”

是在当地上中学的比自己小一岁的Yuki。绿丘中学一年级有两个人在车站前商店街的游戏厅前被港中的一群人给围住了——一个逃跑出来的同伴立刻向Yuki汇报了这件事。Riko听了后说自己马上会赶过去，然后便挂断了电话。

城市里唯一的一家游戏厅，是山区和海滨两侧不良中学生的聚集场所。双方通常都保持了默契，默认会错开过去的时间，但两边的关系一直并不怎么融洽。

赶到店门口就看到了Yuki。Yuki对麻烦她赶来一事道了歉。Riko让她先不要说这些，带着她进到了昏暗的店内。

两人走过前台，直接向里面走去。前台那位打工的年轻男性不知是装作没看见，还是根本不关心此事，只是一直在那擦着硬币。

在店铺的角落里，有一群看起来不是很正常的人。此时店里并没有其他客人。六个穿着港中校服的女生正背对两人站着。那两个无路可逃一直在哭的一年级学生看到两人之后，那表情就像是看到了希望一样。那六人也注意到了她们的变化，同时扭过头来。她们每人都化着比Riko和Yuki还浓的妆，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中学生。

Riko和Yuki走了过去。六人显得很是慌乱。

“不好了，是Riko，怎么办？而且Yuki也在。”

“早啊！都过来吧！”

Riko如入无人之境，她直接朝被围着的两人搭了话。见自已得救后的两人走了出来，对面的六人都不敢阻挡，主动让出了一条路。

“没有被怎样吧？”

Riko朝一年级的学生问道。

“没有。她们和我们说‘要筹钱，帮帮忙吧’，可是我们没有钱。”

然后她用手指了一下。Riko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到了旁边桌子上装着钱的信封。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打算用这笔钱美化街道还是支援难民，但筹钱就在自己的学校里去筹啊！”

六人中有一人对此话感到十分不爽，虽然其他人都在劝她“Akemi不要啊”，但她根本没有把话听进去。

“你们是绿中二年级还是三年级的？最好不要多管闲事啊！”

“我不是绿中的。”

面对Riko如此坦率的言语，对方似乎始料未及。就在对方想要继续说点什么时，Riko打断了她。

“我不是任何一个中学的。只是看到你们这些只知道仗势欺人的白痴，让我觉得不爽了，所以想来教育教育你们而已。”

其余五人已经被Riko的气势压倒了，只有Akemi满脸涨得通红，感觉像要冲过来一样。旁边的人抓住了Akemi的手，她很生气地对旁边那个叫做Chie的女孩大叫着，让她不要阻拦自己。

“你不会算数吗？就算加上两个…年级的，也才四对六而已。”

Riko“哈哈”大声笑了出来，告诉她自己最擅长的就是体育。对面六人也终于摆开了架势，就在某人的衣角带倒了小圆桌，发出声响的时候——

“其实是五对六哦。”

入口处传来了这么一句语气很平静的话。回头一看，一位穿着绿丘中学制服身材很苗条的少女正抱着胳膊倚在柱子上。

“我靠，是Cahier！她真的很麻烦啊。怎么办啊，Chie？”港中的人全都开始了小声的议论。那位少女完全没把她们当回事，继续说道：

“我先说清楚，今天有警察在这一带巡逻。你们这些逃课的小心被抓走哦。”

“你们也是一样吧。”

“我们今天因为考试，提前放学了。”

那几个人相互对视，认定继续留在这里也捞不到什么好处后，便摆出一副很有气势的模样陆续向游戏厅外走去。最后，很不甘心的Akemi也被Chie拉着离开了。其实她们此时的内心都慌得不行吧。

“来得太晚了啊，Cahier。”

Riko向她搭话。那位少女放下胳膊走了过来。她只化了淡妆，长相很是清秀，乍看之下就像是个偶像般，不过她的眼神很是锐利。刚才对她的称呼并非真名，而是外号，虽然不知是谁随便取的，但因为实在太有名了，所以她的真名反而几乎快被其他人遗忘了。

“一大早就这么有活力啊！”

“算了，来得时机正好。你能用警察巡逻来吓唬她们也是帮了大忙。她们那边人数太多了，要是真打起来的话，就不好收场了。警察差不多该来了吧？”

“不会来的。”Cahier明确地回答道。Yuki对此很是惊讶。

“Cahier‘大人”难道是在说谎吗？”

对她的揶揄，Cahier很无聊地哼笑了一下。

“我没有说谎。警察刚才就从这里路过，现在已经去了港町那边了。和精力过剩的你不同，我可不想浪费多余的精力。”

“我只是代谢旺盛，和你这种冷淡女不同！”

用几句互损代替寒暄后，Riko感觉自己也冷静了下来。她一直以来都是一副强硬的态度，时不时就得靠虚张声势来活着。因为不知道明天究竟会怎么，她时常会在内心产生动摇。但只要有这个发小在身边，她就感觉没什么好怕的。

“那些家伙可能还会回来，我们换个地方吧。”

Yuki这样提议。

“行。那些见人就勒索的家伙，还是离她们远点为好。”

抛下一脸不耐烦地整理着桌子和椅子的打工小哥，五人沿着山脚离开了商店街，去了一间有公交车经过的路边咖啡店。因为这个小镇上甚至都没有一条可以被称为繁华街的地方，经常有很多人聚集的车站又不属于任何一个中学的势力范围，所以不同中学的学生经常会在那发生冲突。不过这家位于山区与海滨两侧分界的公交车线路上的咖啡店，却几乎不会有港中的那些人过来。

Yuki责备了Ami和Mami这两个采取轻率行动的一年级学生。

“今后还是小心为妙。你们随便点自己喜欢吃的吧。”

Riko这样说完，一年级的学生便欢呼了起来。不只是名字，连长相都很像的两人虽说很努力地在脸上化了成熟的妆容，此时的表情却看起来很幼稚。

“之前就一直就很在意，Riko前辈一向都出手阔绰，是有钱人吗？”

“算是吧。”

“真好啊，家里是做什么的呢？”

“你们不要问东问西的。”Yuki再次责备了两人。Cahier一副事不关已的样子，托着下巴看着外面。

Riko很自然地站起身，走了出去，给她母亲的PHS*打了电话。能听出电话的那边很吵。母亲从早到晚都是在店里的。

注：Personal Handy-phone System，即个人手持电话系统，类似中国的“小灵通”。​​​​​

“你偶尔也要早点回家看看孩子啊。”

“可是，就算想回去也没那么容易啊。”

就知道母亲会这么说。挂断电话后，Riko朝地面吐了口唾沫。

看到Riko回到店里，Yuki好像想起了什么——

“好像有个不认识的人在找Cahier和Riko。”

“男的？”

虽然Cahier抬了抬眉毛，好像对这事没有兴趣，但Riko却对此很在意。

“应该是中学生。附近有不少学生都被他问过你们的事。”

“不是绿中的啊。难道是对Cahier一见钟情了吗？看来那家伙不是白痴就是吃了豹子胆呢。”

“毕竟Cahier很漂亮啊。”

Mami这样说道。

“那个人要是知道Cahier有多可怕的话，就不敢这么轻易地找她搭话了吧。这家伙可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啊，我听说过这个——”

Mami说道：

“Cahier前辈是武术达人。在和北边的人打架时，她曾用枪还是剃刀之类的东西把对方的刀打掉了，还一刀从对方的头皮上划过，把别人的头发都削掉了，变得像个河童一样。当时她还舔了一下溅到自己脸上的血，对对方说：‘下次就是脑袋了’。对方被她吓到，立马落荒而逃了。那之后，Cahier前辈就有了‘染血的Cahier’这个外号。”

“传说中Cahier就像怪物一样啊。”

Riko笑嘻嘻地说道。

“没这么夸张。都是有人添油加醋。”

Cahier很不耐烦地回应：

“毕竟我不像Riko那个白痴，力气那么大。要是手下留情的话，可能会被反杀的。”

“别把这么可爱的我说得好像是摔跤手一样啊！说起来，喜欢Cahier的，难道是哪个团体的大哥吗？”

“不，看起来像个高雅的小少爷一样。”

“我可不认识这种人。”

“好像说是叫做町田。”

“町田——Masato？”

Riko和Cahier相互对视。

“想起什么来了吗？是很厉害的人吗？”

“是哪边的人啊？”

“难道是暴力团的吗？”

看着一脸愁容的Riko，Cahier回答道：

“不，是侦探团。”

2

越过运动公园的操场，在比森林还要遥远的前方，是一座能远远看到海的城市。当Riko和Cahier在那上小学的时候，班里确实有个住在山丘上长方形白色民居中的叫做Masato的人。

对于住在半山腰被杂乱无章的小房子所包围的暗灰色职工住宅中的Riko和Cahier而言，山丘上的白色住宅是她们难以接近的存在。所以，她们和因为父亲调职而来到这里的Masato最初并没有什么接触。

跟喜欢在外玩耍，在足球、躲避球之类的运动上比男生还要厉害的Riko相比，Masato的家教很好，成绩也很好，还喜欢读书。两人看起来几乎没什么交集。

Riko对Masato的看法发生改变是在某个雨后的下午。在等待去参加委员会活动的Cahier时，Riko因为闲得无事，就去了图书馆。

“《埃米尔擒贼记*》啊，你觉得这个有意思吗？”

注：德国作家埃里希·凯斯特纳的作品，讲述埃米尔在去柏林外婆家的火车上被偷走了钱，她和一百多名小朋友一起通过跟踪、侦察等手段，最终抓捕了小偷的侦探故事。凯斯特纳还着有《两个小洛特》、《小不点和安东》等儿童作品。​​​​​

突然有人从后边向自己搭话。Riko慌忙回了句“还行”。

“我也觉得不错呢。里边的孩子品格都很高尚，但感觉有些脱离现实了。”

太高尚脱离现实的不是你吗？Riko心里这样吐槽道，于是问了他一句：

“那Masato喜欢什么样的呢？”

“儿童向作品的话，刘易斯的《旧巴黎的少年侦探*》吧，讲的是两个玩战争游戏的少年间友情和对抗的故事。角色写得很真实，作为舞台的二战后的意大利的社会背景也描绘得很好。”

注：塞西尔·戴·刘易斯（Cecil Day-lewis，1904-1972），英国作家、诗人以笔名Nicholas Blake发表过许多侦探小说，代表作有《The Beast Must Die》《Thou Shell of Death》等。这里提到的《旧巴黎的少年侦探》原标题为《The Otterbury Incident》，是其1948年创作的儿童向侦探文学作品。​​​​​

像是亲身经历了那场战争一般，Masato这样补充了一句。

“不过，我最近已经没有看儿童向的书了。果然还是成人向的书更有意思啊——因为有真正的名侦探的推理。”

“名侦探？推理？”

“是的，名侦探能从人的细微动作中推理出真相。”

Masato看着Riko。

“比如说，你不喜欢数学，还有一个年龄相仿的温柔的姐姐，这些我都能推测出来。”

Riko瞪大了眼睛。

“哈？谁告诉你的？”

“没有谁。这只是初步的推理哦。你数学教科书的角落上画着漫画，是因为无聊才画的吧？”

Riko“哼”了一声，又接着问道：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有姐姐的？”

“你最近穿的那件连衣裙虽说很可爱，但感觉有点小了。如果那件衣服本来就是你的衣服的话，你肯定会和父母说吧。之所以没有去说，正是因为那件衣服本来就是被换下来的你姐姐的衣服。”

“的确，我是有一个姐姐，那年龄相近和温柔呢？”

“就算是换下来的，但姑且也是流行的款式，而且如果年龄相差太大的话，当时也不会留下来吧。此外你铅笔盒上名字的下边，还有一个被涂掉的名字。具体是什么名字已经彻底看不清了，但那并不是大人的笔迹，也不是你的字迹。那名字写得一笔一画的，而且还很漂亮，所以应该是个温柔的姐姐吧。”

“Masato你好厉害！”

Riko感叹着。虽然Masato也很高兴，但他的笑容依然没有太大的变化。

当然，Masato的“推理”基本都错了。

在教科书上画画的并不是Riko，而是同样住在员工宿舍的隔壁班的男生。因为他忘记带书了，Riko就把书借给了他，结果还回来的时候书上就都是他的涂鸦了。“如果不想学习只想画这种白痴画的话，就不要找别人借书啊！”Riko这样说着，还顺带踹了他一脚。不过仔细看着的话，其实还画得蛮有趣的，所以Riko就没有将其擦掉。当然，自己的确是不怎么喜欢算数。

衣服的确是姐姐换下来的，这点跟他所说的一样。但是因为字好看就说人温柔，那也太武断了吧。姐姐的字的确很漂亮，那是因为她有练过字的缘故。她对Riko非常严格，所以在性格上并不能说是有多好。

即便是这样，Riko依然觉得Masato看事物的角度很新奇有趣，之后便时不时会去找他玩耍，还带上了Cahier一起。Masato是真的喜欢侦探。在问到长大后要做什么的时候，Riko的回答是保姆，因为她喜欢小孩子。Cahier听到她这么说，便一脸嫌弃地说自己讨厌小孩。Riko问她“那你喜欢什么”，她回答说“全职主妇”。

在问Masato的时候，他当然回答的是“侦探”了。他说目前日本的侦探只会找人和调查婚外情之类的杂事，但自己要做的是一个能解决大事件的侦探。

所以他现在就想要抓紧时间练习，便想着先组建一个少年侦探团。Masato用像是授予别人荣誉的口吻对二人说道：“我可以让你们也加入进来。”

Cahier小声说了句“不用了”。但Masato只是继续说道：

“但是女孩子多的话，还叫少年侦探团就有点奇怪了。”

“不要算上我啊”，但Masato似乎并没有听到Cahier的声音。“还是改成少年少女侦探团吧”，Masato这样说道。

结果因为名字太长，最后被缩减成了“少少侦探团”。然后他们就开始了活动。Masato在学校里、城市中寻找着未解之谜，并试图解开它们。

小到同学的自动笔去了哪，大到寻找职工宿舍入室盗窃事件的犯人。在为班里的孩子王丸山洗脱打碎花瓶的嫌疑，证明不小心打碎花瓶的是副校长时，Masato也得到了很多人的喝彩，但大多数时候他的推理并没有什么用。有一次，他推理橡皮是夹在校长室的沙发缝隙里了，结果却发现只是掉在地上了。为了照顾他的心情，Riko还特地装作有事，去了趟校长室，把橡皮塞进了沙发的缝隙中。

虽然没有跟他本人说过，但其实Riko觉得他厉害的地方并非推理能力，而是想象力。

在会接待家长及本地人前来参观的学园祭中，班里打算表演话剧，女生想要演《灰姑娘》，而男生则想要表演侦探类或者动作类的节目。双方因此僵持不下，作为活动主持的Riko一脸为难地看向了Masato，而他却只是很平静地说道：“那就都合成一个故事吧”。

在Masato所喜欢的《旧巴黎的少年侦探们》这部作品中，为了赔偿学校被打碎的玻璃，原本对立的两个男子团体合力筹钱，可难得筹到的钱却不见了。一方势力的头领遭到怀疑，导致双方友情差点破裂，但最终依靠推理的力量，他的嫌疑被洗清了，两股势力再度合力去寻找真正的犯人。Masato第二天就真的将两个故事融合到了一起，变成了打碎玻璃的孤儿少年和另一个团队的少女头领（灰姑娘）一起，为了追寻被盗走的钱而潜入了城堡中的舞会，女孩在那第一次见到了王子，在抓获犯人的同时与王子结婚并获得了幸福。

Riko分到的角色是爱使坏的姐姐，Cahier则在后台负责大道具，班里第二可爱的女孩是灰姑娘。因为Masato而洗脱冤罪的丸山为了报恩，于是接受了流氓兼犯人的角色。在Masato的指挥下，大家都排练得很起劲。但在正式开演前，由于流感肆虐，出演灰姑娘和王子的人都病倒了。不服输的Masato在开演前一天改写了剧本，让丸山一个人负责饰演两个角色，改成了王子就是最终的犯人。临时补上去负责饰演灰姑娘的Riko也很卖力。但是到了正式演出的时候，大家表现得都很慌乱，在演出中出现了很多错误，结局也变成了灰姑娘拿着脱下来的玻璃鞋砸中了作为犯人的王子的头，玻璃破碎的音效也因为负责音效的孩子的失误，变成了爆破音，而且还是以最大音量放了出来。被吓了一跳的丸山因此从舞台上摔了下来，而灰姑娘则呆呆地站在原地。之后扮演爱使坏的姐姐的Masato急忙上去把她拉了下来，班主任则急忙落下了帷幕。观众全都看得一头雾水。在那之后，Riko经常会被不认识的大人和低年级的学生叫成“啊，灰姑娘，拿玻璃锤子的”。

Riko的母亲对Masato的评价很高。想让他们共同学习的她很喜欢“住宅区的孩子”这个称呼，所以Riko经常会说自己跟Cahier还有“住宅区的孩子”一起去图书馆学习，然后其实是跑出去玩了。虽然一般都是在说谎，但他们有时也会走下山丘，沿着穿过住宅区和田地的小路，去到城郊南部森林中的图书馆里。不过他们并不会在那里呆很久，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去过图书馆，在那里借一两本书而已。接着他们便会左摇右晃地穿过一片比Masato所居之处更为老旧的住宅区，然后沿着河边的道路慢悠悠地往家走。途中，他们会路过一家零食店，三人时不时会在那里买些果汁和零食，然后坐在河边的长椅上一边享用美食，一边谈天说地。

老旧住宅区的尽头，河流在那向东拐弯，然后沿着公交线路一泻而下，奔流入海。他们一向都是在那里分别，然后爬上陡坡回家。有一天，三人决定一起去河口看看，就连平时完全没有冒险精神的Cahier也很是来劲。

他们觉得穿过商店街向北走能够更快地到达那边，所以便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因为原则上没有大人陪伴，小孩子是不能自己上马路的，所以在没有大人的情况下进入车站前的商店街对他们而言还是第一次。

看到大白天就在车站附近乱晃的凶神恶煞的中学生团体，三人都有些紧张。

Riko还被肉店里挂着的很多没毛的鸡给吓到了。

“好可怜。”

Riko这么感叹。然而Masato却对她说：“没办法啊，肉是大家都要吃的。”

“但是看到被这样吊起来，不会觉得不舒服吗？”

Masato很惊讶地看着Riko，对她说道：“原来你是站在鸡的角度看的啊。”

从商店街向左转，就进到了一条很窄的路。然后他们就看到了一个眼神忧郁，穿着超短裙跟宽松衣裳，胸都快要露出来的女性站在那里。Riko想起以前和妈妈来这里时，妈妈跟她说不能到那边去。当时妈妈并没有说为什么，只是一脸的厌恶。Riko朝Masato看了一眼，只见Masato眉头一皱，带着他们躲开了那个女性，选择了另一条更狭窄的路。

走过一个又一个小巷，三人逐渐迷失了方向。本来以为可以通过的路却是死路，那里立着一个“请勿扔垃圾”的牌子，但牌子附近却有很多垃圾。在垃圾的前面坐着一个看起来比Riko小一点的，脸颊消瘦，身上也有点脏的女孩子。她抬起她的尖下巴，用很敏锐的目光看向了这边。三人急忙将眼神错开，又选择了另外一条路。但不久后，三人又再次回到了那里。他们真的是迷路了。

“肯定有办法走出去”，Masato这么说着站在原地开始了思考。在最终决定返回之前的商店街前，他们花费了很多的时间。

路过一个电车轨道与马路的交叉口后，继续走上一段距离，沿着与商店街垂直的自行车道左转，当他们再次看到河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那附近没有人家，都是一些煞风景的工厂。

怎么办？

已经天黑了，堤坝应该到不了了。

Riko说只能前进了，先直走，走到路的尽头就转弯，转弯后再想办法找路把方向转回来，这样早晚能走到海边。

就在他们商量的时候，警察来了。

最终他们没能去到河口。因为Riko那天逃了补习班的课，回家后被她妈妈狠狠训斥了一顿。

从那以后，他们就很难再去到很远的地方了。再加上Riko因为要上补习班，渐渐没了时间，“少少侦探团”渐渐没了活动。就在那时，Masato因为父亲调职而再度转校，侦探团便就此解散了。

***

因为几天前再度听到Masato这个名字，Riko回忆起了从未回想过的小时候的事。虽说那个人总是爱摆架子，但每当自己遇到麻烦时他都会站出来帮助自己。那段时间过得还是挺开心的。但那都已经是过去了。自己和那时关系很好的孩子大都已经再无联系，现在还在身边就只剩下Cahier而已。

这时，Yuki打来了电话。

“Riko前辈，能出来一下吗？”

“出什么事了吗？”

“港中的那个拽得不行的叫做Akemi的女孩好像被打伤送进了医院。”

那天的几个人再度集合。

“怎么回事？”

Riko开口问道。Yuki很为难地说道：

“我也不知道实情。昨天Riko前辈离开后，救护车就来到了车站前。我因为好奇就去看了眼是出了什么事。Akemi离开游戏厅后好像就和同伴分开了。她一个人走在从商店街通往后方小河的狭窄道路上时遭到了袭击，被人砸中头部直接倒在了地上，之后是她的同伴发现了她。”

“是和人打架了吗？那个人看起来挺血气方刚的。”

“不，道路的两旁都有人家，他们说没有听到任何的骚动，应该不是打架。而且Akemi伸着胳膊倒在地上时还抓着那个装着钱的信封——就是我们看到过的那个。那个信封里的钱少了两万。”

“两万？那就是强盗了啊！”

“但是那个信封里还剩了很多钱。真是个没格局的强盗啊！”

Cahier这么说道。

“也不知那个女人是从哪里搞到这么多钱的。不过别人的东西就是别人的。做出这种不知趣之事的人到底是谁啊？”

“就是我们哦。”

Riko瞪着Yuki。

“你在说什么傻话！”

Yuki毫不畏惧地继续说道：

“港中的人就是这么跟警察说的。警察问她们有没有谁对她怀恨在心，她们回答就是我们。”

“我们可没有时间去恨那种只有嘴上功夫的人啊。等她醒了再问她不就好了？”

“关于这个，她受的伤其实还是挺严重的，到现在都还没有恢复意识。”

对于这点，Riko也感觉有点意外。

“做得真过分啊！”

“Yuki，你对这件事了解得还真清楚啊。听谁说的？”

Cahier问。

“我的表亲在港中，他和我们不一样，是正经在上学的，而且他的父亲就是县警。是他打听之后告诉我的。总之，警察好像是想找我们绿中的人问话，但因为她们都知道我们的名字，所以警察也就省事了。不久之后，应该就会有人来联系我们了。”

Riko伸了个懒腰。

“无聊，和我无关。”

这么说着，她站起身，自己一个人先离开了。

Riko坐在河堤上一个离水面比较近的地方，点上了烟。比起山丘上离Riko家比较近的那个居民区，山脚下政府所修的居民区要老旧得多。居民区旁的河流沿着分开山区与海滨两侧的县道奔腾着，到了离车站比较近的这片地区则是沿着商店街的背面在流淌。对岸应该是些中华料理店或居酒屋吧，虽然那些店铺在面对客人的正门方向或多或少会装修得比较华丽，但从河这边看过去，那些白铁皮就像是被烧红了一样，让人感到有点凄凉。面对着河流的那条勉强能容两人并行的小路就好像舞台通往后台的通道。偶尔出现在那里的，不是把那里当成储物间，急急忙忙搬运着木桶和啤酒箱的店员，就是和Riko一样无聊的画着浓妆的女人们。不论如何，Riko对对岸的事情没有半点兴趣，对于Riko来讲，这里只是一个供自己休息的地方罢了。Riko下意识从包里拿出了一本包着很可爱的书皮的口袋书。是什么来着？原来是单词本。虽说和姐姐的学校相比，自己上的就是一间普通学校，但自己考上这间学校时还是很高兴的，那时也很努力地在学习，不过那些都已经是过去时了。不知是不是经常打开的缘故，Riko直接就翻到了经常会看的那一页。用黄色记号笔画着线的那些单词映入了眼帘。是R的那一页。

Riko的R是Resurrection（复活）的R，Rebirth（再生）的R。

还是Reenter（复学）的R。

正当Riko呼出一口气时——

“在学习吗？意外是个挺认真的人啊！”

从声音可以听出男人的内心很慌乱，但他并没有将其表现在脸上。

“休息日都要来监视我们吗？甚至都跟到这种乡下来。”

男人似乎在苦笑。“说成是生活指导或者义务巡逻不好吗——你休息日也穿校服吗？”

“没什么可穿的，不行吗？”

“在哪里穿什么是你的自由，但穿着校服抽烟不太合适吧。如果被人看到的话——”

“这无所谓吧。”

“有所谓。”

Riko咧嘴瞪向男人。

“也是啊。要是我被抓了的话，你也会受牵连吧。”

“当然了。你也十四岁了啊。”

“现在你说这个干什么？”

Riko笑了。男人默默地注视了她一会之后，突然换了个语调，郑重其事地说道：

“你最好还是离开吧。”

“退学通告吗？是‘你不是配得上樱之舞女学院的学生’那种意思吗？你是在讲笑话吧？我可笑不出来啊。”

“我不是在开玩笑，是认真的。你也认真点。”

“没想到你会这么说呢。我可是既不逃学也很尊敬前辈的哦。”

“你的评价的确是不错。”

男人承认了这个，看来他似乎还没有听说强盗事件。

“那没事了吧。校长的意见呢？是有人在说我的坏话吗？”

“山田校长什么都不知道。他不会怀疑别人。”

“那这就是你的意思了吧。我可不管你们麻不麻烦，总之，我还是会去学校的。让你失望了啊。我还以为你是个明白人，现在看来你也只是个负责管理的工具人啊。”

男人一瞬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那种表情又立刻从他脸上消失了。他瞬间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冷酷的表情。

“管理你们是我的工作，会威胁到女学院的人就要排除掉——你最好再考虑考虑。一直这么下去是不行的。”

男人离开后，Riko站起身来，扔掉了烟头，用脚将其踩灭。她看了眼单词书，然后把它扔到了草地上。书落地时意外地发出了很大的声音。Riko无视了周围小学生的视线，准备先离开一段距离。当她再回头看去，只见一个个子高挑的女孩捡起了单词书，另一个可爱的小个子男孩正在问她“那是什么”。Riko装作一脸无辜地离开了那里。

人生最开心的就是什么都不用去想，可以放开去玩的时候——大概也就是那个年纪吧。回想起来，在去河的上游玩的时候，就听说车站周围，尤其是河流对岸的一小块地方有很多奇怪的外国人聚集，绝对不能去那里，当时自己还相信了。现在看来，那边就只是个亚洲人的饮食店和风俗店聚集的地方而已。自己出入的地方可比那地方要危险多了。

因为觉得小学已经是很久远的过去了，所以在被人叫作“Riko酱”的时候，她也没能反应过来那是现实中的声音。

3

Riko诧异地回过头。一个有点消瘦、个子稍矮、穿着整洁白衬衫的少年站在那里。

“还记得我吗？我们原来是一个班的——”

“当然了。是Masato吧？你还好吗？”

如果再见到他的话，他听到自己现在的说话方式，一定会吓一跳吧。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见到他之后，Riko的说话方式好像又回到了小学一样，能够很自然地笑出来，心里也觉得很温暖。

Masato说自己又因为父亲的工作回到了这里。虽说他的个子长了不少，但是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是一个带着城市气息的洋气男孩。

“学校是哪个啊？绿中？回到职工住宅了吗？”Riko不断地向他问着问题，而Masato只是将左手伸出来晃了晃食指——

“这些待会再说。”说起来，这个动作表明他还是那个爱摆架子的少年侦探，一点儿都没有变。

“Riko酱，你现在的处境并不太好吧？”

“什么？”

“被怀疑是强盗，是吧？”

本想蒙混过去却被一语道破的Riko感到了疑惑。

“还没严重到那个程度——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你的朋友Yuki说的。”

“为什么是Yuki——”

“听说Riko成了有名的不良少女，我就问了看起来像是不良少女的人，问她认不认识Riko。她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我看她好像有什么心事的样子，便深挖了一下。”

能够毫不畏惧且自然地向不良少女搭话，跟她们询问某个人的信息，还能得到她们的回答，甚至能让慎重的Yuki开口，这只能说是他的本事了吧。

“只有在游戏厅发生冲突的港中和绿中的人知道钱的事情，而且其他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这真的有点不太好办啊。”

“关我什么事。绿中的孩子是不会做那种事的。肯定是港中的谁在说谎，又或是哪个外人碰巧看到她手里拿着钱所以起了歹心吧。总之，犯人迟早都会被抓到的吧。”

“我担心的不只是这些。Riko酱你要被退学了吧？”

“为什么连这些都——”

“我是从丸山那里听说的。”

“我最近又没见过丸山！”

“嗯。他在棒球部很活跃，今年还当上了队长。”

“是吗？”

Riko睁大了眼睛。

“明明小学时经常做坏事惹老师生气的。好怀念啊。”

“他也说‘很久没见到Riko酱了’。不过因为听到了一些传言，他很担心你。他说如果被人知道你遭到了怀疑，甚至还卷入了学校间的纷争的话，说不定真的会被退学的。”

“——无所谓了。”

“不要那么轻易地放弃上学啊！”

Masato的表情十分严肃。的确，学校学到的东西到底有多少用还是个未知数。如果现在就去找工作的话，所学的那些知识也不能立刻发挥作用吧。但我们还是应该考虑得更深远一点。那些知识并非只是走进社会的门票，迟早有天会在某处派上用场的。

“已经不行了。”

“不行了？是指学校的事？”

“那个也是。”

Riko的语气有点奇怪。Masato没有勉强她继续说下去。两人沿着河往上游走去，边走边说着小学时的事情，以及朋友们的现状。

来到有车辆通过的桥上时，Riko的手机响了。Riko很粗鲁地回了句话后便挂断了电话，然后对Masato说道：“对不起，我必须得走了。”看到Masato好像有话要说，Riko就抢先开了口。

“过了这么久，再次见到你我很高兴——真的不用担心我。”

Riko向他挥了挥手，然后便向着反方向大步跑了出去。因为不想看到留在原地的Masato的表情，所以她完全没有回头。

***

“事态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港中那个团体的前辈是在事发前一天提出要筹钱的，所以那些人都急忙回家拿了钱。之后她们就把碰巧遇到的你们学校一年级生当作了第一个恐吓目标。”

Masato朝着站在绿丘运动公园旁的Cahier走去，将没能和Riko说完的话告诉了她。

“也就是还没有去恐吓别人就先恐吓了自己人咯，真是令人不敢恭维啊。”

“所以知道她们拿着钱的就只有当时的双方而已。不过那群人本来之后一直在一起的，但那个人在中途态度突然变得很奇怪，说‘之后会追上，你们先走’，于是其他人就一直在车站那边的零食店等她。对此，零食店的老奶奶也做了证，就是那些人没有错。”

“我们本来也是在一起的，但Riko中途先离开了。”

Cahier突然沉默了下来。

“难道，你是在怀疑Riko吗？”

“港中的那些人说是看到Riko出现在商店街后面河边的那条路上，所以怀疑是不是Riko做的。”

“Riko怎么会为了那点小钱——”

Cahier很肯定地反驳。

“当然，我也不觉得她会那么做。所以我想找出真正的犯人。”

Cahier瞪大了眼睛，用一副带点戏谑却又很认真的表情问道：

“少年侦探团复活？但是真的可以办到吗？”

“我已经有头绪了，但需要你帮忙确认一下。”

“我吗？要我做什么？”

“我有事要直接问港中的人，你能做中间人吗？”

Cahier一脸惊讶地点了点头。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办好这事，毕竟她们很讨厌我和Riko。”

“嗯，至少先试试吧，毕竟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时间？”

“就算我们不管，警察也一定会查出真相的。但是如果被他们查到什么别的事情的话，又会生出其他不好的流言。我听说Riko要被退学了。她本人好像已经放弃抵抗了，但我不能这样放任不管。也许她现在是变成了不良少女，周围的人都不是很喜欢她，但在我看来，她还是那个‘Riko酱’。她好不容易才考入私立学校，我想给她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Cahier扭过头，看着旁边好像在想着什么。

“Riko对此怎么说的？”

“说‘已经不行了。让我不要担心’。”

“我觉得她说得没错。”

Cahier的回答很冷淡。

“你什么也做不到。”

Masato怒上心头。

“Cahier你一直在Riko身边，居然这么冷淡。你不也和Riko一样吗？只因为自己上的是公立学校所以不用担心会被退学吧？如果还当她是朋友的话，就请多为她想想吧！”

Cahier没有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会帮忙找那些人的。

***

在车站前商店街东侧一家很旧的咖啡店“Harbour”里，Chie坐在充满烟草味的墙边座位上，很诧异地看着Masato。

“绿中的Cahier说是找我有事。根本不敢想象那个不得了的女人居然会来找我啊，把我吓了一跳，所以直接就答应了。这事我想你问谁都一样，但我们又不可能让二年级的来，三年级除了我就只剩下Akami和Mon了，Mon比较白痴也说不出什么——这些都无所谓了，你到底有什么事？”

Chie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把Masato请的巧克力圣代（大杯）往嘴里送。她化的浓妆和时尚的圣代总让人感觉有点不搭。

“谢谢。我就是想问‘Riko酱’的事。”

“你是那个女人的什么人？”

面对对方充满敌意的眼神，Masato平静地说道：

“我虽然是她儿时的朋友，但并不代表我就是她的同伴。”

“那你是什么？”

“真要说的话，是正义的伙伴，是真相的伙伴吧。”

“哈，什么意思啊？”

“不理解也无所谓。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在你们发现那位倒在地上的朋友时，以及她被救护车送走之前，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吗？”

“不正常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

“不可能啊。你们在发现朋友倒地时就立刻叫了救护车吗？你们就让她那样倒在地上，不去看她一眼？你们的朋友当时是趴在地上的吧？你们也不去确认一下发生了什么？”

“我们当时立马就跑过去把她抱了起来啊。不管是谁都会那么做的吧？然后就看到她脸色惨白，头上还流着血，而且已经失去了意识，连手也是耷拉着的。”

“那信封呢？”

“诶？”

“放着钱的信封。她的手是耷拉着的，那么信封是掉在地上了吧？”

“没有掉。信封一开始就是在地上。”

“为什么？”对方似乎想到了什么。

“信封在Akemi的身体下面。一开始我们都没有注意到信封，在抱起她的时候才看到。因为着着像是要被风给吹走了，所以我就把它捡了起来。因为是重要的资金，所以当时我也犹豫过要不要自己先保管起来，但想到等她醒了后肯定要问钱的事，我要是就这么拿走了，不知道会被周围的人怎样看待，所以我就把它放回去了。因为要防止被风吹走，所以不可能就这么放回原来的位置，于是我就把它放在了Akemi的手底下。”

“用手压着了啊。”

“就是这样——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不是Riko做的吗？”

“正是如此。”

此时，一脸疑惑的Chie看起来才真正像是一个中学生。

“就算你这么说也来不及了。Mon那家伙已经去她的学校匿名举报告了。她会说Riko是很恶劣的不良少女兼强盗，请学校让她不要再做那些无聊的事了。”

“这不是‘Riko酱’做的。当我找到证据后会再找你的。”

Chie好像稍微考虑了一下。

“我知道了。在你再联络我之前，我会让周围的人尽量不要多事的。其实我也觉得去恐吓绿中一年级的不是太好，但那时前辈们催得很急，所以我们才慌不择路。但是——”

Chie瞪大了眼睛。

“Akemi虽说是个很容易冲动的单细胞生物，但她人其实还不错的——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我和她在穿尿不湿的时候就认识了。万一Akemi有个什么好歹，而且还让我知道真是你朋友下的手的话，我可不会放过她。”

电话只响了一声，Cahier就将它接了起来。

“多亏了你我才能和那边谈话。谢谢你。”

“然后呢，问到什么了吗？”

“嗯，全都清楚了。”

4

“装钱的信封在Akemi的身体下面。犯人在打倒她之后是没有办法把钱拿出来的。如果强行拔出来又放回去的话，只拿2万就有点太奇怪了。”

“那是怎么一回事呢？”

“钱一开始就已经被拿出来了。”

“谁？什么时候？”

“因为在游戏厅里有确认过金额，所以是在那之后。如果是本人拿出来的，那么那个钱去哪里了呢？其他人应该没机会碰钱吧。”

“那么，就没其他嫌疑人了啊。”

“不，有的。还有一个人听到了她们大声讨论钱的事，而且他还目击到了信封里装有很多钱。况且那个信封有一段时间并没有出现在其他人的视线中。所以有很大可能就是她们把信封遗忘在店里了。那个人正是借此机会偷偷从里边抽走了2万元。”

“在那个游戏厅打工的大学生？”

“是的。他一时冲动从那里面拿了钱，但意外的是Akemi很快就回来拿信封了，而且还一边在嘴里数着数，一边清点着钱的数额。在那种情况下，他拿钱这件事立刻就会暴露出来。为了让人们觉得她是被外人袭击的，他跟着她走了出去，从背后袭击了她，但是没想到下手的力道太重了。

这件事我已经通过Yuki的表亲告知了警察那边。现在问题就只剩下学校那边了——”

“学校？”

“港中的孩子立刻就给绿中送去了匿名举报信。所以我们必须尽快告诉他们，Riko不是犯人，而且警察也已经开始抓捕真凶了。可是我并不知道学校的联系方式，在学校名簿上也没有她学校的名字。我去问问Riko妈妈学校的位置，然后直接赶过去吧。”

“Riko的妈妈？等一下——喂，喂！”

她将门打开送客人离开。

“非常感谢啊，Kaede酱。”

一名五十来岁的男性一边说着一边走下了楼梯，

“谢谢，欢迎再来。”

她很精神地向客人告别，然后盯着他离开的方向目送了一分钟左右。在早上这段时间里，应该暂时没有工作了吧。

虽然正常营业时根本不会用到这个楼梯，但这时她就是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于是她从昏暗而狭窄的螺旋楼梯往下走去。

正当她感觉身心都疲惫不堪时，她听到外面的大道上似乎有人在争吵，但只能听到动静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是来传达Riko的嫌疑已经洗清这件事的。叫Riko出来！”

男人最初有点疑惑，但不久后好像理解了一般说道：

“我们这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骗人。我问了‘Riko酱’的妈妈。她说她每天都来！”

在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名字，以及熟人的声音后，她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只见大道上，在早晨冰冷的空气中，一名愁眉苦脸的黑衣男子正在和Masato争吵。

“Riko酱——”

Ríko站在楼梯出口那个写着“Fashion&Health樱之舞女学院”的球型霓虹灯前。

我是只鸡，一只被拔光了毛的、挂在肉摊前的鸡。不知道为何，Riko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一向都充满自信的Masato此时也不知所措了。

Riko低下了头。她不想看到少年侦探这个样子，不想看到那个他从未见过的、浓妆艳抹扮成大人模样，细看已经可以发现皮肤粗糙得不再像是中学生的自己倒映在他的瞳孔中。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已经知道犯人是在游戏厅打工的大学生了。你已经不用再被怀疑了。我不想让学校里继续流传着有关你的不好传言，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联系你的学校，所以我打电话给了你的母亲。是你母亲告诉我你在这里的，但她当时好像是喝醉了，她说的其他话我并没有听明白——”

Masato看着Riko，他很想听到Riko的答复，但Riko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无可奈何之下，Masato继续说道：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学校呢？”

在他问出这话的同时，血液冲上了Riko的大脑。

“学校什么的，一年前就已经退学了。我已经不在乎自己会被如何看待了，也不想知道犯人是谁！”

“这样可不行啊——”

Riko已经无法阻止不断说出粗鄙之言的自己了。

“什么不行啊！你管得着吗？我可没时间陪你玩什么侦探游戏。这就是我的工作。如果你想让我花时间陪你的话，就掏钱吧。如果不是的话，你就赶紧给我滚！不要再来了！”

Riko转过身走上了楼梯。

向上走的过程中，Riko感觉脚步变得越来越沉重，最终还是停了下来。外面隐约传来了黑衣男子轰Masato离开的声音。Riko走进了屋里，过了一会儿，她又再次听到了Masato的声音。

“Cahier？”

“所以我才让你别管了——”

她还听到了Cahier冷淡的声音。

“你现在这样的态度，不就显得Riko更可怜了吗？你也真是没用啊！”

“必须得让她早点离开那里！现在她的行为可能已经触犯法律了吧。”

“你傻啊！让中学生做风俗业当然是犯罪了。虽说Riko用她姐姐的学生证假装自己已满十八岁，但店里也应该隐隐约约地察觉到真相了吧。如果暴露了的话，店铺也不可能靠一句‘不知道’就了事的。Riko也会被送到鉴别所*去。”

注：少年鉴别所是日本处理违法少年问题的专门机构。其主要职能是对违法少年进行专门鉴别和执行观察监护措施。​​​​​

“她顶多在少年鉴别所里呆上四周，之后就会由家庭法庭开庭审理。如果没犯什么大错的话，她应该不会被送到少管所去，而是会被送去儿童福利设施，只要她能要在设施里改过自新——”

“设施？福利？开什么玩笑！”

Cahier的情绪变得非常激动。

“Riko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为什么要她改过啊！她只是需要钱而已。她并不想离开她的家庭。所以我是不会让她到设施里去的！”

Cahier的言语中充满着无形的魄力。

“如果你敢去警察局，或者把这事告诉Yuki的表亲的话，我就把你杀了，然后扔进河里去！”

Masato似乎对此感到有些害怕。

“可是，她为什么——需要那么多钱啊？”

他又茫然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你这种有钱人家的孩子当然不懂了。Riko一直在照顾着家里的生活。明明家里就没多少钱，却非要强行让两个女儿都去上私立学校，结果姐姐离家出走了，父亲也跟人跑了，Riko的母亲恐怕精神也有点不太正常了吧？她迷上了赌博，拿着Riko的钱从早到晚都在柏青哥店里玩。那应该是叫做成瘾症吧？她只要一开始就无法离开柏青哥的台子了。Riko要照顾弟弟妹妹吃饭，还要偿还她妈欠下的高利贷。这种情况，就算她想离开也离不开吧！很好笑吧？又不是‘古老的日本故事’……”

“但是，有社会保障吧，还有个人破产之类的——”

“社会保障可不管还钱的事。而且，Riko的妈妈就算已经那样了，但还是很在意周围人目光的。Riko也很清楚自己的妈妈在意面子。”

“这样的话，Riko酱也太可怜了吧。完全是作为家族的牺牲品了。Cahier你是她的朋友吧，也不说点什么吗？”

Cahier沉默了一阵。

“你觉得我会什么都没说吗？Riko觉得自己就像是姐姐的附属品。虽说是去了私立学校，但那只是因为姐姐先去了名校的缘故。如果妹妹只是去公立学校的话，那就太不像样了，仅此而已。后来姐姐和爸爸都不在了，起初她妈妈也不好意思拜托Riko，但Riko太傻了。她认为自己可以为家里出一份力，觉得自己必须这样做。我对此也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那你呢，打算帮她照顾家人吗？

我很感谢你能为Riko洗脱嫌疑。你能来，她一定很高兴吧。但你以为这里真的是什么少年侦探团或者本格推理小说中的世界吗？”

“是这样……吗……”

遭到冰冷的回击后，Masato什么话都说不出了。Cahier看到这样的他好像很恼火。

“发什么愣啊！你是喜欢Riko吧？那你还不去帮帮她？”

“Cahier，我能做什么呢？”

“你问我干嘛！”

Cahier说得很大声。

“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

Riko叹了口气。

谈话没有再继续下去，能听到的只有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最终，那个脚步声也消失了。想象着悄然离去的Masato的表情，Riko感到有点悲伤，但同时也安心了下来。

我们果然不是属于同一故事里的角色。你跨过故事来救我，我很高兴，但是已经结束了。

还有，再见了灰姑娘。玻璃鞋已经坏了。和王子告别，满身是灰的回自己家吧。

回过神来，发现黑衣男子站在楼梯上。

“没事吧？”

他说的应该是Masato吧。

“没事。他不会说我坏话的。他不是那种人。”

“是吗？”

“你也不要对‘校长’说什么，会让他瞎操心的。”

“——哦。”

像过时的商品目录般被父亲轻易舍弃的家庭，以及突然得知的，让人绝望的还款金额和期限。

班里曾经有那么一个人，一个拥有着和周围气场不同的妩媚少女。那个好像对大人的世界轻车熟路的少女由于受到班里同学一句无意间的话提醒，于是从私立学校退学了。在公立学校的入学手续一直没能办好的情况下，她不停找着工作。身材很好的她只要稍微化个妆，看起来就像是二十多岁一样，但她去了很多风俗店面试都没有被录取。因为那些店也是专业的，要是被人知道录用了未成年人的话，是要倒霉的。

知道自己是未成年人还会录取的店应该也是那种很危险的店吧，但Riko做好了觉悟。下一间要去的是和自己的学校名字相似的“樱之舞女学院”，为了配合店铺的名字，店长也被称呼为“校长”。那位店长怎么看也不像是从事教育工作的人，但他听Riko说自己已经毕业，再看了她姐姐的学生证后，似乎真的就相信了。

过了一会，Riko走下楼梯，来到了街上。她走到臭水沟旁的铁丝网那，Cahier在那里等她。

“我有时间就来接你了。工作已经结束了吗？”

Cahier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和往常一样用冷淡的语气说道。

“嗯，结束了。等我一会。”

就在Riko说完打算回店里的时候，她突然将手绕到了Cahier脖子的后边，同时把脸靠了上去。

“做什么啊，大叔的味道会传过来的！”

Cahier的语气很是生气。

“这世界上没有比我更干净的人了。我每天都会洗十几次澡。”

“啊，但是我现在不想。”

“有什么关系，偶尔来一次吧。”

“不要。”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她的身体没有反抗。Riko就这样靠在Cahier身上闭上了眼睛，然后听到小河流淌的声音。

第三卷 幻听之森 第六章 樱前线

1

感觉好像有人在叫自己。

对方看起来好像很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转身时的气势，还是自己的眼神比以往要锐利的缘故。

是的，她是不会那样称呼我的。

这是一位今年刚入职的同事——不如说是后辈吧——自己是真的不怎么擅长跟她交往。或许因为是职场新人的缘故，她的性格有点太要强了。在职场中，年纪相同的只有自己和她两人，所以相互说话的机会很多。但明明是休息时间，却老是问自己很多工作上的问题，真是让人无法休息。总之，就是一个热血到让人很不爽的人。

当然了，都已经走上了社会，肯定是不会把这些情绪表现在脸上的，只会心平气和地和她交往。让人觉得自己是个会教导后辈的好前辈这点也是很累人的啊。

“对不起。是我在自言自语。那个，关于这个——”

“是法语？”

这么回答之后，抱着刚买来的崭新笔记本一脸愁容的她眼睛一下子开始放光，说道：“您也知道啊，我其实一直都觉得这是一个很优美的词。”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的食指开始在笔记本上舞动起来，划写出了这个单词。

又来了，我心想。表现出一直以来的好前辈样子，随便用温柔的态度应付几句，然后再说一句我在忙工作，就中断谈话吧。

所以，我也没想到那时自己会说出一句“我以前就是被这样称呼的呢”。也不知道是被对方开朗的性格传染，还是听到“Cahier”这个名字时心里受到什么刺激？

2

Cahier是在小学四年级时才知道自己的外号在法语中是“笔记本”、“笔记*”的意思。

注：与法语cahier（笔记本）发音类似。​​​​​

记得那时在自己脑中浮现的正是摆在桌面上被打开的纯白色笔记本。

如果自己是纯白色笔记本的话，那么在第一页上留下笔迹的肯定就是Riko。

临上学前才搬来的Cahier在附近虽然没有朋友，但却早就知道在同一员工宿舍里有个和自己年龄相同的孩子。从公园旁路过时，经常看到一个身形较大的女孩在和周边的孩子一同玩耍，时不时还会带上一些连话都还说不清的小孩。看到她活泼的样子，就觉得自己应该没办法和她成为朋友吧。

从小时候起就习惯一个人的自己在入学时感到了些许的不安。在开学典礼的第二天，毫无兴致地做着上学准备的自己突然听到了门铃声，打开门一看，是那个大个子的女孩。那女孩面红耳赤地对自己说道：

“我叫Riko，就住在二楼。我可以和你一起去上学吗？”作为乡下的本地公司职工的家人，我们都住在同一个职工宿舍的二楼。

仅仅因为这个契机，就决定了Cahier的少女时代。

积极的Riko向着看起来不是很好交往的Cahier搭了话，然后两人自然而然地成了朋友。随着年龄的增长，Cahier发觉自己比想象中要更容易吸引他人的目光，但她自己并不喜欢那种引人注目的感觉。于是注意到Cahier这一性格的Riko一直都会用各种巧妙的方法给她打掩护。

Riko觉得和Cahier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Cahier有时也在思考为什么和谁都能成为朋友的Riko偏偏会这么中意自己，但根本想不出个所以然。

随着进入小学高年级，为了升学考试，Riko去补习班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多，两人间的距离也渐行渐远。

Riko的母亲为了她的考试付出了很大的心血。好像Riko的姐姐就去了很有名的大小姐学校，这让她母亲很是骄傲。

“Cahier酱不去私立学校吗？”

被这样问到的Cahier回答说自己会去绿丘中学。Riko的母亲听到这个地方公立中学的名字后叹了口气，说道：“这样吗？Cahier的妈妈也真是看得开啊。”

去了想去的中学后，Cahier不知从何时起就被人孤立了。不知道是因为她的态度太冷淡还是太高傲了。体育课上都没人愿意和她组队，郊游时也无法融入到队伍中。但她自己对此也不是很在意。

在刚升上初二的一次上学路上，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东西落在家里了。刚想扭头回去，又发现自己连钥匙也忘了带。她的母亲要下午才会回来，国语的老师又很严格，自己也没有办法拜托明显在躲着自己的女生说一起分享课本。突然觉得很麻烦的Cahier朝着跟学校相反方向的山丘下走去，碰巧在河边的樱花树下见到了许久未见的Riko。

“逃课？”

Riko的语气完全没有一点久违的感觉。Cahier回了句“你才是吧”，然后两人就理所当然地一起走上了马路，向着商店街的方向走去。

在那之后，Cahier才知道Riko是这边有名的不良少女。因为在家里待不下去，又不喜欢去私立中学，所以Riko每天都回家很晚，还会和当地的流氓、混混有来往。既有人望又有胆量的Riko仅用一年时间就成为了当地女中学生的领袖。虽然老是喜欢强行搞些大动作，但她还是受到了大家的仰慕。

两人经常共同行动之后，后辈们也开始对Cahier毕恭毕敬了。但另一方面，因为这个传言的缘故，当地的普通孩子都变得很害怕Cahier。

Cahier并没有改变穿衣的风格，也没有化很浓的妆，而且在学校里仍然非常老实。虽然会对老师的话置若罔闻，但她绝对不会顶撞老师、和老师翻脸，不会做出什么荒唐的事情，也不会翘课或者迟到得太严重。

学校方面多次提醒过她父母，但父母只是让Cahier不要做得太过分了而已。

Cahier的妈妈是七个兄弟姐妹中的老幺，娘家是有点钱的资产家。因为家里总是爱干涉她的事情，所以她离开家和原本是高中同学的Cahier父亲到了乡下生活，然后生下了Cahier。因为自己讨厌父母干涉自己的生活，所以她说她是不会干涉女儿的。虽然看起来像是非常尊重女儿的自主性，但她其实就是懒得管而已。她只想忙着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总之，Cahier就是这么觉得的。好像是要释放儿时的压抑一样，她妈妈一有时间就会到全国各地去玩耍。在烦人的姥姥去世后，她继承了部分的资产，而且她那些年纪较大的哥哥也很疼爱她这个妹妹，所以基本上已经没人能管住她了。Cahier的爸爸也是，这么多年来一直爱Cahier的妈妈爱到不行，或许他们根本就不需要这个女儿吧。

和家人关系日渐疏远的Cahier，因为她妈妈有位嫂子是剃刀老师的缘故，因此从很小时候起就经常去道场了。那天她正好离开道场打算去跟同伴会和，又正巧遇到她们正在跟其他组织争吵，对方还拿着刀对着Riko。Cahier只得无奈地取下了绑住剃刀的袋子，第一次在外面挥舞了剃刀。听到剃刀舞动的声音，对方吓了一跳，手一抖刀就掉在了地上，而且还把刀不小心踢到了旁边的沟里。Cahier本来只是为了吓唬人，摆了一下剃刀的基本架势。没想到这时对方直接冲了过来，于是刀就从一个人的头顶划过了。原本应该到此为止，但是那个人因为头发稀疏所以戴了假发，那顶假发正好就被她这一挥给打掉了。实战上有没有用不好说，但是这个练习了很多次的动作真的很漂亮。虽然当时Cahier内心慌得不行，但是脸上却毫无波动，装作一副很冷静的模样，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对方看到这样的她之后变得慌乱不已，瞬间就四散而逃了。

自那以后，就有了一个传言——那就是Riko身边那个人是一个比Riko还危险的人，而且，她还荣获了“铁处女”这么一个令所有人都敬而远之的外号。

3

Riko会突然想出好多有趣的点子然后把大家都卷进来。毕业典礼时潜入到学校屋顶，然后从屋顶上撒花；盂兰盆节的时候潜入到舞台，用录音机播放出很大声音然后在那跳舞，弄得主办方还以为是助兴活动呢。当他们注意到不对劲时，她们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点燃了绑在车上的烟花后就骑着摩托撤退了；偷偷潜入禁止她们进入的商店街老板们所乘坐的驶向下游的纳凉船。她们穿得很夸张，还化了很厚的妆，然后趁着町内会长*和议员们喝得烂醉、毛手毛脚的时候拍下照片离开。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第二天收到名为“少年反黑组”的神秘组织送来的照片为止，他们都还只是以为那是喝多了所看到的幻觉而已。

注：居民自治组织的的会长。​​​​​

当遇到危险情况的时候，Riko肯定会身先士卒，但她是不会去碰毒品的。除了打架和无证驾驶以外，她不会去做违法的事，也从没被抓到过。或许是因为上的私立学校，所以警察也没法从当地的学校那里得到什么情报吧。当然，即便如此，警察也肯定掌握了Riko的情况，真要是犯了什么事的话，肯定会去抓她的。或许也是因为不爽她趁着警察局没人，在窗户上贴上了她所画的在人气漫画中登场的警察的头像吧。

和Riko和Cahier的父母不同，那些不允许自己女儿化浓妆早出晚归的其他家长们总是习惯去指责位于组织中心地位的Riko，甚至还会去警察局投诉说：“带坏我们孩子的就是她，赶紧把她送到设施里去。”

但的确也没有什么能够引起警方注意的材料就是。

她们和离海很近的港中产生过斗殴。虽说是乡下，但车站周边还是有几条商店街和饮食街的。双方总是一碰面就打架。这里原本是专门搞渔业的地方，但之后工厂逐渐增多，港中的周围便逐渐荒废了，据说很多学生在毕业后就会加入黑社会。每年总会出现几次大型斗殴。虽说都是已经习惯了打架的人，但也还是很危险的。当拿着铁棒的人冲过来时，Riko会踹飞那个人替Cahier解围。当有人报警时，Riko和Cahier还会联手从警察手中逃脱。Riko会拽着Cahier，走一些她根本就不熟悉的路。

虽说Riko一直都小心不被警察抓住，但是当她手下遇到危险时，她是绝对不会撒手不管的。那种时候，她就会折返回去，拿出不知道藏在哪里的胡椒和盐，对着警察拼命撒去，让后辈们趁机逃跑。只有那种时候，才会变成Cahier拼命拉着Riko逃跑。

“你想干什么啊！这样不太好吧？”

总算逃走之后，Cahier开始责备Riko，但Riko毫不在意。

“明天的调料没了啊，才刚买的。”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舔着手掌上的盐。

Cahier甚至出席过暴走族的集会，曾坐在机车上抱着作为首领的少年的腰，驰骋在夜晚的干线道路上。但她觉得最开心的还是自己和Riko二人独处，一起奔驰在县境附近的沿海道路上时。她感觉好像有两个Riko似的，一个是无谋且不怕死的Riko，一个是会在早上给弟弟妹妹做早饭的Riko。

虽说Riko很大胆，但在关系到同伴安危时就会变得很谨慎。所以就算是被警察抓住，她也绝对不会给自己秘密工作的场所添麻烦的。明明那些人用不着这么担心的。Riko的摩托速度越来越快，仿佛没人能追得上她。她似乎会就这样消失在黑夜之中。Cahier感觉自己抱住她腰的双手就是她的刹车，同时又觉得只要能和这个充满激情的朋友在一起，那到哪里都行。

就算如此，Cahier在中学毕业后还去了一所不是很远的高中，两人的行动模式也发生了一些改变。虽说中学上到一半就没有再去了，但Riko对自己的年龄还是有着清楚的认识。有一天，她这么说道：

“我也算是初中毕业了，所以不能再做傻事了。我会慢慢隐退的。”

“比起从不良少女毕业，你还是想想什么时候放弃这个工作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谁去告密的，你赶紧找份其他的工作吧。”

就在那段时间，Riko的母亲运气很好地在柏青哥店认识了一个男人，在家的时间也变多了，于是Riko的家务负担似乎也因此变小了。

“比这个赚得还多的也就是泡泡浴了吧。我在这里还是蛮有人气的，点我的人挺多，没必要非得去换工作。”

“如果你未满十八岁的事暴露了该怎么办？”

“不会的啦。果然，无论在哪个世界，最重要的都是察言观色。顺着对方的意思谈话，提供客人需要的服务，这就是增加回头客的方法。”

Riko完全就是一副先步入社会的前辈模样。

“你想说的就是这个吗？”

“嗯，我在这里也待了很久了。店里也会尊重我的想法的。这个店还不坏啦，校长人也不错。”

Riko工作的店是一家名为“fashionhealth樱之舞女学院”的名字很奇怪的店。店长被称为“校长”。根据其他在类似这样的店里工作过的前辈所说，在这个地方工作的确比较轻松。

“对了，有件事要麻烦Cahier酱。”

“你这么客气，反而让我觉得有点恶心。”

“那，我就明说了哦。明天，那个，能陪我去约会吗？”

4

Cahier至今交往过很多人，但哪个都没能长久。别人向她告白，她总是不好意思拒绝，可一旦开始交往，就很快会觉得烦。所以，那时的她仍是单身。

另一方面，Riko也一直没有特定的男友。虽说有几个推心置腹且年纪相近的男性朋友，但每当有人打算与她深交的时候，都会被她巧妙地回避。而且那些人都不知道Riko的工作。Cahier知道Riko不想为了男人放弃自己的工作，所以当她说出“约会”这个词的时候，Cahier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到达约好的地方，只见Riko已经和两个男人聊起来了。两个人看上去年龄都比自己稍大一点。一个是很会说话的开朗青年，另一个则是比较安静看起来很体贴的人。两人是在同一所大学就读的大二学生，爱说话的那个叫做藤木，比较安静那个叫做秋津。总之，四人先一起去了居酒屋。Riko和藤木聊得很开心，但好像因为担心Cahier这边会没有话说而显得尴尬，所以她时不时会把话题抛给秋津，让大家的对话不会中断。秋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寡言，Cahier跟他们聊得也还算是开心。

“你和Riko是在哪里认识的？”Cahier无意中问出了这个问题。瞬间，Riko和藤木两人互相看着对方呆住了。正当气氛变得尴尬时，Riko说道：

“他是店里的客人哟。”

“诶，这样吗——”

Cahier说到一半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是我不好。”

Riko用手敲了一下她的头。“我在街上——”，然后她指向秋津。

“看到他后就向他搭讪了。本来平时的我是绝对不会那样做的，但我那天没睡好，脑子里乱得像一团浆糊，所以把他错看成了以前的前辈。”

“是我的错，如果我装作不认识你的话，你就不会认识他了。”

“喂喂，说得我好像很危险似的。我们都一样吧！”

藤木突然插话道。

Cahier又不由自主地问起Riko和秋津是怎么认识的。秋津想扯开话题，但没有成功。之后，秋津告诉Cahier是因为自己被藤木带着去了女学院。因为四人意外地聊得很起劲，所以就约了等下再找个地方一起喝茶。

虽然Cahier表面上很客气，但她内心其实恨不得马上走。那两个人约她们一起去唱K，Cahier想以去厕所为由岔开这个话题立刻回去，但之后Riko过来双手合十拜托她陪着一起。Cahier对此无可奈何，只得跟着去了。

Cahier决定，只要他们一提旅馆，自己就立马带着Riko回去，但青年们唱歌选歌都意外地认真，到了时间后也没有选择继续延长，而且真的打算回去。藤木说想要送她们回家，但Riko这样回复道：

“没事的，我们俩坐电车，家也离得不远。”

于是在干脆地拒绝后，双方便挥手道别了。

坐着最后一班电车回到家附近的两人默契地直接去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家庭餐厅。

“Riko，你什么意思啊？和客人在外边见面没问题吗？”Riko喝了口咖啡，然后很不好意思地向有点生气的Cahier道了歉，并且解释了起来。

秋津第一次来店里是在三个月前的一个周末。他那喝醉了的朋友（藤木）硬要拉着他进店里，他不好拒绝就进来了。到了店里后，他说不用管自己，自己只是在这里等人的。Riko的前辈和Riko说，时不时是会遇到这样的客人，被上司或朋友强拉过来，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就会回去。

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收了钱，之后要干什么都是他自己的事。而且这样的话，这边也正好能休息一下。虽然前辈和Riko是这么说的，但Riko总觉得这样不太合适，就向他说明了一下可以做些什么。一直在拒绝的秋津中途叹了口气，说道：“我真的不是讨厌你，对不起。”

Riko反而被这句道歉给逗笑了。对方因此看起来也没那么紧张了。

虽说大多数客人来这里都会对着Riko一通提问，但像他这样什么都不问的人也挺有意思的。时间在简单的对话中流逝着。

本以为那会是最后一次见他了。但没想到的是，之后的周六，前台告诉Riko有人指名了她。Riko还在纳闷到底是谁，结果出去一看，原来是他。他又是被藤木拉来的，因为觉得再次解释会很麻烦，所以就指名了Riko。

那天他也是什么都没有做，就是聊聊天。

虽说有点奇怪，但那段时间还是挺开心的。他也没有摆出一副顾客就是上帝的架子。所以之后在路上就很自然地和他打了招呼。

“我之后也有点后悔。对方其实就是把我当作一个风俗店里的小姐吧。要同时面对两个男人，也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样，所以我才拜托你一起，因为你看起来不是那种轻浮的人。”

“所以才把我卷了进来？”

“是的，但是他们看起来还不错吧。”

Cahier觉得他们还行，也并没有因此瞧不起Riko。

这时Cahier偷偷观察着Riko的脸色。

“你现在又在打什么算盘吧。这次又是什么？”

“我想要做便当。”

5

“虽然我很擅长像是‘五分钟就能做好的早饭，这样的料理，但那也太随便了，就是随便用微波炉热下冷饭而已，也不会重视摆盘啥的。Cahier你应该很擅长烹饪吧，什么鸡蛋卷啊、花形状的胡萝卜之类的。”

“我也只是偶尔会做。你居然这么卖力，难道是认真的？”

“怎么会。我只是不想被人认为在风俗店里工作的人都不会做饭而已。毕竟这关乎着风俗业小姐的荣誉。”

“我可不觉得年龄欺诈的你能代表全国风俗业的小姐呢。”

虽然这是两人首次在一起做饭，但Riko能在Cahier家过夜，还能起个大早，意外地令Cahier感到很高兴。她感到好像有一种在出门前就完成了一份重要工作的成就感。

与那两人约在私铁支线接入本线的终点站见面，然后一起去了除了本县人外，并不为人所知的山那边的观光地。Riko说着“这家寺庙有去除邪气的能力”“去那座神社买个家人平安的护身符吧”，绕了好几个圈。在比预想中花费了更多时间后，大家终于到达了有着赏花中心的县立公园，然后打开了便当。

看到漂亮的便当后，青年们很是惊讶，然后像是在进行大胃王比赛一样，把便当飞快地吃完了。

在草地上休息的时候，Riko问他们在大学是不是同班的，还有是不是在同一个社团。藤木回答道：

“不，我们是小学同学。”

“诶，和我们的情况一样啊！”Riko很开心地说道。

“我们小学中学都是在一起的，本来打算高中也在一起，但我没能考上。不过我们大学又一起了。虽然他读的系比我的高级多了。”

“这没什么啊。”

秋津很谦虚。

“怎么会。你其实能去更高级的大学吧。都是因为连续的考试搞坏了身体，结果在最重要的那天发烧了。”

“身体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四人来到了在当地人中负有盛名的那个赏花点。在公园的一角，藤木发现有部分樱花还处于盛开的状态。这个时候，樱花的花期应该早就过了才对。藤木感到非常惊讶，像是自言自语般嘀咕了几句。Riko听到后回答道：

“这就是所谓的‘樱前线异常”吗？”

青年们很惊讶地看着她。

“哎，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没想到Riko居然是文学少女啊。不过——”

“把全国各地樱花预计开花的日期连在一起的线就叫作樱前线。它和实际开花的日期没有关系。”

秋津代替结结巴巴的藤木解释了起来。

“诶，这我还真不知道呢。”

Riko说话时睁大了眼睛。

“我还以为，是一到春天，日本各地的樱花就会去战斗的意思。”

“战斗？”

藤木很感兴趣地问。

“是的。樱花只会开一周吧？一下子绽放，然后燃尽，就像战场一样。我还以为樱前线就是这个意思呢。”

Cahier嘟囔道：“要是按照你这么想的话，樱花不是每年都在打败仗吗？”秋津赶紧打着圆场说：“这还真是符合Riko的性格啊。”Riko笑着接道：“女性可是一直都在战斗呢。”

拍完纪念照片，在山脚下的居酒屋喝酒时，Riko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当地的后辈打来的。虽然Riko一开始很粗鲁地回了几句，但当她察觉到对方很着急的时候，便急忙问道：“Yuki呢？不在吗？那没办法了，我过去。”在Riko挂断电话时，Cahier就已经站起身了。

“对不起，我们必须得走了，有机会下次再见吧。”Riko这样说完后，两位学生露出了一脸诧异的表情，但并没有多说什么。

被叫到海边的道路上后，迎接她们的是一场大规模的群架，后辈们看到她们到来，很开心地一直叫着两人的名字。而对方则是像是听到了恶魔的名字一样，满脸发青。结果还没动手对方就全跑了。

那段时间，山区和海滨两边的中学生斗争日益加剧。港中的三年级和毕业生居然跟一直以来大家都有意避开的北边的暴走族联手了。绿中的不良少年们听说这件事后也感到很吃惊。

“有Riko前辈在就安心了。”面对这样说的后辈，Riko只是很冷淡地告诫她们：

“不要搞得太过火了，也不是所有人都怕我们的。”

那个脸上打了钉的女孩很不服气地小声答应了。

觉得很对不起两位大学生的Riko很快就决定了下一次的约会。第一个来到约定地点——车站的Cahier站在那等，这时突然被一位中年人搭话了。Cahier一看，是小学时的班主任。在简单的寒暄后，那位班主任若无其事地问了句：

“你现在还和Riko有来往吗？”

“嗯，还算是有吧——Riko怎么了吗？”

Cahier对这个问题很是警惕。

那位以前的班主任现在正负责带Riko弟弟的班级。他似乎在中学那边也有熟人。在知道Cahier很清楚Riko家庭目前的状况后，那位班主任很明确地告诉她，自己很担心Riko的母亲以及Riko。

老师说继续这样下去是行不通的，必须要改变她的生活才行。面对这样说的老师，Cahier反问道：“难道是要把她送去设施吗？”

“看情况，可能真的有这样的必要。”听到老师的这个说法，Cahier的语气发生了变化。

“Riko没事的。”说着这话的Cahier语气变得十分冰冷。老师当然也注意到了这点。

“我的意思只是说有那么个选择而已。”老师这样解释了一句后就离开了。“是老师吗？”

不知何时，秋津已经到了。

“嗯，是我们小学时的班主任。”

“他好像很担心Riko酱呢。”

“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他只是单纯觉得如果能把Riko送去设施的话就省事了。”

秋津很惊讶地看着如此直言不讳的Cahier，说道：

“Cahier酱真的很关心Riko酱啊。”

“毕竟认识很久了。”

这样说完以后，Cahier似乎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太过冷淡，又补充了一句：“Riko虽然很厉害，但总是会做出些危险的事，所以让人很担心。”

秋津点了点头，说“我理解你的心情”。

往常的Cahier或许会反驳“你懂个屁啊”，但因为秋津的语气很自然，同时在她准备说话之前，Riko就很精神地拉着藤木一起过来了，所以她便没有再将话题继续下去。

6

不知何时起，四人就经常集体出行了。Cahier也意外地没觉得有啥不快之处。那两人似乎也很把Riko和Cahier只有十六岁的事放在心上，所以之后似乎就再也没去过樱之舞女学院了。他们多少也察觉到Riko在当地的风评并不好，但从未去提及这方面的事情。

因为他们有着自己的大学生活以及朋友圈，所以四人并不能随时随地见面。或许现在这种状态也挺好的。那两人在大学加入了足球同好会，所以休息日大多数时间也要去练习或比赛。藤木小时候就被人称作“足球少年”，会和看来像是室内派的秋津组队，还真是让人感到有点意外。

“这家伙高中居然是足球部的，你敢信。”

藤木指着一直在解释自己只是替补的秋津说道。

“大学就是随便玩玩，无所谓的，所以我就把他拉了进去。”

Riko和Cahier被邀请去看过一次他们的练习。当然，现场还有其他的大学生。年轻又化着浓妆的她们很是显眼。经过藤木的介绍之后，一直在远处偷瞄的女学生们突然走过来向她们问了很多问题。最初还有所顾虑的她们渐渐就开始毫无顾虑、七嘴八舌地问起了问题：“好可爱啊——”“在居酒屋认识的啊，但是高中生能喝酒吗？还会抽烟？”“就算化了妆，仔细看也能看出来啊。”“啊，家是在那边的啊！”“高中是读的商业学校吗？”

“这边这位高中是读的哪里啊？”

被问到这个问题的Riko笑着回答说：

“沟川高中*。”

注：就是水沟中学的意思。类似于“社会大学”一类的说法。​​​​​

有这个学校吗？女学生们互相嘟囔着。她们又问学的什么，Riko回答说学的是打架和摩托，然后气氛瞬间就变得非常沉重了。

察觉到不对劲的秋津跑了过来，像没事人一样拉走了两人。

“对不起。”秋津向她们道歉。

“那里面有很多喜欢藤木的人，所以会问你们很多问题。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秋津把藤木也催了过来。藤木向两人也道了歉，说自己并不喜欢那些女生，第一次叫两人过来，就让她们这么尴尬，真是对不起。在那之后，四人的约会还在继续着。

约会又持续了好几次。不知从何时起，Riko会和秋津很亲密地交谈了。因为不能不识趣地硬插进去，Cahier也自然而然地会去找藤木聊天。Riko发来的信息里大多也都是秋津的事了。Cahier从没想到不擅长写信息，觉得打字很麻烦的Riko居然会用心打那么多字。

Cahier毫不隐晦地问了Riko，Riko用毕恭毕敬地态度回答说：

“我喜欢秋津。”

虽然姑且是有所预料，但真没想到那个曾经因为不愿放弃工作而会慎重地考虑男女关系的Riko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你会对他——”

“或许是因为他没有要我身体的想法吧。自己一直以来都是根据价格来卖服务的。虽说已经习惯了，但也累了。和他说话会让我忘记那些。”

“他是什么意思呢？”

“不知道。或许他就没把我当女人吧。但是也没所谓。不用着急，先试试吧。你怎么样呢？”

“什么怎么样？”

“藤木好像很喜欢你，一直在和你说话。”

“那是因为你们创造了只属于你们的二人世界。”

“那你们也创造个不好吗？”

Cahier并不很讨厌那样。但现在这样的状态也还行，没有必要强行去改变什么。

两人在晚上出来玩的次数也变少了。这件事她们只和Yuki说了。Yuki显得很开心。

“有Cahier前辈在一起，我就放心了。”

“我只是跟班吗？算了。说起来，她为什么要找我呢？那家伙从以前起就是这样。明明自己一个人就行的，但是一到打架什么的时候就会来找我。”

“因为Cahier前辈的头脑一直都很冷静嘛。”

就读于绿中三年级，作为中学生们的现任领袖的Yuki是这么说的。

虽然年纪比自己小，但Yuki还是很值得依靠的。她是少数知道Riko家里情况的人，也是知道Riko谎报年龄去工作的少数同伴之一。她打心底崇拜着Riko。

“我们，包括Riko前辈做事经常都会很冲动，但Cahier前辈能够很冷静地看待事情。Riko前辈很清楚这点，所以才会如此信任Cahier前辈。”

“太抬举我了。”

原本自己不在意的事，只要被Riko一说，就会莫名地在意起来。在没什么兴致的酒会上，在稍微有点要分心的时候，自己总会感到有一股视线。那时我就会不自觉地看向藤木，但却并没有和他对上眼。是他刻意躲开了眼神吗？但他看起来似乎根本不是那种人。应该是Riko想太多了吧。算了，无所谓了。那么，自己感觉到的视线难道是错觉吗？Cahier对此疑惑不解。难道是Riko的视线？Cahier下意识地看向了那边，只见Riko正在看着秋津。而下意识看向Cahier的则是正在稳重地回答着Riko问题的秋津。

第二周，藤木来电约Cahier，说“Riko应该已经说过了吧”。Cahier很爽快地答应了。

约定的地点是当地人都很熟悉的一家名字跟海有关的咖啡店。Cahier来到那里，看到只有藤木一个人，还以为其他两人等下就会来。

“他们不会来的。不好意思骗了你。”Cahier没有把藤木接下来的那些话听进去。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藤木是在向自己告白。看到Cahier没有明确给出答复，只是小声在那嘟囔着什么，藤木握着账单站起了身。此时店外正吹着寒冷的秋风，街上没什么人。两人一起走在县道上。Cahier看到藤木离自己很近，就下意识地拉开了距离，但他又再次贴了过来还打算抱住Cahier的肩，而Cahier则下意识地离得更远了。此时的气氛很是尴尬。Cahier看了眼藤木，他一副很受伤的样子。

“你讨厌我？”

“不能说是讨厌——”

“难道是因为我去过风俗店，所以你就看不起我吗？你会这么想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我不会再去了，我发誓。”

“我根本不在意那种事情。应该说是被吓到了吧，或者说是有点出乎意料。”

自己也不要再说这种暧昧的话了吧，Cahier心想。

“我才是没想到吧。我们不是认识很久了吗？见了很多次面了啊——我们才是没想到你们是这样想的。”

虽说自己也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但听到藤木那样说之后，Cahier开始感到有点不爽了。

“我们是哪样啊？因为我们是不良少女，所以只要你们有那个意思，我们就得百依百顺吗？”

因为是风俗小姐和她的朋友——这句话Cahier并没有说出来。

Cahier转过身，甩开他快步离开了。藤木并没有追上去。那天晚上，Cahier后悔了。自己有点太过了。虽然说不定已经被对方讨厌了，但她还是想要解释一下。Cahier发短信联系了一下藤木，想要约着再见一次。藤木很快就回信答应了。从他那简短的回信中，Cahier看出对方的内心没有任何犹豫。

第二天，Cahier出门时，手机响了。

是中学的后辈找她帮忙。

“那个北边的暴走族这次来了很多人，我们好像是被包围了。虽然Yuki前辈说不要麻烦你们，但感觉再这样下去会有危险的，所以没办法只好联系你们了——”

Riko今天上班。就算能打通电话也不能找她。即使是那种工作，也是有客人花钱在等着她的。如果找她的话，她绝对不会坐视不理。所以不能去找她，得自己解决这事。

但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说实话，自己真的很不想去。

“我还有事，等完事了就过去。”

Cahier的声音盖过了还在说话的后辈，然后直接挂断了电话。

约定见面之地是在那个曾经约会过很多次的市民公园的一角。因为巴士到得晚了，Cahier下车后就急忙跑去了约好见面的那个亭子。当她看到那里还没有人的时候，在放下心来的同时又感到了一丝担忧。果然他还是生气了吗？虽然是做出了答复，但其实根本没打算过来吗？

此时，Cahier突然感觉到了人的气息，回头一看是秋津。

“——为什么你在这里？”

秋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平静地问了句：

“在等藤木吗？”

“——是的，为什么你会知道？”

秋津还是没有回答，他反问道：

“你喜欢他吗？”

秋津的语调还是那么平静，但他的眼神却异常认真。

Cahier此时的内心非常混乱，她在犹豫是否现在就要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这是Cahier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秋津那真诚的态度与藤木完全不同，但自己还是无法接受他。如果是Riko的话，肯定会欣然接受的吧，毕竟Riko也是用着同款认真的眼神在看着他。

“嗯，算是吧。”

感觉秋津好像受到了打击似的。

“‘算是吧’是怎么回事？是没有认真考虑吗？”

“不是那样的。”

Cahier在思考应该怎么说。

“我一直都在看着你。”

面对这非常意外的发言，Cahier感觉好像要被秋津那强而有力的视线射穿了一般。

“我完全没注意到你有那么在意我。”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Cahier心里知道自己是在撒谎。“不可能。”

秋津说。

“你应该知道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你为什么会对我——”

就在Cahier说话的同时，秋津缩短了与Cahier的距离。他的手法比藤木要高明许多，知道要出其不备。

“我一直想——”

肚子突然变得很热。本以为是错觉，但Cahier往下一看，衣服已经被染红了。

“——杀了你。”

秋津手上拿着一把沾满了鲜血的刀。

7

自己是被刀捅了吗？Cahier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没有感受到多大的痛楚，秋津也没有再动手。他那握着刀的手不停地颤抖着，似乎是对Cahier的行为感到了困惑。

Cahier晃晃悠悠地拿出手机，拨通了藤木的号码。无人接听。

秋津说：“藤木就在亭子里哟。”为了能让Cahier看见里面的情景，他推开了门。藤木就倒在里面，腹部有红色的液体流出。

“都是因为我的错。”

Cahier喘着气说道。

“要是没有叫你来的话……”

“就是你的错。如果没有你的话——”

秋津这么说着，他的眼神失去了焦点。

“对不起，我还以为你是对Riko有意思，没想到是我——”

秋津似乎感到很惊讶。

“Riko酱？我对你们都没兴趣！”

秋津跪在地上抱起了藤木。藤木嘴里发出了呻吟声。秋津直接吻了上去。

居然会有这么大的误会。从一开始Riko和自己都搞错了。此时，Cahier的眼前变得一片黑暗。

有什么东西从藤木的口袋里掉了出来。原本面无表情的秋津将那东西捡起来后脸色骤变。那是Riko在“fashionhealth樱之舞女学院”的卡片。Riko还在上面写着“下次来校时给你便宜五千”。“果然还是去了Riko那里了啊。”秋津的眼中出现了憎恨的感情。

Cahier试图控制住他的愤怒。

“Riko——Riko她喜欢你。”

“那个淫乱的女人？喜欢我？开什么玩笑——”

没想到一向彬彬有礼的秋津居然会说出这样的污言秽语。听到他这样说Riko，Cahier自然无法接受。

“Riko才不淫乱！她只是拼命地在工作，只是对谁都很好而已——即使是对用钱买她身体的人也一样。你根本没有资格那样说她！”

这样说着，Cahier将包砸在了秋津的手上，意外地把刀给砸了下来。Cahier想踩在刀上，但用不上力，结果就这么顺势倒在了刀上，秋津急忙想拖动Cahier的身体把刀拿出来，但Cahier拼命抵抗。秋津见状，开始无情地踹向她的伤口。在疼得就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

“你在做什么！”

是个大嗓门女性的声音。抬头一看，一个体格还不错的中年女性带着一个小学三四年级的男孩，正一脸惊讶地看着这边。

看到他们之后，秋津落慌而逃了。

“振作点，不是很严重的伤，没事的。”

那位女性抱起Cahier，一边对她这么说，一边用手指向了秋津逃跑的反方向，叫男孩赶紧去公园入口处，让那里的保安叫救护车。男孩瞬间转身，朝着那个方向飞奔了出去。

Cahier突然想到，秋津可能正在朝Riko的店那边赶去，Riko现在很危险，但此时她根本无法大声说话了。

她拼命把手机拿了出来，然后缓缓地输入着信息。

“现在不是你玩手机的时候！”

虽然被那位女性这样说，但Cahier并没有停下来。当信息发送出去后，她才安心了下来，同时整个人都失去了力量。男孩此时跑了回来，一脸担心地看着这边说道：“没事的，已经叫救护车了。”

自己说“谢谢”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微弱。

“别再说话了。”看到男孩说话时脸上那双写满了担心的美丽瞳孔，Cahier就有种安心的感觉。

不一会儿，就听到了救护车的笛声由远及近然后停了下来，接着就是救护队员抬着担架往这边赶的声音。

8

正如那位女性所言，Cahier伤得并不重。刀只是划伤了表皮，因为鲜血染红了衣物，所以看起来好像很严重似的，但其实并没有伤及内脏，只是简单缝了几针就完事了，甚至连住院也用不着。Cahier的妈妈倒是非常慌乱地从工作地点赶了过来，好像还流了些眼泪。

藤木同样也伤得不重，好像是因为他在突然被秋津刺伤后就直接倒地装死了。

警察说秋津立刻就被抓获了。

Cahier这时想起了后辈们的事，但现在过去已经来不及了，而且自己也没那样做的力气。不过她们也没有再联系自己了。Cahier此刻也只能自嘲，就算真的有电话过来，自己也无话可说了。任何的话语在此刻都只会成为借口。

因为准备要离开，Cahier走出了诊疗室。就在妈妈去交钱的时候，Riko飞奔了过来。

看着慢慢起身的Cahier，Riko什么话也没有说，露出了一副不知是笑还是哭，难以形容的表情。良久，她才对Cahier说了句“还活着啊。”

“没什么大不了的。”

连说话都觉得很辛苦的Cahier还是这么回了句，然后暧昧地笑了一下。

Riko似乎有点不爽Cahier的态度。

“你是没事啊——”

“什么意思？”

“你把藤木甩了吧？”

“是说甩了，不如说是——”

Riko没等Cahier说明。

“被你甩了之后，他到了我店里，直接点了我。他这样还是第一次。他的样子很可怕，我还以为会被强上呢——你要是早说你喜欢秋津不就好了。如果是你的话，我可以让给你的。”

“不是那样的。”

“那是什么？如果你对谁都没意思的话，为什么不说啊？就是因为你看起来好像对藤木有意思，所以秋津才会这样的。他一直在看着你，我都知道。结果你居然连藤木也甩了——”

Cahier终于听明白Riko在说什么了。

Riko以为秋津和藤木都爱着Cahier。秋津是以为Cahier选择了藤木，所以才刺伤了两人，但其实Cahier甩了藤木，顺便结束了他们不值一提的友情游戏。正是Cahier脚踩两船，而且还没把两边当回事，抛弃了两边，才招致了这样的结果。

（不是这样的，Riko。你觉得他们都喜欢我，那只是错觉而已。秋津从来就没有正眼看过我们。）

（秋津最开始之所以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或许是因为藤木当时好像对你有意思。如果他认为藤木是认真在对你的话，估计刀早就已经捅向你了。）

Cahier心里想着这些，但不知为何就是开不了口。

这时Cahier的妈妈回来了。“哎呀，是Riko酱啊。”听到Cahier妈妈那毫无紧张感的声音后，Riko转身离开了候诊室。

Cahier给Riko家打了无数次电话，但她都没有接。于是Cahier将手伸进包里，拿出早已没电关机的手机，充上电，飞快地输入了Riko的号码。

“对不起。”

Cahier先打了这么一句话，然后发了出去。

一直在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办的Cahier心不在焉地看了眼手机，有一条未读信息。她急忙打开——是Riko发来的。

“不懂你什么意思，已经来不及了。”

看到这冰冷的回复，Cahier的内心十分动摇。

她在慌乱中飞快地打完一句话发了出去，甚至连标点符号都乱七八糟的。

“秋津实际上对我根本没兴趣没明说请原谅藤木秋津喜欢没说只是不想伤害你”

然后立刻收到了回信。

“不行，还是绝交吧。”Cahier像是被泼了盆冷水一样呆立在那里。已经懒得再多做解释了。

“随你吧。”

手指自己动了起来。

这次的回复也很快。

“我也一样。”

警察来到了家中，询问四人中的另一位女性是谁。

藤木和Cahier都没有说出Riko的名字。藤木是害怕自己被抓，Cahier是害怕Riko被抓，两人的利害点都一致。

那天，秋津去了Riko的店，但是Riko不在。在他失去目标在外乱晃的时候，被警察当作可疑人员进行了询问。因为当时他手里还拿着另一把刀，所以就被带走了，然后他坦白了自己刺伤了人的事实。对于Riko，他也只是随便编了个Kaede之类的花名，并没有说出Riko的名字。是因为知道Riko是未成年所以想隐瞒吗？不，他根本不在乎她会怎样。到了这里，或许他还是想维护藤木吧——维护那个自己所刺伤的对象。

Cahier回答说每次来的女人都不一样。具体是谁，也不记清了。她尽可能地装着傻，都是为了让警察把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Cahier反问警察为什么要问这些。警察回答说，那个孩子有可能是谎报了年龄去风俗店工作的。

“如果被发现的话？”

对方回答说，或许需要让她在安全的地方接受保护。

“我对那些事一概不知。”Cahier如是说道。

“我没有那样的朋友。”

是的，这句不是假话。Riko已经不再把自己当作朋友了。

警察似乎并不相信这样的说辞，一直在进行追问。

Riko或许不会原谅自己，但自己是不会出卖Riko的。

9

真是一栋又旧又窄的楼，没有电梯，连楼梯灯也是一半亮一半不亮的。Cahier来到三楼，按响了门铃。

一个带着银框眼镜的女人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因为没有化妆，所以看上去年纪似乎已经不小了，但或许实际也就三十不到吧。Cahier对她说想找Riko，对方没有立刻回答。在询问了Cahier的名字后，女人让她在这里等候一会，然后便转身进屋去了。一直能听到的几个人的说话声突然中断，变成了低声嘀咕，然后那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那她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

Cahier问了很多问题，但是都没有得到答复，最后只能跟她说如果Riko回来的话让她和自己联系。看到女人微微点了下头，Cahier便转身离开了。

Cahier早就料到了这个情况。一周前，在听到Yuki的话时，她就料到了这样的结果。

在县道边的那个咖啡店，许久不见的Yuki这次穿得相对保守，也没怎么化妆。虽然皮肤还是很黑，但看起来就像是一位健康的体育系少女一样。不过，从她耳朵下方，靠近脖子处的伤痕以及隐约能够看见的胸前淤青可以看出，前几天的争斗到底有多惨烈。因为双方都对发生的事情心知肚明，所以Yuki没有提，Cahier也没有道歉。

Yuki说她托人找了个施工现场的安保工作，不能再给人家添麻烦了。Cahier心想，大家都各有各的难处，稳重的Yuki也在为之后的事情做打算。在中学毕业之前，Yuki也不再能像以前那样一直玩了，她现在的角色就像是同伴中的咨询顾问一样。

Cahier回答了Yuki的问题，说自己也很久没见到Riko了。

Cahier之后多次尝试联系过Riko，但不知道她是不是换了手机，完全联系不上。因为不想再看到她们之间最后的那段对话，Cahier把那段对话删掉了。

Cahier和藤木也只是在电话里聊了几句，他看来是没什么想跟Cahier说的了，能够明显听出他已经不想再和Cahier见面。因此，Cahier也没有问他，关于秋津的事到底跟Riko讲了多少。

“果然如此吗？”

Yuki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我去了Riko前辈的店。”

“啊啊，那个女学院？”

“樱之舞女学院。”

Yuki认真地订正了我的话。

“那边说Riko前辈已经两个月没去了，而且完全失去了联系。”

“是吗……但这对Riko来说也不是坏事啊。”

“嗯，如果只是那样的话——”

看到Yuki有言外之意，Cahier便追问是怎么回事。

“最近Riko前辈经常出入于某栋公寓的一个房间。那个房间外面立着个板子，上面写有‘让年轻人自立的私塾’之类的字。有两个后辈亲眼目睹Riko前辈走了进去。那里好像是个宗教，而且是个奇怪的宗教，宣传着明年七月人类就会灭亡什么的。”

“什么啊？”

这么说着，Cahier突然想起以前有本预言“一九九九年人类会灭亡”的书。说起来，Riko居然会去信宗教？

“报纸上有报道过，说里面会教一些不明所以的事情，而且为了得到救赎，教徒还要共同生活。有的人把自己的钱全都交给了那里，有的人被洗脑后连家都不回，有的人为了从家里拿钱出来而不断闹事，还有人因为脑袋变得不正常而被那里驱逐出来。”

“难道说，Riko也是？”

“我想要确认一下，但Riko前辈的电话根本打不通。我还以为Cahier前辈会知道些什么呢。”

“我也联系不上她。”

“是吗？”Yuki看起来很失望。

走下楼梯，Cahier抬头看了下窗户，只见窗帘稍微动了一下，感觉好像Riko正从那里看着这边一样。Cahier在那里站了一会，但那个窗户之后便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Riko真的不在那里吗？还是说装作不在呢？不过Cahier清楚的是，现在的Riko仍然不想和自己说话。于是Cahier向着大街走去了。

第二天，Cahier给警局打了电话，问前几天前来问话的警察在不在。那边回答说不在。Cahier告诉那边自己想说明一下那天他们询问的关于自己朋友的情况。对方听后说那件事已经结束了，不用再调查了。Cahier没有放弃，继续告诉那边自己的朋友进了奇怪的宗教，现在已经不回家了，好像是被洗脑了。

那边的回复很平静。 “十六岁？最近这种情况很多啊。那又不是被监禁，都是因为自己喜欢才去的。对于这种情况我们也很难办啊。如果对方违法的话，我们是可以出动。不过，未成年人的话，必须要听监护人的请求啦。你能拜托她的父母向我们提出搜查申请吗？”

Riko曾经认为的比任何事情都要重要的自由是什么呢？把自己关起来的自由吗？Cahier已经完全搞不懂了。

已经彻底无计可施了，或者……

Cahier虽然有点犹豫，但还是给Riko家打了个电话。因为许久没有联系而倍感惊讶的Riko母亲也说Riko已经很久没回家了，还说如果Cahier知道Riko在哪的话请告诉她。Cahier只是单方面地告诉Riko母亲，说自己去了从Yuki那里听到的那栋传闻中的公寓，但是没有见到Riko，然后便挂断了电话。

10

“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Riko了。”

Cahier对后辈说道。

Cahier之后也再没在同伴面前露过面。Yuki之后和她联系过几次，想要邀请她出去，但是都被她找理由拒绝了。好像有人在暗地里说Cahier已经放弃她们了，但Cahier对此并不在意。

Cahier不再化那种妆，而是按照规矩整整齐齐地穿着校服上学了。虽然刚开始，她的同学和她搭话时大都很惊讶，但看到Cahier应对得很从容时，大家也都放心了。虽说大家对她的第一印象不太好，但最后却得到了“原来人还不错”这样的认可。她也很好地融入到了班级当中。

她的妈妈还和以前一样，对于Cahier改过自新也没说什么。高中毕业后，Cahier没有选择工作而要去读短期大学时，她的妈妈虽然觉得意外，但仍然没有任何异议就直接同意了。

当地的中学还是很乱，听说毕业生经常会引发很多社会问题。或许现在已经没有像Yuki和Riko那种能凝聚团队，防止她们惹事的人了。听说中学时比自己小两年级的后辈女生其中的一个——是叫Ami还是Mami来着——后来闹出了一个大事件，引发轰动还上了报纸呢。虽然内心根本无法将当时憧憬着自己和Riko的她那稚嫩的脸庞和后来的事件联系在一起，但那时的她对自己来说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过，如果Riko知道自己考了证，又运气很好地在当地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工作的话，一定会一脸惊讶地嘲笑自己吧。

这份工作其实比Cahier想象中的还要困难，但Cahier没有什么不满。毕竟自己也没有什么其他想要做的事了。就算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或者出现了什么问题，只要自己能拿到工资就够了。亲切地加入到职场谈话之中，在让人觉得自己说话方式很稳重的同时，又和所有人都保持一定的距离，只要习惯如此就没有什么困难的了。

除了这个跟自己年纪相同的后辈。

Cahier不想与她深交，但总是会被她打乱计划。那天下午，在工作告一段落，难得有一根烟的休息时间时，Cahier就向她提了一下Riko的事。

或许是因为原本话很多的后辈意外地听得很认真的关系吧，Cahier说了一些没有向他人提起过的事。虽然没有详细说明Riko的品行，只说了Riko是不输自己的不良少女，中间还省略了很多东西，但Cahier还是将她和这位老朋友从认识到分别，中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

略带后悔与自嘲的Cahier最后这么说道：

“我以前根本不会设身处地的为人着想，所以我失去了朋友。”

后辈盯着Cahier的脸，认真听完了这段往事，然后叹了口气。

“真是痛苦的过去啊。但是——听完这些，我注意到了两件事。”

“什么？”

“在被刺后，你发给Riko的信息，内容还记得吗？”

“那早就已经删了，内容大概是‘有危险，今天别去工作了’。”

“之后你的手机就关机了，是吧？直到最后一次互发短信时才开的机，是吧？”

“是的。”

“我注意到的第一点，就是Riko发信息的速度应该是很慢的，但最后为什么会发得那么快呢？”

“然后呢？”

“她的那些信息真的是那时候发的吗？

“你拼命发信息告诉Riko让她不要去工作后，手机就关机了。或许Riko当时根本没搞懂是什么情况，就先打了句话发了过来——就是‘不懂你什么意思，已经来不及了’这一句。她的意思应该是‘不知道你为什么叫我别去工作，但是我已经到店里了’。当然这些内容你都没有看见，因为手机已经关机了。当你再次打开手机的时候，因为你很着急，所以在打开手机后立刻就发了对不起，然后几乎同时收到了Riko之前发来的信息。这种事不是没有可能吧。”

“我不是很懂……”

“还有下一条信息。我听说当时的网络技术还不成熟，好像信息的内容只能限制在二十个字以内。如果字多了的话，根据机种的不同，好像会自动转为多条信息，然后收到的时间还会有间隔。所以我认为当时Riko就是遇到了这种情况。

据你刚才所说，那条信息好像是挺长的，我猜会不会是因为超过了二十个字，结果在奇怪的地方被断开了，然后前半部分被先发过去了呢？请再详细说一下信息的内容吧。”

Cahier无法拒绝她的诚意，开始拼命回忆起来。“事先声明下，可能多少会有些不正确的地方——”Cahier开始了讲述。她一边说，后辈一边做着记录。当后辈说“不好意思，请再说一遍”的时候，Cahier也很顺从地照做了。

“秋津实际上对我根本没兴趣没明说请原谅藤木——”

“到这里正好二十个字。”

边写边数的后辈突然叫停，Cahier也没再继续念下去。

“如果，如果——中途出了点差错，句子在“藤木，这里断了的话——

实际的顺序也许是这样的。”

这么说着，她在办公室的白板上写了起来。

（受伤那天的信息）

a“有危险，今天别去工作了。”

b“不懂你什么意思，已经来不及了。”

（第二天的信息）

a“对不起。”

a“秋津实际上对我根本没兴趣没明说请原谅藤木”

b“不行，还是绝交吧。”

a“秋津喜欢没说只是不想伤害你”

b“我也一样。”

a“随你吧*。”

注：这段话的原文为：秋津はあたしになんか関心なかったんだよほんとうは。今まではっきり言えなかったの许してください。藤木を秋津は好きっだったの。（秋津其实对我根本没有兴趣。一直没明说请原谅。秋津喜欢的是藤木。）在第五十个字的地方被断开后就成了；秋津はあたしになんか関心なかったんだよほんとうは。今まではっきり言えなかったの许してください。藤木を（秋津其实对我根本没有兴趣。请原谅一直没明说的藤木吧。）后面一段就成了：秋津は好きっだったの，……（我喜欢秋津，……）​​​​​

Cahier茫然地看着那些文字。自己写的应该是“藤木秋津喜欢”，被这么一断就变成了“请原谅藤木”。于是沉不住气的Riko立刻说了“不行”。之后那句就好像是在说自己是因为Riko才没有向秋津告白一样，而Riko只是在表达她和自己一样也喜欢秋津。

“也许事实就是这样。是不是信息没有对上呢？”

“Riko并没有那么生气，也没有气到‘不想再见’的地步吗？那为什么——”

“就算是这样，Riko也受了相当大的打击吧。宗教会在人心脆弱之时趁虚而入，而且还令人无法抵抗。我在大学时就见过好多被蛊惑的人，这些人一般都不会依靠朋友去解决这种问题，但还是会和家人联系的。就算最后身边只剩下家人，但Riko一直很关心她的妈妈，她的妈妈也肯定会想方设法保护她的吧。”

“如果——如果是那样的话也还好吧。不过，结果如何已经无所谓了。说到底，我就是一个放弃了Riko独自逃走，还想方设法忘掉她的无情女人而已。”

后辈对Cahier的话感到很惊讶，并坚决地否认了这件事。

“怎么会无情呢？也许你只是不懂得发现自己真正的感情而已。我想，总有一天，你一定会意识到的。”

Cahier心里想着：不，你再怎么觉得也没有用。我的心情你怎么会明白。注意到Cahier的表情后，后辈连忙补充道：

“对不起，我有点擅自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了。”

不知道是抬起头看到了Cahier的表情，还是听到Cahier那句“没有……那种事”，后辈又再次鼓起了勇气，补充道：

“如果你哪天‘意识到了’，请一定要告诉我。”

她的语调十分开朗，但眼神却格外认真。这时，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啊，已经到探望时间了吗？我必须要过去了——那我先走了啊。”

接着，她突然站起身，如旋风般从房间里消失了。

Cahier叹了口气。

真是个我行我素又冒昧的人啊。也不知道她的推断到底对不对。

但是，总感觉自己对那时的事产生了其他的看法。

那时，女孩们在短暂的季节之中，如樱花般盛放，如战场上的战士般在战斗，最终燃尽散华。在那最前线上，自己一直被Riko拉着手奔跑着。

现在，我平静地生活着，绝口不提往日战场上的事情。我大概不会有什么大的改变了吧。但是，即便如此，未来的事还说不定呢。

没错。你的未来肯定也还有许多未知在等待着你吧，Riko。

第三卷 幻听之森 第七章 天气能放晴就好，或许九点都太迟

1

男人进入了经常去的居酒屋，观察了一下周围。时间已是八月后半，天气依然很热，店内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有年轻的情侣和学生，还有工作结束后一起来喝酒的上班族。四位看起来腿脚不太方便的老年人围坐在一桌，一位女性正在照看他们。“是今天得到特许可以来喝酒吗？可别喝多了到时候被救护车给抬走啊！”有个人很开朗地对他们这样说道。其中一个老人则回答：“放心，我会直接涅盘的，不会给你添麻烦。”

没发现要找的人，就在男人打算直接打道回府的时候——

“啊！”

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一位相熟的年轻女性正坐在一张桌前很有精神地朝这边招着手。

“是和人约好了吗？”

“不，我一个人。”

“那要不要一起？”

“可以吗？你不是在等人吗？”

“不，我也是一个人。”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打扰人家，但看到她笑嘻嘻地将自己的行李挪开、腾出了空位，没办法拒绝了。

“总之先来一杯啤酒——啊，小哥，中杯两杯。”

男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跟着这个女人的节奏走了。

因为这是除工作外首次在外边见面，男人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平时也没注意过人家的情况，结果只能随便地问了一句“今天这么早下班吗”。

“是啊，平时没这么早过。”

“你们的工作看起来好辛苦啊。上次真是多亏你们帮忙了。”

“不不，你们才辛苦。”

“哪有，我们的工作就是没什么规律，所以工作日也会突然有了假期。今天就正巧是休息。我之后要去上研修班，然后再回家。”

听他这么一说，她拿出了一张用电脑制作的画着图案、印着注释的A4纸，边看边喝起酒来。这也算是下酒菜吗？真是无语了。

“这东西好像是家谱？”

因为好奇问出了口。

“的确可以算是家谱。Genogram*经常被解释为家谱或者家庭关系图，不过它并非只是为了表示父母和子女的关系以及血缘关系等，还要加入家族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在我们的工作中，这个是非常重要的。”

注：一种临床与咨询心理学的概念。Genogram（家谱图）的使用源于系统家庭治疗，是以图的形式描述家庭从祖父母到自己三代人的血亲关系和婚姻关系，可以帮助心理咨询与治疗的实践者对来访者及其家庭系统保持一种系统观。​​​​​

“我们也必须要掌握好亲属关系。但是像是家族间比较微妙的关系，以及关于这些关系的咨询这一系列的事情，我们很少会去处理。感觉你的工作还真是难做啊。”

“不，我还完全不行啦。现在还在让熟悉的人教我那些名字的写法和读法呢。”

女人很害羞地说着，而男人则看起了资料。

“只是写着年龄啊。一开始如果没人说明的话，根本看不懂啊。”

女人扑哧笑了出来。她说，虽然刚开始工作，但这个就是没有解释，只是让人看着进行想象。

“我们的工作涉及生活的各个方面，很多情报都是必须要了解的，可以说知道多少都不够。结果最后往往手里一大堆情报，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应用。虽然每个家庭都各有不同，但意外地会有律可循。只是毫无方向地瞎想的话，根本会没完没了，所以要先建立一个‘有可能发生’的假说，再根据实际情况去进行修正。如果能得出一个比较合理的结论，那当然是最好的。所以我们必须要习惯在情报不足的情况下，先假想一个可能发生的事情。如果只会一味地说情报不足、信息不够的话，自己的判断力会变得越来越差的。”

“但是，只有这点情报的话——”

“其实并不是这样哦。从这点情报，意外地能够推测出很多事哦。不过因为这份情报来自于真实的家庭，所以我也不能多说。”

“只从关系和年龄上？”

“是的——要不你画个家谱图来我试试？”

男人稍微考虑了一下。在纸上写下了36，然后问了句“男人是四角形吧”。得到确认后，他把数字框在里边，然后向上画线，到了他父母那层，然后不断地画线和写着年龄。

父母五十四岁，长子三十六岁，次子三十二岁。男人把画好的图拿给女人。心里想着，应该没什么好说的吧。

女人看了一会。

“只是我的想象，没什么实际证据啊——”

“没事，请说一下。”

“这对父母大概是同一个中学或者高中的吧，而且大概率还是同一个年级的。”

“——哦，然后呢？”

女人看了他一眼。

“两人也许是奉子成婚的。而且他们的大儿子很有耐心，为人稳重，父母很喜欢他。”

“有没有耐心就不得而知了。为什么会那么觉得？”

男人下意识这样说了一句。

“是不是说中了一些？”

“嗯。”男人的内心其实是非常惊讶的。

“没什么特别的。夫妻两人的年龄是没有规律的，但多数情况下是男性会大一些。职场的话，是前后辈的关系也会多一些。就算是相亲或者别人介绍的，在年龄上稍微有些差距也很正常。但年纪相同，而且又是年纪轻轻就结婚了的话，那大多都是同学。”

“年纪轻轻就结婚？是刚才说的奉子成婚吗？”

“十八岁就生了第一个儿子吧？那么至少表示是高中时期就怀孕的。当然，也有可能是初中毕业后一边工作一边计划要孩子的，但是这对夫妻今年已经五十四岁了，那个年代中学毕业就去工作的很少，就算想要孩子也应该是在高中毕业之后。”

“那稳重又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年轻情侣，又是女方意外怀孕的话，那在孩子出生后会有一段时间经济是跟不上的。长子和次子之间年龄相差几年也是这个原因吧。在弟弟出生的时候，应该家里已经有了一定的经济基础了。弟弟是在那种环境下出生的，所以会比较爱撒娇。相比之下，哥哥的童年过得比较艰辛，所以应该很有耐心——嗯，这部分内容并不是从这个表上看出来的。”

“什么意思？”

女人微笑了起来。

“能如此认真地和我进行对话，我能感觉到你是一个稳重且很有耐心的人。”

男人有点惊慌。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是我家的家谱图？”

“我之前听说过你今年三十六岁，而且你当时画的速度很快，写年龄时也一样。如果不是很熟悉的话，应该不会写得那么快啦。虽然考虑到有可能是你工作上很熟悉的家庭，但以你的性格来说，就算不谈保密原则，你也不会把自己在工作中接触到的家庭情报告诉我的。好吧，其实这种情况下，突然让人画个家谱图的话，大多数人都会画自己家的。

其实说明白了的话，还是很简单的。”女人哈哈笑了起来。

“没有的事。”

男人回应道。这是他的真心话。说实话，他一开始只觉得她只是个热心工作的人而已，根本没想到她居然是个想得如此深远，洞察力如此强的人。

“要再画个其他家庭的吗？”

女人这么说着，眼睛一直盯着他在空中乱晃的笔。

“是啊。”

他下定了决心。他在刚才那张纸画着自己的位置旁边几厘米处写了30，画了个圆，然后问她，如果是不同世代的呢？

“和图标没什么关系。在同一行里就表示是同一世代的人。”

他向上画着支线，然后突然想到又问：

“年龄和今年有没有过生日有关系吧？”

“应该是的。”

男人花了比刚才更长的时间，将家谱图画好后交给了女人。

女人认真地着着表，然后抬头问道：

“这个图，严谨吗？”

他有点犹豫。

“嗯，大概就是这样——”

“是吗？那么，是我想多了。我在想这对父母是不是再婚的。然后女儿——”

她指了一下。

“这个孩子是她妈妈带来的吧？因为她很在意母亲再婚后生的同母异父的妹妹，所以自己一个人搬出去住了——”

“请继续。”

男人本来只是想平淡地接上一句，但声音好像有点动摇了。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嘟囔道：“果然是这样吗？”然后她继续说道：

“你很在意这位女性吗？”

他吃了一惊。

“为什么——”男人下意识发出了声音。但她好像是误会了。

“对不起，是我猜错了。”

“不，你说得很对——不，那个，为什么你会知道她是她妈妈带来的呢？”

“猜对了吗？”

女人思考了一下。

“我只是猜的。这里这对夫妻年纪相差得很多，姐妹的年纪也相差得很多。虽说也有中途家里谁得了重病这种可能，但如果不在意这个表是否严谨，是可以考虑配偶死亡，然后和年纪相差很大的丈夫再婚这种可能性的。家谱图通常会把男性写在左边。你既然有意将母亲写在左边，应该是一开始想在旁边再写上原来父亲的名字，但最后犹豫了所以没写，于是在右边写上了现任丈夫的名字。两人的年纪差很多，虽然有可能是纯爱，但更多可能是因为女方觉得一个人带孩子很辛苦，为了生活才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实际情况我不知道，但大女儿或许就是这么想的。大女儿应该不是很高兴她这个选择，又或许是觉得再生了个妹妹，自己的家庭地位就完全失去了，这些情况都是有可能的。所以我有意问了句是否住在一起。看你的反应，应该是代表着并没有住在一起了。”

“那，你为什么知道我很在意她呢？”

“你直接先画上了这个人，然后又毫不犹豫地写下了年龄，但其他人的年龄都是你经过计算后才写出来的。这让我感觉你好像很熟悉这个人，但这个人如果来自你在工作上接触到的家庭的话，你应该对她全家的情况都记得才对。

而且有这么多纸你不用，偏偏把她写在了和自己名字平行的位置，就好像是在说你们要结婚了一样。”

男人频繁地看着她的脸。

“真厉害啊。我和她是在工作上认识的，但其他情况都如你所说。我觉得你真的有读心的能力。”

“没有啦。这次只是偶然。平时不会这么厉害的。”

“是吗？”

“这些都是比较常见的，猜中概率很大的情况啦。按照可能性去推论的话，大概有八成的概率能猜中。但第一次猜中的概率有八成，第二次就只有百分之六十四了，第三次就只有一半了。之后每多一次概率就会降得更低。所以实际研究的时候，要在提出各种假设之后，根据一定的事实再提出新的假设。因为用这种方法的正确率会不断下降，所以是不能在假设的基础上再进行假设的。”

女人这么说完之后——

“不过，那个人是？”

女人的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冷静，而是像一位年轻女性般，摆出了一副好奇的表情。男人则对此没有作出回应。

2

第一次与她相见是在七年前的某一天，虽然是在工作中与自己产生联系的人，但他对她的印象很深。虽然他认为之后不会再与她见面了，但还是会时不时地想起她。

几个月前，他在这间店里偶然与她再会了，而且当时还与她在同一桌。她立刻就认出了他。他原本还很担心这样会不会勾起她那些不幸的回忆，但她只是单纯地对认出他表示了高兴。

两人互相述说了一下自己的近况。她前段时间辞了职，换了住处，在这附近找了份工作，开始了新的生活。

“不过……你的单位应该不是在这附近吧？”

她问。

“不，我调职了。现在也在这附近工作。”

“离之前的地方远了很多啊。”

“啊，虽然还是在县内，但感觉就是到了彻底相反的另一边，而且工作性质也变了。明明每天都待在这里，但就是习惯不了呢。”

“那就是我们都调职了呢。”

她无忧无虑地笑了，样子很开朗。看到她完全振作了起来，如此幸福地生活着，他也就放心了。

之后就是闲聊。当过了十点的时候，他问道：“是不是太晚了，家里人会不会担心？”

“没事的，我一个人住，没人会担心我。”

这么说着，她站了起来。他突然很想问她的联系方式，但还是忍住了。虽说现在并非工作时间，但他还是不好意思开口。

“你经常来这里吗？”

在快要离开店时，她突然向他抛出了这个问题。

“嗯，时不时吧。”

“那，我有时间就来这里吧。能再见面就好了。”

她这么说完就离开了。

虽然有可能只是客套话，但他还是稍微有点小期待的。之后他去那家店的次数就愈来愈多了，已经认识他的店员也说“这周经常来啊”。不过每次环视周围，没有看到她，他就尽早离开了。不过，在第二周，她真的来了。她走进店里，环视一周后就看到了他，然后笑着挥手走了过来，就像是约好的那样。

炎热的天气还在持续，工作后的一杯啤酒成了生活中的乐趣之一。她好像也不喜欢夏天，尤其是难以忍受夜晚的闷热，所以才会被那一杯啤酒所吸引。因为两人都是轮班制，所以每天来店里的时间都不相同，但因为天气炎热，两人来店里的频率都变高了。这么一想，酷暑也并非完全就是坏事。

两人大多情况下都是闲聊。聊各自的工作，尽量避免过于深入的话题。但在有点醉了的时候，她会提起住在家乡的家人的事。虽然关于家庭的基本构成在之前见面时就已经说过，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喝多了，她的话也变多了。她生活在一个再婚家庭里，虽说她也很疼爱那个与自己同母异父、年龄差距很大的妹妹，但总是有点在意父母的目光。不知道为何，她总感觉自己家里没有容身之地，所以便以工作为由离开了家。诸如此类的，她毫无条理地说了一大堆。然后她似乎突然觉得很羞耻，于是换了个话题，把问题抛向了他。

“你休息时会做什么呢？”

“我啊，一个人住，休息时就是洗衣服和打扫了。”

“和我一样啊。”

她笑了。

“那你有什么可以转换心情或者是感兴趣的事吗？”

“我就是个没有爱好的木头人——但要说的话，我比较随性，有时间就会到外面去逛逛——”

然后他列举了县西北部最高的山峰，以及穿越县境的山峰的名字。他说自己在调职后基本没什么机会再去了，想之后配合暑假，在二百一十日*时久违地再去一次。

注：从立春起算的第二百一十天，基本就在九月一日左右，这个日子经常会有台风，常被视为厄日。​​​​​

当他回过神时，他注意到她已经不怎么说话了。她低着头，好像在思考着什么。是说了太多多余的事吗？他很后悔，想着至少应该说点别的。

明明还非常热，但报纸上已经写着立秋了。他没想到出差时在邻县的终点站碰到了意想不到之人。虽说只见过一次，但他绝对不会忘记在工作中接触过的人，自然也还记得她前男友的长相。回头一看，那人身边还带着一个人，是一位中等身高的女性，长得和她很像。他很犹豫要不要追上去。

之后，她便有段时间没来店里了。再后来，久违地再次见到她时，他在感到安心的同时，看到她无忧无虑的笑容又觉得有点担心。

“很久没来了啊。”

“——啊啊，最近有点忙。虽然来了一次，但是你不在。就是八号那天晚上。”

是吗？他姑且是接受了她的说法。在她离开之后，他急忙拿出记事本翻了一下，八号——自己的确是工作去了。

虽然在心里告诉自己得要问问她前男友的事，确认一下，但结果还是没能问出口。现在两人的关系毕竟还只是经常到同一家店喝酒的熟人而已，自己这样会不会过多地干涉到了对方的隐私呢？还是以后有机会再问好了，还得问得自然些。明明确认事实是自己工作的基础之一，而且自己早已习惯向人提出这些问题，但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还是很没有自信。

之后的一段时间，就轮到他不来店里了。当时正值八月中旬。虽说他的工作即使在盂兰盆节和正月都没有休假，但有事还是可以请假的。不过因为自己是单身没有什么请假的理由，所以似乎接下了比别人更多的工作。

久违地来到店里，他并没有发现她的身影。最初只觉得是凑巧没碰到她，但之后一个星期都没有见到她。他开始有点担心了。本以为其他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的，但或许此时的自己真的跟工作时的状态不一样，所以酒馆的老板主动上来问了句“是在等人吗”。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出了她的事。

老板对她留有印象，说她最近的确没有来，但在两人上次见面后，她又来了一次的。因为那天下着瓢泼大雨，所以老板记得很清楚。她是和一位女性朋友一起来的，而且来得很早，于是她们并没有喝酒，而只是吃了个饭。老板还听到了她们间的部分对话。

“就像是在蒸桑拿一样，好难受啊。真是不喜欢夏天啊。”

然后她的朋友对她说道：

“比起这些，这场大雨就不能消停下吗？”

她也表示了赞同。

“是啊，鞋都被打湿了。”

“没事吧？”

“反正今天买了新鞋，我换新鞋回去。”

“买新鞋了？为了他吗？你以前只要一和男人交往就会买很多衣服呢。”

“不是的，是因为之后要出去！”

对方对她的回答并没有在意。

“有人看见了你和男人在一起哦。”

“是以前就熟识的人啦。”

她冷静地作出了回答，然后对方继续说道：

“之后打算去哪呢？东西南北你不都去过了吗？这次是县外吗？什么时候？”

“不是啦，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当天就会回来。”

她好像还说了具体的日子。另一个女孩子说，“那差不多是旅行公司要来电话的时候吧，可别忘记和我的旅行啊。好想马上就给旅行公司那边打电话啊。”

她说那天白天没办法联系，因为六点就要出门，八九点就到那边了——或许九点都太迟了。

“那就不好办了啊，二百一十日经常会刮台风吧？最好还是不要出去了。”

“那是第二天啦。而且二百一十日这日子刚好夹在季节变换之间，所以台风基本不会来的。”

这么说着，她好像也感到了不安。

“像是今天这样下大雨的话，又太冷了——天气能放晴就好，肯定会很舒服的。”

男人听着老板的话。在思考的时候，男人突然抬头注意到了吧台里装饰着的男孩的照片。

“是您孩子吗？很可爱啊。”

老板听完后脸色变得很差。

“是的，前年出生的，最近刚过完生日。他的名字叫做立秋（此处为tatsuaki，就是把日语‘立tatsu’和‘秋aki’两个字直接结合在一起读）。”

明明还没有问出口，老板居然就把名字说了出来。这个名字吸引了男人的注意。

“是哪两个字呢？”

“写作立秋（此处为risyuu，就是日语节气那个立秋），因为是在那天出生的。生日那天还得关门休息啊。最近生意兴旺，真不想休息的，但还是家人最重要啊。原本以为那天会开门营业的客人在第二天来的时候可是对我是抱怨个不停呢。对了，那天她也来了的，还说‘昨天我来了，但你居然关门了，真是的’。那天她一直呆到打烊才走。”

男人看了下日历，写着立秋的那天的确是八月八日。

3

听完之后，她思考了一会儿。

“那么，你在担心什么？”

男人回答说：

“也许只是偶然，但我很在意之前看到的她的前男友。总觉得她想做些和以往不同的事情。”

“是想复合吗？然后跟着他到哪儿去？”

“如果真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的话……但那个男人就是个不负责任的人啊，根本配不上她。”

女人再度陷入了思考，然后说道：

“联系不上她这点确实有点奇怪。今天的日本，基本所有地方电话都能打得通了，对方好像也不是故意会让人无法联系的人。而且就算接不了电话，也能回个短信什么的啊。也就是说，她那天在电话打不通的地方。那么，在两小时的行程范围内，有没有那种地方呢？”

“县内的话，从城里往南边走立刻就是邻县，所以不是南边。东侧——实际是东北侧——有个两小时左右能到县厅旁边的大型地下街，也要看在里面具体哪个地方，不过如果在这里面待一天的话，的确有可能联系不上。搭乘JR线到西边的话有县立医院”

“医院？”

“大型医院，有很多精密设备，所以会限制电话的使用。如果是工作关系的话，应该可以比较自由的行动。但如果是作为患者长期滞留在那里的话，行动范围就会受到限制。比如说短期住院综合体检。”

“是东边或者西边吗？”

“如果猜一边的话，会是哪边？”

“那么医院？短期综合体检的话需要在医院待一天，又或是需要过夜，或许就需要要花时间整理好需要随身携带的东西。但是医院预约的时间是固定的。尤其是做检查。她只说了八点九点这么个大概的时间。假设她为了接受检查而待在医院的某个地方的话，她应该说八点左右，或者九点左右，这种比较明确的时间才对。”

“那么是地下街？”

“的确那个地下街很大，就算是在那里呆一天也不会让人生厌。不过，真要是这样的话，不就可以从电车的时间大致估算出进入地下街的时间了吗？”

“不，即使是这样也不能准确推断出手机不能用的时间。”

男人反驳说。

“比如说，约好的时间是九点，但是或许会想稍微早点去喝杯咖啡。而且这也要看店铺的位置，如果离出口比较近的话，手机就有可能还能使用，正因如此，所以才会把时间说得比较暧昧吧。”

“或许是这样吧。”

女人姑且是同意了。

“但她也说了‘像是今天这样下大雨的话，又太冷了’。如果是电话都打不通的地下街的话，应该不会觉得冷吧。”

“那就都不是了？”

这是他唯一所能想到的答案。看到他皱起了眉头，女人继续问道：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呢？”

“他的前男友住在北边。听说他在那有一栋很豪华的房子，还有地下室呢。”

“就算是个人住宅，在地下室也有可能会没有信号。”

“嗯。”

“你感到不安了？”

“复合不复合都是她的自由，我只是觉得那个男人不是什么好人罢了。可况他家还有地下室——”

“就算有问题，也不代表他会杀人啊。对许久未见的人，应该不会突然就起杀意吧？就算真的是如此，他会直接邀请她到地下室里去吗？而且，这样想的话，和那双鞋也不太对得上。”

“鞋？”

“是的。她说为了那天买了鞋。但那双鞋不是那种很时髦的鞋。”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是在下雨那天特地去买的，还说要换上新鞋再离开。为了和重要的男人见面而买，而且那双鞋还会被摆在大门玄关处。这样的鞋有人会在下大雨的时候先穿吗？”

女人又思考了一下。

“那么，县内还有其他两小时能到，电话又打不通的地方吗？”

“不知道，或许是没有了。”

女人又说道：

“可是，她确实是知道或许会出现那样的状况哦。其实这个地方你是知道的，只是被你忽略了。”

“可我东西南北都想过了啊。”

男人歪着头。

“到底是哪个方向呢？”

一直以来表情都很认真的女人有点恶作剧似的回答道：

“硬要说的话，哪个方向都不是。”

“也就是说？”

“是上方。”

“哈？”

男人无语了。

“上方——天上？在飞机里面？但县内没有机场啊——还是说在高层建筑的上层？”

几年前，就在县厅所在的城市里，一座拥有多种复合设施的县内最高楼在那竣工了。看到男人疑惑的脸，女人耸着肩哈哈大笑起来。

“对不起，我只是想说一次像福尔摩斯一样的台词罢了——啊，小哥，请再来一杯。”

她恢复了正经的表情。

“有些地方虽然信号会很差，但不至于完全没信号吧。比如你经常去的地方——山上。”

“在本县的西北部，有横跨到隔壁县的大山。你以前就在那边辖区工作过吧。我们县都是乡下，信号一直没能完全覆盖。她虽然不知道上到哪里后就会失去信号，但很清楚早晚是会没有的。那天全国的温度都很高，而那个地方是一个能让讨厌闷热的她在九月初说出如果‘天气能放晴就好’的地方，是一个会让比起下大雨更讨厌闷热的她担心温度降得太低的地方——这种地方应该不多吧。如果那个地方是在室外的话，就只有山上了吧。”

“但是……”

“你觉得不对吗？”

“山会勾起她不好的回忆。”

“你觉得她不会去山里，所以一开始就把这个排除了。但人心是会变的。”

“是打算跟他去吗？是觉得这次不会像以前一样吗？”

看着男人一脸苦闷的表情，女人说道：

“你觉得她是和他复合了吗？你看到的那个男人拉着的女人真的是她吗？”

“一开始我也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但后来我逐渐发现她在说谎。”

“说谎？”

“她说她八号去了店里，但这根本不可能。八月八日是立秋。老板孩子就是立秋那天生的，而老板说过‘生日那天还得关门休息’。”

女人用同情的表情看着男人问道：

“老板的孩子几岁？”

“应该是两岁。”

“果然。”

女人端坐起来，面对他说道：

“是你搞错了。”

“搞错了？”

“今年的立秋的确是八月八日。但是两年前，二零零五年的立秋是在八月七日。”

女人开始了说明。“立秋是二十四节气之一。二十四节气是把黄道——即从地球上看，太阳一年间慢慢在以星空为背景移动，通过每天记录太阳的位置以及和其他星座的位置关系，当一年之后太阳回归原位时，太阳在空中运行的轨迹——平均分成二十四份，每15度就是一个节气。立秋正是太阳黄经*为135度的时候。每年立秋的日期都会有些许的不同，但因为有闰年的补正，所以不会出现太大的偏差，每年都是八月七日或者八日的样子。在这十年来，基本上是两年一变。今年和去年是八日，两年前则是七日。老板起名的时候好像没有想太多。”

注：指天球黄道坐标系中的经度，由春分点起向东量度。​​​​​

“你还真清楚啊。”

“我理科虽然不是很好，但很喜欢表示节气的词汇，所以就查了一下。不过黄道什么的，我也不是很懂啦，只是把懂天文的人教给我的话直接复述了一遍而已。不过这样的话，她的嫌疑应该就洗清了。她在酒馆休假的第二天来到了店里，那你所看到的那个人就只是和她长得相像而已。”

男人觉得很是愧疚。为什么不调查一下就擅自下了判断呢？

女人继续说道：

“她的工作是没有固定时间的吧？有时会休息好几天，有时还会连续夜班。如果说她怎么都想休息的话，那应该是为了配合喜欢的人而申请休的假吧，然后打算和那个人一起出去。”

“难道是——”

“我又不是她，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啊，但应该有这样的可能。”

男人整理了一下混乱的思绪，看着女人说道：

“也许并非这样，但还是谢谢你。打消了我的烦恼。”

“面对喜欢的人，谁都无法保持冷静啦。”看着满不在乎地说着这些的女人，男人感觉她虽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算不上百分百的美女，但从某个角度来看，却也充满了魅力。特别是微微泛红的脸庞上，那双散发着淘气光芒的让人印象深刻的清澈双眼。

“像你这样——”

他不好意思直接称赞对方的容貌。

“像你这样聪明又懂人心的女人，一定有一个很好的恋人，有一段很美妙的恋爱吧。”

他难得地称赞了别人。

对方对此似乎也感到很意外。一直以来冷静地抛出一个又一个结论的表情从她脸上消失了，她瞪大了双眼。

“诶？没有的没有的，我这样的人根本没有啊。”

这时老板从他们身边路过。之前在他们聊到自己时根本无意插话的老板，却在他们快要结束话题时很高兴地加入了进来。

“诶？你最近不是和很帅的男友一起来喝酒了吗？就那个个子很高，看起来很爱运动的。”

女人愈发地动摇了。

“不是啦，他只是高中同学而已。前几天偶然遇见了，因为好久不见，就一起随便喝了一杯。真的只是巧合而已啦，根本不是男朋友。”

她拼命地摆手否定着，脸变得比喝酒时还要红。她的样子和刚才的冷静比起来反差也太大了，看着真是可爱。男人于是笑了出来。

女人瞪着他说：

“那种事无所谓啦。总之，误会也解开了，你之后不去做点什么吗？我所说的究竟是不是我自个在胡乱脑补呢？不管真相如何，你真的不打算把你的想法传达给她吗？松桥警部。”

男人站了起来。如果她是准夜班*的话，差不多就快要下班了。

注：一般是护士特有的排班方式。在15：30~0：15或者16；30~1；30这种傍晚上班，深夜回家的就叫准夜班，而在23：45~8：30上班则是普通夜班。​​​​​

“那么，我先走了。有机会我一定会好好感谢你的。”

脚步声响起。男人急急忙忙地撞到了其他桌子。看到他这个样子，其他上了年纪的客人们喊道：

“酒后可不能跑啊！”

“嗯嗯，这个超速了！”

这时，老板来到了目送男人离开的女人身边。

“我刚才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你们的谈话内容。关于那个女人的事，你的推理能力真是很强啊！

“不，那个其实是我有点要赖了。”

女人回答。

“耍赖？”

“也算是巧合，我恰好知道一些那个女人的事。我们曾经在这个店里见过。当时我们都带着朋友，座位恰好是挨着的。她的朋友在离开时叫了她的名字，我朋友还以为是在叫她呢，结果吓了一跳，把啤酒都弄洒了。之后我们就商量要不要一起拼桌，然后就在一起喝酒了。”

“诶，你朋友的名字不是——【Naoko和Nao。】”

“对啊，结果只是听错了——不过我们之后也会时不时在这一起喝酒，所以也稍微听到了一些情况。从她的话里，我听出她对松桥有点意思——啊，他还没结账就走了。算了，能让警察欠自己人情也不错啦——老板，再来一杯！”

第三卷 幻听之森 第八章 没有发音的字母

1

我从车站乘地方私铁*北上，再在终点站换乘别的私铁往东南方走，就到了这个观光地。这个观光地附近有个比较大的船坞，但因为正值年末，所以即便是周日也没什么人和车。我悠闲地看向窗外，只见帆船和游艇在夕阳照耀下的海面上漫无目的地漂着。从别人打开的窗户刮来一阵海风，吹起了我看完后放在座位上的这份十二月十六日的报纸。县内失业率上升和援助交际增多——刚才自己看到了这样的报道。

注：私人企业经营的的铁路。​​​​​

就职后的首个七天长假即将结束，明天又要继续上班了。真是好累啊。不过，在这休假的最后一天，我还有一个必须要去的地方。

一个女高中生——就称呼她为A吧。

这个长得可爱，被大家所喜爱，也被老师信赖的A为人十分正直。

但在某个下午，在和朋友两人去了她朋友推荐的咖啡店后，她却在第二天失踪了。虽然她朋友事先听说了一些事情，但还没来得及直接向她询问清楚。那女孩子之后怎么样了也没人知道。

还有一个女孩——就称呼她为B吧。她喜欢聊天，会加入各种话题，看起来很擅长和人交际的样子，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其实和哪个圈子都有点脱节。她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嘴上虽然说着不在乎，但心里对此事还是很在意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长得可爱却总是静不下来的她也不再去学校了。虽然她的朋友时不时会在咖啡店里见到她，但她也从来不会再主动凑过来，她那曾经像仓鼠一样圆圆的脸蛋也变得消瘦了。有传言说她是交了男朋友，还有传言说她去搞援助交际了，但直到她退学也不知道真相究竟如何。

还听说过C和D的事，情况都大同小异——像这样的女孩还有很多。

与这些类似的，没有迎来结局的故事有好多好多。

我在铁道站旁的汽车枢纽站里乘上了路线会环绕东边那个突起的海角的巴士。车上除了我只有两名乘客。巴士行驶在沿着高耸山崖修建的迂回道路上。从车内往下看去，可以看到晚霞下的海浪拍打在岩石上，激起白色的浪花。

在大城市里，通过网上认识而进行援助交际的问题频发，还有很多奇怪的从业者以及强迫儿童卖春的人接连被逮捕。相比之下，在这穷乡僻壤倒是很少会出现那种事情。但是，在这几个月里，在这个面朝大海有着很长海岸线的县南地区，有很多少女失踪了，这也是事实。

我请求向我透露这些少女信息的人再多向我提供点信息。比如在失踪前一天，在你和A去咖啡店时，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把这位给人感觉很清纯的长发女高中生称为K吧。她思考了一会儿，说那个人过来搭了话。

咖啡店的老板是一位优雅得如同贵妇人般的女性。她很少会来店里，但那天却来到了两人的身边。A很喜欢K介绍的这间像是从异世界穿越而来的漂亮咖啡店，偶尔也会独自前来，但还未曾与老板说上过话。A一开始被老板高贵的气质所压倒了，表现得十分紧张，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平时一直都很内向的她，那天却异常地健谈。

老板说话的声音就像音乐一样沁人心脾。那时她们聊了什么话题，K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只是记得“命运”和“舍弃”这两个词出现了很多次，而且，这两个词还是从A的嘴里说出来的。

之后老板就说有事先离开了，K也回去了，A一个人留在了那里。在那两面窗户都朝海的狭小空间中。A把紧握着的双手放

在亚洲风的桌子上，静静地坐在那里。

桌上放着一本印有西欧教会及大教堂的大开本写真集，打开的那页上是一间以前在绘本里看到过的，屹立在平原的山丘上的洁白华美的大教堂。整个画面显得静谧又神圣。旁边的书架上则摆放着《呼啸山庄》，又给人一种与众不同的感觉。

“屹立在平原的山丘上的洁白华美的大教堂——在广阔的草地前面是三角形屋顶的神殿以及在其旁边的塔吗？”

“是的。”

“是阿西西的圣方济各大教堂*吧？”

注：意大利阿西西（Assisi）的圣方济各大教堂。圣方济各即San Francesco，阿西西是他的故乡。该教堂建于1361年，2000年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大教堂结构精巧，建在小山的一侧，由上教堂、下教堂、安放圣方济各遗体的墓穴以及附属的修道院组成。​​​​​

“是的，没错，你很懂啊。”

“因为那里很有名啊。”我是这么回答的，但我想说的不止于此。其实我在想的是，要是那个女孩看到的不是那张照片就好了。

“那么B呢？”

“她很喜欢动漫，比如初代的《高达》《地球守护灵》这些漫画。她经常和我说这些，但我基本上都听不懂。不过每当她热情洋溢地谈论这些自己热爱的东西时，她看起来就像小动物一样可爱。就这样看着她，我也觉得很有意思。”

“她来的时候书架上的东西也是一样吗？”

“不是哦。书和CD好像一直在换，让我想想她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啊——和平时不太一样呢……啊，科幻系列的作品比较多，《斯兰*》《幻魔大战*》之类的……”

注：《Slan》，美国科幻小说家范·沃格特于1946年开始连载的代表作。作品描写了一种叫“斯兰”的种族，他们具有非凡的智慧和体力，并拥有信息传感能力。人类与“斯兰”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战争。​​​​​

注：石森章太郎1983年制作的科幻动画电影，原作为平井和正，人设为大友克洋，知名声优古谷撤等参与了配音。​​​​​

“你一个人去的时候呢？”

“——记不清了。我只有最开始那段时间是一个人去的。”

K稍微与我错开了眼神，也许是不愿回忆起那时的事吧。我想起了之前与K坐在那里的时候，桌上摆放着奢侈的百合，以及与K关系亲密的，已经无法再见的另一位少女。

哥特风，但不是洛丽塔，很适合黑色服装的那个女孩——少女R。在一个初秋的午后，她在那个视线很好的座位上读着拉迪盖的《魔鬼附身》的文库本*，书架上还摆着埃贡·席勒*的画集和中原中也*的诗集。我之后才知道那上面还有吉米·亨德里克斯*和乔普林*的CD。说起来，她最喜欢的乐队是25年前的德国哥特摇滚乐队——Xmal Deutschland*。

注：法国作家雷蒙·拉迪盖的代表作，讲述了作者根据自己十五岁时的爱情经历写成的故事。​​​​​

注：埃贡·席勒（Egon Schiele，1890-1918）奥地利绘画巨子，维也纳分离派重要代表，是20世纪初期一位重要的表现主义画家。其作品表现力强烈，描绘的人物多是痛苦、无助、不解的受害者，神经质的线条和对比强烈的色彩营造出诡异而激烈的画面。​​​​​

注：中原中也（1907年4月29日一1937年10月22日），日本诗人。主要作品有《末黑野》《山羊之歌》《往日之歌》等。​​​​​

注：吉米·亨德里克斯（1942-1970），美国吉他手、歌手、作曲人，被誉为吉他之神。《Are You Experienced?》是其1967年发布的专辑。​​​​​

注：詹尼斯·乔普林（Janis Joplin，1943-1970），摇滚歌手。1970年10月4日因吸食过量海洛因突然死亡，死后其专辑《Pearl》发行，登上排行榜首位。​​​​​

注：虽然是个德国乐团，但他们其实主要在伦敦活动，代表专辑有《Tocsin》。​​​​​

之后我在咖啡店见到R的时候，书架里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金子美玲诗集》，铃木泉的《女人和女人的世界》、海明威的《Islands in the Stream》、James Tiptree Jr.的《Brightness falls from the Air》……明明感觉在书架的角落里还有很多我更熟悉的书，但就是想不起来了。

伴随着播放的Joy Division的音乐，她轻轻地坐下了。在我们到达之前，她肯定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看着那张平举双手好像站在海面上一般的已经逝去的少女照片吧。桌子的花瓶中放着的白色的玫瑰，其中的一枝因为花枝断了所以耷拉了下来。她用自动铅笔写下了像是涂鸦般的哥特字体“R”以及——

一尝试回想那时的事就觉得头疼。

陌生少女A、B、C、D以及R，还有把她们的事情说出来的K——将她们联系在一起的是一间咖啡店。而且，我并不是第一个追寻她们足迹的人。

把这些告诉我的，是和我一起在咖啡店发现R的我的挚友。

2

我和她是在大学的大教室里认识的。坐在阶梯教室最前边的她一直都在很认真地记着笔记。我时不时会看向她那坚毅的侧脸。我内心是很想和她做朋友的，但因为我是其他专业过来旁听的，所以一直不敢擅自去打扰她。

在暑假前的补讲结束后，机会终于来了。

是她主动向我搭的话。

“对不起，刚才的第四章第三节，我听漏了——真的很不好意思，能给我看下吗？”

她的声音中气十足。我赶紧拿出了笔记本给她，并告诉她记录的具体位置。

“你的字好漂亮。”

听到她在夸我，我有点不好意思。

“你也一直很认真地在记笔记嘛。你的字也很漂亮很容易看懂。”

“别人说我的字像小孩子写的一样——不过，好开心啊，居然有人会记得我。”

她看着我说道。

“当然了。我们一直坐在一起嘛。我看你一直都很认真的。”

“没什么啦，我只是喜欢这个讲义。而且其中还有你的原因——”

“我？”

“你不是社会福利专业的吧，学号也不一样。但你一直都坐在最前面，一节课也没有落下过。连你都这么认真，作为社会福利专业的我还不努力的话，就太说不过去了吧。我也真是幼稚啊，跟一个不认识的人瞎比较干什么啊，明明人家根本就不在意自己的。其实我一直很想和你搭话来着，但因为你看起来像个大小姐似的，感觉不是那么好搭话的样子。”

“没有没有，我才不是——”

我稍微笑了一下，把情绪逐渐稳定了下来，也告诉她自己其实一直也很想和她说话。

她爽朗地笑了，说“原来我们都一样啊”。

“说起来，刚才的那个——”

她看着笔记，说就是这个habilitation的地方。

“是读作【abilitasj】吧。”

她一脸茫然。我补充说明这是法语。

她还是不理解。

“嗯。法语中H是不发音的——不过H这个字母在法语中读作ash——你看英语hour里的H也是不发音的，这应该就是从法语学过来的——”

“诶诶？”

我被她突然发出的巨大声音吓了一跳。她好像在思考着什么，然后说道：

“我就是H啊！”

她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教室里回响着。周围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全都看向了这边。

我终于理解到她是在说姓名的罗马音，但周围的空气已经因她之前的那句话而凝固了。

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情况，只是一直在那解释，说如果自己和法国人交往的话，对方读不出自己的名字该怎么办。

“那个……你想和法国人交往吗？”

“不，我还是喜欢日本人。”

她坚定地回答。

能听到周围人在窃窃私语，说什么法国男友的H没让她满意啊，看着这样子没想到居然这么开放啊之类的话。我建议她干脆去外面说好了，然后略微强硬地把她拉了起来，想要离开教室。在那途中，她还一直发表着自己的主张，说什么无视Happy的H，无视Hope的H实在太过分了之类的。

这就是我们成为朋友的过程。第一印象看起来很难接触的她、意外地很活泼，也很爱说话。有很多朋友的她能与经常发呆且无趣的我成为朋友，真是有点不可思议。她在日常的一些小事上比一般人更多愁善感，还会忍不住要把这些事情跟别人分享。我很喜欢听她讲这些故事。好管闲事的她经常抓着我去各种各样的地方。我以前曾为了纪念高中毕业而去爬山，结果不小心在山里迷了路，甚至还差点遇难了。从那之后我便不敢再去挑战什么新鲜事物了，但只要跟她在一起，便感觉自己什么都不怕了。

我们一起学习，一起玩耍，一起毕业，然后各自找到了不同的工作，但那之后也从未断开联系。后来又发生了一些拉近彼此世界的事，因此我也能在更近的地方观察她的人生了。

中气十足的声音，熠熠生辉的眼睛，以及那纤细又可靠的双臂。她就是这样把那些很可爱的小游戏、那些向远处朋友传递信息的方法，以及那些独立生活的技巧教给了孩子们。她是我的朋友，一直勇往直前，是我所憧憬之人。

但是，现在已经无法听到她的声音了。

在她的笔记中曾记载过，五月去野餐的那个山顶平台的左边可以看到海岸那一带。我正按照笔记的指引走在去那的路上。

在距离海岸线的凸起部位较近的车站下车时，天色已暗下来了。

正如她的笔记所记载那样，这一片地区是县内最豪华的住宅街。这片土地以前属于旧华族，因为距离车站较远，所以一般的游客是不会走到这边来的。住在这里的人大多都有自己的车和司机，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公共交通。根本无法想象这里居然和自己所住的那个充满乡下风情的小城都位于同一个县。不仅如此，这里道路宽阔，从森林间开拓出的空间充满了绿色植被，面朝东边修建在平缓的山坡上的每一间房子都能眺望广阔的大海。这里除了最高处的某公司保养所*和面朝大海的高级住宅餐厅以外，全都是社长或地主家的大别墅。

注：大公司所修建的用于研修、度假和疗养的地方。这类地方对公司内部员工所收的住宿费通常都很低。也有部分保养所允许外部人员入住。​​​​​

明明我对这里的风景没有任何印象，而且因为开始起雾的缘故，视野并不很好，但我的腿却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引导着我前进的方向。

当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到了住宅区里。此时的我正站在一栋不是很大且有点老旧，但又显得雅致且有品味的白色房屋前。

有多久没来这里了呢？我想不起来。不，是不愿去回想。

我鼓起勇气按下了门铃。

我本以为对方会用对讲机和我说话，在听到里面传来沉重大门打开的声音，看到有人出来时，我真的吓了一跳。大概是通过监视器画面判断出我不是什么可疑之人吧。

开门的是一位身着正装很有风度的老人。我对这人没有什么印象。

老人很有礼貌地鞠了一躬，问我有什么事。这人与其说是佣人，倒不如说是位管家。

“我是来见这个家的主人的。”

我这么回答。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谁？”

我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请等一下。”

说完老人就回到了屋内，然后又立刻走了出来。

“不好意思，夫人说不认识您。”

“和你们夫人说，我是替夫人的熟人来传话的。”

老人眯起了眼睛。

“请问那位熟人的名字是？”

“小松崎直。”

留下一句“请稍等一下”之后，老人又回到了屋内，接着又再次出来对我说道：

“夫人说可以见您。这边请。”

这么说着，他把我带了进去。

3

房屋内部和我以前见到的好像没什么变化。巨大的门厅里装饰着本县著名艺术家亲手雕刻的雕像，以及昂起头才能看到的高处的彩色玻璃。木制地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花瓶里放着快要溢出来的冬天的白玫瑰。

只是，没什么人气。以前也是这样。大房子，但很少人住。现在甚至就只有主人跟几个佣人住在这里。

老人带我去了客厅，向我行礼之后就离开了。

就像是换班一样，没过多久主人就进来了。明明已经四十多岁，但她看起来就像是三十来岁一样。为了符合女主人的身份，所以她不想把自己打扮得过于年轻吧，如果她有心的话，打扮成二十来岁也不是不可能。她和以前相比不仅没有变老，反而看起来还更年轻了。

还是那么美丽的那个人很温柔地对着我笑着。

“十三年不见——我对你的记忆还停留在你很消瘦、下巴很尖的那个时候呢。以前打扮得像个男孩子的你，现在居然已经长成了这么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了。做梦都没想到你会这样回来见我。”

“我又不是因为想来才来的。”

我正颜厉色地打断了她的话。她看起来好像有点难过。

“看来你还没有原谅我啊。这些年来，我一直呆在家里没有出去，也几乎没有人来找过我。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

“是吗？你不是出去进行了不少社会性活动吗——比如那个咖啡店。”

她微笑了起来。

“真是不好意思，必须做点什么事来抵扣税金。而且让那些画啊、茶具啊、古董什么的一直放在家里也不太好。有人建议我把那些东西摆出来供大家欣赏，我也不好拒绝——说起来，你还真是清楚啊。明明对我的事毫不关心。”

“你的事无所谓了。只要你不给我和跟我有关的人添麻烦就行！”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啊，还是和以前一样直来直去——因为这个，你可是吃了不少亏啊。我也一直很替你担心。”

她的语调十分慈祥，眼睛也一直眯着，明明看起来是那么的慈眉善目，但却令我十分紧张。

“你说我给跟你有关的人添麻烦了，到底是谁啊？”

我说出了K和R的名字。

“应该还有很多——”

“都是来我店里的可爱的小姑娘啊。我还和工作人员说了呢，如果我不在的时候她们来了，要全心全意地招待她们。这样也是给她们添麻烦了吗？”

我眼前浮现出了一栋建筑的幻影。

坐落于山丘上的典雅的地中海风格的白色建筑。

洛可可式的优雅家具、高级的茶具、若无其事地装饰在那的一流画家的画作。墙壁的凹陷处还有玻璃质地的装饰架，上面摆放着漂亮的小物件。

玻璃珠串的帘子，还有那被可以根据喜好控制是否透明的玻璃门所隔开的特别场所，以及只有被像是贵妇人般的老板看中的少女才能前往的，那令人憧憬的特殊席。

我去过那里四次，但每次那里的画作、内部装饰以及配置品味全都不一样。回想起这些，我的内心有了些许动摇。

咖啡店VermillionSuns。

那个有点恶心的不祥场所。

受到了少女们最热烈的追捧——这是多么的讽刺啊。少女们所憧憬的特殊席，居然是被偏光玻璃隔开的，而另一边则是男性的特殊席。少女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盯着看，而且对方还能够通过极小的麦克风听到她们的呼吸以及说话的声音。那些留意到她们下意识举动的男性们，会在她们离开咖啡店后向她们搭讪。

那里有的只是些微小秘密以及略微的信息不对称而已。

但却产生了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的连锁悲剧。

“是的——”

听到我的话，她略微叹了口气。

“我提供了让那些可爱的孩子们能展现出自己魅力的场所，只是希望她们能遇到和自己般配的男性而己。你说我的这种做法有罪，那我这么做收钱了吗？”

是的，咖啡店并没有介入男女之间的交涉，也没有为他们提供特别的房间。不管男女之后约不约会，咖啡店这边都是没有收钱的。和所谓的“援交咖啡店”不同，它并没有违反法律。

为什么要那样做呢？你要是说是为了钱，那该多好……

她似乎略微感受到了我内心的波动。

“我的丈夫死了，女儿走了，那些财产也无处可用了。明明丈夫都已经不在了，但因为身为有着古老传承的家族一员，也无法回归自己以前的生活，不能完全抛下这里不管。这样的情况，我还真是意外地不好办啊。”

她的语调稍微变得强硬了起来。

“爱，还有自由。这些便是那些孩子所期待的东西。从结果上看，有人的确因此受了伤，但这是她们自己所选择的人生。你有权去阻止吗？”

为了警示差点被她的话语带偏的自己，我赶紧摇了摇脑袋。

“我想说的不是这些。”

“那你想说什么？”

“你不只是唆使她们卖春——”

我的眼中浮现出了R若隐若现的身影。

“你还诱导她们去死。”

听到我说出A的名字后，她点了点头。

“是个很可爱又温柔的孩子，但之后就没怎么来了呢。”

“你听说她很喜欢阿西西的圣方济各大教堂的写真集，所以你提前做好了准备——”

“很漂亮吧。那是整个意大利我最喜欢的地方，所以很想让她也看看呢。”

“阿西西的圣方济各——最有名的圣人之一。

明明可以作为商人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但因为在某个夜里做梦梦到了天使，天使和他说‘去吧，圣方济各，去修复我们那已经快要损坏的教会’，于是他舍弃了所有财产，作为托钵修道士*踏上了旅途。

注：托钵修会是完全依靠捐助而生存的天主教修会，他们不积蓄财产，甘愿过清贫禁欲生活，以便将所有时间和精力投身于宗教工作。​​​​​

他走遍了欧洲各地。他那传递着信仰的身影打动了很多人的心，连小鸟都会停下来听他传教。

也许你会觉得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但在听到这个故事时，我首先想到的，是被他抛弃的家人们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没有进行深入思考的人，或许会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故事吧。

A肯定一直在勉强自己。或许是为了回应众人的期待，她一直在表面上演绎着那个死板的好孩子角色。与此同时，她在内心又十分想要将这个角色毁掉，可她自己又无法做到。她一直在等着能改变自己的人出现。就像是艾米莉·勃朗特一生唯一的那部小说《呼啸山庄》一样，等待着那个改变命运的相遇。

正好在那个时候，决定性的瞬间出现了。某人教唆了她，说如果不放弃一切的话，命运便会溜走。”

“那B呢？”

“她十分厌恶自己身边那些平庸的同伴，想从中脱离出去，但自己又不具备任何能够脱身的条件，所以无法得到他人的认同，也没有为了达成目的而投身泥潭的勇气，有的只是日常生活中所产生的那些过剩的自我意识。

超人类、Newtype、转生者*。

注：《斯兰》《高达》《地球守护灵》中出现的一些超人类概念。​​​​​

梦想着要成为什么的女孩子，意外地完全无法抵抗别人口中‘你是特别的’这句话——即便这句话已经烂大街了。”

“然后R呢？”

“你装作亲切的倾听者，听那孩子的话，然后把厌世的想法慢慢灌输给她，再慢慢向推荐给她一些唯美又从负面否定着现世的音乐和文学作品，慢慢地淹没了她原本的世界。

那个人在VermillionSuns的特殊席和那个孩子见面时，那里布置的主题就是‘夭折’。拉迪盖、席勒、中也……都是一些在年轻时就燃尽了自己的才能，然后早早离开人世的人。

我看了你所制作的关于花语的书。你最大限度地限制了与幸福相关的词汇的出现，大多时候出现的都是些负面的词汇。

是那些健康元气又有点自我意识过剩的孩子的话，就算因为负面的兴趣而逐渐变得颓废，也是很容易就能拉回来的。但是，那些受过很多伤，精神上原本就不安定的孩子却不同。而且那个孩子还完全信任着你。在她快要崩溃的时候，你却在特殊席上涂满了死亡的颜色。

金子美铃、铃木泉，以及JoyDivision的主唱伊恩·柯蒂斯——全都是自己选择离开人世的人。在众多白蔷薇中的那枝很明显的折断了的蔷薇，也是你故意放进去的吧？折断的白蔷薇的花语是‘丧失纯洁，渴望死亡’。”

“你的想象力还是那么丰富，和小时候比是一点没变啊。也就只有我会这样听你说这些了。要是外人听了的话，肯定会笑你的。”

她一边微微点头，一边说着挖苦的言语。她的语气好像很担心我似的，但却令我十分不安。为了消除那种情绪，我继续说道：

“我知道，这连杀人未遂的证据都算不上，你也不是真心想让她死。她死不死都和你没什么关系。

所以这样才恐怖。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你能得到什么？还是说——你只是为了找乐子？

你的做法是不构成犯罪，但这样很恐怖。为什么我没有立刻注意到呢？你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以前？”

她瞪大了眼睛。

“是的。你不会亲自动手，总说自己没力量，是个可怜人，把什么事情都交由他人决定。坏的永远是别人。但不知道为何，一切事情都会向着对你有利的方向发展。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不知道啊。我只是在拼命地活着而已。或许是周围人看到我这样，所以选择来帮助我呢？我真的非常感谢他们。”

我不信。加入旧藩主一族，本来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的她，不知不觉间却在家族中取得了重要的地位。这个人就是能做到这些。

她一脸愁容地说：

“但再婚时我真的很痛苦啊。毕竟是个那么喜欢使用暴力的人，是吧？”

“那个人的确是不行，太乱来了，连对你都会使用暴力。但在暴力的对象逐渐转移到女儿身上后，他应该就没有再对你动手了吧。”

“你怨我，我也能理解。我是弱者，连逃也不会逃，更无力去阻止他的暴力波及到别人。真是对不起。”

“我曾经也是这么认为的。你是弱者，必须要有人守护你。但是，从某个时候开始，我开始意识到不对劲了。每个人都为了守护你而变得伤痕累累，但为什么最后只有你一个人得救了呢？

你才不是没有力量。你一直都是如此，不知何时就会把朝着自己的矛头转到别的地方。那个人拥有着很大的权力，但性格上也有很大的问题，只要放着不管，他早晚会自取灭亡吧，但你加速了这一过程——你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这些吧。那个人会变成那样，这个家会变成你的。正是因为知道这些，所以你才选择了他。”

我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把我说成了万能的怪物啊。”

她的表情有点悲伤。

“你就是怪物。”

“你原来这么恨我啊。作为你的亲生母亲，我真是太伤心了。”

她的眼眶有点湿润了，然后轻轻叫出了我的名字。那个被我舍弃了的名字，那个在任何地方都没有记录的名字。

4

我感觉心脏好像被人抓住了一样，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她就像个魔法师一般，叫出了我的名字，然后破解了我的魔法。

“是你误会了。只是许多的不幸偶然重叠在了一起而已。你把我说得像是能操纵人心的怪物一样，我可没有那种力量。我只是利用弱者的智慧，一直观察着他人的心理状态而已。我能做的就只是压制住他们的心情，或者让他们的心情爆发出来而已。谁都做不到无风起浪啊。”

我进行着抵抗，说K和R都是因为她走错了路。但听完我的话后，她像是和小孩子讲道理一般，深入浅出地对我说道：

“K觉得男人和自己都是污秽之物。陷害其他女孩子，是她最初就有的想法。我只是提供了场所而已。

R本来就拥有会被死亡吸引的体质。我只是听她诉说，帮她整理心情，为她准备她喜欢的、符合气氛的音乐和书而已。”

“到底为什么——”

她说了作为K的朋友的，另一位女孩的名字。那个和R很像的，夭折了的孩子。那个留下了一张展开双手站在海面上的照片的另一个R。

“她就像个天使一样。我非常喜欢她。她只是坐在我以前店里的特殊席上，就美得像一幅画一样。我只是提供了装饰的画框而已。我不知道她在烦恼着什么。听到她意外死亡的消息时，我真的被吓了一跳。我很伤心。也不知道她是死于意外还是自杀，但是——”

她把头发梳了起来，像是在眺望远方一般。

“天使始终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她知道自身最好的时刻，所以选择在那个时间离开了地面。这样想的话，感觉也不是不能接受。

女孩们都有那个‘时刻’。我只是提供了与之相符的展示场所而已。这就是那个咖啡店存在的理由。”

说谎，至少R不是那样。

“你觉得符合自己美学的那些男人，大多数都是些很庸俗且控制不住自己欲望的人。而且R所做的行为比你想象中的还要荒唐。你在知道这些之后，为了不让自己引以为豪的咖啡店声誉受损，所以想到了让那孩子消失。”

她微微一笑。

“如你所说，那些孩子都有各自的主题。但人是不会轻易按照你的计划而行动的，对吧？就算是准备了你认为与之般配的书或者音乐，也不能保证她就会去看，也不能确定她就能理解。实际上就是有这种理解能力低得可怜的孩子。另一方面，当然也有很轻易就改变自我的孩子。那是那个孩子自身的问题。不懂得去质疑，不管别人说什么都深信不疑。那是她自己愚蠢，可不能怪别人。”

“那为什么——”

“我并不相信只靠文学、音乐、思想、美学之类的就能操纵别人。没有人会特意去做那些事吧？如果没有人理解那些房间中的布置的话——”

她言语中所包含的某种东西，让我觉得背脊发凉。

“那又是怎么回事？”

“你好像对那些书都很熟悉啊。你知道博尔赫斯*的《死亡与指南针*》吧？通过在连续杀人案现场留下的‘名字的第一个字母已经念出’，侦探推理出了犯人。那么，这句话是为谁而写的呢？

注：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1899年8月24日-1986年6月14日），男，阿根廷诗人、小说家、散文家兼翻译家，被誉为作家中的考古学家。作品涵盖多个文学范畴，代表作有《小径分岔的花园》等。​​​​​

注：收录于《杜撰集》。《杜撰集》收录短篇小说九篇，1944年曾与《小径分岔的花园》合为《虚构集》出版。在《死亡与指南针》中，城北城东城西连续发生了三起杀人案，现场分别留下了“名字的第一个字母已经念出”“名字的第二个字母已经念出”“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母已经念出”这三句留言，侦探通过推理得出了还有第四起凶案的结论，然而……​​​​​

当事人也不知道呢。但有人准确地读出了那些艺术品以及花所表现的主题。那么，那个席位到底是为了谁而准备的呢？”

“为了——为了我？”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晃动。

回想了一下自己去那个特殊席时的情况。为什么没有想到呢？那些放在书架角落里的不起眼的，和其他书及CD完全不同类型的东西。当时我以为只是碰巧放在那里，根本没有多想。

那些都是我小时候喜欢的书。

佩内洛普·简·法默的《夏日的小鸟》。

“说起来那还是你朋友先注意到的吧。她那时还真是聪明啊。”

我很不高兴。这个人居然用过去时去谈论她。我赶紧调整好状态，不能被她这样骗过去了。

“说谎。那不可能。你一直都是这样，会根据谈话的流向瞬间构建出对自己有利的理论。说得就跟真的似的。这种事对你来说是易如反掌吧。”

“如论如何都要把我说成是怪物咯。”

她的脸上是一副很寂寞的表情。她一边保持着这种似乎能刺痛我心的表情，一边已静静地开始了反击。

“如果我是怪物，那你就是怪物的女儿。虽说让你逃走的父亲跟你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也是一个像怪物般的人。你和他也很像。”

“你在说什么傻话？”

“你很聪明，运动能力和行动力都十分出众。那个人那么优秀，但他非常执着于你，想让你成为他的继承人。

但是你逃掉了。从在县内拥有极大权力又极具智慧的他手里逃掉了。说真的，我感到很惊讶啊。

而且，直到现在你都还在隐藏着那份智慧与力量，甚至都没有告诉你最好的朋友。”

这句话刺痛了我的心。

“看穿别人心里所想，像没事人似的走进他人的内心，按照自己的意愿操控他人的思想——这和你所贵难的我很像吧？”

“不对！”

我大叫道。我不是那种人。我所做的不是那种事。这个人在用诡辩扰乱我的心智。但就算一直在跟自己这样讲，她的话还是在我耳边迟迟无法消散。

“你舍弃了我和那个人，结果让那个人的行动逐渐偏离了正轨，最终导致了他的破灭，同时整个家族所做的各种事业也因此而崩坏了。”

“那是因为设施内的虐待行为以及挪用了补助金吧？这种事也是我的错吗？”

“很多人因此失去了工作，生活也发生了剧变。”

“都说了和我没关系——”

“家庭崩坏，家族离散，多了很多不幸的孩子啊。”

“怎么会——”

她毫不留情地继续说道：

“然后那个人死了，只留下了我一个人。我因为失去了你这个女儿而变得十分孤独，所以我才会执着于聪明而美丽的女孩。事情变成这样，你还不觉得都是你所导致的吗？”

“住口！！！！！！”

我捂住耳朵坐在那里。不是，不是。和我没有关系。不是我的错。这个人说的话太奇怪了。但我又不知道她说的哪里不合理。

阿西西的圣方济各，被他抛弃的家人们会是怎样的心情呢？那本书也是为我而准备的吗？

不想再听下去了。但她的声音穿透为了封闭心灵而捂住耳朵的手，传进了我耳中，就像洛累莱*的歌声一样。

注：《洛累莱》就是德国诗人海涅根据德国民间故事编成的一首叙事诗。与其同时代的作曲家西尔歇将该诗谱成了一首叙事歌。《洛累莱》已成为德国最著名的一首艺术歌曲。故事取材于海妖塞壬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女海妖名叫洛累莱，而海变成了莱茵河。​​​​​

“你才是最不好的那个。”

我想起了K和R。我有什么资格像神的使徒一样，追问她们，给她们断罪呢？我和她们一样，也是个罪孽深重之人。我感到很无力。而她就像读出了我心中所想一样，继续说道：

“那些孩子全部都是，不，其他的孩子也一样，坐在那个位置的孩子都多少与你有些相似。她们所做的事，所承受的一切，其实都是应该由你承受的！”

“住手，住手吧——妈妈！”

我很惊讶自己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终于肯叫我妈妈了啊。好高兴呢。”

她露出了微笑。那样笑着的她就像圣女一样纯洁。我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但那种微笑立刻就消失了，这让我感到很慌乱。

“我的愿望就是你能再这样称呼我一次——对不起。”

她的语调变了。当我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哭了出来。

“的确，如你所说的——”

她用低沉又忧郁的声音说道：

“都是我的错。因为我没能保护好你，所以你才会离开。要如何才能将我的心情传递给你呢？就是因为一直保持着这样的想法，所以大家才会被操纵摆弄，最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然后她又温柔地小声说道：

“我知道你从那个遥远的城市回来了，住在了附近。是的，我只是想见你而已，想见我唯一的女儿。但我做不到，所以才拐弯抹角地做了这些准备。我以为聪明的你一定能注意到的。可却因此将许多其他女孩卷了进来。我真的很后悔。如果我直接和你说让你回来就好了。”

“什么——你说什么啊？”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我抬起头看着她。

“是的。要是一开始就那样做就好了。会伤害你的人已经不在了。你就是这个家的主人。虽说已经不比从前，但这里用之不尽的财产都属于你。我们也比以前更理解对方了，绝对可以好好相处的。你和我都可以幸福地生活在这里。”

“怎么可能啊？”

“你很在意那些人吗？你现在的父母？我会和他们说的。那些人也希望你能幸福吧？他们一定会理解的——如果无法立刻接受的话，你的户籍可以暂时先不动。名分什么的都无所谓了，只要你能回来就行。”

“不行——不行的，妈妈。”

我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弱。每一声“妈妈”的呼唤都令我离她越来越近。

“对不起，在你小时候没能好好地保护你。现在已经没事了。过来，让我抱紧你。”

我已经站不起来了。我就像个小孩一样趴在地上。她的手离我越来越近。虽说内心的某个角落仍然有点无法接受，但已经无所谓了。我已经不想再去思考任何事了。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我的脚突然将椅子绊倒了，放在上面的包掉了下来，包里的东西撒了一地。那都是些我想扔又不舍得扔的破烂，混在其中的有刻着大写的“NK”的铅笔、写得很工整的电话本、还有便宜的胸章的碎片。

“发呆酱。”

好像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那个人是——”

“诶？”

我想起了差点忘记的事，喊出了那个重要的人的名字。就像是吐气一般，我喊出了那个以法语中不发音的字母为开头的名字。那个听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名字给了我力量。

“还有那个人啊！”

“啊啊。”

她似乎也想起来了。

“你的那个朋友啊。真是可惜呢，那个孩子都已经决定遵从自己的意愿去死了。如果她没有阻止那个孩子的话，就不用死了啊。”

“她还没死呢！”

在她同情的口吻中的那带有一点点讽刺的语气，令我恢复了自我。

“哎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还活着！”

我坚决地说道。我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好放进了包里，然后步履蹒跚地站了起来。

我确认着自己身体的状态，感受着自己的头、手、胸以及腹部，还有支撑着这些的那双很难看地张开着的腿。我用自己的腿站了起来。就像那个人鲁莽地面对着刀刃时一样，虽说没有防备，但我还是一个人站了起来。

“她很有勇气。很多孩子在遇到她之后人生都发生了改变。我也是一样——因为有愿意听我说话，会为我哭泣的那个人，才成就了现在的我。

所以我才活着，和那些孩子一样，即使背负着罪孽。

我完全不后悔，也不恨你。只是不想看到你把别人当作玩偶去玩弄。

我现在有自己的父母，也有自己的好朋友。我过得很幸福。所以，我不会再来了——妈妈。”

我再次这样称呼她之后，她不知道为何吓了一跳。

“谢谢你生下了我，养育了我。我现在很幸福。希望你也能幸福——再见。”

我一口气把话说完，之后就转身离开了。背后传来了呼喊着那个被我舍弃的名字的声音。那个声音此时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显得那么的寂寞，那么的无依无靠。虽说感到有点心疼，但我并没有停下脚步，因为我知道此时自己不能停下来，必须要保持这个速度。我打开玄关，飞奔着穿过了前庭，从大门离开，然后在道路上奔跑着。奔跑、不断地奔跑、再奔跑，然后我才放缓了脚步。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雾也很浓。回头看去，那栋房屋已经完全被浓雾包裹，已经看不见了。

刚才的那些事，真的发生在现实中吗？我是一直站在这里做白日梦吗？还是黄昏让我看到了幻影呢？

刚才的那些对话，让我恍惚有了这样的感觉。

只要站在她面前，就绝对无法抵抗她声音的束缚，就像做梦一样。然而我却挣脱了束缚。

但是，我现在到底要走向何方呢？

从断崖坠下的那个女孩那张相片中，像鸟一样静止在空中张开双臂的动作有什么含义吗？不愿接受夭折的女孩乱写的那些哥特文字到底要传达什么意思呢？这其中包含着怎样的想法或是愿望呢？

想不明白。或许一切都已经无法搞清了。

我像个迷路的人一样，蹒跚地前进着。然后，在雾的对面，在那个稍微有点亮光的道路拐角处，我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肯定是一直在那静静地等着我，等着可能永远不会再回来的我，不知道等了几个小时。

此时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突然感觉到，自己也有自己的归所。

我开始朝着雾那边的光亮慢慢走去。

第三卷 幻听之森 第九章 幻听之森

进到昏暗客厅的少女从摆在小圆桌上的CD收音机中取出了一盘磁带，放进自己从包里拿出的小型机械之中，然后插上耳机，按下了开关。耳边传来了音乐声。虽然其中传出的音质并不符合自己的预想，但少女好像对此并不在意，反而觉得好像能够从中感受到录音地点的氛围一般。

少女满足地坐到了沙发上。在古朴的家具中显得十分另类的数字时钟上，蓝色的文字显示着“2008.6.115；30”这个时间。透过窗户向外看去，可以看到森林中的那个小广场上有自己认识的小学生正分散着玩球。

小朋友们能这么活泼真好啊。少女仿佛已经忘了自己不久前还是那群小朋友中的一份子。她只是这样喃喃自语着，闭上了眼睛，靠在了沙发上。

“……”

突然听到耳边传来的声音，少女一下子跳了起来。

“谁？刚刚的是什么？”

在房间里站着一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少年，他是来取行李的。少年在听到少女的声音之后，好像被吓了一跳。

“刚刚向我搭话的就是你吗？”

面对这质问的语气，少年惊慌失措地回答道：

“我什么都没有说啊。你不是一直戴着耳机吗？怎么可能听得见。”

少女对此点了点头。

“也是呢。刚刚的声音的确是从耳机里传来的。”

“我果然没说错吧。”

少年的表情好像放松了下来。

“像是窃窃私语的声音，所以听不出是男还是女。本以为是你的声音，但听起来应该是个女人的声音吧。”

“那么，那个声音说了什么呢？”

“那个……”

少女的脸上浮现出了一副神秘的表情。

“我听到的是‘永远子，五日一定会过去的*’。”

注：原文为：とわこ、いつかはいくね，读音是towakoitsukawaiikune​​​​​

“永远子？我怎么可能会说永远子的事情。”

少年呆住了那么一瞬间，然后说了声“肯定不会的”，接着不停地点起头来。

“原来是这样。那么，果然就是这个磁带录下来的声音了。”

少女思考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不过，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是谁做的，又是如何做到的呢？明明这里就没有其他人啊？”

“就算你这么问——”

与看起来一脸疑惑的少年形成鲜明对比，少女一脸满足地说道：

“永远子的事果然是真的。”

1

“我去休息了。”

尚子跟同事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病房，向着休息室走去。

她作为护士在Y县南部偏僻小镇上的七海中央医院住院部已经工作八年了。比起二十多岁的时候，她的身体好像对倒班制已经有点吃不消了。但也许是因为当地悠闲的氛围所致，她感觉比以前那战场般的生活还是要充实许多。

这里是当地的中心医院，通常总是很热闹而且总能看到熟悉的患者身影。尚子此时就恰好发现了一位自己认识的，坐在由女性护理人员推着的轮椅上的老婆婆。说起来，这位婆婆以前在短期住院时就对医院的部分规定有着很大的意见了。

“我都是快要死的人了，连这点事情都不允许我做。这个医院的人真是冷血啊！”

她一直在这样抱怨。一开始尚子会跟她说不存在那样的事，但后来发现这话好像就只是她的口头禅而已，其实每次她都能很精神地出院。今天她也很不耐烦地在这样说着：

“或许这就是最后一次这样麻烦你了。”

穿着附近养老院制服的大个子护理人员虽说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但对此事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了。

“合同上可没写你会在我当班的时候死啊，所以我可不会承认这种事。”

她这样巧妙地岔开了话题。

和戴着探病牌的熟悉少年擦肩而过时，尚子和他互相打了声招呼，然后对方就朝着病房走去了。

在她走进休息室的同时，他打来了电话，跟她约晚上见面的时间。

本来打算要用上一辈子的那个姓，预订在十月就要换了。要舍弃那个当初不是很喜欢的姓，一时间还觉得有点寂寞呢。虽然她很清楚，只要过段时间就会没事了。

很尊重她的姓氏和工作的他，知道她的工作在时间上很不自由，所以会尽可能地配合她的时间。

他会如此重视尚子当前工作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尚子现在负责的其中一个病人不仅对于她，对他而言也是个很重要的人。

有缘在这个小镇与他偶然再会之后，两人时不时会一起出来。两人都喜欢对方，但因为无法完全割舍掉过去的缘故，总是迟迟走不到一起。而让两人最终走到一起的，正是这个人。

那个人遭遇了事故，在昏迷的情况下被送到了这家医院，然后已经过去了几个月。

他很关心她的伤势，时不时就会询问她的状况。尚子也和他一样，希望等她恢复意识，康复之后再举行婚礼。

以前全身都插满管子的她，现在都已经不需要使用呼吸机了，只是挂着点滴和导尿管而已。她的表情也很平静，乍看之下，好像就只是睡着了一样。

虽然一直都是谢绝探望的状态，而且意识如今也还未恢复，但由于状态已经相当平稳，所以也会允许家人以外的人来进行短时间的探望。她工作上接触的孩子就有很多想来探望的，所以尚子和医院商量了此事。医院在遵循人数和时间管理的情况下同意了此事，然后每天似乎都会有孩子来探望了。一开始还必须有大人跟着，但因为大人们根本就忙不过来，所以便问了下能不能不要大人陪同，医院也接受了。尚子一开始还十分担心，但孩子们意外地都很老实，不会吵闹，还会安静地呆在离病床比较远的地方。等到了时间，他们会去护士站打个招呼再离开。虽然护士们听说他们的背景都很复杂，但看到他们这么有礼貌，也都在说他们是好孩子。

最近来探病的人少了不少，但刚才那个擦肩而过的少年就是经常会来探病的其中一人。昨天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女学生来过，好像是放学后顺道来的。不愧是女高中生，在病房外面吵得不行，她们好像一直在吐槽其中一人拿着的东西。

“这个机器也太有年代感了吧！”

“是别人给我的，应该是够用了。”

“这个按钮是什么？”

“诶？你还没用过吗？”

虽然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但听到她们说了“hotline”这个词。尚子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对那个词感到如此耳熟。

在休息室的尽头，尚子拿着纸杯喝起了咖啡。这时，有一个工作人员快步走过了门口，也不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这样想着，尚子扔掉纸杯，站起身来，走到了走廊上。此时，那个少年也正向这边跑了过来。两人差点撞在了一起，但他连声道歉都没有说，就这么跑开了。尚子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但也没时间想原因了，尚子直接朝着护士站奔了过去。

2

在斜坡上的住宅街的一角，一间二层的房子里，正用掸子打扫家具的河合惠美子擦了擦汗，长舒了一口气。

惠美子工作的地点是从她家再往上爬五分钟就能到达的七海学园。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在家生活的五十来个孩子被分在了三个寮里生活。

以前是在一个大房间里睡上十几个孩子，但之后便被分成了几个宿舍，以此尽可能地减少一个房间内的人数。当然，就算是这样，和一般家庭比起来也还是有很大的差距。如果可能的话，还是希望孩子们可以不住在巨大的建筑物中，而是在当地的居民区的房子里生活。学园很久以前就想找一间合适的房子了，多亏了国家的补助以及当地人的好意，学园终于用一个比较低的价格租到这栋刚好空出来的房子，现在正在对四周的环境进行打理。

因为学园突然有事，所以惠美子找了个高中女生来帮自己看家，但回来时，那个女生已经不在了。算了，反正一直都是这样。她应该是去了森林那边吧。

房子后面有一片茂密的森林。也许是因为风向比较奇怪的原因，在那里玩耍的孩子经常会说听到了海的声音、不可思议的音乐，以及明明没有人在却能听到人声。在流言传播得很广的时候，他们还顺便给这个传言起了个名字，叫“幻听之森”。今天拜托来看家的女孩子就说过，“住在这间空房里的话，能听到谜一般的声音”，把其他孩子吓得不行。的确是闹得有点过了啊，主任保育员大隈也提醒我们要注意一点。今天正好有机会。

“喂，悠酱，事情做得怎么样了啊？”

随意地叫了一声之后，当事人出现了。

“我有事才找你来看家的，你做什么去了？”

“对不起。因为我有事必须要和你说，所以就去学园找你了，但是没找到你。”

“算了，‘必须’有点太夸张了吧。关于那个传言，我是真的有事要和你说。”

正在读高一的亚纪不仅不慌，反而一副非常期待的样子。

“那个啊，那个啊，我好像真的听到了呢，真的！”

“什么？”

虽然知道她一直是这样，但我还是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永远子的声音。”

精通学园内外传说的亚纪最近关注的便是“永远子的传说”。

传说几年前，学园里一个小学六年级的女孩来这个森林玩耍时，看到了一个从没见过的女孩。那是个皮肤白皙的可爱女孩，身材纤瘦且单薄，看起来就像是快要变透明消失掉一样。

那个叫“永远子”的孩子和她年纪一样大。她们一起在森林里玩到了下午。到了该回家的时候，女孩很不想离开，她和永远子说：“在学校见面吧，你哪个班的？”永远子说自己没有上学。

她告诉永远子再来森林就能见面，那之后永远子多次来到森林和她玩耍。因为体弱多病，永远子经常因为去医院而无法赴约。每当发生这种情况时，永远子就会很不好意思地说下周一会来，三天后会来之类的。听到永远子说得那么诚挚，她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但是在之后的一个雨天，她等了很久永远子都没有来，之后偶然见面时，她没忍住责备了永远子。永远子好像快要哭出来了似的，说下次一定会来。

但是，在那天到来之前，她通过町内会得知永远子已经因病去世了。

那个孩子去了森林，心里想念着永远子，呆呆地站在那里，然后她突然听到了一句“0日一定会过去的”。

“问题就是当时永远子说的是哪天会去？”

亚纪看着听众的眼睛，换了个语调说道：

“因为受到了惊吓，那个孩子回去就发了高烧，在病好之后头脑还是有点不正常，也没有记清永远子说的是一日还是二日。如果偶然在永远子说的时间去了森林的话，或许能见到她呢。”

虽然亚纪的语调很是随意，但在说这些不可思议之事时却有着巨大的吸引力。胆小的孩子在听她说完之后，甚至都不敢再靠近森林了。

“但是我听到答案了。”

亚纪很开心地说道。

“我听到了。说的是“永远子，五日（itsuka）一定会过去的’。是五日！”

是你听错了吧？惠美子想用这话直接将这个话题糊弄过去，但亚纪似乎是误会了惠美子的意思。

“是啊，也许不是五日。也许是‘早晚*（itsuka）’——那她什么时候来都不会奇怪了。我要快点告诉大家！”

注：五日与早晚的发音都是itsuka。​​​​​

“听到的，你是怎么听到的？”

亚纪跟惠美子大致解释了一下，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亚纪很羡慕拿着iPod，听着音乐上学放学的朋友，但因为她花钱没有计划，手里根本没存下钱来，只有个亲戚给的老旧的Walkman。现在连磁带录音用的连接线都不好弄到手了。于是对机械一窍不通又粗枝大叶的亚纪打算用家里的组合音响播放CD，然后把收录音机放在喇叭前面，用内置的麦克风录音，然后再将录好的磁带放进Walkman里播放。这个想法还真是个原始且绕路的办法啊。

亚纪播放起音乐，按下录音按钮后就出去做别的事了。过了四十分钟，她回来之后就赶紧就把磁带放进了Walkman里，开始了播放，然后她就从耳机里听到了有人在向自己搭话。

“当时悠酱去了学园，家里只有来搬行李的胜。但这小子也没有听到那个声音，是吧，胜？”

一直站在亚纪身后没有参与话题的初中三年级男生胜弘很生硬地说了声“是的”，但因为鼻子堵住了的原因，只听到了后半句“的”。平时他的声音闹起来可是完全不输亚纪的。虽然胜弘要小上一岁，但平时两人基本是对等关系，只要他们两人在一起，就会让人烦得想要堵住耳朵。但今天不知是不是身体状态不好，即使被称呼为“这小子”，胜宏也没有任何的反抗。

“当然不会是这个家伙说的。声音肯定是从耳机传过来的。我也没有连接其他的麦克风或是线。所以肯定是录音时谁进来过。”

“那么，在你录音出去的时候，是谁进来了呢？”

“谁也没来啊。所以说可能是森林那边的——”

当时学园的孩子刚好就在附近玩耍，问了下他们这事，可他们都说没有人靠近过这里。

“放一下听听吧。”

惠美子按照亚纪的指示，把磁带拿了出来，放进了收录音机里。

在快要到出现问题的时间点时，少女很热忱地说：“这里，就是这里，好好听听。”

听到亚纪的话，惠美子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没有声音。

亚纪显得很是疑惑。

“果然是你听错了吧？”

“绝对不会错，我绝对听到了！”

亚纪很坚决地摇头，然后很确信地说道：

“果然这就是森林的力量啊！”

胜弘听她这样说，也提高音调说了句“怎么可能”。亚纪无视了他，继续说道：

“永远子残留的思念肯定还在森林里。只有纯粹的少女才能听到那个声音——嗯，很浪漫吧——你也想承认这就是学园新七大不可思议之一吧？”

“不想帮忙的话就赶紧回去——对了，这事不要和其他人说啊！”

惠美子没有选择配合少女的情绪，只是这样直接回了她一句。

“真是的，也不知道该说悠酱你是兴趣不大，还是太认真了呢？真是不懂浪漫啊——”

“如果是Xx的话，肯定会说着“一起来解开这个谜吧”然后很有兴致地和我们一起去调查的。”说出了一个现在没在这里的职员名字的亚纪，被说着“可以走了吧”的胜宏连拉带扯地带走了。惠美子见状也松了口气。

说起来，要让孩子们住在这个老旧且布满灰尘的屋子里，看来还需要更加努力才行。理想很美好，但现实却很骨感。

如果是她的话，一定不会说出这类的怨言吧。这件事是园长提议的，说是要给孩子们提供更接近家庭的环境。在这点上，她也十分赞同，而且也一直在进行着准备。可惜现在她还处于长期休养的状态。

一起工作的这三年，惠美子与她的关系比起同事，更像是“同伴”。

惠美子也曾带着孩子们去探望过她一次，但因为太忙就没有再去过。明明是存在感那么强的一个人，但因为不在这里己经太久了，居然自己也有点开始习惯没有她的日子了。真是有点伤感。无论是谁也无法一直过着非日常的生活，惠美子就是这么想的。

一个穿着水手服的少女从敞开着的大门走了进来。

“河合姐姐，二楼有人吗？”

“没有，现在没人。”

听到惠美子的回答，少女提着沉重的包走上了那又窄又陡的楼梯。

准确来说，这个家还处于准备状态，现在被人均空间狭窄的学园里的孩子们当成了游玩和休息的场所。工作人员也都默许了此事。就像这个孩子一样，有些孩子觉得学园里太吵，会到这个安静的地方来学习。

那时承受了那么大冲击的孩子们，现在表面上也都基本看起来没事了。但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有些孩子仍然对她抱有一种似有似无的特殊感情。刚才过来的初一女生武藤茜就是其中之一。

以前，茜因为被家人遗弃，在无家可归的状态下接受了保护。因为对他入极度不信任，茜很难进行普通的生活，于是进入了县里唯一的儿童专门医院的精神科。她起初和周围人完全无法交流，医疗团队对此也感到很是困惑，但在单人病房接受全面照顾之后，在专业工作人员的呵护下，她的状况逐渐好转了。也许因为她本来就很聪明，在接受了全世界并非都是敌人这个理念之后，她整个人的恢复速度十分惊人。

不知道茜原本是怎么想的，只知道她最终选择了与世界接轨。医院也很快下达了“可以在外界生活”的医疗判断。在接到这个判断后，儿童咨询处决定让茜来七海学园。因为茜本人对外界还是感到十分不安，所以在茜正式入园之前，那个人不断往返于学园和医院之间，还会拿着学园的小册子和照片过去。这都为了能让茜对学园生活感到安心。因为觉得只有大人还不够，所以她时不时还会带着宿舍里年长的孩子一同过去。稳重又爱读书的塔之泽加奈子好像和茜很合得来，这也让茜感到更加的安心。

为了弥补长期的学校生活空白，校长特批让茜进到了比自己年龄小一年的四年级就读。本来让孩子去比自己小一年的班级多少还是会有些问题的，但由于加奈子也是类似的情况，虽然两人的原因不同，但茜还是从加奈子那里得到了不少的建议。

茜毫无异样地融入了学园和学校的生活，但还是时不时会担心一起接受保护的弟弟。

原本大家都认为弟弟的适应性比茜要强，所以他并没有被送去精神科，而是被送去情绪障碍科接受短期治疗，然后就可以进入养护设施了。但是，没想到他的恢复花了很长的时间，结果反而是茜先去了七海学园。但随着他的状态逐渐好转，儿童咨询处决定让弟弟也转入七海学园。最近职员经常会带茜去看望弟弟，这也是为了能让他安心，就像以前茜和加奈子那样。

把垃圾从玄关扫了出去，把前庭也打扫干净了。这时，惠美子看到了一群从住家之间沿着坡道向学园走来的身影。是学园里的女高中生们。她们身边的那位女志愿者，就是那个人带来的，她学生时代的朋友。

看着远方那灰色暗淡的住宅区的惠美子，还未注意到从自已眼前道路经过的一位中年女性正很惊讶地看着她。

这个人——

是Riko的母亲。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对方先开口了。

“Cahier酱？好久不见。”

3

在上小学的时候，因为附近的孩子没办法清楚地读出惠美子的全名，所以才给她起了这么一个外号。很久没被人这样称呼过了。听到这个对于中学时的自己身边之人来说充满了浓重不良气息的名字后，过去的记忆瞬间涌上了她的心头。

Riko

你在哪里？

我现在在这里。

肯定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一直相信那是为了以前的朋友好，却招致了这样的结果。

是我错了吗？不让Riko去设施的结果就是这样。设施是那么坏的地方吗？明明自己当时对设施一无所知。

这样的想法之后也一直影响着惠美子。从商业高中毕业后，她去了和自己专业不符的保育专业短期大学，然后进了福利设施实习。就算是这样，她也不知道设施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觉得自己并不合适。她找了几家招人的保育园，一度还得到了内定，但最后却被对方一句“不好意思”给拒绝了。对方说得不清不楚的，但好像是有人把Cahier以前的行为曝了出来。结果，最后自己也没有什么想法，就直接回了老家的儿童养护设施七海学园面试了。在见到当初被那个男人刺伤后救了自己的保育员大隈后，惠美子觉得这是缘分，便就在这里工作了。

因为没有立刻回话，对方好像是误会了。“Cahier酱？应该没有错吧？”我对这样提问的Riko母亲暧昧地笑了一下。已经十年不见，但对她来说好像就只是过去了几个月一样。

她听说惠美子似乎在这里的设施工作。去年秋天的时候，她来过学园附近，当时她心血来潮地问了一下职员，对方回答说，“河合是在这里工作，但今天她休息”。她说那个人和惠美子同龄，个子小小的，很精神。她很想尽快来这边看看，但一直没找到机会。

在惠美子告诉Riko母亲，Riko加入了邪教之后，她的母亲立刻采取了行动。她用以前很疼爱Riko的爷爷病重为由，把Riko叫了回来，带回了老家。起初Riko非常生气，进行了激烈的抵抗，但由于邪教造成了不少社会问题，其他宗教的信徒和学者们都在帮助邪教徒脱离邪教。在那些人的帮助下，经过所谓的反洗脑，几经辛苦，Riko终于恢复了正常的判断力。

为了和教团切断关系，Riko在老家悠闲地生活了一段时间，在那段时间里，她的母亲会往返于老家和七海之间，十分忙碌。

之后，当她爷爷身体状况真的变糟的时候，Riko主动说自己要留下来照顾爷爷。经过数年的看护，Riko的爷爷在Riko的看护下寿终正寝了。

在守灵七七四十九日，收拾完老家之后，Riko再度回到了Y县。她母亲很担心她会重回风俗业，但她本人好像完全没有那个意思。让她母亲没有想到的是，她在一个照顾老人的设施找了份助手的工作，在隔壁市租了房子一个人生活，好像经常会回家看看。她说这样虽然有点累，但是很开心，每天工作时也都充满了干劲。

“她还说什么‘我很受老头欢迎哦’，真是和以前一样口无遮拦。希望她不要说错什么话在职场引起问题就行。”

“Riko真的很会照顾人，肯定没问题的。”

“真是这样就好了——那个孩子经常会说起Cahier酱你。说是很怀念你的事情。”

Riko的母亲接着说道：

“你告诉了我教团的事。你是我的恩人。”

“不，我什么都没有做到。是家庭的力量拯救了她。”

这是惠美子内心真实的想法，但对方却摇了摇头。

“在我做得很过分的那段时间里，我牺牲了那个孩子，让她受了不少苦。在Cahier酱告诉我那件事的时候，我心里想，我这样一个不像样母亲，除了这件事外也没有什么能为她做的了。但我自己一个人肯定是什么也做不到的。那时我家那位帮了我很多，比如借车给我，帮我压制住了那个激烈反抗的孩子，还会开车送我往返于相距几百公里的她爷爷家和这里——所以我们再婚了——哎呀，我说这些陈年旧事干嘛。”

这时，Riko的母亲拿起了Walkman。

“这是最老的机种啊，和我的那个一样。有‘hotline’按钮啊。”

“‘hotline’是什么？”

“你看，就是这个橘黄色的按钮。按下这个按钮，就能接收到外界的声音。这样的话，就算戴着耳机，两个人也可以交流。这个机种可以接两个耳机，所以情侣间可以一边听音乐，一边聊天。好怀念啊。”

惠美子终于知道“永远子”的真相了。她想象了一下当时的场景。

在别人的注视下静静闭上眼睛的少女。她的侧脸和平时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少年非常惊讶于此，觉得她反正也听不到，所以就张口说了一句话。大概是——

“这家伙其实挺可爱的啊（原文为：ほんとはこいつかわいいくね，读音为：hontowakoitsukawaiikune。前面永远子那里是とわこ、いつかはいくね，读音为：towakoitsukawaikune）。

或许是因为没听清鼻子堵上了的胜弘到底说的是什么，又或许是亚纪恰好在那个时候按下了hotline键。因为不懂机器，亚纪无意识中按下了那个键，于是通过耳机听到了外界的声音。一方面，没想到亚纪会听到此话的胜弘当然是矢口否认了。另一方面，没想到自己会被胜弘那么说的亚纪，觉得那个声音就是永远子的声音，所以把那句话曲解成了另一句话，还说得煞有介事似的。这样胜弘就更不好去解释了。

应该就是这样的吧。当初的传说也许真的就是听错了。

大概装作不知道会更好吧。突然，有件事在惠美子的心里一闪而过。这样的想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还是和其他事情一样随着时间渐渐被遗忘了呢？那时的她自己也不清楚。没注意到惠美子此时内心正在回忆青春时代的Riko母亲将她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在。

“Riko如果能结婚的话就好了。不过，还是一个人生活比较轻松啊。Cahier酱怎么样？还是这么漂亮，肯定有很多人追求吧。”

话题突然就转向了自己。惠美子随便回了一句“没有”。

“你整理好了吗？赶紧的啊，要不又要被大隈骂了——啊，有客人吗？你好。”

今年三月因高中毕业而退园的学生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这是惠美子负责的少年，他和每个人的关系都很好。不知是不是因为有客人存在，他居然还说了些“老师，我来帮忙吧”这种平时根本不会说的话。

虽然在本地找到了工作，但他还是时不时会过来帮忙。惠美子对此十分感谢。他在园里生活的时候，每天都回来得很晚，经常看不到他，作为负责人的自己对此也很为难。为了不给其他孩子带来负面影响，作为负责人的自己本该好好说说他的，但惠美子却根本不想和他说这些。反而是那个并非他负责人的人一直很在意他的事。听着两人严肃又带着些许愉快的对话，惠美子觉得或许那个人和他的相性要更好些。

那个人的工作方式，自己肯定是做不到的，而且自己也并不觉得她的做法是对的。但是，惠美子知道，有很多孩子都希望能由她来负责自己。可那个人也没办法照看所有的孩子啊，所以还是只能一个人负责一部分孩子。更不要说那个人现在已经不在了。

他也是一样，希望她能负责自己吧。

年幼时就进入七海学园的他曾经退过一次园，之后在初二时又再度入园。那年正好是惠美子就职的那年。而且凑巧的是，惠美子以前就和他见过面。他在遇到什么麻烦的时候，意外地会犹豫要不要先和作为负责人的惠美子谈。但就算是这样，也不能不管他啊，惠美子的性格也不允许如此。不过惠美子还是能看出他虽然对谁都很热情，但却不会说出自己的心事，也不想让别人插手。

或许他在踏入社会后内心发生了改变吧。退园后，他和自己交流的次数明显变多了。

说起来，今天的客人真是多啊，都没办法专心收拾了。差不多必须得加把劲了啊。在这么想的时候，惠美子的手机响了。和两人打了声招呼后，她接起了电话——是刚才爬坡回到学园的高中生。

“可以去你那边吗？”

“可以。现在茜正在二楼学习——啊啊，明也来了。”

“真的吗？”

对面的声音变得兴奋了起来。

海鸥寮的高一女生——法条光Kristen和那个人的缘分也很深，好像她是唯一一个在入所前就认识那个人的。当时那个人还只是学生志愿者呢。

在日本父亲与美国母亲关系不和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光Kristen，随着父母离婚，她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甚至还一度住进了医院。因为父母分居，当她回到两人那居住时，病情又会复发，然后就是再度住院。事情就一直这样重复着。于是那个人做出了让她离开父母生活这样的判断。虽然父母都爱着女儿，但因为两人间的关系一直没有得到缓和，时时刻刻都感受着那些负面情绪的女儿好像已经精神脆弱得无法再忍耐下去了。离开家庭以后，她的病情一下就好转了。所以并不一定非要让孩子在医院接受常规的治疗，或许改变环境才是最重要的。不过，儿童咨询处和设施都认为她在这样的状态下进入设施是不合规定的，但因为也没有其他合适的手段，所以就让她进入了需要医疗护理的孩子较多的海鸥寮。因此，她和那个人虽说没在同一个寮，但还是在七海学园再会了。

从结论上讲，让她入所是正确的选择。离开父母之后，她变得可以表达自己的感情了，也变得积极活泼了起来。

“Pikka要来了啊。”

我挂断电话后说道。河崎明莫不关系地应了声“这样啊”。

因为叫全名太长了，只称呼名字的英文部分她又不高兴，所以不知是谁给她起了“Pikka酱*”这个昵称，然后这个昵称就传播开了，而且她本人也意外地很喜欢这个叫法。

注：Pikaa是亮闪闪的意思，与光这个名字相符。​​​​​

在明说要去屋内整理，然后走进房间之后，Riko的母亲好像很高兴似的问我：

“长得挺帅的啊。男朋友？”

惠美子立刻否定了。但因为不能告诉外人他是学园的毕业生、所以惠美子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好，在那犹豫了一阵。

“不要隐瞒了。你们很般配啊。一对俊男美女。”

惠美子笑着摆了摆手。

“怎么可能。我可是比他大了七岁哟。”

这么说着的时候，惠美子的内心不知为何产生了疑问。那是自己至今为止从未感受过的，像是惴惴不安的一种感觉。一瞬间，惠美子感觉自己好像离开了这个小小的家，站在了时间的裂缝里。

在遥远的过去，和小学的朋友们一起迷路，最终还是没能去成的那个河口。那双很担心地看着流着血的十六岁的自己的黑色眼睛。在放学后的教室中，少年弹奏着的感情细腻的吉他声。虽说自己一直没能见到那条河流究竟延伸到何处，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条河流一定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流进了大海。仿佛有波涛声传进了自己的耳中。那遮挡着不可能的未来的窗帘仿佛边缘被风稍稍吹起了一角。因为这份感觉，惠美子的内心产生了动摇，她急忙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是听错了，是错觉。那是自己平静的生活中，如暴风雨般的三年。那段时光早已结束了。接下来，自己也要在这个小镇里低调、平静地生活下去。自己就是这种女人。

在回顾自己过去的时候，惠美子又想起了那个人。虽然和自己一样年龄，但因为那个人是后辈，所以一直对自己都很客气。但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平等地和自己说话了。自从和Riko分别之后，从来没有干涉过他人事情的自己，在不经意间对她说出了类似忠告的话语。那个说喜欢我外号那个单词的她，还有她那在划写“Cahier”这一法语单词时能正确地加上那个不发音的H的手指。

那天她说的或许就是这个意思吗？肯定不是吧。但是——如果你现在在这里的话，你又会说些什么呢？

4

这时，听到二楼茜发出了微弱的呼喊声。

我急忙和Riko的母亲道别，然后上楼一看，只见茜正站在西边的阳台上在看着什么。

“怎么了？”

茜没有回答。就好像她没有听到惠美子的声音，而是在听着别的什么似的。转过身来的茜好像没有看到惠美子一般，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惠美子走到阳台上，看到一个少年站在七海学园的屋顶上。他是跟茜一样住在燕子寮的一之濑界。

好像是因为看不清这边的情况，界重复地做着一个动作。

右手侧平举，左手在右手下方一点，然后两手向身体两侧张开。看不清他现在是怎样的表情*。

注：第一章的旗语里提过，为了方便就写出来吧，这两个动作是H-R。​​​​​

又重复了两次这样的动作之后，界转过身，飞奔下了楼梯。

很合得来的茜和界，在无法用语言交流时，就会像这样用动作来交流。

茜刚才是接收到信号了吧。但惠美子不知道那代表着什么意思。疑惑地看向楼下，正好看到了原本朝这边走来的Pikka和正在闲逛的亚纪。这两个平时关系不是很好的人突然手肘碰着手肘，一起争先恐后地向学园跑去。在她们身后，拿着两人行李的胜弘正在拼命地追赶着。放眼望去，住宅区、公园、森林里，都接连出现了孩子们的身影。大家都在向着相同的方向奔跑。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不知为何，自己也感到异常地激动。

惠美子急忙下楼。

“明，我回学园一趟，你在这里看家。”

这么说完，也没等明回话，她就冲了出去，跟着孩子们的身影，向着七海学园奔去-

完 -

第三卷 幻听之森 插图